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監獄學校當看門守衛》 · 古宮九時 · 2.6萬 字
——那是距今許久之前的記憶。
從迪爾堤的「大正門」的城牆之上,可以將一整片遼闊平坦的原野盡收眼底。
一個即將迎來日落的傍晚,一道巨大的陰影盤踞在城牆上,眺望著染成通紅的草原。
如同高聳巖山般隆起,表面滿是傷痕的身軀。擁有比普通巨人族大兩倍以上身體的他,在戰場上被譽爲一夫當關的勇士。走到哪都極爲顯眼的龐大塊頭,光是出現在前線就能帶來震懾敵人的迫力,立下的傳說數量更是多到足以令人懷疑的程度。
但是由於身上流傳下來的巨人血統過度濃厚,使他化爲連同族都害怕,避之唯恐不及的異形。顧慮到周遭的人的感受,他平時並不會參與戰鬥,而是待在王子身旁保護他這個朋友不受內憂外患之擾。
一名青年找到了難得自己一人獨處的巨人之後,爬上城牆開口搭話:
「原來你在這裏啊。」
聽到這句和善的疑問,巨人緩緩轉過身點了點頭。
青年穿著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一身輕便打扮。他這時比了手勢要護衛在身旁的士兵退下,然後走到異形戰士旁邊站定。將手輕放在這名長得跟巨大巖山沒兩樣的朋友肩上,眺望前方夕陽所照射的景色。
「——就是明天了。」
青年感慨萬千地小聲說道。
巨人瞄了他一眼,隨即又轉回前方。不知是不是因爲鮮豔夕陽的照射下的緣故,他那張充滿傷疤的臉上看起來像在笑。
「一切將會在明天結束,新時代要來臨了。」
希望長久以來陷入膠著的各種誤會及紛爭能徹底消失是青年的夙願,而能實現這個夙願的和平會議終於將在明日展開,讓他浮現期待與緊張參半的笑容。
他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壓低聲音對著他的巨人好友悄悄說:
「等到這陣子的事告一段落,我們再去大冒險吧。聽說離羽人族部落有段距離的森林中,有一座廢棄的古老城堡喔。」
「……泰勒希雅會生氣。」
「我們從一開始就帶她去不就得了?」
「她也會生氣。」
一名對青年來說擁有特殊意義的女性。當巨人不指名道姓而以代稱這樣說時,青年卻只笑著聳了聳肩。看到他一副興沖沖的樣子,巨人只能回以有些傻眼的視線。
喵這時移動視線,拾眼盯著移動到另一側的克雷託。
※
「咦,各種族的掌權者不是應該要很強嗎?怎麼那麼簡單就被抓去當人質?」
「你這個人也很奇怪,與其說學生攻擊讓你有危險,不如說你只是把自己操到快死掉。我真想趁你睡著在你臉上畫上幾筆,試試你是否真的會一覺不起。」
克雷託相當瞭解那是個什麼樣的提案。話雖如此,卻和他接下來要提及的內容沒有關聯。這時他用輕輕手梳了梳眼前的棕色長髮。
「這樣喔~總覺得有點可憐耶。啊!可是瘋癲王子實際上還活著對不對?因爲這本書上寫了每到夜晚,就能聽到王子的詛咒聲耶。」
「不是,雖然很接近,但不是。」
懷念的記憶最後帶來了無法輕易抹除的苦澀,簡直就像從夢境中驚醒一般。
一照到陽光就看起來呈現金色的亮麗秀髮比起最初見到時還要長,幾乎快到背部的一半。青年細心將這頭睡到亂糟糟的頭髮一梳再梳。
「我很感謝你先簽名,但是問題一大堆好嗎。我可是每天都在鬼門關前徘徊耶。」
「誰知道呢……於是,當時收到信的那些掌權者雖然心中大多狐疑哪來這麼好的事,最後仍聚集於迪爾堤都城內。因爲他們都跟現在的我一樣,累了啊……沒想到當衆人坐下來準備開始談判,王子卻突然拔出劍挾持在場所有與會者當人質,要脅全種族必須臣服於迪爾堤之下。」
「果然還是不像吧……」
不過其實真要說起來,克雷託都是負責聽人講話的那一方,負責點頭回應的都是夥伴泰勒希雅,而自己只是認真聽她與另一人之間的對話。
上次碰上的鱷魚似乎只是在第一外牆與第二外牆之間無意義地徘徊,但由於外牆都被施加了妨害視覺的魔法,以致從門內根本看不到外側的狀況。如果真的打算埋伏,代表她必須得出到門外。覺得這種做法實在太不謹慎的克雷託嘆了口氣,抱起放在地上那兩道被布捆起來的鐵柵門。
「看來沒什麼大問題,我先簽名了。」
「自言自語而已。」
「我可不可以拜託你稍微不認真一點……」
明明其他學生靠近時一定會醒來的克雷託,不知爲何每次都沒察覺到吉莉亞的接近——難道真的是她身上那股令人懷念的氛息導致的結果?就在這時,放下日誌讀起零件說明書的少女似乎注意到什麼,將紙遞給克雷託瞧。
克雷託暫時放下梳子,研究起喵交給他的緞帶。
被這種令人害臊的視線盯著瞧,讓克雷託驚覺自己越來越想提起這些過去的歷史。
「大概是吧。還有,玄關的門送來了,還附贈說明書。」
「有什麼事嗎?」
「千萬別開玩笑,做到這種程度我肯定會爬起來好嗎。」
「正當大規模的戰鬥逐漸蔓延,衆人雖覺得不妙卻也無力阻止的時候,一封有著迪爾堤王子和龍人族公主署名的信紛紛送到各種族的掌權者手中。上頭寫了『不要再爭戰下去了,我們有更好的提案,請讓我們一同爲和平坐下來好好談談吧』這樣的內容。」
克雷託回憶起剛開始找工作的時候,曾在塞涅拿給他的書『獻給家裏蹲的各位朋友』上看到一句「起初請先以工作一個禮拜爲目標」。
克雷託將這些一廂情願的期待拋諸腦後,繼續搬起他該搬的貨物。他在焦黑的玄關前把零件器具一字排開,開始著手裝設鐵柵門。只要能修好這道柵門,自己今晚就能回到管理室好好睡上一覺。雖然第一天夜晚襲擊克雷託的那羣學生之後毫無動靜這點讓他有些在意,不過沒發生事情當然是最好的。
「那守門人,接下來跟我說一下剛纔提到的鎖好不好。這個叫做災厄巨人的,和一般的巨人族有什麼差啊?」
「都一樣喔,只是身上流的先祖血液比較濃……就是偶爾會出現的那些接近原生種的個案。他們的外觀都和同種稍微不同,例如災厄巨人就有一般巨人的兩倍大,簡單來說就是『異形』啦。」
「嗯……迪爾堤不會把戰犯的名字記載下來,因爲他們唾棄戰犯。」
當克雷託將第一個木箱搬進玄關再走出來,發現吉莉亞一臉嚴肅地交互盯著木箱標示和手上的清單。一頭柔順水藍秀髮完全沒有亂翹,遮住白皙額頭的瀏海則以一根細髮夾別起。她一注意到青年的視線便抬起頭來問:
由於這名模範生少女晚上似乎有在巡視校園,真弄不清她的生活作息如何。加上克雷託看守的玄關被她列進巡視路線之中,因此她似乎經常目擊青年抱著膝蓋在石階上打盹的糗樣。甚至有幾次當克雷託醒來時,肩上還多出一件似曾相似的披肩,讓他心裏五味雜陳。
「因爲收到守門人先生訂的襯衫做好的聯絡,我就把它拿過來了!」
「……呦,你又翹課啦?」
克雷託打開紙袋拿出裏面的襯衫攤開——頓時啞口無言。
「該不會……它們早就被下了不要進到校地內的命令吧?」
「好……想睡……」
要是他們得知這個消息,肯定會爲了好玩而特意攻擊柵門。克雷託不停催眠自己「這也是工作的一環」,一邊專心在裝設鉸鏈這件事上。
接下來,這兩道大小相差甚遠的影子再度並排望著黃昏。落日照得迪爾堤都城一片鮮紅——
還記得他們曾在城牆上徹夜暢談。
吉莉亞如此說的同時移動到木箱小山旁,開始確認外框上寫的內容物標示。
相信書上這句話努力至今一個禮拜,的確達到了極限。
「我沒空看,麻煩你用唸的。」
「爲什麼現在哪裏都沒有寫到那個王子的名字啊?」
纔沒幾分鐘就移轉註意力到其他事物上的少女,想必上課時也是這副心不在焉的德性吧。這次由於有了「怪談」這個契機,她才難得主動展現出興趣。方纔克雷託一大清早看到她揉著眼來到這裏,說出「幫我綁頭髮~順便教我功課~」的時候確實有些訝異,卻也心想這或許是個脫離課後輔導生活的大好機會。
「看來你似乎忘了所以我提醒一下,你手上那本不是歷史教科書,只是一本怪談集。」
「如今應該流傳著許多關於他們的冒險故事,例如兩人一起去打倒古代大蛇、調查沙漠遺蹟之類.雖然迪爾堤王子從小就因爲立場上容易被人盯上,更曾多次遭到暗殺未遂。不過自從那個巨人開始跟在王子身邊後,這種事就大幅減少了喔。畢竟流有原生種血液的巨人戰士外觀相當嚇人,敵人根本不會想去招惹他吧。但是這也導致兩人一有機會就偷溜出去,惹得周遭的人部相當生氣呢。」
「守門人你剛纔綁的那條長長鎖鏈,上面寫說就是成功捕捉並殺掉這個巨人時用的鎖鏈耶。因此它纔有『巨人剋星之鎖』這個——」
