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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監獄學校當看門守衛》 · 古宮九時 · 3.5萬 字

許久未見的天空一片陰沉。

克雷託站在晨間冷冽的空氣與薄霧中抬頭仰望陰沉的天空,以開朗的語氣大喊:

「唉呀~天空真漂亮呀!」

「……你的眼睛是有毛病嗎?」

一名靠著牆邊走在前端,剛邁入老年的男子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轉頭回應。這名即將帶領克雷託踏入他人生第一處職場的男子,打從三年前就進入監獄學校的事務處工作。如今男子以一副遇見怪胎的表情,看著在陰溼天氣下仍放聲大喊的青年。

察覺到這一點的克雷託趕緊開口解釋:

「這、這是因爲我從來沒外出……」

「從來?那你先前都在做些什麼?」

「待、待在家裏……」

克雷託擠出一個笑容,選擇了一種最中規中矩的說法。然而,其實他連表情怎麼擺都相當陌生,因此嘴角看起來像是抽筋也是在所難免。

男子先是直直盯著克雷託,接著冷不防低下頭來,並從制服中拿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壓住眼角。

「這樣啊……你努力過了啊……總算鼓起勇氣踏出戶外了啊……」

「不,我……」

「結果卻好死不死來到這裏嗎……」

男子對著堅硬地面深深嘆了口氣,話中滿是憐憫之情。這種與其說是惋惜,不如更像萬念俱灰的態度相當符合附近的氣氛。由於男子的悲觀簡直徹底與周遭的霧氣融爲一體,使得一直在勉強自己微笑的克雷託不禁收起笑容開口詢問:

「那徊,可以請問我這份工作的性質大概是怎樣嗎?」

寄來地下的信中只短短寫著「任命爲宿舍守門人」。雖然克雷託搞不清楚爲何自己並未應徽的學校會寄來錄取通知,但他已經沒有其它選擇的餘地。再加上其實他對這所監獄學校是有那麼一點興趣,才決定帶著信來到事務處,對職務的內容一點瞭解都沒有。

男子聽到他這個問題訝異不已。

「你連這都不知道就來了?」

「是啊。」

「我又不能離開都城……」

走在前方的男子對著越走越近的高牆,面帶自譫表情笑著說:

「果然沒錯,請多指教。」

克雷託在對少女姣好的五官感到佩服的同時,也納悶起自己是否曾在何處見過這張臉。那對映著藍天的雙眸彷佛刺激他久遠的回憶,心中不禁湧上思鄉情懷。

「那裏就是門啊。」

「咦?牆有兩層喔?」

「沒錯,我是迪爾堤露里亞學園五年級生,本次負責擔任你的嚮導。」

「沒有,只有你一個人。」

克雷託本想問剛纔聽到的到底是怎麼回事,男子卻在這時指著前方說「你看,就是那裏」,濛濛霧色的另一頭曾幾何時出現了一道黑色的牆壁。

此時克雷託雖感受到不妙的氣氛漲到最高峯,仍伸手敲了敲鐵門。在清脆的金屬敲門聲響起後沒多久——門緩緩地朝裏面打開了。感受到室內傳出人的氣息,克雷託趕緊打正脊背並深深鞠躬。

「原來如此,所以才由你來接應我嗎?」

「雖然你這個說法有些極端,但就是那樣。即使如今相安無事,也不能保證七十年前的大戰沒有留下火種。藉由這個做法不只能削弱各種族的力量來除去他們叛亂的可能,更能將這些人加以矯正培養,成爲足以替迪爾堤效力的有用人才。以上是學園方對外界的說辭。」

可能是被這意料之外的回答嚇到,抵在額頭上的劍尖微微顫了一下。克雷託沒有放過這個大好機會,趕緊將身子縮回並抬起頭來,直直看著面前的少女。

克雷託抬頭看了聳立在左側的鋼鐵牆壁。這道用以分隔學校內外的高牆上似乎施加了頑強的吸收攻擊措施,每一小塊的牆壁上都雕著精密的魔法紋路。想必除了物理攻擊,還必須防範任何屬性的攻擊吧。這固若金湯的防護,完善到絲毫不愧對「監獄學校」這個異名。

「要是讓本校的學生獲得自由,恐怕附近一帶將會化爲焦土。」

雖然自己剛纔才穿過了兩道高牆,但眼前還剩一道。難不成她是逃學生?看到克雷託開始不知所措,少女輕輕嘆了口氣,舉起她握著刺劍的右手給克雷託看。

話雖如此,但若此處和剛纔第一二道牆之間一樣寬敞的話,學校主要的校地會變得非常狹窄。這座迪爾堤都城在過去曾有一道用以分隔內外的巨大鐵門,稱爲「大正門」。這所監獄學校便是以大正門的跡地爲中心建造的。

在克雷託小聲說出這句沒人能聽見的抱怨時,眼前一成不變的景色中出現了一棟小小的灰色建築物。這棟佇立在第二道高牆旁的建築物大概就足克雷託的目的地——守門人管理室吧。他突然緊張了起來,再度檢查自己身上的穿著打扮。

少女若無其事回答的同時張開她白皙的左手掌,這個似乎在表達「蒸發」的動作讓克雷託不禁脊背發涼。

「好,麻煩你帶路了。

「第一道和第二道牆之間明明那麼寬,這裏卻只有這樣嗎?」

「你的武器呢?」

男子傳達完這不吉利的情報後,又拿起手帕按住鼻頭。

挺立的鼻樑、鮮紅嘴脣、展露自信的眉毛搭配上一對藍色眼眸。不知是否受到一本正經的表情影響,和她對上眼的人肯定會被震懾——然而就算如此,她仍可以說是美到令人出神。

和這樣的房間相當不匹配的美麗少女聽聞克雷託的回應皺起眉頭,短短一瞬間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馬上變回原本一本正經的模樣點點頭。

「啊,我叫克雷託·達拉斯,請多指教。」

既然都走到這裏來了,當然想親眼看看傳聞中的監獄學校。

最後一道牆——第三道白色高牆已進入克雷託的視線範圍內,就算跨大步走,兩道牆之間的距離大約也只有不到百步的距離。與剛纔和男子從第一道牆走到第二道牆花了十五分鐘相比,兩者距離的差異再明顯不過。

許久沒和陌生人對話的克雷託,不知是否該對這句聽來很嚇人的招呼回以制式微笑。

克雷託雙手往膝蓋一撐,用力將肺裏的空氣吐出來之後抬起頭來,對少女點了點頭。

帶路的男子只肯帶克雷託到第二道牆。

「呃……有那麼誇張嗎?」

克雷託朝高牆伸出他那包著繃帶的手,結果在指尖碰觸鋼鐵牆壁的前一刻,「啪嚓」一聲伴隨著灼熱刺痛襲來。要不是隔著一層繃帶,恐怕皮膚早就焦掉了。就在他甩著手的同時,耳邊傳來男子的嘆息聲。

「這、這樣喔?」

克雷託原本認爲既然都有這種牆壁了,哪裏還需要什麼守門人?然而仔細一想,防禦魔法機能越強大,就越不能夠隨意去輕易移動,表示需要經常開開關關的門上無法雕刻和此處一樣的魔法紋路。

——應該是和塞涅做的人偶剛好長相類似的關係吧。

「你說我沒有危機意識,可是我剛說過,我沒應徵這份工作呀……我一直待在家裏,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再說這裏根本沒對外發布求職信息吧?」

說完這句話後,少女抬頭看向克雷託。蘊含知性的端整容貌忽然帶有幾分嘲弄色彩,轉變成惡作劇表情的同時,櫻桃小嘴上揚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對他說:

本來兩人接下來應該來個握手,但是吉莉亞卻頭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追趕在她身後的克雷託看向行進路線前方的白色內牆,發現遠方有一小區域的材質與顏色明顯不同。邊緣包覆著黝黑鋼鐵的區域,牆壁外突出了一道尖尖的鐵柵門。

