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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監獄學校當看門守衛》 · 古宮九時 · 1.1萬 字

吹過廣場的夜風相當悶溼,每當鑽過校舍的空隙時更是傳出陣陣宛如哭泣聲的聲響。

四下無人也無光,宿舍房間的燈光全都熄著,還醒著的大概只剩站在玄關前的青年一人吧。

在那以悲劇坐收的夜晚過後數日,監視著鐵柵門的克雷託匆地抬起頭來。

「這是……」

雖然不知源自何方,但他確確實實聽見了聲音隨風傳來。

轟隆作響的聲音或許是來自地底的詛咒,詛咒敵我、詛咒時代、詛咒所有人的悲嘆之聲。

從瘋狂的靈魂中吐出的憎惡匐伏於地,緩緩爬進黑暗並融於其內。

這股熟悉的聲音使克雷託直直凝視著眼前的黑暗。

「已經夠了——我是很想這麼說,但也傳不進你的耳中吧……」

悲嘆之聲仍未停歇。自大戟最終日以來誕生的瘋狂只是不斷地傾泄怒火。

或許他根本不曉得戰爭早已終結,只清楚自身受到的侵略。

他恨容許了這一切侵略行爲的所有事物——至今仍活在大戰之中的執著。

「……已經夠了。」

感嘆聲不自覺地從嘴巴中脫口而出,傳進溼暖的空氣中與詛咒融爲一體。

「徹底結束了——誰都不在了。」

所以這永無止盡的詛咒聲,其由來將會漸漸被世人忘記,最終成爲一種平凡無奇的怪談。

但是怪談也將隨著這所作爲監獄設立的學校,以及一代接著一代的學生們永久流傳下去。

溼暖的風拂過——

克雷託轉身背對聲音,閉上雙眼。

自過去緩緩逼近的詛咒,無時無刻不與深植他心中的空虛串連在一起。

喵的耳朵連同站姿一同挺直了起來。看來就算是她,也瞭解此時必須隱瞞校內流言滿天飛一事。瑪莉尤聞言則以戴著手套的手指輕扶下巴回答:

「這……這個嘛……」

「這種有話直說的個性真的是喵同學你的優點呢……」

感覺這次「行動諮詢」開始變得詭異,何況他說的那些也不是能說給學生聽的話題。

「不只其他老師都裝得一副事不關己,學生也不願聽我解釋……辛苦賺來的薪水沒時間花,更沒時間出去外界而交不到女朋友……守門人先生,難道我一生就只能這樣度過嗎!?」

由於目前在場的人們都顯得一副神經兮兮,實在稱不上是一個溫和的場面,但是至少沒發生最糟糕的狀況。當克雷託因此感到鬆了口氣時,喵再度開口:

如果只是不定時幫她看一下功課還沒什麼問題,但由教師拜託他幫喵進行輔導可就沒這麼好說了。

萬萬沒想到,他身旁的喵竟在此時衝了上去,

「徹底支配五種族,是嗎?你爲什麼要這麼問呢?」

「陷阱看起來挺有趣的呢。各位過得還好嗎?」

克雷託連忙搗住喵的嘴,謝烏魯更是從後方架住她的雙臂。

「咦?」

瑪莉尤的聲音聽來如同柔和的歌聲,同時卻也內涵著強韌的意志。公主說完這句話後,抬頭看向學生宿舍繼續說:

「請原諒她如此無禮……」

「我說了啊……可是被你無視了啊……」

「這樣啊。是歷史課剛好上到這部份了?還是跨種族會議要到了的關係呢?真讓我感興趣呢。」

其實克雷託本來的用意是讓自己成爲販賣物品的攤販,就不怕被抓去諮詢室了。不過冷靜下來一看,才發現他和謝烏魯兩人同坐一張桌的畫面實在詭異至極,根本沒有學生走過來跟他買麪包。再這樣下去,這些從食堂買來的麪包最後只會全進了喵的胃袋。