早上開門加搬進貨物,中午則是得在學生們發射的槍林彈雨下看好門,傍晚迅速把門關上後又得馬上跑到宿舍玄關那裏顧到早上,根本沒有任何休息的空檔——而且還是每天。要不是每週有兩天的假日,他恐怕早就倒下了吧。話雖如此,假日的中午得用來填坑,夜晚仍要守著宿舍玄關。甚至由於學生們在假日都繪熬夜,讓他守起玄關比起平日來得麻煩。受到太多次魔法攻擊波及,身上的衣服真的快成一條破布了。
「這起事件最終,就在王子被迪爾堤國內的人親手肅清後劃下句點。但是過程中不只死了幾名人質,整個都城內的街道更因激戰而變得殘破不堪。甚至就連如今這所學校的立地,都因不知名人物施展的魔法而轟出了深不見底的大洞。」
喵翻著膝蓋上那本沾有血跡的怪談百選集。
「看來今晚仍然需要看門呢。」
「喔~聽起來好厲害,是什麼樣的提案啊?」
「——『在門裝上後,直到其適應整棟建築物的魔法爲止,將無法承受強烈衝擊。請務必留意,一整天都不可讓學生攻擊這扇門。』」
不得不親手搬運木箱雖然相當麻煩,但他也漸漸習慣了。
似乎是因爲整理的人是吉莉亞,纔會精緻到看起來跟教科書沒兩樣吧。當克雷託拿起另一條緞帶時,喵又翻了一頁怪談集。
「這就是那個,災厄巨人在迪爾堤市街戰時大鬧的事件?」
「守、守門人先生!」
聽到喵這番天真的疑問,克雷託微微苦笑。
不過這樣的日子也只需撐到鐵柵門修好。第八天早上,修理用的材料總算送達。在規定時間內開好門的克雷託強忍一鬆懈就會睡著的強烈睡意,集中意識於手中的棕色頭髮。
克雷託先前認爲吉莉亞和自己過去的一名夥伴很相似,但現在發現這只是他的錯覺。兩人的相似處頂多只有種族相同,因爲至少泰勒希雅她亢滿自信,性格也比較正常。
克雷託本來還擔心修理工作到一半遇到午休時間就萬事休矣,沒想到裝設柵門的工程倒是快得出乎意料。眼看午休時間即將來臨,克雷託爲了不讓學生破壞柵門,決定一個人在門周遭嚴陣以待,選定最上層的石階坐了下來。
「好好喔,聽起來好快樂!」
坐在從小屋搬出來的石磚上,背對著克雷託的喵出聲回應。本來喵剛開始每次出聲都會跟著點頭,讓克雷託相當難辦,直到說了多次「別亂動,我在幫你綁頭髮」之後,她才總算安份下來。
「這樣喔~」
少女眼中浮現的,只有純粹的憧憬與好奇心。
「嗯嗯。」
「喔!多謝你啦!」
「會議用的房間和這所學校的建築物一樣,都刻有能剝奪力量的封印紋章。房間當時立即遭到封鎖,都城也爲了應付這突發狀況而擋下任何想進入的人。可是在事件發生後,收到通報的各種族早已迅速集結部隊,爲了救回人質而湧進都城。」
和悲慘的上任第一天比起來,如今學生們漸漸習慣克雷託這名守門人的存在。其中兩成對他友善,兩成對他不理不睬,一成懷有敵意。順帶一提,剩下的五成指的是那些壓根沒打算接近門邊的學生。
「——當時包含迪爾堤在內,五種族共分成三個國家彼此爭鬥,只有龍人族不臣服任何一方,決意以種族加入戰局。正當戰況越來自熱化,隨時可能一觸即發的時候,發生了某起事件。」
「…………」
「都是些有趣的故事喔。這些朋友們雖然種族和身份都不同,個性也是天南地北,但不知爲何就是合得來呀……王子和這羣好友常常聚在一起,談論未來的事。」
「你千萬別讓學生們知道。」
而他慢了半拍才發覺自己在笑,不禁有點害臊。他開始在腦中尋找記憶,想找出世間究竟是如何描述王子與巨人之間的關係。
克雷託從爲數衆多的木箱中找到標記「魔法類物品」的小箱子,打開確認箱中的內容物。除了黑鐵製的鉸鏈與門鎖加上說明書,一旁還有似乎裝不進箱子,只用布捆起來平放在地上的兩道鐵柵門。
「總算到了嗎。那麼,麻煩你儘快開始修理。」
「這樣喔~啊,可是這個巨人是王子的好朋友對吧?」
原本平時都是由室友妮雅幫喵綁頭髮,但是這個禮拜由於妮雅早上得去委員會當值日生而提早離開房間。克雷託雖不知喵爲何會得出「叫守門人幫我綁好了!」這個結論,不過這總比被她討厭來得好。
立即回應的克雷託臉上浮現笑容。
「沒事,只是覺得你做起事來真認真而已。」
「做事情不該做得不認真吧……對了,我想確認上次那隻鱷魚出沒的時間和移動路線,因此打算在今晚出來埋伏。」
「別再提那條氣死人的鎖鏈,好好聽我說話呀!」
離午休時間還有十來分,或許足夠他小睡一會——然而當他剛低下頭來,背後便傳來一股熟悉的聲音。
吉莉亞一屁股坐在身旁裝著乾貨的木箱上,接著翻開守門人日誌。
喵這聲似懂非懂的回應感受不到嚴肅的氣氛,讓克雷託不禁鬆了口氣。他將分開的頭髮抬到高一個頭的位置束起。本來平時喵的頭髮都是先從細節綁再一次束起,但克雷託並沒有那般高超的技巧,幫她整理好起牀亂翹的頭髮就是極限了。
妮雅將手臂抱著的紙袋遞給克雷託。
他特地留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展現動搖。
「怎麼會綁成這樣!可愛是可愛,但也太像小孩子了吧!」
「你看看這裏,就是這個部份。」
這時剛好從宿舍中走出來的吉莉亞發現了成堆的貨物,朝克雷託這裏跑來。
「是啊。」
妮雅的成績雖不如她的好明友喵那麼糟,但看來也是名翹課大王。本想詢問少女今天又用了什麼藉口偷溜出來的克雷託,一抬頭看到擁有可愛容貌的她鼻孔塞了兩大團衛生紙,決定不再開口多問。
「守門人你這個笨蛋!明天要幫我綁一個普通的髮型喔!」
「可愛才是最重要的對吧?好啦,快走吧,不然可是會遲到的。之後我找時間再教你功課吧。」
另一名朋友雖不善言辭,但是從他口中描繪出的未來總是充滿熱情與希望,徹底反映了他的個性。他是一位溫柔善良的人,只是這個事實並沒有流傳到今日罷了。
獸人族少女一邊抱怨,一邊朝校舍的方向衝去。
告知上課時間來臨的鐘聲於此時響起。克雷託在確認四下無人後轉身走回管理室,管理室前方堆起凌晨送進來的貨物木箱。雖然他自覺已經把地上的坑洞都填起來,不過看來路面還是過於凹凸不平,使得魔法熊又自動折返了。
一邊淡淡述說著這世間廣爲流傳的故事,克雷託一邊努力讓自己只專注於手的動作。被平順短毛覆蓋的三角獸耳似乎覺得很癢,不停抖動來擾亂他的動作。克雷託只好一一將手指繞過耳朵,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少女的頭髮分成兩半。
充雷託說到這,做了一個不發出聲的嘆息,恰巧與少女悠哉的聲音重疊。
已經確定能於後年畢業的吉莉亞如今之所以每天過著處理瑣事的生活,理由竟單純只是「因爲沒人要做」。雖然因此自告奮勇擔下這份工作是她認真的個性使然,不過也有一部份的原因是這所監獄學校中的教師對學生採放任主義,除了上課之外的時間都不太關心學生的言行舉止。例外只有那位因開設「心靈諮詢室」而廣爲人知、廣受敬畏的謝烏魯,因此克雷託幾乎沒和其他教師好好說過話。
這是克雷託在第一天透過妮雅幫他在採買大樓訂製的襯衫。當時聽到她問「款式和你身上那件一樣就好了嗎?」之後便全權交給她決定,看來採買大樓辦事的效率還挺高的。畢竟他身上穿著的這件襯衫每天受到學生們的虐待,早就燒得整件都是洞。
「什麼不像?」
「……這裏的某起事件,指的是後來被稱爲『瘋癲王子的饗宴』的事件。」
「早安,今天該搬進來的貨物只有這些而已嗎?」
大大打了個呵欠的克雷託揉了揉泛淚的眼窩,將手中的緞帶用力綁緊做爲收尾。他說「綁好了喔」的同時輕拍喵的肩頭,她便取出隨身小鏡看看自己的模樣。兩束綁在頭頂三角獸耳兩側,宛如兔子下垂耳朵的頭髮不停搖晃。
鼻子塞著衛生紙的少女興奮地解釋道:
「因、因爲你說要和身上那件一樣,我就試著再現衣服上所有的小細節!例如每一個洞或是裂痕……本、本來第一天就完成了,但是我認爲『那樣根本無法呈現原型的破舊感!』,而請他們特別再加工了一下!」
「不用在這種怪地方講究!」
明明是訂製兩件新襯衫,拿在手上又成了破布兩條,上頭甚至連昨天受到魔法攻擊造成的焦痕都完整再現。雖然很佩服採買大樓內專業人士的堅持,但克雷託希望他們能將這種堅持發揮在其他地方。說是這麼說,或許對方當初接到妮雅如此指示時也傷透了腦筋。
「你、你不喜歡嗎……?」
「這個嘛……沒事,謝謝你啦,我正需要幾件能拿來換洗的襯衫。另外還有明明是第二件襯衫,感覺起來卻和原本這件沒有差別這一點也不賴。」
「太、太好了!」
「不過每次都得讓妮雅你去拿太不好意思了,下次開始我會自己去訂。」
「咦咦!?怎麼這樣!」
克雷託趕緊對她強調這件事,然後脫下原本的破爛襯衫,換上另一件破爛襯衫(全新)。光是上頭沒有灰塵穿起來就舒服多了,妮雅見狀也高興地拍手稱讚「很適合你喔!」。
「話說回來,守門人先生,你知道先前校內有傳出一些奇怪的謠言嗎?」
「謠言?怪談我倒是從吉莉亞那裏聽了不少,雖然都左耳進右耳出啦。」