「難得你走出戶外了,可惜啊。」

即使目前的所在地視野不太好,路上沒看到任何校舍或遇到其他學生這一點原本讓克雷託感到詭異。不過,這時他察覺此地雖屬校區之內,卻好像還不算是「監獄」的範圍中。

克雷託對傳來的是自己絲毫沒有料到的少女聲感到喫驚。當他要抬起頭的途中,額頭傳來的一陣冰冷觸感讓他瞬間僵住。克雷託於是移動視線,看到眼前出現一雙皮靴,從裏頭往上延伸的白皙修長腿部在過了膝蓋上方一點後,便消失在天藍色的百摺短裙之中。

「守門人……守門人呀……」

看少女聽到自己這個回應後,直接露出傻眼的表情,克雷託感受到一種不同於塞涅帶給他的傷痛感。少女有話直說的個性雖讓克雷託有些膽怯,他仍選擇試著解釋:

克雷託顯得有些垂頭喪氣,但總算瞭解自己被錄取的理由倒也讓他做出覺悟。畢竟他在離開地下時遭塞涅再三嚇唬「絕對不會有好事等著你,你要不要死了這條心」,既然自己最後選擇無視她的話來到這裏,要是這時放棄回家的話不知又會受到什麼數落。

「……爲什麼學生會出現在這裏?」

「什麼都不知道還跑來當守門人?」

「別說辭職了,我根本連應徵都沒應徵,也沒聽說工作內容……有沒有其他守門人啊?我想問他們一些事。」

右手的中指上戴著一枚雕有鳥紋樣,散發鈍重光澤的戒指,和她的纖纖玉指並不是很匹配。

「我的名字是吉莉亞·席依絲。假如你真的成爲正式的守門人,那我的職責應該會變成你與宿舍間的聯絡人吧。」

確認完這些地方的克雷託這時,發現抵在自己額頭上的竟是一把尖銳的護手刺劍。眼前這名看不見臉的少女維持劍尖分毫不動,以訝異的語氣詢問:

上半身是和裙子同色的外衣,衣服邊緣都繡有紅邊。內搭的白襯衫配上一條紅領帶,胸前也繡有象徵迪爾堤的金蔓草與盾牌的紋章。而在紋章下方以銀線繡成的四方形圖案,似乎是在表現這所學校的的俗名——「監獄學校」。

「我都說這麼多了,你難道真的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嗎?」

「首先關於這個學園……你總該知道吧?」

若她是在開玩笑,自己究竟該如何回應?

當克雷託忍不住低頭看地上的下一秒,又傳來了一股低沉的巨響。他抬頭一看,只見黑色高牆的前方深處有許多不停閃爍的白光。那些微弱的自光在空中飄浮了一陣子後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再度傳來一股巨響。男子這時對眼前啞口無言的青年開口:

「嗯、嗯?你是學生嗎?」

也就是說,這所學校將近一半的校地是佔用了都城的土地,建造時自然無法設計得多寬敞。

「沒錯,學校以前曾透過公佈欄募集守門人,卻因遭到民衆『貼在旁邊的廣告也會被不吉利傳染』,徵才標語太平常反而更讓人反感』等許多抱怨的聲音,最後只能撤下來。不過據說公佈欄的管理方承諾,如果發現那種哪家店都不會想要,活在世上也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就會主動介紹給這裏知道。」

「話說回來,我的確聽說這裏缺人,沒想到來的竟然是你這個連武器都沒有的人類……我奉勸你,想辭職只能趁現在。」

總算收起刺劍的少女看到克雷託眉頭深鎖,再度深深嘆了口氣。

對他這個問題投以沉默後,吉莉亞開始沿著內牆移動。

兩人腳下傳來輕微震動。

「……你不辭掉這份工作嗎?」

從客觀的角度審視自我的青年儘管內心大受打擊,依然來到了灰色建築物的前方。這間以石頭砌成的狹小管理室不只連扇窗戶都沒有,牆上更處處可見明顯焦痕。

「咦?這是在指我的意思嗎?」

「這是在確定能順利畢業的學生中,最爲優秀的前三名才允許擁有的戒指。」

她才一說完便穿過克雷託身旁走出室內,並對身後慌忙跟上的青年自我介紹。

「……我根本沒有帶武器來啊。」

「…………咦?」

「如果這樣還只算得上說辭,那真正的理由到底是?」

只不過所謂「無法設計得多寬敞」,當然是從「爲了隔離危險份子,希望能有更廣大的空間」這層意思上的角度來看。事實上這座監獄學校的校地已稱得上十分寬敞了。

看來社會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殘酷許多。

「要是光憑一道牆就能讓那些傢伙乖乖聽話,這裏也不會被人稱作什麼『監獄學校』了啊。」

「根本用不著遙得這麼遼闊吧……哪用得著啊。」

「到、到底是……」

「在你前任的守門人,頭部以下的部位至今還沒被找到呢。」

「啊:你是指迪爾堤對五種族下令,要他們分別交出族內的強者進入這個地方的事?」

「機會難得呀,何況我連說明都還沒聽呢。」

「你好。」

由於原因出在克雷託自身,因此其他人根本不會知道。

「守門人怎麼了嗎?」

「咦……那怎麼輪班?」

聽到男子那種彷佛在唸墓誌銘的哀傷語氣,克雷託不禁仰天長嘆。

「不是我自願要當啊,只是因爲信上就寫著守門人而已。」

青年如此思考,視線看向少女手中持的短刺劍。當他猶豫到底該不該主動尋求握手的同時,發覺到一件不對勁的事。

「牆壁有三道,你負責的是最裏面的門……擔任那道牆的守門人等同擔任監獄學校的看守者,因此至今沒有半個能在那裏撐超過一個月的守門人。」

「沒有輪班制,因爲只有你一個人。」

說是這麼說,但是他畢竟長年以來窩在地底下,根本不會有什麼像樣的衣服。一如往常的漆黑套裝加上全身纏著無法拆除的繃帶,怎麼看都只是名可疑份子。

克雷託環顧這問狹窄的管理室,整體呈現灰色的空間雖像廢墟一般又髒又亂,不過看在有牀和廁所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住人的地方。

穿過黑色高牆上鑿開的出入口,照著男子留下的話沿著牆往右走的克雷託開始在腦海中整理大致的地理位置圖。

給人一種硬質水晶般感覺的美麗少女聞言收起刺劍,點了點頭。

「你真可憐啊……」

「什麼會爆炸?」

「是的。現在由於沒有守門人而關閉,但近期內若不將它開啓,很有可能會爆炸。」

「什麼?」

完全沒有雜質的聲音。

「初、初次見面!從今天起要承蒙您照顧——」

「歡迎來到監獄學校,這裏將成爲你的墳墓……大概吧。」

不過看少女一臉淡定的模樣,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有沒有做出這種細微的反應。克雷託收起笑容,用纏著繃帶的手指壓住額頭,同時戰戰兢兢地問道:

「不過,其實知道是監獄學校的邀約卻還敢赴約的你也有問題。因爲一般來說若有一百人收到信,想必那一百人都會選擇連夜逃出都城。」

「擁有這枚戒指的學生有穿過第一外牆的資格,雖然其他兩人很少外出就是了。」

「沒錯。」

「既然如此,我還是爲你帶路吧。說是這麼說,不過其實門就在不遠處。」

穿著一身怎麼看都像是學生制服的少女以左手將淡水藍色頭髮撥到背後。那頭只長到稍微過肩的秀髮在小巧白皙的臉上勾勒出曲線,一旁像是花瓣的髮飾更在晶瑩剔透的肌膚上留下了淺淺的陰影。

「還真虧這裏的校舍撐得住呀。」

「校舍和宿舍的建築物上都雕有能吸收我們力量的封印紋章,使我們處於室內時弱化到與一般人類無異——不過其實戶外也沒什麼東西,因此常常會多出個大洞。」

「剛纔我看到爆炸了呢。」

「雖然我覺得應該在戶外的地面也埋下封印紋章,不過要是真的做得那麼絕,難保學生們會積憤成怨,反倒容易惹出事情來。」

「哦~」

克雷託相當能理解這個做法。被關進來的學生定會累積壓力,偶爾想抒發一下是在所難免。加上從學校的立場來看,即使不能對外宣揚,但他們應該是樂見學生在戶外大鬧特鬧抒發力量。