一改平日的樂觀態度,如今顯得垂頭喪氣的謝烏魯深深嘆了口氣。

「最近真是糟透了,既有學生喪命又有奇怪的謠言,搞得校內氣氛很差啊。」

不是坐在諮詢桌前方的椅子,而是坐在石階上的喵大大打了一個呵欠。

「再說你爲什麼老是有聽不完的輔導啊?也太奇怪了吧?」

「那麼公主大人,你會不會想和以前瘋癲王子做一樣的事啊!」

「守門人~給我一個鹹麪包~」

「其實我腸胃不太好啊。還有,不要無視老師好嗎?你這樣他也太可憐了。」

「喔,謝啦。」

在那場悲劇發生後,剩餘的迪爾堤王族與各族的當權份子在經過處心積慮的協議,總算討論出現今種族制度的雛形,收拾了當時混亂不堪的局面。監獄學校便於大戰終結後不久設立。學校一開始本來沒有詳加規劃,只是將各種族實力強悍之人隨意關進此地,連課程都沒有,因此與其說是間學校,更比較像是問看守所。

謝烏魯之所以顯得垂頭喪氣,大概是看到學生們絲毫無意靠近他這裏的關係。就連喵也是,她雖然獨自被謝烏魯抓來利用這個時間輔導,對於輔導內容卻處於左耳進右耳出的狀態。

「咦?你說現在不太妙,那是該什麼時候去打招呼?救出喵同學之後嗎?」

「我的話不是這個意思。總之先去救喵吧。」

「你們這樣的做法她很可憐,還是快點放開她吧。」

「守門人先生,你爲何要在這裏賣麪包呢?」

「好啦喵同學,快跟老師回宿舍去吧。然後給我好好寫反省文……」

謝烏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地左顧右盼。

克雷託與謝烏魯分別從兩旁架起還在東張西望的少女,打算和公主道完歉就直接離開大門前——就在這個當下,克雷託注意到瑪莉尤有些愣住,雙眼瞪得老大。

「你真的是大笨蛩!」

「快放開她,爲什麼你們兩位會那麼著急呢?」

「大概吧……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點會不會不太妙……」

克雷託的大叫與謝烏魯有氣無力的哀嚎同時響起,使得圍繞在小狗認養攤位周圍的女學生都注意到這裏來。青年守門人因此一副頭痛的模樣,謝烏魯也是面如槁灰,伸手掐住少女的肩頭。

被徹底無視的謝烏魯一顆頭垂得更低了。雖然看到只因喵一個舉動就陷入如此低潮的謝烏魯,克雷託有點擔心他能否順利恢復正常,卻又覺得喵的言行有時的確比其他學生還要傷人。

「我覺得老師講話就是這樣不清不楚,纔會交不到女朋友喔。」

「拿去。」

聽到克雷託無情的拒絕,謝烏魯不禁雙手抱頭撐在桌子上。

「守門人平常喫太少了,最好再多喫一點比較好喔。」

——之中也看得到狄薩羅司·席安的身影。

本來這是個被以不敬之罪逮捕都不意外的狀況。

她看向謝烏魯,直率地回了一句「我沒發現到」。

少女以手掌託著下巴,手肘則撐在她的短裙上。

「因爲我聽了又記不住,每次補考都考不過啊。」

眼看跨種族會議即將於三天後展開,王家想徹底支配所有種族的各式謠言不斷變本加厲,讓近乎半數的學生都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喵同學,有老師的份嗎……?」

「你來找我諮詾我又能怎麼辦啊!」

問題不只如此。關於乙薩口中所謂的「獵殺守門人」行動,瞭解確切詳情的似乎只有死去的他一個人。即使再怎麼審問與他有關的其他學生,得到的回答都是「從乙薩口中聽說的」,沒有其他有益的線索。在那天晚上之後也沒有其他學生前來夜襲,因此無法得知乙薩究竟如何弄到鑰匙,調查可說回到了零的狀態。

「不客氣。」

克雷託一副不可置信地轉頭朝喵手指的敞開大門望去。

面對眼前兩名男子強壓住一名拼命掙扎的獸人少女的光景,瑪莉尤不但沒有感到不愉快,反倒輕輕笑了幾聲。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你,公主大人。」