其實克雷託當然是想將有可能成爲怪談的因素事先排除,不過自從遇到鱷魚那一晚以來,克雷託變得沒有立場與吉莉亞爭辯怪談方面的事,只好放任她講到高興,自己把它們當耳邊風即可。不過,每次都會因此收到她「請你認真聽好嗎?」的抱怨。
妮雅在克雷託身旁坐下,開始整理起她腳上的黑色過膝襪。
「不是怪談。其實早在守門人先生你來這裏之前,校內就在傳王家打算重新劃分種族領地的範圍。」
「重新劃分種族領地的範圍?那不是本來每隔幾年就會定時討論的話題嗎?」
種族領地是由各種族的原生部落爲中心,由迪爾堤根據人口多寡劃分範圍大小的地區。雖然人數較少的龍人族對此政策感到不滿,迪爾堤的領土不足卻是不爭的事實。要是不按照人數,而是所有種族平均分配,難保會容不下獸人族的居民。也因此,關於種族領地的大小會定期重新討論規劃這種事,理所當然到根本不必特地提及。
然而妮雅卻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的,據說王家這次打算要將種族領地制度整個廢除,將五種族變更爲直轄領地。」
「啥?不可能吧?那樣做可是會引起動亂的耶?」
從剛纔開始,她異樣執著的態度與善意都壓得克雷託喘不過氣。
話是這麼說,面對如此籠統的問題實在讓他們無計可施。目前能做的頂多就是多加留意,等到真的發生問題再來解決罷了。克雷託雖有點無法接受,仍打算從這裏著手來解決問題。他走進大門內側,眺望玄關那兩道今天剛裝好的新柵門。
「就我所知道範圍內是沒有。其實我認爲殿下若早知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何苦幫助你這種高機率犯罪的人迴歸社會呢?」
克雷託站起身來。
「那你之前說殺掉守門人就能出去的事又是聽誰說的?」
「咦……假、假日也是嗎?你都不回家的嗎?」
「是啊,不外乎是針對王家做出一些不堪入耳的造謠。問題在於,這些傳聞通常不會只有一個。」
「是我自己下定決心要走出來的,所以只要我一逃回去……一切就都玩完了吧。」
靜靜宣告劃下句點的聲音。
「是有點。不過我覺得裏頭的傢伙大概好一陣子出不來了喔。」
他認爲不是吉莉亞下的手,畢竟戒指生還有其他兩人存在。只不過不經任何查證就下定論,也只算是操之過急。
因爲這個理由,「守門人」這個職位或許合適到有點諷刺。
「想在夜晚和獸人族戰鬥嗎?再蠢也要有個限度呀。」
少年拔出用來作爲媒介的短劍。
「危言聳聽的傳聞?」
「那個謠言的確只是空穴來風。但是事實上,如今各種危言聳聽的傳聞正在到處蔓延。」
「也不知該不該說是優勢,由於此處是塊封閉場所,根本不太有機會受外界影響。不過如今看來,局勢或許有了變數。」
克雷託在因連日騷動被轟得坑坑洞洞的地面上縱身一躍。
「我只是挖了個洞而已,因爲用來補外頭那些坑洞的土不夠了。」
由於連第一份薪水都還沒拿到,更別提預先扣款賠償的事了。他目前能做的只有將這次教訓引以爲戒,發誓不再破壞校內設施而已。
「……你這傢伙幹了什麼好事?」
克雷託轉身看向站在石階梯上方的少年。
「我不曉得,我只知道來源似乎出自複數人士的口中。真的是詭異到不能再詭異呢。」
在克雷託好不容易卷完長得誇張的鎖鏈,確認門的確鎖上之後,便和吉莉亞並肩往公共出入口走去。
就是因爲這個謠言,狄薩羅司·席安纔會說王家打算一手遮天嗎?
「是的,而且老實講,現今最可疑的人就是你。」
教師們幾乎都住在校內,除了謝烏魯以外的教師更是一點都不會靠近這道大門。青年守門人這時用手搔了搔他一頭沾染溼氣的黑髮。
「你的意思是這次校內的謠言是受到外界影響?」
「我就稍微誇獎你竟能苟延殘喘到今天好了。不過,這不表示你等會能死得輕鬆呀。」
「其實不是……怎麼說纔好呢?」
「不要讓我想起現實好嗎。」
「——去吧!」
只見克雷託將手上抓著的野獸一把往後方,也就是他剛纔跳過來的地方重重摔去。
「它們都不怕會被魔法攻擊捲進去嗎?真是勇敢啊。」
話雖如此,眼前仍擺著許多不得不處理的問題。克雷託將日誌闔上,擺在一旁石階的角落。
克雷託不知該對前任守門人死於門外一案如何解釋。
沒有發出光芒的魔法自黑暗中襲來。
「我只是說『據說』……」
「祝你看門順利。」
「我就猜到你今天會來。」
而且仔細一想,距離跨種族會議只剩下兩個禮拜,就算妮雅說的這些只是些空穴來風的流言,還是讓克雷託聽得很不是滋味。一旁的少女擔心地望著臉色凝重的他。
克雷託還沒喫晚餐。其實自從他來到這所學校後,除了和喵與妮雅喫過幾次午餐以外就沒進食過。吉莉亞雖多次提醒他「千萬不要倒下」,不過無需操心這個問題——於是克雷託保持清醒,靜靜等待。
吉莉亞的臉龐在青白月光照射下,看起來就像在擔憂似的,蒙上一層濃濃的陰影。
「等到你只剩一顆腦袋我再告訴你吧,守門的。」
少女如此指責的原因並不是因爲她性格冷漠,而只足在陳遊客觀事實罷了。這讓克雷託有點頭疼。
克雷託趕在千鈞一髮之際側過身,躲過了這道利爪。
本來還在煩惱該如何回應的他,最後還是說出了自己最真誠的想法:
「守門人先生在外界有聽過類似的謠言嗎?難道只有在這所學校內流傳?」
遠離宿舍奔跑在黑暗中的克雷託,突然被腳下傳來的聲響吸去注意力。
「說、說得也是呢……守門人先生你一直當家裏蹲所以沒朋友……想必在家中也很沒地位對吧……抱、抱歉我亂問這些失禮的話!」
少年走下石階,面露笑容說:
「天曉得,大概是找戒指生大人借來的吧?」
難不成所謂殺掉守門人就能離開學校出任要職一事也是其中之一嗎?克雷託驚覺自己竟訝異到忘了呼吸,微微甩了甩頭。
「剩下只有今晚顧好柵門就結束了嗎……真是漫長啊。」
因爲如她所說,有機會和學生們接觸又睡在門外側的人只有他。
「…………」
「真的都是一些稍微用腦袋想就能分辨真假的傳聞。例如王家有意裁減議會規模、私下生產出製造方法早已遭銷燬的不死族、再不然就是窩藏大戰的戰犯等等……淨是一些不知打哪來的胡言亂語。雖然由於內容事關重大,目前校內沒聽說有學生在到處張揚,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怎麼聽都覺得是謠言,因爲廢除種族領地制度根本是亂來嘛。」
「這個我不清楚耶,畢竟我都不出門的。」
少年的兩側還有完全獸化的三隻獸人,擺出一副毫無破綻的姿勢狠狠瞪著克雷託。這些乍看之下有小馬大小的三隻野獸是上一次的學生嗎?而今天多虧了玄關周遭的燈光,讓克雷託清楚看到這些由人變成,類似大型貓科動物的野獸。並非普通野獸的證據,在於他們均沒有尾巴。
使用不會發出亮光的魔法也好,只挑晚上來襲擊也罷,全都是少年爲了製造優勢地位所佈下的局。甚至到門修好爲止的期間都不現身也是其中一環,畢竟玄關通道上既有照明,當時更隨時有人可能偷跑出來,對於想私底下幹掉克雷託的少年們而言,肯定不想讓戰場上出現變數。
背後沒有傳來腳步聲,但是感受得出野獸們的氣息緊追在後。
然而如此心想的克雷託,在看到妮雅拿出手帕壓著眼窩,同時投以憐憫的眼光後閉口不語。
無聲刺進地面的樁大概就是那一晚少年用來殺了同伴,並在克雷託的腹部刺穿一個大洞的兇器吧。看到樁不停瞄準自己飛來,克雷託二話不說朝夜晚的廣場衝了出去。
「請別說得好像是你最後一個任務一樣,你都還沒開始賠償喔。」
和塞涅同居的場所不是「家」而只是「房間」,因此到了假日既沒地方可去,他也寧可選擇利用空閒時間好好睡一覺。
「我也聽過那個謠言。」
就算是再怎麼愚蠢的謠言,也是有機會三人成虎。
和剛纔踩踏地面的聲音有些微差異,不過這都在事前的預料之中。克雷託往前踏出一步——接著往前方跳了出去。著地的同時彎下身體,閃過從旁襲來的尖牙,甚至反過來一手摑柱野獸的頸部。
「就算你問我怎麼不回家,我也沒家好回呀。假日我都在管理室睡覺。」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克雷託預料之中的回應,讓他露出苦笑的同時緊握拳頭。
克雷託將兩道敞開至牆邊的鐵柵門謹慎小心地關了起來,吉莉亞最後則遞給他用來鎖住中間的大鎖。這個鐵鎖上刻有魔法紋,而克雷託並沒有能打開它的鑰匙。記得謝烏魯曾經提過,要從教職員辦公室借出鑰匙必須經過許可——只是吉莉亞手上擁有備份鑰匙。加上只要是戒指生,就能打開公共出入口。
「還不就是你造成的嗎?真敢說呢。」
就算吉莉亞毫無預警就把克雷託定調爲嫌犯,但他根本什麼都沒做。
大概過了多久時間?