以手遮在額頭上的克雷託仰望高聳白牆。學校內的建築物都被這道白牆擋住,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霧濛濛的灰色天空。

距離關鍵的門只剩一點路。而光靠目測,就能得知那道門竟有剛纔那間管理室的兩倍寬。這讓本來心想既然是宿舍,門大概只會和一般出入口的門一樣大小的克雷託不禁出聲驚呼:

「連這裏的門都能如此,那學校的正門不就比它還巨大嗎?」

「兩邊大小相同,只不過正門那邊幾乎不太會開放。」

「不太會開放?」

「每年只有入學典禮當天會開放一次。然而實際上,第一外牆上能開關的也只有我們眼前的這道門。它雖由於位置在宿舍前方而被稱爲『宿舍大門』,不過舉凡校內外的貨物或是人,全都是透過這道門進出的。因爲高度高於第一外牆的空中包覆著一層橢圓狀的魔法防護罩,除了這裏之外也沒有其他出入口了。」

少女以玉指往上一比,乍看之下只是一片平凡無奇的多雲天空,但是防護罩系的魔法基本上都呈透明狀態。她的這句話代表著沒有人能飛超過防護罩之上,理解這一點的克雷託不禁感到佩服,點了點頭。

「那裏既然是唯一的出入口,現在把它關著豈不是很不方便嗎?」

「當然不方便,糧食雖然能在校地內自給自足,但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得去外面纔買得到。我能打開的只有小扇的公共出入口。」

兩人說著說著總算走到大門前。

和牆壁同樣以白色石頭製成的大門四周添加了黑鐵做爲補強,表層中央及左右兩側均刻有巨大的防護紋章。紋章再往外一層的地方則爲了觀察門的另一側,在大約人類頭部的高度設置了一扇能由活動式鐵片控制的小窗戶。雙開式大門的閉合處不只架著一根粗重的鐵製門閂,上頭纏著層層鎖鏈,最後甚至不忘以鎖頭將兩端上鎖。

當克雷託的注意力都被鐵鎖上各種細微的傷痕吸走的時候,走在前方的少女朝門的右方一指。

「那裏就是規定上守門人該站的位置,前方是我和教師用來進出的公共出入口。」

「『規定上』是什麼意思啊?」

「你打算愣到什麼時候?我不記得請來的是一位可疑份子啊。」

「啊~總之試試看再說吧。」

「例如那條鎖鏈通稱『巨人剋星之鎖』,碰到它的人就會死!諸如此類……」

「這種鎖鏈還是趁早丟了吧!」

「克雷託,不要讓學生們越過你下方那條線喔。」

讓他感覺自己好久沒見到人類如此有生氣的表情。

「是喔。」

「這還真壯觀啊……」

或許是在昏暗地下室內度過的歲月實在過於漫長。

這本很明顯散發詭異氣息的日誌中,文字以數行爲一小段,記載了日期、開關門時間、貨物的箱數與內容物,以及守門人每日留下的一句報告。最下方則有兩格確認欄,裏頭分別籤著一早一晚,不同筆跡的簽名。

門上沒有門把,取而代之的是鑰匙孔的左右兩側各有一處能放人手指的凹槽。克雷託將手放入左邊的凹槽往後一拉,只見地上的軌道有了動靜,從產生出的縫隙中可以窺探門對面的景色。

「嘿!」

「一把用來解開鏈子上的鎖頭,另一把則拿來開門。它們也可以拿去開公共出入口。」

「你的感想只有那樣嗎?總之,我先告訴你守門人的工作內容好了。」

這個舉動讓飄浮在周遭的玻璃球一齊停了下來。

克雷託堅決擺出拒絕的態度,並總算照著吉莉亞的話整理好鎖鏈放到守門人小屋旁。當他接著把門閂也取下來後,看見隱藏在內側的鑰匙孔。

「這、這樣啊……」

「好,這樣就行了吧?」

——緊接著,它們全以超越飛箭的速度對準克雷託襲來。

看這名長有一雙紫色大眼的少女身上穿著制服,大概是這裏的學生吧。可愛臉蛋配上嬌小身軀,一頭淡紫色飄逸長髮更如同棉花般蓬鬆地散開來,使她看起來活像洋娃娃。這時,少女驚訝地抬頭望向青年。

「好,麻煩你了。」

「要是我們不簽名,你會領不到薪水喔。不過如果你不打算領薪水,我們也可以考慮不籤。」

克雷託想起家中那堆不錄取通知信的小山而垂頭喪氣,少女則和剛纔一樣皺起她美麗的臉龐看著這裏,同時將手朝青年的額頭伸去想測量溫度,但是中途就被他擋了下來。

「知道了。」

「就是這裏,這道門的守門人。」

克雷託轉頭看向吉莉亞,拔出刺劍站在原地的她只回了一句「請做好你的工作」。克雷託於是下定決心,再度轉過頭看向門另一側的少女。

「啊,我嗎?我是今天開始擔任守門人的人。」

「要是想辭職的話請早點跟我說,我會幫你把你在這裏的工作經歷記上,再儘可能介紹你去其他缺人的地方工作。」

「有沒有人需要補充觸媒呀?」

當克雷託爲了繼續拉開門準備再度施力——竟有一名門對面的少女從縫隙中探了過來,並在和克雷託四目相交後以訝異的神情靜止不動。

克雷託擠出一個笑容,吉莉亞可能是從中感受到他強烈的無力感,在經過短暫時間的思考後輕輕點了頭。

到處傳來的呼喊聲中既有簡單易懂的,也有完全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內容。

「門開放的時間基本上自早晨六點至晚上六點,守門人的職責便是在這兩個規定的時間開關門、確認貨物、攔下未經許可想進出的人,以及不要死等等事項。」

吉莉亞大約慢了半拍才做出回應。

吉莉亞在門前站定後伸手摸了門閂上的鎖煉,鎖鏈兩端的老舊鎖頭因此震動。

克雷託大喊的同時將手中的粗鎖鏈往地上一砸。這條感覺因種種不祥的原因而傷痕累累的鎖鏈,用來拿來固定門閂似乎長到令人詭異。少女這時露出一副無法理解他這個舉動的疑惑表情。

例如在圍著圓筒鍋的學生當中除了有看似純人類的學生,也有頭上長著三角獸耳的獸人族。一名正倚在牆邊打瞌睡,體格勻稱,卻比其他人明顯高出幾個頭的學生恐怕是巨人族吧?而一名擁有青色硬皮的龍人族少女坐在巨人學生的腳邊看書。周遭還有許多隨意閒逛的學生,之中有幾名如今雖壓抑著力量,卻明顯感受得出絕非等閒之輩的強者。

大量五光十色的玻璃球簡直就像肥皂泡泡一樣飄浮在空中。這全都是一名坐在玄關前石階上的女學生揮舞短劍製造出的產物,它們在灰色的天空下靠著微弱光芒展現自我。

「看來打開門也沒問題,所以可以請你稍微讓讓嗎?」

吉莉亞以沒有任何笑意的藍色眼眸望向克雷託。

腦海中浮現的那些令人懷念的記憶馬上如泡沫般破碎消逝,讓克雷託回過神來,搔了搔自己的太陽穴。

日誌第一頁前半以工整字跡寫下的「每日一句」報告,到了後面幾行漸漸變成「夜晚會傳來驚悚的咆嘯聲」、「發現了隨處爬動的巨大鱷魚」這種奇怪的紀錄。緊接著更出現「今日遭到不明人士狙擊」、「感受到生命危險」等留言,到了第三頁甚至每天只剩下「今日活下來了」這句記錄。在看完這本寫不到一個月的日誌後,克雷託闔上記事本。

「我覺得最後那點不必特別說吧?」

「……這就是監獄學校嗎。」

的確,這樣呆在原地算不上在工作。

「免了,我不會讀,也不需要。」

聽到她這麼說而跟著望去,的確看到門旁佇立著一間守門人小屋。但是小屋的屋頂如今整個歪歪斜斜,外面的灰色石壁更是焦黑到和剛纔的管理室無法相提並論。克雷託只能帶著半放棄的心情,以無奈的視線看著眼前這「通風良好」的小屋殘骸。

無數窗格整齊排列在左右方牆上,裏頭全都鑲著黑色鐵條。玄關入口處雖同樣採用這種鐵條制的雙開柵門,現在卻是完全敞開,好讓學生們能順利進出。不知是否正逢休息時間,周遭大約有五十名左右的學生,氣氛相當熱絡。

「打開這個就好了嗎?」

獲得學生如此誇張評價的門,由區區一名試用期的守門人打開真的好嗎?