「你們認爲我是那種會逃避學生問題,肚量狹小的人嗎?」

清楚這個事實的克雷託與謝烏魯兩人冷汗直流,喵卻是一臉狀況外的樣子。不過等到她被放開之後,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做了讓兩人生氣的事,乖乖低頭說「對不起」。

看到喵低頭向自己道謝,瑪莉尤回以微微一笑。

「笨……!」

據說在大戰最終日所爆發的事件中,在瘋癲王子手中犧牲的重要人物共有三人。

「來,守門人你也嚐嚐吧。」

「不要緊的。」

——在視野內捕捉到一名人物。

抬頭望向上方的公主一對修長睫毛微微顫抖著。她一度閉上眼來,接著再度將視線投向上方。藍色瞳孔注視的地方應該就是學生宿舍。克雷託跟著公主的視線回頭一看,發現有些人影從建築物上多到數不清的窗戶中其中幾道探出頭來,望著大門這裏的一舉一動。

「我忽然想到的。」

「公主大人耶。」

王女似乎找出了自己的解答,重新以甜美的微笑看向喵。

發現他的存在後,克雷託本來將注意力回到瑪莉尤一開始看著的窗戶,卻在途中聽到她有些傻眼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再加上——詭異的傳聞仍持續在校內擴散。

「咦~?可是公主大人還沒回答我耶。」

不過後方的喵即使聽到這些大人們面對的殘酷現實,也只有出言點出「就算出到外界也不一定交得到女朋友喔」這個更加殘酷的現實。少女說完便自顧自地在陷入陰沉氣氛的教師身後,拿出一小袋餅乾大口吃了起來,還不忘把其中一塊遞給克雷託。

「啊……喂!等等啊喵!」

「——如同今日這樣做爲一所學校開始運行的時間,大約是在戰後五年後的事。之後就如同你所看到的,成了這麼一所學校。」

「然而,若想讓五種族的地位徹底平等,問題肯定會伴隨而來。不過我不會因此就去考慮什麼徹底支配。畢竟不只不可能實現,途中還可能引發更多棘手問題。」

瑪莉尤用強烈氣勢回應出的理由,以她這名掌管國家的王族而言是理所當然。

「公主大人!我有問題我有問題!聽說王家想徹底支配五種族是真的嗎!」

似曾相似的銀白色秀髮,一身顯示高貴氣質的淺藍色禮服,和背景的高聳黑牆實在不太匹配。雖然距離遠到讓克雷託看不清對方眼睛的顏色,但一見到他就露出微笑的那張臉,的的確確是前些日子相遇的瑪莉尤。看到她身後還跟著數名親衛隊,克雷託不禁愣在原地。

「老師你的故事又臭又長,一點都不有趣啦。」

「喵同學,算老師拜託你……別再說了好嗎……」

畢竟如今校內到處流傳著抹黑王家的謠言,公主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怎麼想都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就算其他學生似乎還未察覺,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還來不及出聲制止,她已一直線朝公主的方向奔去,然後在半路掉進坑洞中。聽到她「哇呀!」的慘叫聲,謝烏魯才總算回過神站起身來。

其實克雷託很想開口詢問公主關於乙薩等人在校內流傳的謠言,以及會議上將討論的議題,只是不知道冷不防問這些要不要緊?正當克雷託心想「至少吉莉亞也在場的話……」時,喵突然舉起她沾滿泥漿的手。

「老師,你想喫就直說嘛。」

「你這是!?」

克雷託往椅背一躺,開口詢問身後的少女:

聽到看不下去的克雷託開口責備,喵雖老老實實回了「對不起」,被話刺傷的當事人卻沮喪到額頭快貼到桌面。正當克雷託覺得這時安慰或許會把氣氖弄僵,開始考慮是否該收拾攤位的時候,後方的喵冷不防站了起來。