此時他的身後——傳來鎖打開的聲響。
「殿下出現在學校這一點,也是造成這種局面的主要因素吧?過去有過這種事發生嗎?」
「嗯……這樣一整頁排下來還真是感動呀。」
就算只能算有勇無謀,視死如歸的精神仍值得讚許。雖然克雷託早就清楚戰鬥帶來的快感是獸人族最重視的事,沒想到他們即使當晚看到同伴在面前死去毫不畏懼,真是令人敬佩。
那名有著長劉海的羽人族少年。
自從那晚之後就消聲匿跡的他剛纔理所當然地打開玄關柵門的門鎖,現在佇立在門前。
這就是他堅持不想中逡離開此地的理由。至少在找出能接受的答案——或是自我放棄以前。
看著以實體呈現出的工作過程,讓他體會到勞動果然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就跟把大小形狀不一的石頭一一堆起來般有成就感。
此時三隻野獸壓低身軀,發出的怒吼撼動夜晚的空氣。少年同時也以短劍指向克雷託。
「你認爲這些謠言出現的原因是什麼?」
「碰唰!」一道劇烈的水聲在黑暗中響起,少年看到怪現象接二連三發生,整張臉都僵住了。
總算勉強守住新柵門半天來到關門時間,前來巡視的吉莉亞在日誌上簽名的同時如此回應。在這個夕陽徹底西沉的時間帶,周遭已昏暗到需要用到照明燈的程度。
「咦?你不監視鱷魚了嗎?」
之後他察覺後方的殺氣而瞬時壓低身軀——說時遲那時快,頭頂飛過一道黑影,長在右腳上的利爪反射出光芒。
四周變得一片昏暗寂靜。
「說我會犯罪是怎樣啦!?」
黑色野獸背部強烈撞擊地面——跟著一堆土石陷入地面。
吉莉亞毫不猶豫地回答完,消失在女生宿舍牆上被炸開的大洞中。這樣一想才發現那邊的小門似乎沒人來修繕,等會還是跟她談談該怎麼處理好了。
「我還有許多東西要準備,我們等會見。」
——不管真相如何,只要能抓住那晚襲擊他的少年們,或許就能得知解答。
克雷託鎖土大鎖之後走下石階梯,在最後一階坐了下來,重新看了一遍每天開關門時請人簽名的那本日誌。
克雷託看到自己每天留下的一句話,都會讓他想起當天的辛苦。雖然從旁人的眼裏看來,上頭只寫了填坑、監視和發現鱷魚等事項,但對他來說每一天都不一樣。
看到不禁皺起眉頭的克雷託,少女輕輕嘆了口氣。
「哇勒……真的假的啊。」
「你嘴上這麼說,卻沒有逃到門的外側啊?還是你發現外面也很危險了?」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要殺要剛就放馬過來吧。不過我得先問你一些事——你手中的鑰匙是從哪拿到的?」
克雷託仰望遼闊藍天,露出誰都沒有察覺的苦笑。
即使剛纔有些學生前來看修好的柵門,如今已空無一人。房間的燈也都熄得差不多了。
少女瞄了一眼克雷託,推開還沒掛上鐵鎖的柵門走進玄關。
因爲這個洞不僅挖得挺深,裏面還灌滿了足夠拿來游泳的大量泥漿,是克雷託爲了要抓住這些學生而想出來的一石二鳥之計。
「不過這卻害我被吉莉亞瞪了啊。」
當時吉莉亞看到青年竟然不填補門內側這些坑洞,還反而把它們越挖越深的時候,冷冷地對他說「你淨做出一些我無法理解的怪事呢」。不過她並沒有繼續出言阻止——代表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陷阱的存在。
克雷託將注意力放回少年與其餘兩隻野獸身上,站了起來。
「你們等到柵門修好的另一個理由,就是爲了讓我對吉莉亞起疑心吧?不過柵門的鑰匙只要去辦公室就能借到了不是嗎?根本不是什麼問題啊。」
「那、那公共出入口的鑰匙……」
「這個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所以纔打算等抓住你再來問清楚。」
「——我認爲就算不用特地問本人,答案已顯而易見了不是嗎?」
有如泉水般清澈——
同時夾雜著嘆氣聲的聲音從宿舍玄關傳來。
牆上不停閃爍的照明所照射出的,是一名不知何時出現在石階梯上的少女身影。剔透的水藍色秀髮搭上一張有如藝術品般端整的臉龐,使階梯上的整個空間飄逸著一股如夢似幻的氛圍。明明時值深夜仍穿著一身制服的吉莉亞,一如往常抱著以布卷著的長棍狀物體。
少女眨了眨擁有修長睫毛的雙眼,在黑暗中凝神瞪視克雷託。
「要是你有閒工夫懷疑我,我倒希望你能早早跟我提這件事,對我隱瞞你遇襲也是這個原因嗎?」
「這個嘛……我只是覺得把你捲進來不太好……」
「要是因爲這種不必要的操心反而把局面弄得更糟,我會很困擾。都是你這種作法,讓我不得不每晚拿你當誘餌來監視通道。」
「你跟我半斤八兩吧。」
本來以爲她夜晚出來巡邏是因做事認真的性格使然,結果似乎是看到克雷託第一天結束後的慘狀,才推測他遭遇了襲擊。不過如果吉莉亞真的猜到這種程度卻又叫他夜晚去看門,雖然可以說太過「好心」,但這大概就是她表達開心的手段吧。
發現自己如今鬆了口氣的克雷託開口反問少女:
「你剛纔說答案顯而易見,指的是公共出入口鑰匙的來源嗎?難道有其他戒指生介入?」
「不是,另外兩位戒指生根本不想出去外界……答案很簡單,就是『這所學校設下的高牆只擋得住生物』。也就是說,屍體能輕鬆通過高牆上方的空間,只剩一顆頭當然更不在話下吧。」
周圍的氣壓有了變化,吉莉亞開始奔馳。
從最短的路徑一個踏步瞬間逼近後,狠狠一掌打在野獸的背部。
少女一臉平靜,即使對方正朝她釋放強烈敵意,她絲毫不以爲意。與那些上戰場的人相比也毫不遜色的沉著態度,簡直就像一把磨好的利劍般美麗。
只是等到克雷託回過神時,他的視覺已經徹底失去作用。
恐怕自己會在根本沒察覺到「被刺中」的情況下喪命。
毫不留情的嘴上功夫讓克雷託在安心之餘又感到痛心。
腳底下就像攤開一塊巨大的布一般,不停呈波浪狀抖動。
——在夜晚的視力,沒有任何種族能贏過獸人族。
它已從中央裂開,碎片散落在房內各處。
「這裏是……羽人族的原生部落嗎?」
克雷託看著兩人所浮現的第一個念頭——雙方在基礎能力上的差異相當大。
果不其然,他這一拳徹底揮了個空。
所以這股聲音——是「現在」的聲音。他出聲睜喚少女的名字:
五感是不會騙人的。
「嗚喔……!?」
就在這個時候,周遭的地面突然如同波浪般搖晃。
「五年級生乙薩·亞提,引發本次事件的你不但會被嚴懲,我還得請你把一切——關於前任守門人以及學生失蹤事件的實情招出來。」
結束了。
一回過神來,廣大森林中的樹木、枝葉、甚至樹幹上都充滿了綠意。
先前被出乎意料的攻擊轟出個大洞當然是另當別論,克雷託希望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畢竟被刺傷後還得清洗繃帶,那可不是件輕鬆的事。
整個世界的色彩瞬間煥然一新。
然而克雷託並不瞭解兩者間的差異,只曉得無論哪一方都是以短劍等當作施法媒介——以及純人類施展的魔法偏向對肉體,羽人族的祕術則偏向對精神造成影響。
一陣閃光劃破黑暗四射——與想刺穿她的黑色兇刃撞個正著。刺耳風聲響起,同種族卻不同性質的力量相互衝突。當克雷託採受身姿勢著地後,感受到大氣的震動傳到他這裏來了。
如果只會依賴自身種族的強項,表示實力仍走不出一介學生的程度。
這麼一講起來,先前的確有過學生丟的紙屑越過牆砸到在門外的他。雖然頭顱的待遇和紙屑同等實在笑不太出來,不過的確證實了她的說法。
「我和他是同期生,聽聲音就分辨得出來。」
「少在那得意了,吉莉亞。瞧我把你這個吊車尾的傢伙丟到一個怎麼哭喊都沒人救你的地方。」
「喔?你知道那傢伙的名字啊?」
五感的來源與肉體有關,光憑祕術無法輕易改變。
羽人族所使用的魔法稱爲「祕術」,嚴格說起來與純人類施展的是兩種不同的魔法。
——這種程度的對手,靠著過去的戰鬥經驗就足以應付。
雖然看不到吉莉亞的身影,卻感受得出她這番宣言簡直就在照本宣科一樣,沒有任何迷惘。
這同時也是足以把他拉回現實的強悍。他輕輕點了點頭,集中意識在自己的身體上。
「克雷託,你看到了什麼?」
「不行啊克雷託——」
「喔喔,還在打還在打。」
一場各種族代表齊聚一堂,本來是爲了替大戰劃下休止符,改變歷史的會議。最後卻完全背離這個初衷,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結局。
「竟然是這種方法喔!?」
當凝聚起來的魔力即將成形顯現的瞬間,利用微弱的魔法將其雛形瓦解的對應方式,怎麼看都不尋常。親眼看到她發揮強大演算能力、迅速的魔法發動速度及無比精準的命中度,克雷託不禁開口稱讚:
因爲周遭是一大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站在中央的青年瞭解到自己剛纔的行動失敗了。
吉莉亞將包著布的棒狀物體尖端抵在石地磚上。
——黑色光芒。
吉莉亞以冷峻的視線看向站在廣場上的少年。
黑色大圓桌。
「原來是這樣喔。」
會議現場就此成了無法挽回的悽慘地獄——
克雷託一邊注視著這些景象的同時踏入黑暗中,朝毫無一物的空中揮出他包著繃帶的手臂。
「這些人這麼做的目的,本來只想要讓你將注意力從他們身上轉移吧?想到讓我背黑鍋或許只是一個突發的,也只有你這種人纔會上當的念頭。」
「腦袋沒問題,聽到你過份的發言更讓我好了許多。然後,我看到的是過去的記憶。」
短劍劃過虛空。
但是他馬上就想起事實並非如此。那一天的那個時間點,她早已因爲激烈混亂的戰鬥而與克雷託走散,不在他身旁。
原本覺得「身體懸空」的克雷託重新踏穩重心。
「請不要被那種基礎魔法擊中好嗎?這樣我很擔心等一下你怎麼辦。」
看著最後一隻野獸吭都吭不出聲就癱軟倒地,克雷託微微苦笑。
要在男學生數量稀少的羽人族,同時又是同期生中認出一個人想必不是件難事。相較於克雷託輕描淡寫的回應,名爲乙薩的少年卻出聲嘲笑:
毫無動靜,但這個動作正是開戰的信號。
「是你喔!你在搞什麼啦!」
克雷託將手中這隻頭部受到強烈衝擊而無法動彈的野獸扔入第二個深洞中。
「…………」
「既然偏向對精神造成影響……表示其實我雙眼還看得到,只是大腦認爲『看不到』是吧。」
「我問你看到了什麼……你有聽到嗎?腦袋沒問題嗎?」
原本應該成爲這場會議主角的女子雙眼失去光芒倒在房間正中央,全身浸著的血泊是如此鮮紅——克雷託心想「這下一切就結束了啊」。
「……別在那說大話,守門的。我們會把你啃到連頭都不剩。」
豪華的羽絨地毯上沾滿血液,五臟六腑的碎片貼黏在牆上,地板上倒臥好幾人,整間房內充斥著腥臭,令人作惡的空氣。
「資質不錯,往後大有成長的空間,如果你之後還能留在學校,找時間再陪你過幾招吧。」
「既然戒指生在場,就讓我好好放手一搏,把你們全都抓起來問話吧。」
沒想到,充滿強烈殺氣,想用利牙啃殺青年的野獸整個身體被狠狠擊倒在地面,原來是克雷託利用扭轉上半身的力量對野獸的側面身體用力肘擊。接著他走向癱倒在地的野獸身旁,像剛剛一樣一手抓住他的脖子拎起來,
開始扭曲變形的世界感覺整個朝他包覆過來,原來是一種讓五感混亂的網狀魔法。
「那我要把魔法破壞了。」
克雷託回以無奈的笑容後——整理好思緒,對著黑暗中的三人組說:
「要是這時再被刺就不太妙了……」
克雷託將第三隻野獸扔進洞之後轉過頭去,從黑暗的另一頭看著兩名羽人持續以魔法互相轟炸。
「吉莉亞。」
「可惜啊——你那裏還是我的地盤。」
一陣令人不寒而傈的波紋迅速在周遭擴散,少年得意的笑聲也於同時傳來。
這次並沒有失去意識。
「辦得到的話就請自便。」
乙薩說完之後,將當作媒介的短劍藏到身後。
聽到一股聲音在耳邊響起,克雷託原本還以爲是泰勒希雅。
不過,克雷託認識的羽人們認爲這類操控他人精神的祕術「太過傲慢,無法接受」,幾乎都不願意去施展,纔會讓他對這方面的知識接近一無所知。
青年守門人在黑暗中環顧四周。
獸人族在白天與夜晚看到的視野毫無分別,他們也深知其他種族並不如自己。這讓克雷託有了反過來利用這個弱點的機會。
沒想到,吉莉亞一看到他伸出手衝過來,卻放聲大叫:
趕緊在那種情形發生之前移動位置吧——正當克雷託這麼打算時,眼前竟突然出現了「某副景象」。
吉莉亞一邊說,一邊拔出護手刺劍指向與她同族的少年。
色彩四溢,黑暗逐漸變回綠意盎然的森林。
「會中這種再明顯不過的陷阱,表示你的實力還差得遠呢。真正難纏的獸人族在如今這種小規模戰鬥中不會輕易發動攻擊,而是會等到獵物陷入疲憊。」
「厲害啊……這個沒經過嚴苛訓練不可能辦得到呀。」
放眼望去,窗外的天空一片火紅,都城正陷入火海。
「溺死在自我之中吧!」
不禁對此感到佩服的克雷託從較遠處望著兩人對峙——的同時突然伸腳一掃,讓屏住氣息偷偷爬過來的野獸嚇得飛身退開,克雷託則笑著說:
等到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眼前的世界有了變化。碎裂的桌子上頭浮現了一團綠色光芒。當克雷託留意到這一點,光芒便開始朝四面八方奔馳。
「真是看不下去了,我有點想睡,能否請你快點投降呢?」
克雷託雖然在近身戰中也能發揮類似的技巧,但那只是根據過往的戰鬥經驗來猜測對手出招的方向。像吉莉亞如此年輕的人想發揮同等的技巧,除了本人思考速度要夠快,還得經過不斷再不斷的鍛鍊吧。只見她對著乙薩的短劍前端凝聚的黑色熱源用刺劍一揮,便成功破壞了他的魔法。
無論是純人類還是羽人族,只要是使用魔法的人,與生俱來的魔力就有強弱之別,又通常與本人年少時期的實力劃上等號——吉莉亞很明顯在這與生俱來的魔力強度上輸給少年。
「……少在那囂張了,吉莉亞。我馬上就讓你見識你沒頭沒腦進來攪局的下場。」
少年這麼做的目的,大概是不讓吉莉亞看到自己打算施展什麼魔法。從旁看到短劍染上深邃黑暗的克雷託趕緊跳過地面坑洞衝了過去,打算從背後揪住少年的手腕。
正當克雷託強忍從體內湧上的嘔吐感時——一陣突如其來的藍光忽然將他擊飛至空中。整個身體飛出黑色魔法範圍在空中翻轉的他,和地面上的少女四目相交。
無聲的龐大壓力使克雷託不禁耳鳴。
「糟糕……被吞噬了嗎?」
甚至連天空及地面都遭到深綠覆蓋而顯得密不透風的空間,宛如遭到封閉的神聖領域一般,讓克雷託直接連想到以前曾聽說過的傳聞。
因此這種狀況下能改變的,遭到改變的是「知覺」。
一隻野獸看準了青年門戶洞開的右側腹撲上來。
眼前再度被黑暗吞噬。
但是如今她卻絲毫不在力量比試中落下風,甚至還壓制著對手的魔法。
泰勒希雅告訴他,此處稱爲《蓊綠搖籃》。
同時又被稱做羽人族祕密基地的地點,理應是其他種族無法踏足的神祕之地。被眼前突然出現的景色感到喫驚的克雷託,發現了羣木深處有一名少女藏身於樹幹後方。
銀髮及腰,於背部綻放的一對薄羽。這名初次見到的美麗少女一發現克雷託,便興高采烈對他伸出手來說:
『快點走吧,我會保護你的,快——吉莉亞。』
「吉莉亞?」
克雷托出聲呼喊,卻沒有收到回應。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伸展的耀眼鮮綠——接著眼前的景色和剛纔出現時一樣,急速消失在遠方。
月光回來了。
一如往常的夜色,雙眼看得到的景象,大腦也恢復成『看得到』了。
原先的知覺恢復之後,正想回憶起身體如何活動的克雷託竟被一記正中他胸口的重拳打飛出去,宛如紙片般飛舞在空中,最後墜落於夜間的地面之上。
「嘎……!」
傳遍全身的衝擊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不過肚子並沒未被轟出大洞。克雷託強忍身體的麻痹感,重新找回差點如斷線風箏般飛走的意識,手撐地面爬起身來。與正走向他的學生拉開距離並重整態勢。
直到克雷託看清楚出現在他眼前的學生們,整理好目前的狀況——他頓時啞口無言。
「這個……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
「什麼事?」
少女站在距離克雷託有段距離——大約位於宿舍玄關和大門中間的位置,以一副無關緊要的語氣回應。沒想到,她的纖細脖子竟正被後方出現的一隻大手握住。
那名新出現的敵人是擁有一身深青色硬皮的龍人族少年。少年一手握住吉莉亞的脖子,另一手則把她手中的刺劍硬是向下壓制。
至於他們後方的石階梯之上,其中一扇鐵柵門已被壓得扭曲變形,只憑一條鉸煉懸掛在空中。
看到那扇懸掛的柵門有如盪鞦韆般無力地搖來晃去,克雷託有種想不顧一切蹲下來大叫的念頭。
「柵、柵門又壞了……!?騙我的吧!騙我的對吧!」
此外,體內流著龍之血的他們還有其他手段可當做武器。
克雷託說完輕吐一口氣,吉莉亞見狀則收回臉上的表情閉起雙眼,同時用她白皙的左手握好棒狀包袱。下一秒,青年守門人用腳尖朝腳底下的石磚踢去。
「我當然高興啊,特別是有機會玩弄你這種傢伙的時候更是開心得不得了。」
克雷託縱身向左一躍,躲開了打在他原本位置腳下的攻擊。而就在著地的瞬間,由於腦中匆地掠過一股不好的預感,使他趕緊蹲低身體。
羽翼的輪廓描繪出平滑柔順的線條,網狀的羽脈呈淡乳白色,交織出的複雜紋路讓克雷託不禁讚歎起羽人族這個種族之神祕。而在平滑輪廓的外側更延伸出許多簡直就跟人類嬰兒初生毛髮般的淡乳白色羽毛,在月光照射下展現耀眼光輝。