「你們那邊看了這本日誌還若無其事簽名的人,到底有沒有問題啊?」

由於聽到吉莉亞要他今天開始工作,克雷託將日誌拿回小屋內放後馬上朝門走去。吉莉亞則在一旁無趣地看著他拿下鎖頭解開鎖鏈的過程。

不過,最讓克雷託感到驚訝的並非學生們營造出的盛況,而是在場所有的種族竟理所當然地共存著。

這些滿是訝異,並且似乎在等待某種事件發生的視線所造成的壓力,讓克雷託都不禁想往後退了。他最後決定用左手繼續開門,然後對著對面的學生打招呼:

「出售獸理學的筆記喔~」

「誰來做?」

「喔喔,瞭解了。」

該不會到時會把我送到一個比這裏更驚悚的地方吧?克雷託雖如此心想,倒也沒將這個不需要特地提的玩笑話說出口。吉莉亞此時迅速轉過身,走近那間感覺快垮下來的守門人小屋,將手伸進窗戶中取出一張紙和一本破舊的記事本。

——眼前所有的景象,都是在過去那場大戰之前不可能發生的局面。

那棟高聳顯眼的石制建築的確散發出名副其實的「監獄」氛圍。而既然它就佇立於這道門的前方,應該就是學校宿舍了吧。外觀乍看之下左右對稱,中央則是具有拱形屋頂的玄關大廳。從玄關延伸出來的石階梯直通地面,上頭隨處可見小小的刻印紋樣。

首先吸引住他視線的,是一棟巨大到足以令人誤以爲是碉堡的建築物。

克雷託抬頭一看——發現視線內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在盯著他打開門的舉動看。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守門人的工作啊。從今天開始做也沒問題喔。」

「那個,請問你是誰?」

遞出的記事本早已破破爛爛。封面上大大寫著「宿舍大門日誌」,下方則看得見疑似血漬的黑色痕跡。

七十年前,迪爾堤靠著終戰協議併吞了五種族,但其中如龍人族和羽人族的絕大多數居民完全不出來外界,決意要在原本的故鄉度過餘生。這可算是克雷託頭一次親眼日睹各種族的人互相融入同一環境裏的景象。重新體會到自己真的走出戶外的他愣在原地,絲毫忘了門纔開到一半。

「……沒錯。」

「聽你講成這樣,搞得我自己都想問了啊。」

「別考慮了,這樣我豈不是沒有工作的意義了嗎?」

「所以,你打算如何?」

克雷託話還沒說完,坐在石階梯上的那名女學生竟朝著他揮下短劍。

「請在這裏簽名。」

「我只是沒退路了呀……」

「試什麼?」

遞過來的文件上除了寫著比她剛纔說的還要不完整的職務內容外,還有優渥薪水、試用期間一個月、不保證任職期間的人身安全等冷漠的項目,最後一段則聲明接受上述所有事項的人再行簽名。克雷託隨意瞄了一眼後,果斷地簽下自己的名。

這種絲毫感受不到膽怯,宣稱自己堂堂正正接受挑戰的態度,以這個年紀的少女來說著實算得上異類。克雷託不禁盯著少女彷佛要射穿他的銳利視線出神。

「你現在不就說出來了嗎……」

「你、你們好,我是今天起擔任守門人的——」

克雷託聽到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纔回過神來搔了搔頭。

「沒錯,這樣做能拿來確認你是否還活著。請記得每天找兩名不同的教師或戒指生簽名,要是有困難,隨便找個學生籤也是可以。」

「啊,抱歉。」

「要是徵人時宣稱『不管是死是活』,豈不會讓外界對這個地方的印象更糟嗎?」

感嘆的聲音自然而然從克雷託嘴裏流出。

「該說你少根筋,還是不知死活好呢?」

「下雨的日子會很傷腦筋呀。」

「要是背後有故事的東西就要把它丟掉,校內至少會少掉一半的物品。既然你選擇進來這裏工作,何不抱著積極的心嘗試主動親近怪談呢?我等等把我整理出的一百怪談精選集拿來給你瞧瞧吧。」

「……其實你們根本沒打算僱用我吧。」

散發沉重氣息的建築物前方,竟充滿了宛如祭典般的蓬勃生氣。

「是的。從今天起就拜託你了,這是你要寫的工作日誌。」

「咦?守門人?是、是哪裏的守門人呢?」

「我明白了,我會幫你辦理試用期的僱用手續。」

「話說回來,這所學校中充滿了許多詭異的怪談——」

「我沒事啦,畢竟我可是不顧同居人的反對來到此地,加上目前真的沒有其他地方願意僱用我。」

青年繼續用力將門拉開,當他拉到一半的時候,門另一側的世界忽然變得鴉雀無聲。

這句後來補上的提醒讓克雷託低頭一看,發現原本被關閉的門底下確實埋著一條鐵製橫線,代表了此處正是一般學生活動範圍的界限吧。

吉莉亞無視回以抱怨的克雷託,從制服口袋中取出某種東西。原來是一串以細鎖鏈串起,能讓人掛在脖子上的兩把鑰匙。她將鑰匙交給克雷託後說:

「每日一句看起來不太對勁耶……」

「這本日誌還要每天拿給別人簽名?」

石階梯旁還另有幾名男學生圍著一個大圓筒鍋,似乎在烹煮某些東西。此外,舉凡架設桌子擺放立體模型的學生、在地面劃上界線彼此互毆的學生、徒手攀爬著建築物外牆的學生、拖著詭異大袋子的學生等等,熱絡非凡的氣氛的確能讓人感受到這裏就是「學校」。

「歡迎參加週末的揍牆大會!」

吉莉亞看著沉浸在衝擊中的青年,以有點傻眼的語氣出聲叫他:

克雷託蹲低身子將鑰匙插進門上的鑰匙孔內,響起微微的「喀嚓」一聲。

「哇喔……」

「這、這道門嗎……!表示這道門終於要打開了嗎!這道連接被封印的外面世界的門終於要打……是真的嗎?」

「請將解開的鎖鏈稍微整理一下,掛在小屋旁邊吧。」

「嗚喔喔!?」

一顆顆玻璃球穿過憑反射神經瞬間往右一跳的青年身旁,撞上纔打開到一半的門,接連產生小規模爆炸而散發陣陣白光。結果全都遭到門上的魔法紋章吸收。

另一方面,沒有徹底被吸收的熱風逼向克雷託,身體中強烈的麻痹感使他趕緊拉開距離。同時他不忘用腳踢起幾顆小石頭將沒有撞到門,而是轉彎朝他襲來的玻璃球給彈碎。其中有幾顆來不及應付的球就直接用手揮開,最後退到吉莉亞前方。

「怎、怎麼搞的?我做了什麼事嗎?」

「……你竟然能應付剛纔那波攻勢啊。」

少女一雙藍色眼眸睜得老大,率直表達她佩服的想法。

只是克雷託此時無暇回應她,因爲就在刺眼爆炸漸漸消失的同時,一大羣學生朝開到一半的門衝了過來。一看到其中一名學生揮舞短劍,克雷託立即將吉莉亞的身子一把摟了過來。而就在他奮力一蹬進行閃躲的下一秒,原本還待著的位置馬上有個發出尖銳噪音的東西高速掠過身旁。