衆人事後才得知那隻鱷魚原來和吸收生命力的揞施一樣,是校方用來吞噬逃跑學生的守護獸。儘管謝烏魯提出質疑,校方高層給出的答案只有「那只是該名學生應受的懲罰」。聽到這個答案的克雷託再度想起這所學校乃是「迪爾堤火藥庫」的事實,心情不禁鬱悶了起來。

謝烏魯說完這段話之後環顧四周,明明時值放學時間,卻沒看到多少學生的身影。最引人注目的只有在石階梯前架設桌椅,掛上「行動諮詢室」看板的謝烏魯,以及同樣借了桌子賣起鹹麪包的克雷託兩人而已吧。

最後一人則是龍人族首領的女兒,這位和瘋癲王子共同聯署請來各族要人的她爲了和平早日到來,纔會促成了該次會議。沒想到卻在會議剛開始沒多久,她便遭到瘋癲王子以劍刺穿——後世視其爲一名命運悲慘的公主。

接著瑪莉尤竟開始認真思考喵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乙薩死亡一事最終和前任守門人一樣,以「意外」作收。

明明三天後就要召開跨種族會議,爲什麼她會選在這個時間點來到此處?克雷託怎麼也想不出好的理由。當三人排在界線內側行完禮,瑪莉尤臉上露出微笑。

「真是嚇到我了。我們是不是該去打聲招呼比較好?」

兩人並肩走向門前,先是對公主默默鞠了個躬,才伸手拉起掉進洞裏的少女。帶領公主走過安全路線的同時,克雷託發現自己如今相當緊張。

「她這樣真的很讓人頭痛……守門人先生,請你有空也給她輔導一下好嗎?」

「我的工作是看門。」

一人是獸人族的首領,他雖對迪爾堤抱持強烈不滿,仍因局勢日漸惡化而被迫坐下來好好談判。另一人是羽人族的女王,極不願意與他國發生紛爭的高齡女王相當贊同當時提出的和平協議,動身來到迪爾堤參加會議。

「這……我只是想說難得諮詢室要臨時開設在這裏……」

少數學生羣聚在距離兩人有段距離處架設的「小狗認養募集所」區域內,數名女學生在低矮的環狀柵欄旁熱鬧地交談著。

「對於你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我並沒有想過這種事』喔。我希望看到的是五種族處於一種對等、調和的狀態。即使許多人跳出來主張說人類纔是最優秀的種族,但我並不會因此偏袒古人族。當然,爲了防止這個國家從內部四分五裂,『王家』這層枷鎖是不可或缺的。不過這和所謂的完全支配是兩件不同的事喔。」

「你對老師說話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可、可是她……」

「公主大人!」

兩名男性互看了對方一眼,只好放開喵的身體。有些站不穩的少女一被克雷託伸手扶住,就馬上對著他罵「笨蛋守門人!」。

另一方面,明明公主受到了無禮的對待,她身後的那些親衛隊卻是絲毫無動於衷的模樣。大門界線內外兩側的氣氛差異之劇烈,讓有些承受不住的克雷託按住自己的胃,而站在喵另一側的謝烏魯也做出和他類似的表情。

「關於你第二個問題,我認爲那起事件……是一起絕不該再出現第二次的悲劇。因爲那起事件造成的傷亡不只有各種族的重要人士,還包括許多一般民衆。即使最後間接加速了大戰的終結,也只能說湊巧運氣好而已。這類以暴力去扭曲他人意志的行爲不值得贊同——那些受到欺壓的人們更會永遠記在心裏。」

瑪莉尤說完這番話,以她略帶硃紅的雙眼盯著克雷託。

這種眼神像是從遠處眺望著過去那些塵封已久的愚蠢往事。

又或者可以說,像是種看到即將完成的玻璃藝品破碎時的憐憫眼神。克雷託與公主對上眼,瞭解到「她果然知道一切」的事實,喉嚨深處下禁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炙熱感。

「我……」

眼看無法忘卻的後悔就要化爲雷語傾瀉出來。

——當時究竟該由誰來做出什麼事,才能阻止那場悲劇的發生?