一腳稍微往後開弓步,同時提起雙拳擺出臨戰姿勢的少年,與限制了吉莉亞的那人一樣是龍人族的學生。這名龍人族少年留有一頭黑短髮,如今雖露出嫌惡的表情,整體外觀仍留有稚幼的感覺。身上深青色的肌肉在龍人族中相當常見,穿著的衣服也不是制服上衣而是件灰色襯衫。
「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吉莉亞人不是好端端地在這裏嗎?」
「你是何方神聖?喫了我那拳還能動,難道你是用旁門左道製造出的不死族嗎?」
「克雷託,我之後要你賠我一套制服。」
「……一下給我破壞柵門,一下又給我燒掉日誌……你們到底想怎樣,這麼想打擊我的心靈啊?然後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守門人是拿來被殺的?給我差不多一點——」
「收到。」
「你那身繃帶是種魔法道具對吧?上頭施加了防禦魔法之類的效果嗎?」
看到吉莉亞的站姿顯現的既非自大高傲,也非自卑低微,羽人族少年這才驚覺自己險些遭她震懾。面孔扭曲的他不悅地咋了舌後,匆地伸手從石階上拿起一本筆記本。
如此低語的她微微皺起一對彎彎月眉.克雷託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背後似乎被攻擊擦過,制服上開了一道筆直的裂縫,浮現在夜色中的雪白肌膚中參雜了隱隱血絲,讓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彆嘴硬了,你以爲破解了我幾招魔法就能飛上天啦?本來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傢伙竟然還是個戒指生,可真是笑掉我大牙了。」
「你問我有什麼用?大概也只有把你抓起來送進緊閉室的功用吧?」
「吊車尾當上戒指生真是天大的笑話啊。你裝得一臉乖乖好學生樣,難道真以爲自己成了盧露·安希絲啊?明明你就是比誰都高興她死掉的家——」
「……你的腦袋沒問題嗎?」
夜晚的空氣中飄來了紙張燒焦的味道。
「你這傻子,朝哪裏扔……」
「下一個就輪到你變這副模樣啦。沒什麼好喫驚的吧,看門狗這種東西不就是拿來讓囚犯殺死的嗎?」
足以燒熔一切的炙熱熾火。
她的表情給人的感覺,就像情緒這種東西徹底從她體內消失,又像是強忍著原本怒不可遏止的情緒。頭一次見到少女這種模樣的克雷託整個人看傻了。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剛纔在幻境中以吉莉亞之名呼喊他,並對他伸出手的那名少女的面容。
施放魔法的羽人少年整個人倚在石階梯旁,嘴角得意地上揚笑道:
「啊,多謝你幫我破壞法術啊。」
「適可而止吧你。」
青年面帶沉靜的怒火加上一絲憐憫,看向羽人族的少年。
「……!!」
「吉莉亞,你的羽翼呢!?」
「喂喂……竟然是龍之火喔……」
克雷託的腳往前用力一跨,踢起了一顆拳頭大的石頭。只見他一把抓起石頭,大臂一揮往吉莉亞的所在位置扔去。看到離自己的位置越飛越遠的石頭,乙薩嘲笑道:
「真虧你每天做得那麼辛苦——雖然全都是沒用的努力啦。」
少年話一說完便舉起另一手的短劍,克雷託完全來不及阻止他即將要做的事。
「說是這麼說,不過腦袋最有問題的還是你呢——你到底受了誰的哄騙?」
克雷託高聲大喊提醒她。
「克雷託!乙薩交給你了!」
「又是我喔!你是想讓我背多少負債啊!?」
「……你是不是忘了有什麼該說的話還沒說?」
眼見這拳瞄準上腹部而來,克雷託冷下防伸出左手朝這名學生的手肘推去來偏移他這一拳。緊接著克雷託迅速蹲低身體,以右手朝少年跨出的腳奮力一撥。
——說時遲那時快,一顆燒得通紅的火球飛過他的頭頂。
「我現在真的有種『早知道應該讓你自生自滅』的想法。」
少女最後驚險躲過了這隻想再度抓住她脖子的深青色手臂。
乙薩露出殘忍的微笑。
察覺到這股視線的吉莉亞不悅地皺起眉來。
一聲低沉,強忍著激昂情緒的制止聲打斷了乙薩的嘲笑。
不過她接下來視線一轉,對乙薩投以更加無情的視線。
懷著劇烈危機威的克雷託如此出言試探,龍人族的少年因此以一副看向死人的眼神瞪了過來。
「別這樣別這樣,我馬上就會以行動來補償你。」
少年在手上攤開的筆記本,竟是克雷託每天寫的守門人日誌,原來他徹底忘了自己把它隨手放在石階上這回事。那本日誌雖然沾滿血跡又破又爛.卻可是能證明他至今努力成果的結晶。克雷託慌忙想衝上前奪回它。
龍人族擁有比例相當完美的強悍肉體,是一個被稱爲「最強個體」的種族。
展開的薄翼微微浮現在夜色中,亂掉的頭髮染上與月光相同的白銀光輝,一對碧眼將乙薩釘得死死的。
——羽人族的背部長有一對薄薄的羽翼。
吉莉亞仍然不發一語,在黑影遮蔽下的一對碧眼看起來跟著變得漆黑。
「看我把你們這些傢伙——通通送進心靈諮詢室去。」
原本正打算開口的吉莉亞睜大雙眼盯著克雷託。
近似鱗片的硬皮不僅能抵擋毆打,甚至能防禦住威力較弱的斬擊,可謂是一副天生的鎧甲。還不只如此,硬皮還能承受火焰與冷氣,弱小魔法根本傷不了他們分毫。就算單純比力氣的話是巨人族佔上風,龍人族仍然被普遍視爲強者的原因,正是來自這屹立不搖的防禦能力。
輕蔑的視線捕過了動彈不得的少女全身。
「你還真悠哉啊,吉莉亞,憑你和這個沒用的守門人又能有什麼用。」
克雷託如此說完,將視線移回站在自己面前的另一名新來的敵人。
「這下善後工作可不輕鬆了。」
「公主的棋子……喂,等等!把那個還來!」
「我已經買好了!現在身上這件就是新的!」
——情況非常不妙。
「反正你是時候買新衣服了,到時順便幫我訂一套。」
只是一瞬間的事。
「來的救兵竟然好死不死是龍人族喔……你們也是想靠殺掉守門人來出人頭地的邢一羣嗎?」
話才說到一半,黑色火花已來到克雷託眼前。
乙薩這時裝模作樣地雙手大張。
然而乙薩看到青年如此拼命的模樣只回以一個陰笑,故意用指尖拈著筆記本的一角將它晃來甩去。
此時,似乎是破壞柵門來到這裏的兩名龍人少年、回到石階梯前方的乙薩、加上第一隻摔進深洞中,好不容易爬出來的獸人學生都一齊凝視著克雷託。
青年這麼問的原因是擔心那纖細脆弱的羽翼是否受到傷害,少女於是在他的注視下脫掉制服外衣。上半身只剩一件白襯衫的她,背部展現了一對晶瑩剔透的羽翼。
然而,石頭飛過少女的頭頂,正中後方龍人族少年的右眼。當少年痛苦的哀嚎並因此鬆手的瞬間,吉莉亞用她手中的長棒包袱朝他下顎一撞,才總算脫離了拘束搖搖晃晃跑了起來。
「問我受誰哄騙?這是我想說的吧,你們這些公主的棋子。」
「這樣啊……我知道了。」
不過這也讓她纖細的身體跌倒在地。另一方面,從地上爬起身來的乙薩舉起短劍瞄準克雷託。
在空中誕生的黑色漩渦猛然逼近,目的是要吞噬他。
「我說你啊……明明先前還說自己是這裏的囚犯,現在卻又對你的力量爲種族前百分之十強的地位顯得相當驕傲嘛。所以你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啊?」
然而少年所看到的,是提著一根包著布的長棒,來到他身旁的吉莉亞。她毫不留情地奮力一揮,狠狠掃在少年的側腹部上。身型瘦弱的乙薩痛苦倒地呻吟,吉莉亞接著迅速拔出她的剃劍,將劍尖對準自己的同族。
冰到極點的聲調讓氣氛更加嚴肅,現場的時間彷佛被徹底被凍住似的。
龍人族種族特色之一就是伴隨著強烈氣勢吐出的火球,要是直接命中可是會被燒到屍骨無存。龍人族自身的口腔雖有辦法承受其高熱,但若打在他們的硬皮上仍免不了受重傷。敢在如此混亂的場面中施放火球,代表這名龍人族少年根本不在意有可能牽連同伴,一個不小心恐怕就跟前些日子一樣鬧出人命。
打算重整態勢的吉莉亞與追趕她的龍人少年拉開距離,深深嘆了口氣。
「不理會我的問題嗎……還有別擅自把我說成那些可怕到連大戰時都不敢使用的傢伙們好嗎?我只是比較耐打而已。」
「快躲開啊!吉莉亞!」
而兩名龍人族少年似乎沒有見過平時多藏在衣服之下的羽翼,他們如今停下腳步,滿臉訝異地盯著吉莉亞看。
美麗的外貌如今成了面無表情的洋娃娃,卻也讓人不禁聯想到只見影,不聞聲的閃電。
破爛筆記本就在克雷託眼前著火燒了起來。少年將手中這團被火焰吞噬的紙隨手往地上一扔,面露嘲笑的神情看著當場愣住的青年,一邊拾腳踏了踏燒成黑灰的紙張。
青年於千鈞一髮之際側過身體,躲過了這發無聲無形襲來的魔法。火花撞上後方的大門後遭到吸收,而克雷託的身體仍免不了竄上一陣麻痹感。