回頭一望的克雷託看到地面開了一個大洞的瞬間也愣住了。

「喂!那是怎樣啦!?」

「還沒完喔。」

吉莉亞這句冷靜的捉醒,使克雷託趕緊抱著她往門的方向衝去。

火焰、冰塊、雷擊,各種持續飛來的攻擊產生強烈閃光,甚至破壞地面引發陣陣白煙,此外還有幾道微小的火光擦過他的腳邊。

「嚇死人啦!」

啪嚓啪嚓作響,外表像是花瓣的白色火焰一看就知道蘊含了非同小可的威力,隨意亂摸的話恐怕連骨頭都會被燒爛。不只如此,還有空氣形成的尖槍掠過後背,劃破了他的襯衫。

正當克雷託要橫向穿越門前的前一刻——一股不好的預感竄上脊背。

「……!」

抱著吉莉亞的他想都沒想就往左方跳去,幾乎同一瞬間,一陣黑色火焰打在剛纔他打算要通過的場所。背後湧來一股猛烈的熱風。

——停下來就會被吞噬。

如此判斷的克雷託順勢再往前跳去。只見暗紅色的火光照亮四周,而他並未在此停下腳步。背後竄上的高聳火柱不僅傳出刺耳噪音,更捲進附近其他魔法越燒越旺。火勢大到地面融化,引發了空氣對流的旋渦。

勉強逃過這波炙熱焚風的克雷託,最後跑到還開到一半的門後方藏身。

——一對青藍色眼眸冷不防地直盯克雷託。

——從這幾句話聽來,可以得知學生們確實不是討厭守門人。

「看到你轉彎的那個當下,我本來還期待『又有新的怪談要誕生了』呢。」

「別抱那種期待,我還活著……真的還活著吧?」

「趁還沒忘掉的時候趕快寫上吧。」

「什麼嘛~人家還想說可以難得喫到外界的零食耶……」

「我又沒打算要死。何況如果我真的死掉,不也拿不到保險金了嗎……」

「指那些普通的學生啊。雖然只有寥寥數名,不過這所學校內存在著名爲『手環生』的超危險學生。就算他們平時戴著黑色手環導致力量受限,實力還是輕鬆凌駕在一般學生之上。要是你不幸遇上他們,請記得大聲朗誦出你的遺言。」

「死倒是沒死,但很有可能已經逃之夭夭了喔。」

如此盤算的克雷託此時在視野一角注意到一名少女。

「因爲等到死去再後悔就來不及了,當然該趁現在能做的時候好好把握。」

「啊,你是剛纔的……」

少女發出驚愕的聲音,而她的身體並未再度倒向門外,似乎是一旁其他學生抓住她的緣故。至於克雷託本人儘管因爲衝太快跌了個狗喫屎,卻也吐出放心的嘆息。

「啊,我都忘了。」

「非、非常抱歉!剛纔都是因爲我害你……」

倚著門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不堪的身體。雖然衣服原本就已相當破爛,如今更是沾滿土塵與焦痕。不過身體的痛處倒是藉由體內慢慢恢復,只需再休息一會便能徹底復活。

「別說得一副我死定了好嗎。」

這句宣言似乎沒起到效果,發出不滿抱怨聲的學生再度以魔法攻擊門前方的區域。

「啊,那只是我用的方法不好,抱歉把你捲進來啦。」

「我想你很清楚——監獄學校,是強者的牢籠。」

「好,總之先來繼續把另一道門也打開吧。」

最後克雷託趕在千鈞一髮之際,伸手碰到了即將跌坐地面的紫發少女。

即使聽在克雷託耳裏只是個再明顯不過的謊言,但他如今並無暇追究所謂的意外是真是假。他靜靜觀察門內側的模樣,發現剛纔那陣騷動中,竟沒有任何學生想跑出敞開大門的界線外。吉莉亞似乎察覺到他的疑問,補充說明道:

這句遠超過傻眼,冷漠到有如冰柱的話,刺進如今遍體鱗傷,倚坐敞開大門旁的克雷託耳中。到處都是凹洞的大門前早已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因爲就在他被擊飛落地的同時,剛好響起上課鐘聲。

吉莉亞說完這句話後撇過頭去,不等克雷託回話便朝宿舍的方向走去,看來那個玄關貫穿宿舍通到另一側。望著她毫無破綻的背影走遠,克雷託大大吐了口氣。

克雷託本以爲此地既是迪爾堤爲了掌控五種族所設立的重地,難免會充滿苦悶與殺氣。但最後也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徹徹底底猜錯了。回想起方纔學生們充滿活力的光景,克雷特滿臉複雜的搔了搔他亂糟糟的頭髮。

吉莉亞冷澈中藏熾焰的眼眸盯著他瞧。

「真佩服你不屈不撓的意志力。你的墓誌銘想寫些什麼?」

「收到。」

「怎、怎樣啦……」

「去把校規修一下吧,拜託。」

「瞭解。」

「你還好嗎?你該不會真的以爲監獄學校只是一間普通的學校吧?」

「怎麼了嗎?要是煩惱遺書該託付給誰,我願意幫你的忙喔。」

克雷託聽到這句話,纔想起自己還把吉莉亞單手抱在腋下。這名比他還矮上一大截的少女一踏回地面後雖顯得有些暈眩,卻一點沒露出喫驚的表情。察覺到青年視線的她不解地問道: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反倒是我想問你,爲什麼你捱了那些攻擊還能活下來?」

看到學生無法踏足的外側都是洞,克雷託不是沒料到這種可能,只是感到相當無奈。然而吉莉亞卻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輕輕點頭。

克雷託將她這些一點都不像忠告的忠告,理解成這所學校有值得留意的未知危險人物。光聽她的解釋,得知若在大戰時期,那些手環生的實力強到或許會被尊爲「種族英雄」的事實,克雷託竄上一陣惡寒,抬頭望向形同監牢的建築物。

打開他從吉莉亞手上接過的記事本,全新的一頁上除了有工整字跡寫下的今日日期,同一行的「開門確認」欄位上也簽有「吉莉亞·席依絲」這個名字。剩下的空格是拿來記下開關門的時間、每日一句留言、還有夜晚關門時要再請人簽名的簽名欄。

「他說他是守門人對吧!表示往後他會替我們開門嗎?」

此時,一捆捲成筒狀的資料伴隨著這幾句毫無責任感的話往克雷託頭上砸來。

想起吉莉亞這句話的克雷託腿部用力往前一跨,接著利用反作用力轉身朝少女所在的方位奔去。儘管眼前飛來一道道火焰,他仍毫不放慢速度筆直向前衝。

「……難道大家都很討厭守門人?」

「可惡!果然要動手埋的人是我喔……」

青年守門人強忍心中想往後退的衝動,低頭回看吉莉亞。

無法使用魔法的克雷託只有閃躲一途。加上他並不像龍人族那般擁有抗魔法性強的硬皮,對上魔法師可說相當不利。

「……我說,爲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

「一般學生是指什麼啊?」

守門人小屋前方,少女吉莉亞墊著記事本在資料上寫字。一頭水藍色頭髮在陰沉天氣下遠比天空來得湛藍,劃出漂亮曲線的脊背在灰色背景的襯托下格外顯眼。端整的鼻樑配上藍色眼眸形成宛如精緻雕刻般的側臉,讓克雷託不禁湧上強烈既視感——他隱隱作痛的腦袋一歪,納悶自己明明是和少女第一次見面纔對啊?