在克雷託待在地下的歲月中,他無時無刻不思考著這件事。或許正是因爲成天都在思考,使得他的情緒日漸磨耗,不禁想將逝去之人的名字脫口而出。

不過就在此時,喵伸手拉了拉他的黑色衣袖。

「守門人,後面後面!」

「後面?」

聽到喵的呼喊而轉頭朝宿舍玄關看過去的克雷託一看到一名人物出現在那裏,忍不住哀嚎:

「哇勒……狄薩羅司·席安……」

直到剛纔他都待在宿舍內的房間,現在應該是看到瑪莉尤的身影纔會走出外頭。

看到他這名不被允許畢業的學生出現,不只廣場上的學生,就連從窗戶探頭看熱鬧的人都顯得相當震驚。

走下石階梯的狄薩羅司看到桌子上成堆的鹹麪包訝異地瞪大雙眼,但似乎馬上回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一邊瞪著公主一邊朝大門走來。最後他推開喵站到瑪莉尤面前,出口的第一句話更不是打招呼:

「你到底打算在跨種族會議上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我只會像過去那樣提出議題罷了。」

「只是途中突然沒了下文——應該說被徹底抹消了。」

只見吉莉亞拈住照明燈的把手一轉,藍白色燈光再度亮起。

公主的手指指向了背後的高牆。

清澄的燈光照在兩人腳邊簡直就像靜止的水面一般,同時兩人模糊的黑影輪廓直直延伸到背後的大門上。將學生們關在牢籠中的巨大石門象徽了無法挽回的過去,也代表了無可改變的現狀。

「至少有在做事吧。」

「關於異種族通婚,其實早在更早之前就曾提出類似的促進法案。」

「守門人先生,我已聽說前些日子發生的意外。」

早在大戰之前,異種族通婚就是一種不成文的禁忌,戰後迪爾堤更是將其列入國家法中。其中雖然不免夾雜了一些各種族的執著,但禁止通婚的最主要原因卻很單純——能順利懷孕生下孩子的機率極低。因此若認同異種族通婚,將有可能導致迪爾堤的人口結構變爲倒金字塔。瑪莉尤的宣言等同她想廢除這項法案。

感受到無論是對自己或是他人都十分嚴格的少女嬌小背上揹負的決心,克雷託此時伸手拍了她的手臂,和剛纔她做的舉動一樣。吉莉亞不禁訝異地張大雙眼。

瑪莉尤放下手臂後改變了話題:

「……你會這麼想也是難免。畢竟有太多人將冷漠導致的犧牲以一句『時代所趨』當擋箭牌,但是我不這麼認爲。這個國家紛爭的火種越多,更應該用心尋攏不會造成犧牲的解決辦法——我有說錯嗎?」

「沒那麼厲害啦,只是要你累了記得休息而已。何況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我也會幫忙呀。」

就在克雷託正在進行晚問的關門職務時,吉莉亞提著照明燈現身了。青年一邊把門關上,一邊不發一語對她招乎。當吉莉亞走出門外,克雷託便隨意往剛關好的門上一倚。

理當成爲新娘的女孩雙眼無神,倒臥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看到她淌落血沫的嘴角,克雷託理解到一切都結束了。青年講到這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無意識間緊握的拳頭。

吉莉亞輕嘆口氣後熄掉了照明燈,讓周遭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沒有情緒的平淡聲音響起。

吉莉亞依然凝視著他,透澈的雙眼顯得有些紅潤——不過當克雷託一注意到這點時,她連忙眉頭一皺轉過頭去,用手遮掩住通紅的臉頰。那仍泛著些許淚光的藍色眼眸著實惹人憐愛,讓克雷託不禁有些愣住。

看到喵天真無邪地高聲歡呼,瑪莉尤回以一笑。

「喔……果然是這樣嗎。」

「關於乙薩口中說的那件事,公主說王家並不知情,也絕不可能會允許它發生。」

這個地方是將迪爾堤的五種族連同過去與未來關在一起的大鍋爐。並肩站在門前的兩人,連照出的影子都十分相似。

克雷託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只覺得「並不是吉莉亞的錯」。就在他擔心隨意出言安慰會不會太過沒神經,少女輕輕嘆了口氣說:

「喔~畢竟對他們年輕人來說是一件大事嘛。」

究竟自己爲何會被任命爲這所學校的守門人?克雷託總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事到如今,才緩緩冒出輪廓浮上臺面。

「你偶爾也放鬆一下吧,趁你還是一名學生的時候。」

公主則是對因她的話產生的緊張氣氛不以爲意,臉上綻放著燦爛的微笑。

「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但是可以不要勸人去做傻事嗎?」

「爲了讓王家取得優勢地位的議題嗎。這邊這個詭異的守門人就是你用來實現目的的棋子對吧?」

「我即將在這次的會議上,提出廢除跨種族婚姻禁止法令的提案。」

如今之所以能普通地過活,都得感謝那名不辭辛勞,一路陪著他走來的人偶師吧。經過了空白時光的沉澱,總算能將那段沉痛的回憶當成一段歷史往事來敘述的克雷託,帶著傭懶的眼神看著吉莉亞。

看到公主閉上一隻眼露出有些俏皮的表情,不知何時來到大門附近的女學生們開始興奮地尖叫。只見熱絡的氣氛瞬時傳到宿舍中那些看熱鬧的學生之中,讓狄薩羅司·席安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她是我兒時玩伴,總是鼓勵我這個實力不佳的人……是個和我一同談論夢想的好友。但是,我就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與她,與盧露·安希絲天人永隔。然後就在我爲了她的死感到哀傷時,竟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是否能夠因此進入監獄學校了呢。」

儘管如此,公主的宣言已充分達到消除校內那些不實流言的功效。公主究竟知道多少?葫蘆裏又賣的是什麼藥?克雷託一邊思考這些,一邊在門閂上纏繞鎖鏈。

「你也真是的……」

「由於那起事件實在太過慘絕人寰,因此遭到徹徹底底的抹消。當時的我無法容忍這一點而鬧了個天翻地覆,之後當然免不了受懲罰——我纔會離開了軍方。」

「但是,如果有學生出現在你面前……隻身一人,堂堂正正地向你挑戰的話——請你務必要挺身站出來阻擋他的去路。以一名守護這道隔絕學校與外界的高牆大門的守門人之身,成爲學生們無法跨越的存在吧。」

「是傻事嗎?」

「我很感謝你的幫忙,但別戳破我的話啦。」

少女以雪白玉指撩起融入黑暗中的秀髮,玉指前端在月光照射下顯得多麼冰涼剔透。這時,吉莉亞似乎爲了躲避青年的視線而閉上雙眼。

「真的是既愚蠢又膚淺呢,不過,我沒有打算和這樣的自己撒嬌或妥協。就算只是孩童時代描繪出的理想,我仍會爲了實現它繼續做傻事。」

「說是那麼說,倒是沒有連談戀愛都被禁止啊。反正到目前爲止早就有一堆異種族結爲夫婦的案例,不管法律認不認同,都改變不了這些既成事實。」

「是啊,的確相當嚴重。」

「如同各位所待的這所學校代表的含義,五種族只能各自生活的時代早在很久以前就結束了。不必再顧慮任何阻礙,就能與心上人牽手共度——這不是一件相當美好的事嗎?」

聽到公主這番類似挑釁的說辭,克雷託明白狄薩羅司正盯著他看。

聽到吉莉亞的抱怨,正在架上門閂的克雷託回以苦笑。

克雷託則是因公主出奇不意的一著,遠比他還要驚訝。

吉莉亞說完便拍了克雷託的手臂。這個半是肯定,半是責備的舉動或許沒有多溫暖,卻蘊含了勇往直前的意志。感受到她那種嚴以待己的精神宛如漣漪傳了過來,青年竟像個孩子般乖乖點了點頭。她這位嚴格模範生的內心,遠比表現出來的還要笨拙,同時更是真摯,讓青年感受到自己從這股堅強意志獲得救贖。