這一連串有如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完全出乎對手的意料,腳部受到攻擊而跌坐在地的龍人少年整個人當場傻住,克雷託便趁隙從身旁奔過。守在乙薩前方的那隻野獸發現克雷託逼近,衝上前來迎擊。
吉莉亞對克雷託投以打從心底覺得憐憫的視線。
「去死吧!」
看到少年絲毫不遮瞞嗜血的個性,面露一副沉浸在自身力量中的淫笑後,克雷託點了點頭。
「等……!!」
「什……!?」
沒想到,漆黑野獸的身軀卻途中遭到一道從旁劈來的青藍電光擊中,瞬間彈飛出去。
他和羽人族少年之間還擋著一名龍人族學生。
原本打算對克雷託施放魔法的乙薩見狀趕緊轉過頭去。
不過就在這時,一隻龍人族的手從她背後伸來。
「我說守門的,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這個女人她本來沒有進入種族選拔的名額之內,因爲實力弱到實在不像羽人啊。可是,在即將舉行開學典禮的前夕,原本擔任種族代表的傢伙掛了,所以這個女人才能替補一直都在罩她這個吊車尾的盧露,安希絲的名額入學。」
克雷託聞言納悶地看了吉莉亞一眼,但是她依然面無表情盯著乙薩瞧,並勉強用纖細的左臂摟著撐在地上的那根棒狀包袱。
白熱火焰掠過另一名追趕吉莉亞的龍人族少年眼前,直直打在宿舍外壁上激起巨大火花。火焰及高熱瞬時遭到外壁吸收,克雷託的身體跟著感到一股沉重感。
爲了拿來實現野心,發泄不滿的獵物。少年笑說這就是監獄學校的守門人——看門狗的存在意義。克雷託體內迅速湧上一股怒火,大口吐氣的同時全身也不停抖動。
「我沒事,請你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不要亂猜也不要亂說,其實這些繃帶是拿來封印住我體內蠢蠢欲動的隱藏能力——嗚喔!」
「嘖……」
看到克雷託閃也不閃地直直衝來,龍人族學生以堅硬的重拳反擊。
熊熊怒火在全身流竄,他緊緊握起被繃帶纏住的拳頭。
「我可不那麼認爲。」
克雷託說完,朝地面用力一踏。
龍人族少年爲了阻止急奔而來的青年,站出來擋住他的去路。
然而克雷託卻未停下腳步,將朝著他揍來的拳頭如同撥灰塵一樣手輕輕一揮,輕易把這記拳頭偏到一旁。接著甚至以大大張開的手掌一把摑住對方的臉。
——直接把少年整個身體重重往昏暗的地面壓去。
「嘎哈……!」
青年看都不看因衝擊昏過去的龍人族一眼,而是以左腳爲圓心轉了一百八十度。
另一名追著他來的龍人少年已近在咫尺。
「你這傢伙……!」
少年毫不壓抑地吐出滿腔怒火。
眼看他張開嘴巴即將噴出龍之火。
不過克雷託竟搶在之前往前跨步,瞬間用力往上一踢。
「……嘎……!!」
接著對準少年因身體後傾而外露的喉頭補上一發電花石火的肘擊。
快、狠、準一次到位。
少年受到這發直攻氣管的肘擊,連叫聲都唉不出來就被打飛。等到在半空中飛翔的身體重重摔落昏暗的地面,少年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從遠處看到這一切動作的乙薩一張嘴嚇得合不攏。
「怎麼可能!?」
竟然能將被譽爲最強個體的兩名龍人族瞬間撂倒。
昏倒在地上的乙薩、兩名龍人加上三隻野獸已經都被綁住。吉莉亞雖在捆綁的過程出手幫忙,但她的體力似乎到達極限,抱著她那根包布的護身長棒坐在下段石階梯上。克雷託顯現一副傻眼的態度,望著那根至始至終都沒弄清楚真面目的神祕長棒問道:
「別在那裏說傻話了,請你快點看清楚,都害我開始害羞了。」
原本望眼前的纖細美景望得出神的克雷託,匆地驚覺她的背部如今呈現半裸狀態而連忙移開視線。這時傳來吉莉亞細微的聲音:
「是我不好,下次我會注意的。」
「會一點點,畢竟我的同居人嫌麻煩而不肯做這類的活。你在那稍等一下吧。」
克雷託原本還擔心要是被看到將會引發大騷動。結果到頭來,確實是有幾名學生從宿舍窗邊探出頭想看熱鬧,不過當他們一看到吉莉亞的身影,卻馬上失去興趣把頭縮了回去。看來應該是見怪不怪了。
「喔,有這種事?」
「是很礙事沒錯,可是這是我借來的東西。本來以爲能在緊急狀況時派上用場,但是這次似乎用不著了……我正在猶豫要不要試著對你用看看。」
這名出身羽人族的少女如今是擁有特權的戒指生——可是當初卻被判定爲實力不足以入學。
「啊,守門人先生,這些傢伙是怎麼啦?」
讓青年感到驚訝的,是在兩片羽翼的中央出現的東西。
吉莉亞小聲回以「真可惜」之後便取出隨身裁縫包,似乎是打算縫補破掉的制服外衣,只是攤在她膝蓋上的制服幾乎已從背部正中央被一分爲二了。
「這樣啊。」
「你這是什麼理由……還有吉莉亞,你把針線給我一下。」
「上頭並沒有那種功能,就連我的戒指若交由別人來用,一樣打得開公共出入口。」
正試著把線頭穿過針眼的少女果斷搖搖頭否定。
吉莉亞將手中一直穿不好的針線放到大腿上,突然對著青年守門人瞪過來。
「……嗯~森林吧,密密麻麻的森林。」
「太過份了吧……」
從毫無防備的後頸部到背部一半的地方,還留著剛纔戰鬥時被直劈出的一道淺傷,尚未凝固的血痕看起來是如此悽美。
「你們怎麼啦!得了急病嗎!我現在就送你們去心靈諮詢室喔!」
面紅耳赤的少女凝視了九十度鞠躬道歉的克雷託好一會,最後才鼓著一張臉將頭撇開。
「在身上施加印記是怎麼回事?我第一次聽說啊。」
「咦?難不成這串鑰匙上還附加了只有守門人才能使用的限制嗎?」
這時,一把刺劍從旁抵在得意笑容早已不復見的少年太陽穴之上。
「……只是這種做法比較省事而已……」
依然暴露在空氣中的薄翼在月光渲染下,前端開始散發出閃閃發亮的磷光。
面對毫無原因的責難眼光,克雷託雖不禁想後退三尺,卻又感覺到吉莉亞似乎不是要開口抱怨。因爲她如今一手託著微微泛紅的臉頰轉過身去。
看吉莉亞的動作,克雷託敢肯定她就算縫到天亮也縫不好制服。
雖然還不清楚那根長棒到底是什麼,但被敲到肯定很痛。
由於吉莉亞將一對羽翼露了出來,導致襯衫與身體之間的縫隙大開,羽人族特有的自皙柔嫩肌膚裸露在空氣下,背部脊椎描繪出的圓滑曲線從深藍色的裙子向上延伸,使人的目光即使不願意也會被吸引過去。
當克雷託如此心想並準備站起身時,背後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
「——嗚喔!門又壞掉了!?發生什麼事了?」
「你有看到其他人嗎?」
就只是這麼一個輕輕的動作,卻讓坐著的吉莉亞整個人彈了起來,紅暈瞬間從耳根擴散到背部。抱著制服外衣轉過身來的她以充滿怨氣及淚水的眼睛瞪向克雷託。
「……那是什麼啊?」
克雷託得知這個意料之外的事實,開始猶豫究竟該不該對她提及這個問題。也考慮過是否要裝做沒聽到的樣子。
周遭已經沒有其他同夥了。在這個最不想見到的局面中,乙薩只能茫然愣在原地。
「這個烙印在全校學生背上的印記,與圍住學校的三道外牆是連結在一起的。外牆用來吸收我們攻擊的力量,背上的印記則吸收越牆之人的生命力再傳導至外牆。然後,戒指生雖然有受將此魔法印記的效果無效化的措施,不過若越過第二外牆,這個無效化措施也會同時失去作用。」
「下次……如果你還打算幹出同樣的事請現在跟我說,我會馬上在這裏收拾你。」
「到此爲止了,乙薩·亞提。」
「你在做什麼……」
「我想也是,畢竟連我都是在收到這枚戒指時才得知事實。」
不一會,吉莉亞將手肘撐在膝蓋與下巴之間,以佩服的神情望著克雷託的手。克雷託則是瞥了一眼她撐住下巴的手指上戴著的戒指。
「啥?」
「嗯。」
「你一直拿著那根護身長棒不會很礙事嗎?」
一道藍白色閃光在夜色中逝過。
吉莉亞說完這句話後,直到拿回縫好的制服外衣爲止,她閉起眼再也沒說半句話了。
「你好歹讓我感傷一下行不行?我好難過,超難過!你看柵門又壞了!」
「我是看到人了,一名銀髮的女孩,她呼喚了你的名字。」
少女見到這副光景驚訝地睜大雙眼。
「是啊,我們學生在入學時,身體上就被施加了魔法印記。這個印記會在持有者跨過高牆的瞬間開始發揮作用,一點一滴吸收走他們的生命力——這就是校方的設計。」
薄翼發出宛如鈴聲的聲響輕輕震動。
她最終將整個背部朝向一臉訝異的青年。
「那你只好繼續加班了。」
被克雷託這樣一反問,一直無法把線頭穿進針眼內的吉莉亞倒也不慌不忙地點了頭說:
站在吉莉亞面前的克雷託伸手抓起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鑰匙。這兩把鑰匙雖然乍看之下沒什麼特別,不過或許可以進行個人身份認證之類的功能?