「不過,這裏還真是個不得了的地方呀,我能撐得下去嗎?」

看到前方視野內的吉莉亞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克雷託頭輕輕一斜,驚險閃過襲擊而來的火焰。就算同時割過他左腹旁的火箭將襯衫燒開一個大洞——他仍選擇以最短路徑向前狂奔。

——結果新任守門人的身體,就在集中飛來的魔法攻擊下被彈飛至空中。

「此外,現在這種坑坑洞洞的地面會讓貨車過不來,請在明天之前將這些坑洞埋好。」

這陣躲在某處呼喚的聲音似乎來自門的另一側,但保持警戒的克雷託選擇暫時不動聲色。不一會,牆壁陰影處探出一顆小巧的頭來,淡紫色的頭髮微微一顫。

「我已在今天開門時間的欄位上簽名,請記得在晚間六點準時關門。」

「你聽誰說的?那只是一件不幸的意外喔。也請你務必小心留意。」

「很好……很……嗯……算了。」

要是真落得那種下場,天曉得塞涅會如何數落他。克雷託以手勢示意吉莉亞往後退,接著將兩人躲藏的門用力一拉。趁另一側看到門在軌道上動起來的學生們響起歡呼的同時,克雷託往門前方跳了出來。

「因爲這裏沒有其飽人啊。貨運業者通常都會把貨載到門前就放下貨車離開,你好好加油把貨物搬進去吧。」

「但是,今天用魔法攻擊你的都只是一般學生,切記別因爲今日存活下來就掉以輕心。」

至少自己並沒有任何該寫進遺言的事項。克雷託一吐體內混有血味的空氣後打了個呵欠,將視線移回資料上的吉莉亞則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補充:

「嗯?」

「原來前任守門人就是因此沒了全屍嗎……」

她冷酷無情的說出事實,而圍住這所學校的高牆正是這句話最好的證明。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應能順利甩開。

「你們是不是把什麼事都推給守門人做?」

此時吉莉亞似乎注意到克雷託的視線,停下手轉過頭來看向他。

他認爲自己雖什麼都不懂,卻也努力活到今日,差就差在找不到半個像樣的工作。發現身上衣服竟連袖口都被燒得焦黑,克雷託有點失落。

接著以一種撈金魚的氣勢對她纖細的背一推。

「咦……剛纔的傢伙跑去哪啦?」

這名剛纔在差點跌倒時被克雷託救起的少女一和他四目相對,便戰戰兢兢走出來到界線前方,雙手在胸前交扣後猛然低下頭來。

「我還要去開那邊的門,別攻擊我啊!」

「腳沒過線啊。」

這同時意味著,那羣學生沒有任何動機理由就發動了攻擊。克雷託這下總算理解一開始替他帶路的男子爲何投以憐憫的目光,頭不禁痛了起來。

「咦~」

「他死在剛纔那些攻擊裏了吧?」

吉莉亞用手往高牆的另一頭指去,可以聽見學生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傳來。

「守門人先生……你還好嗎?」

劃出內外之分的高牆不僅代表無法動搖的事實,更理所當然地將弱者排除在外。

「……嘖!」

這種有點像在品頭論足的率直視線讓克雷託慌了手腳。吉莉亞不發一語,一張美麗的臉蛋毫無表情,讓人完全猜不出她究竟想些什麼。

「我不這麼認爲。」

「朗誦遺言做什麼?能造成任何作用嗎?」

「對外面攻擊就可以嗎?」

「我希望你可以放我下來。」

「我只是耐打了一點。不過我不太擅長抵擋魔法攻擊就是了……」

「…………」

「完全沒有任何作用。」

不過這次攻擊的數量倒是少了許多。克雷託轉頭看向追在自己身後的兩顆速度不一的光球,果斷改變行進路線往右方跑去。如此一來,兩顆爲了追趕前方蛇行的青年而跟著轉彎的光球在空中互相碰撞,青白色閃光的爆炸連帶吞噬了附近其他攻擊,連環爆最後如煙火般延伸至高空中,讓學生們再度歡呼。

「……我的意思是若輕易遭到囚犯殺害,根本無法勝任守門人。你最好銘記在心。」

說是這麼說,修到最後的結果大概只是對「攻擊」這個行爲的定義加上幾筆吧。克雷託重新振作起來,做了幾個伸展動作活動手腳。

學生們本來還吵吵鬧鬧地不願離開,直到他們看到一名教師出現在宿舍玄關,才心不甘情不願回到教室上課。現在四周是靜下來了,但是現場情況可謂慘不忍睹。克雷託環顧一眼附近因魔法波及而坑坑洞洞的地面。

「由於學生只要跨出一步就會遭到嚴厲處罰,因此他們鬧歸鬧,並不會想趁機跑到外面。」

「……守門人先生……守門人先生。」

克雷託看了宿舍外牆上掛著的大時鐘確認時間後,走回快垮下來的小屋內記下開門時間,然後順手拿出立在一旁的鏟子準備挖土填洞。正當他打算從最近的洞開始動工時,突然被不知來自何處的聲音叫住。

「啊……」

——學生只要跨出一步,就會遭到嚴厲處罰。

是剛纔那名窺探的紫發少女。她爲了阻止其他學生,掂起腳尖不停揮舞雙手。沒想到她嬌小的身軀在遭到其他學生推擠之下——眼看就要倒向門外。

另一方面,似乎將事情處理到一個段落的吉莉亞一把拿起所有東西夾在腋下,走到克雷託面前將其中的破舊日誌遞給他。

「你要躲在不會遭到攻擊的死角區域不是不行,但請小心不要離開門的附近。我接下來會連絡各地本校開門一事,想必明日起就陸陸續績會有貨物送入。要是到時找不到人,業者會很傷腦筋的。」

「如果人多還好辦事……偏偏誰都不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呢。」

「到底爲什麼,爲什麼你一直要強調我會死亡的可能?」

「話別說得那麼頭頭是道,你用錯地方了。」

「說得……還真中肯啊。」

「我佩服你的冒險精神,但希望你不要急著挑戰創下這裏的最快死亡記錄,畢竟命能換來的頂多只有賠償金。」

「可、可是你的衣服都變得破破爛爛……又綁了那麼多看起來好痛的繃帶……」

「不,繃帶是原本就——」

克雷託才說到一半,發現眼前的少女面露訝異神情僵在原地,於是把話吞了下去。此時少女爲了打破這股尷尬的沉默,擠出有些稚拙的笑容。

「我、我叫做妮雅。我、我很高興守門人先生能來到這裏!」

「哦哦……」

克雷託被第一次受到的率直歡迎深深感動,不禁伸手按住發熱的眼角。

「決定離開地下走出戶外真是太好了……!」

「咦?守、守門人先生?」

「能與他人互動竟是如此溫暖……我決定要成爲這個社會的一員,爲和平貢獻一份心力!」

「那、那個……請你快回神啊……」

感動到全身顫抖不停的克雷託在被一股有點畏縮的聲音拉回現實後,他特地環顧四周,確定周遭並沒有其他人。

「話說回來,你不是應該去上課了嗎?」

「我、我因爲擔心守門人先生的後事,所以偷偷跑出來了……」

「給我等等,我又沒死好嘛!」

「啊,我說錯了,我是擔心守門人先生的殯情……」

雖然覺得她說錯的地方都帶有惡意,至少她的確是偷偷從課堂中溜出來看自己,讓不知該回以什麼表情的克雷託困惑地搔了搔頭。

「抱歉讓你擔心啦,不過你偷跑出來不太妙吧。」

「請、請不用擔心,我剛纔把筆用力戳進鼻孔,流了很多鼻血!雖然老師看起來有點不高興,但還是對我說,總之你快去保健室吧。!」

「你沒有其它方法可用嗎?」

「我本來在猶豫要不要大喊『肚、肚子好痛!』再吐幾口血。」

妮雅完全忘了有界線這回事直直朝門外衝去,卻在途中被少年們迅速擋住去路。她在即將撞上少年們之前趕緊煞車,接著猛然往後退開。

這些種族若追本朔源,都擁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就是「來自其它大陸的人種」。

「你能撐多久這件事已經被拿來下注啦,不過大多數的傢伙都賭到今天爲止就是了。」

站在三人中央的少年露出挑釁的笑容,其賒兩名則是跟著做出同樣表情。

「好啦,往後退吧。」

在由迪爾堤支配的大陸西部上存在五個種族。

「纔剛到第一天,當然隨意做做啦。」

「看到你穿這種沒格調的衣服,我們想不來看看都不——」

「果然,純人類的魔法師嗎?」

「到底打哪來的……?」

纔剛上任第一天就有人希望他辭職的新任守門人克雷託,在確認完對手的情形後露出不解的神情說:

躺倒在地的少年望了望四周,而看到他呆然的模樣感到有點尷尬的克雷託補上一句:

「等一下,我怎麼覺得你的視線是認真的?」

然而,這名自稱妮雅的少女如今擔心地看向克雷託。

「……你是什麼人?」

——獸人族,在過去的大戰中頗受衆人畏懼的種族。

「………!!」

克雷託蹲低身子尋找氣息。

「當然是守門人啊。」

「——真是的,你說的對極了啊。」

克雷託微微扛起鏟子轉過身——

無法消除緊張情緒的青年硬是裝得若無其事,對羞紅臉的少女解釋道:

克雷託在內心修正了對這名脫線少女的印象。

似乎自祖先繼承了濃厚血脈的少年對此處投以嗜虐的眼光,然後絲毫不理會縮瑟在牆邊的少女,直直走到克雷託面前。

「噁心死了,你是腦袋撞壞了是嗎?」

不過如果在那之前加以阻止,就能以單純的打架收場。

「要是這副模樣被塞涅看到肯定會被笑吧……雖然她一定正在看。」

看見了自己的屍體倒臥在滿是坑洞的地上。

「繃、繃帶也一定是守門人先生他覺得很帥纔會綁在身上!你們竟然想將殘酷的現實告訴他,真是太過份了!」

「可、可是……」

「那、那個,好像快要到中午了,需不需要我去買便當回來呢?」

雖然很感激她出言替自己說話,但所產生的心理傷害非同小可。

「慢慢來吧。總之我得先把這些坑洞填起來纔行,不然明天貨車過不來就傷腦筋啦。」

就如同獸人族的祖先集體進行狩獵那般,他們會憑藉體內與生俱來的本能包圍起獵物,亦或將獵物逼進死路徹底玩弄。那種不見血不罷休的殘暴性格,往往於爭戰時帶來悽慘下場,或是把局面弄得更糟。因此絕不會有人願意獨自面對複數的獸人族。

「守、守門人先生,請問你的工作還順利嗎……?」

看到少年們的態度,克雷託忍住想嘆氣的衝動,順勢觀察了他們一眼。

「當然是……被炒魷魚吧?」

當在場其餘四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少女身上,她以一臉快要暈過去的蒼白臉色繼續說:

克雷託爲了不刺激對方而選擇緩緩往前進,相較之下獸人族少年則對他投以敵意和鄙視的目光。守門人在走回界線上後,對著少年揮揮手說:

「話說回來,妮雅你是哪個種族啊?」

龍人族、巨人族、獸人族、羽人族,最後是被稱爲「純人類」的古人族五種。

「哦哦!我都忘了!」

「可、可是我認爲之後每天都會有新的洞出現喔。」

「別給我在那扯衣服的事。不管怎樣,反正你今天是走定了。你應該早就料到如果讓學生逃離這裏,你這個守門人的下場會是怎樣吧。」

「吵死了,被監獄學校錄取的傢伙如果這點程度就唉唉叫,那就是他的問題好嗎。」

散發出的氣息和剛纔完全不同這一點使克雷託感到安心,要是來的是那名釋放強大殺氣的對手,還真不知道局面會變得如何。再加上克雷託其實對於三人是獸人族這一點也鬆了口氣。

「如果要從那兩種方法中選一個,鼻血纔是正確的。」

克雷託雖揮揮手想下逐客令,但是三名獸人族少年不只一點都沒有要離開的打算,反倒開始逼近包圍他。接著,一隻從旁伸來的手揪住克雷託的襯衫領口。

從個體能力上來看,獸人族比起龍人族和巨人族這兩支同樣擅長近接戰的種族有一段差距,肉體強度方面也非特別突出。即使擁有銳利爪牙、優異敏捷性甚至加上完全獸化變形,一對一的情形仍沒有勝算可言。

哪怕只有一丁點,要是少年的指甲真越過了界線,恐怕就會被認定「企圖逃脫」吧。

當克雷託連忙將雙手舉高,妮雅便掩著脹紅的臉頰搖搖晃晃地逃離他的懷中。即使這名頭上已經開始冒煙的少女根本毫無防備,仍然不見殺意的主人有任何後績動作。克雷託對此感到心安,卻同時恐懼到身子不禁顫抖。到底是誰能釋放出那般強烈的殺氣?若答案是這裏的學生,恐怕監獄學校真是一處遠超越克雷託想像的地方。

從宿舍玄關走出三名少年。他們望著敞開的大門相視一笑,從石階上走了下來。從遠處都能清楚感受到氣氛不太對勁的克雷託示意妮雅退到牆邊,他自己則是走到門的界線上站定,靜待三名少年走近。

眼淚差點沒噴出來的克雷託這時被強硬揪起衣領而拾起頭,駿現獸人少年不只臉近到上頭的毛都快刺過來了,更齜牙咧嘴地發出威嚇的低吼。

因爲就連當事人都是如此,對於眼前視野突然轉爲藍天,少年臉上寫滿訝異。

「…………」

古人族這個名稱如今已不太通用,但是成爲其名稱的由來古代人種生來便具有高強魔力,能於日常生活中施展魔法。而繼承了他們血脈的純人類絕大多數都和祖先一樣,打從出生就帶有魔力。

要是第一天就落得得進諮詢室尋求協助,塞涅鐵定會笑到全身肌肉痠痛吧。克雷託這時再度抬頭看向宿舍——發現了與剛纔不同的東西。

他立即把鏟子扔掉,一把將訝異不已的妮雅摟了過來往旁跳開。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無聲無形的東西跟著穿過了門。

「我認爲會被開除。」

「沒關係你們就別來這了吧……」

「我們沒差啊。會將從外界送來,表達憐憫的物資心懷感激收下的傢伙,也只有那些想家的小鬼們,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普通人可能完全看不清楚發生何事。

其中,純人類更是創造了這個迪爾堤,持有高度魔法技術和文明的人種。

聽到門外傳來這股聲音,少年們驚訝地回頭一看。

毫無預警襲來的確切殺意——克雷託提高戒心環視周遭,準備防範隨時有可能飛來的下一擊。許久未嘗到的殺意使他冷汗直流,逐漸浸溼脊背。

沒想到下一秒,原本還在和妮雅互相點頭稱是的克雷託冷不防往後方彈飛出去,飛過門的界線後摔落地面。看到他一時之間無法出聲倒臥在地的模樣,少女發出尖細的慘叫。

但是獸人族在集團戰上,至今無任何種族能出其右。

克雷託將視線看向少年的腳邊。

「抱歉,我剛纔感覺到視線,以爲又會遭到攻擊,結果看來只是我的錯覺。」

克雷託舉起鏟子準備開工的當下,突然望向一旁嬌小的少女,盯著她那既沒有獸耳,也沒長有龍人族硬皮的身體。

「下次可別突然一聲不吭就動手啊。」

「守、守門人先生?」

妮雅畏畏縮縮做出否定。她看起來應有十五、六歲,卻帶給人格外幼小的感覺。只見她害臊了好一會,才戰戰兢兢開口說下去:

距今一千多年以前,幾個受到「黑塵風」肆虐導致身體變異幾近滅絕的種族,透過和這些外來的新人種融合而免於滅亡。時至今日,當然還是有幾個種族滅亡了,不過至少在現今的迪爾堤境內,被稱爲「五種族」的他們就算各自懷有一些問題,以種族方面來看仍大致維持著安定狀態。

「先別出聲。」

「我、我是古人族。」

其實隱隱預料到這個可能,但沒想到現實真的這麼無情。既然如此,決意趁現在能埋幾個是幾個的克雷託仍拿起了鏟子。好險剛纔受到大量傷害的身體已恢復得差不多,這全都得感謝塞涅的魔法。