「的確如此。若仔細說的話,或許可以解釋成迪爾堤漸漸成爲一個比起實際利益,更重視精神層面的成熟國家。」

「哇!好棒喔!聽起來好有趣耶!」

「……!」

克雷託注視著她那一折即斷的纖細身軀。

「我之前就想這麼說了……你有時候真的跟老人沒兩樣。」

話雖如此,但聽瑪莉尤一再強調「王家不知情」,實在無法不去認爲背後還有某些陰謀運行的可能。

「起因倒也不怎麼複雜,至少我認爲啦。因爲就是一對不同種族的男女愛上彼此,認爲他們的結婚會對未來更有幫助而已啊。」

不知該如何反應的克雷託過了好一會才點了頭。

「我是覺得沒有錯啦……」

「校內的狀況呢?學生們有說什麼嗎?」

「要是能從這裏畢業,往後應徽宮廷官吏時會格外有利,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想進這所學校……只是當時的實力有些不足。」

「收到。」

克雷託纏好鐵鎖鏈後再度倚到門上,夕陽甫沉的微亮夜空中浮現了幾顆白亮星星。

「至少在這所學校之中做的,的確都是傻事。」

「喂喂,我什麼都還沒說好嗎。」

立即做出回應的瑪莉尤眯起眼來,打量眼前這名龍人族青年。

「不外乎就是公主殿下否定所有流言,以及宣佈將在跨種族會議上力爭異種族通婚的正當性吧。尤其是後者瞬間在宿舍內傳開,討論熱絡到學生們幾乎把之前那些空穴來風的流言都忘光了。」

「至少我就有想要實現理想的打算,因此我很早以前就希望申請進這所學校。」

「這樣啊,我是第一次聽說。」

即便可能只是陪她聊天解悶,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畢竟她自己都說了,她就是在做些傻事。

「……根據她的家人說,她在開學典禮前生了急病,撐不到兩三天就過世並下葬了。她自小擁有的力量太強,身體因此不堪負荷……」

「別動不動就把我和牆壁扯在一起好嗎。是在那之前的事。」

少女的嘴角微微扭曲。她本想以牙齒咬住敞開的嘴脣,最後卻以一道淺淺的微笑隱瞞了這個動作。

「……真要說的話,現在動手幫忙的人不都是我嗎。」

「公主殿下剛纔似乎來訪了……她有說了什麼嗎?」

「……這是以人生前輩的立場給我的建言嗎?」

克雷託將公主要他「成爲學生們無法跨越的存在」這一句話隱瞞,開口反問少女:

「希望?這可真稀奇啊。」

「不——」

在如此懊悔中仍毅然打直脊背的少女不發一語地仰望青年,完全回到冷淡表情的她相當美麗,卻依然藏不住假面之下的哀愁。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大概到了學生們的晚餐時間吧,兩人於是不約而同走回公共出入口前。當吉莉亞推開小門並擠身穿過狹窄縫隙的途中,忽然回過頭來問道:

「你那副表情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認爲我只是在做白日夢?真是失禮耶。」

一切化成未曾存在過的計劃。至今仍深植心中的苦澀感,使得克雷託臉上浮現了空虛的笑容。

狄薩羅司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傳進了一旁的克溜託耳中。不知道他是因爲公主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是因爲公主希望自己能畢業感到驚訝。不過就連克雷託本身,都無法不去在意這些公主加諸於他身上的職責。

克雷託將肺裏的空氣全吐了出來,抬頭望向夜空。當他陷入沉默來消化心中煩悶好一會,白色照明燈匆地出現在他視野的角落晃了晃。

克雷託回想起當時房內最後的慘狀。

「然而當兩人將此事對外公開後,周遭的人不是反對就是憤怒,想要說服兩人打消念頭,不過兩人當然不願被拆散。就在爭執的過程中有旁觀者開始動起手來,場面一發不可收拾……結果甚至死了好幾個人。」