感覺起來雖然很漫長,但整起偷襲從開始到結束還不到十分鐘。
「徹頭徹尾的怪人。即使我早隱約猜到你實力不差,卻沒想到你那麼厲害。」
「她的名字叫盧露·安希絲——是我最珍貴的兒時玩伴。」
「話說回來,剛纔我破壞你中的魔法時,你看到了些什麼?」
「你這不是說了嗎?還有記得,早點將你拿來當作陷阱用的那些大洞埋起來。」
然而,吉莉亞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迷惘,靜靜開口說:
當克雷託聽到這股聲響再度轉回頭時,不禁有些喫驚。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了。」
「嗯~也不能這麼說吧。畢竟雖然不清楚他們是受誰指使,不過看到我這個守門人出現在門的內側,一般都會認爲我是拿著鑰匙開門進來的吧?所以就算想從我身上奪取鑰匙逃出去,也不是什麼不能理解的事啊。」
「校方的設計?」
疲憊是疲憊,但總不能把這些學生丟在這裏不管。是時候把他們敲醒,問出他們襲擊的動機了。
克雷託獨自低頭看著化成灰的日誌。
「你會裁縫?」
——但是如今她的背上,卻有個比這些都更引人注目的東西。
語畢,一陣沉默。青年本來還擔心是不是把氣氛弄僵了,但是隻見吉莉亞「呵」的一聲露出微笑,將纖纖玉指在膝上交扣。
「我什麼都沒看到,都沒看到!」
「抱、抱歉……我本來不是要碰你的羽翼……」
本來白皙剔透的肌膚變得溫熱紅潤,看起來竟妖豔到令人難以把持理性——無法正眼直視的克雷託只好伸手遮住自己的臉。
一對剔透且耀眼的羽翼上,那每一道複雜的紋路都美到讓人起雞皮疙瘩。
「那不是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嗎……對了,你這道傷口還好吧?」
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聽起來既遙遠,卻又沉穩。克雷託此時重新握好手上的縫針,並凝視著銀色的尖端。
「請你多注意自身的行爲舉止,因爲你本來就是一名怪人了。」
「怪人……」
「聽你說下來我只有不好的預感,求你千萬別鬧了。」
想把傷口上的血抹拭起來的克雷託伸出手指,在薄翼的前端輕輕一滑。
聽到克雷託一邊縫補裂開的制服外衣一邊如此回應,少女乖乖點了頭。
眼看一直穿不過針眼的線頭越來越脆弱,克雷託本想出言提醒,卻決定優先詢問他更在意的問題。
應該有學生前去通報。兩人一站起來看到的是在石階梯上東張西望,一臉驚訝的謝烏魯。這名睡到一半被叫醒而穿著夾克的教師一看到地上倒著的那幾名學生,臉色瞬間大變。
「逃不出去喔。」
「真的假的啊……我真的不知道有這回事。也就是說,一般學生只要一過牆會死?」
「喔,那是羽人族的原生部落,看來是在我對魔法進行干涉時,我的回憶流到你那裏了。」
羽人族的輕薄羽翼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
「……你在看哪裏啊?」
「喔,來得正好啊。」
克雷託神情緊張問道,不過少女只輕輕搖了搖頭。
如果真是那樣,那守門人看門的重要性將跟著大幅改變。
被烙印在白皙背部中央的赤紅圓環印記——以胎記而言顏色太過鮮豔的這個圖案,很明顯是魔法創造出來的產物。
「沒有那麼誇張,吸收生命力等同讓身體狀態慢慢變得衰弱,等到逃走的學生無法支撐昏倒之後再由校方抓回來。據說過去逃了最遠距離的學生,也頂多到第二外牆的門前爲止。」
「呀!!」
少女的語氣中聽得出有隱情。
「是的。我的意思是即使打得開門,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能逃出去。被外界稱爲監獄學校的這個地方可沒那麼天真。事實上,校方的設計是讓我們這些學生若不遵循正式的管道,就出不去外界。」
「我口誤了!我不會再做了!」
聽到克雷託不禁說出「不是應該先送去醫護室嗎?」的感想,謝烏魯轉頭看向他和吉莉亞兩人。
克雷託找了一個稍微離她有點距離的地方坐下,將拿到的針線和制服外衣放在膝蓋上開始穿針引線進行補救。
「話說回來,原來他們是想殺掉守閂人逃離這裏嗎,真是不切實際的做法。」
回想起這件事的克雷託連忙低頭道歉,但是吉莉亞仍是滿臉通紅,以責備的眼神死死盯著他瞧。仔細一看更能發現她纖細的脖子與腿部都染上紅暈了。
聽到訝異的青年如此低語,吉莉亞回答道:
「這個嘛……該從哪開始跟你解釋呢……總之,這些傢伙似乎是受到某人的煽動,然後跑來襲擊我這個守門人。」
「襲擊守門人?」
會有這麼驚訝的反應或許是理所當然,畢竟要他這位相信人性本善的諮詢室室長瞭解駙才發生一起由學生主動犯下的暴行,應該需要一些時間。謝烏魯一臉不解地走下石階梯來到最靠近的乙薩身旁,蹲下身子伸手搖了搖他。
「喂,你到底在幹什麼?要不要去諮詢室?你很想去對吧?」
「真的很過份……」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想送到諮詢室嗎——當克雷託如此心想的下一刻,竟發生了一件讓他整個人愣住的事。原來是大家都以爲昏了過去的乙薩冷不防彈起身來。
「怎……」
吉莉亞趕緊伸手拔出刺劍,銀白的劍刃劃破黑暗。
似乎是用偷藏的小刀割開繩索的少年看也不看訝異的教師一眼,直直朝著大門全力衝去。最先有所行動的是克雷託,他趕緊追了上去。
「喂!站住……」
克雷託本來還擔心這下要讓乙薩逃掉了,緊接著又想起公共出入口的門是鎖上的。
乙薩應該無處可逃——可是,克雷託萬萬沒想到當乙薩往公共出入口一撞,門竟然應聲打開,讓他頓時啞口無言。
「怎麼可能……!」
只見乙薩硬將身體從微微敞開的門縫中擠了進去,消失在三人眼前。正當克雷託想追上去問他從哪弄來鑰匙的時候,後方傳來謝烏魯的聲音:
「守門人先生你不用擔心!他應該跑不了多遠纔是!」
「啊,對耶……」
一般學生出到門外只會被緩緩奪走生命力。回想起吉莉亞告訴他的這件事,克雷託放慢了追趕的腳步。
最後,總算抵達公共出入口前方的他直接朝門外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使克雷託不禁顫抖。
——就在門的前方,處於一片黑暗中的灰藍色鱷魚停下腳步,靜靜看著愣在原地的乙薩。
少年的嘴裏只漏出這聲微弱的低語。
「啊……」
「……!?」
大量血花噴濺到昏暗的地面上。
喀嚓喀嚓,血盆大口深處傳來低沉的咀嚼聲。
當克雷託理解它那簡直就像在品頭論足般的視線代表了什麼意義,正要出聲警告的瞬間——
「等……你這是在做什麼,克雷託!」
血盆大口卻搶先一步咬上乙薩。
「守門人先生?」
死命擋住一副摸不著頭緒的吉莉亞和謝烏魯兩人,克雷託用力緊咬牙根。
「乖乖待在裏面!不要看!」
如今皎潔月光所照映出的,只剩下倒在血泊中的兩條小腿。
當這陣月光無法抹去的恐怖聲響總算停止後——「處刑者」瞥了克雷託一眼,便如同往常一樣緩緩消失在夜色之中。
鱷魚直直盯著他看。
這時,原本呆立原地望著眼前光景的克雷託聽到一陣腳步聲朝這裏接近頓時回過神來,將想通過公共出入口走出外面的吉莉亞硬是推了回去。
全都是一眨眼間的事——失去膝蓋以上部位的兩條小腿應聲倒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