克雷託同時卻也認爲,吉莉亞的想法只是學生常做的理想大夢,至今究竟有多少人懷著和她相同的大志,最後卻慘遭挫折呢?克雷託想到這裏不禁苦笑,少女見狀皺起一對月眉。

「現在只差能否在會議上通過啦。」

「你的眼神說明了一切。真的很過份,明明像你這種見識過冷酷現實的人,才更應該爲了理想去奮力做些傻事啊。哪裏還有時間讓你躲在房間裏。」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克雷託的動搖,公主收起臉上的笑容盯著他,並以只有門前四人聽得到聲量說:

「怎麼,要說你家裏蹲時代的豐功偉業嗎?例如數出牆壁上有多少污漬之類的?」

「……遵命。」

聽到自己遭點名的克雷託本想開口,卻搶先被瑪莉尤無聲地制止。接著,她以一種宣佈既定事項般的凜然語氣開口說:

狄薩羅司以足以把人刺穿的尖銳視線,狠狠盯著臉上始終保持笑容的瑪莉尤。

克雷託想起那名嘲笑她爲「吊車尾」的少年,以及那位身爲她「兒時玩伴」的少女。

「若有學生能跨越那樣的你,我會很歡迎的。」

克雷託清楚自己說了一些無意義的話,也瞭解當時的情況沒有他口頭上說得那麼簡單。但是聽到公主提出那些事,他心中實在有股難以言喻的苦澀滋味。

「死人?你現在說的事有這麼嚴重啊?」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今天聽到公主殿下說的那些話,老實講心情是有點複雜。心想要是當時周遭的環境也和現在一樣,對異種族通婚能夠加以理解的話就好了。」

「我必須先把話說清楚——我不知道是誰流傳出的消息,但是王家絕不可能會允許那種事發生。」

瑪莉尤臉上又浮現微笑,一個蘊含寂靜怒火的微笑,展露出在上位者特有的威嚴。她發現克雷託愣在原地,立刻換了一副妖豔的笑容對他說:

但是看在克雷託眼中,少女的視線除了這個目的,更有從狄薩羅司身上窺探出其他情報的意涵。也或許正是克雷託,纔有辦法看出她眼神中深不可測的真正用意吧。另一方面,謝烏魯眼中只看到學生們不斷對公主做出無禮舉動,此時正搗著臉不停啜泣。

——在現在這個局面中提出異種族通婚究竟是有意,還是無心?

「狄薩羅司·席安……這名守門人將會成爲你這類學生的模範,這就是我將他安置於此的理由。爲了有朝一日,你也能夠順利走出學校在外界生活。」

——因爲這種原因進到學校的她,究竟歷經了多少夜晚的捫心自問?

「——我說吉莉亞,我可以說一點過去的事嗎?」

「我隨時都願意聽你抱怨,不過我只負責聽。」

克雷託這番敘述特意省去了特定姓名,但是吉莉亞仍毫無怨言地默默聽著。照明燈發出的藍白色燈光照映在她細緻的臉龐上,更增添了幾分神祕的色彩。

「克雷託……我可以問你一個直接的問題嗎?」

「你不是一直都很直接嗎。什麼事啊?」

聽到他的催促,少女的臉上增添了幾分憂愁,視線也不停地遊移。

「剛纔你說的那些話……」

「怎樣?」

「那對結婚遭到反對的人……是在說你自己嗎?」

拂過一陣寂靜的風,一種將現今迪爾堤煥然一新的空氣吹過兩人之間。但足少女的藍色眼眸卻彷佛在窺探未知的深淵般充滿不安。

克雷託搖了搖頭,回答出早就想好的答案。

「不是,是說我朋友。」

守門人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吉莉亞似乎還有些話想說,最後也只能靜靜低下頭來,消失在門的另一側。

克雷託跟著溫和夜風吹拂的方向轉頭看向巨大石門。看到過去曾用來綁住自己的鎖鏈如今換成纏繞在門閂上,他不禁無奈地一笑。

「新時代啊……」

流露出的嘆息聲混進不斷往前進的時間洪流中。

這聲低語與被她拍打的手臂同樣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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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監獄學校當看門守衛 1

  1. 01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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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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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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