「是怎樣……?」

因塵煙而咳個不停的克雷託站起身來,伸手撥了撥手指繃帶上的土,並且確認自己被扯破的衣領。

當仍不敢大意的克雷託抬頭望向宿舍的方向時——胳臂中傳來快要破音的緊張聲音。

「請、請你們讓開!」

「我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啊!」

「從、從衣服去貶低一個人太過份了!」

「沒、沒這回事。我空有魔力,魔法卻用得下好……」

少女看到克雷託正經八百地回以肯定,頓時眉開眼笑。這副惹人憐愛的表情和她可愛的外貌相當匹配,只是腦袋中裝的東西實在令克雷託相當不安。

——剛纔釋放殺意的恐怕並非這三人。

現在的迪爾堤之中,國家所保有的魔法力量和技術——例如學校高牆上的那些魔法紋,可說是撐起了大戰後新體制的根基。

妮雅這聲打斷雙方對話的話聽來雖有些顫抖,但音量卻大到讓在場的人都聽見。

自己還沒受傷,還沒死。

他的同居人即使不在現場,但對他會做出什麼行動可說瞭若指掌。看到眼前顯得垂頭喪氣的克雷託,獸人族少年不禁不耐地咋舌。

「喔,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不喫也沒關係,我還想趕快填好這些坑洞呢。」

「呦,守門的,看起來挺開心的嘛,」

「你以魔法師的身份入學啊?該不會你其實很強?」

這拳和剛纔擊飛克雷託的是同一招。對於毫無猶豫揮出拳頭的少年——克雷託卻比他還要迅速繞到側面,同時伸腳一掃。

克雷託說出這句話,和少年往他上腹部揮來拳頭的時間幾乎是同時。

「大、大事不妙!你竟然又開始產生幻想,得快點去心靈諮詢室纔行啊!」

「守、守門人先生,我希望你可以放開我……」

放眼望去既沒有人,也沒有其它詭異的動靜。讓克雷託在感受到死亡的強大殺意消失無蹤,周遭可謂靜寂無聲。

「守、守門人先生他之前都躲在家裏,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作喔!沒有其它像樣的衣服穿不是很正常的嗎!」

「最過份的是你!」

「守、守門人先生!」

然而克雷託當然知道這些,還清楚他們獸人族是一種不會使用魔法的種族,纔會樂意對上他們——因爲這樣他就不必逃跑,而能好好打一場。

「我要是辭職,你們不就很麻煩嗎?例如沒人接收物資之類的?」

「撞是有撞到,不過我沒事。你們這下甘心了沒?趁地上還沒多出新的洞前到此爲止吧。」

三人全都是獸人族,頭上長著與頭髮相同顏色的獸耳。從制服袖子中伸出長滿獸毛的手臂雖稱得上是獸人族特色之一,不過他們就連臉部部長滿直挺的短毛。即使獸人族的這種個體差異和實力並沒有直接關係,不過也不能否定獸人族身上獸毛分佈越廣,通常實力就越強的事實。

除了這個身份什麼都不是。克雷託對倒在地上的少年伸手想拉他起來,卻在途中突然縮了回去。往後方退開的鼻樑前方掠過一道利爪。

調回身體姿勢的克雷託看到另外兩名跟班殺氣騰騰,不由得感到無力。本想直接逃出界線外,但以目前的情況來推測,少年們恐怕真有可能不管三七二十一越界追來。

青年只好選擇佇立在界線上和他們交手。

面對瞄準頸部襲來的利爪,克雷託只輕輕一側身便使這爪揮了個空。接著他朝對手懷中跨出半步,給了對手長著短毛的側頭部輕輕一擊。當獸人少年因頭部受到衝擊不支跪地,克雷托馬上伸手壓著他的身體進入校地範圍。

「你這傢伙!」

克雷託輕而易舉閃過左方揮來的一拳,並隨手將少年的手臂一扭使他失去平衡。接著將整個人朝最先發動攻擊,正準備要爬起身的少年那裏一扔,使他們一起再度倒地。

在短短數秒的交手便壓制了局面的青年,轉頭看向三名少年嘆了口氣。

「別老愛欺負守門人嘛,找工作的過程可是很累人的。」

「守、守門人先生你好厲害!」

「好險有透過遠距離課程學幾招,僥倖而已啦!」

若今天來的是稍微有點實力的學生,恐怕事情不會像現在這麼順利。待在地下的時候由於閒到發慌而記了幾招,但用於實戰還是第一次。

看著克雷託志得意滿地說出不太帥氣的宣言,在地上成疊羅漢的少年們忿忿望向他。

「區區守門的是在囂張什麼?」

「我沒有囂張啊……喂!快閃開!」

克雷託抓起離自己最近的獸人男學生衣領,二話不說往妮雅所在的牆邊扔去。其餘兩名對他這個舉動啞口無言——的當下,和克雷託一齊被高高擊飛到空中。

宿舍玄關處傳來其他學生的歡呼聲。

「太好了!我打中了!」

「守門的,你那麼快就復活啦,真有你的!」

「不過這一下恐怕真的沒救啦!」

「——守、守、守門人先生!」

吉莉亞瞥了一眼克雷託身上燒得焦黑的襯衫,微微皺起她一對月眉,露出相當不高興的表情。不過這表情就像漣漪一般轉瞬即逝,她轉頭看向熱鬧的宿舍前方。

「人家會用追蹤魔法!一定打得到你喔!」

但是從這所學校的學生們竟因爲他而乖乖打退堂鼓這點來看,證明了身爲教師的他擁有不愧對自身立場的實力。謝烏魯左手搔了搔頭,接著對克雷託伸出右手。

「總之守門人先生,我想你有你的理由,不過請千萬不要放棄活下去的念頭啊。」

心想自己的首要目標,就是在關門前想辦法將地上坑洞徹底填平。

「你放棄工作了喔,守門的!」

——穿著襯衫的謝烏魯身上什麼武器都沒帶,也看不出他有任何顯眼的種族特色。

「沒關係吧,去了又不會少塊肉。何況他可是相當受歡迎的老師喔。」

「我不會再陪你們起鬨啦!」

「要訴苦的話等會可以來找我,請你務必振作起來啊。」

「哦~還真是熱心啊。」

在周遭開始染上夕陽色的這個時間,提著白色照明燈的吉莉亞簽完確認用的簽名後闔上日誌並想將它遞迴給克雷託時,發現他一臉有話想抱怨的模樣,不禁有些啞口無言。

「怎麼樣,守門人先生是否也來嘗試一下!」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就此埋在土中休息一會。話雖如此,但午休時間已於剛纔開始,要是就這樣繼續躺在正門前,只會落得被土葬的歡樂結果。

「監獄學校是想把高興的底線設得多低啊……」

克雷託一邊看著眼前熱絡場景,一邊走到吉莉亞身旁小聲問她:

「守門人。」

「我不是來這裏自殺的。」

「睪竟一般像你今天捱了那麼多發魔法攻擊,死個一兩次都不足爲奇啊。」

「在變成短褲前我會想辦法好嘛!」

謝烏魯理所當然地跨越界線在克雷託面前站定。看到他全身多處燻上焦痕的模樣,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戰戰兢兢問:

要信人性本善這套也該有個限度。克雷託從男子側邊看向宿舍門前,發現學生們不知何時收起劍來,以一臉佯裝不知的神情偷聽兩人談話。無視青年這句抱怨的謝烏魯拿起手帕,按住眼眶抹去滲出的淚水。

「糟……是謝烏魯。」

「咦~」

「很好喫喔,請你務必嚐嚐!建議你可以一個人蹲在小屋陰暗處的角落品嚐喔!」

「唉……爲了讓她能稍微信賴我,還是加油一點好了。」

「守門人先生!我盛了點雜碎湯過來喔!」

「你……真的是守門人?不是清潔工嗎?」

「是啊,感覺得出他在壓抑力氣呢。」

「我沒有最終審查的決定權,不過可以記上一些薦購物品的留言,例如『男子穿短褲包繃帶的模樣不是守門人該有的打扮』之類的。」

「咦?」

「能夠那樣準確控制力道到不讓人起疑的程度,證明了他相當擅長駕馭自身的力量,會主動伸手尋求握手,想必也是出自於能控制好力道的絕對自信吧。一般的巨人族可是很難像他那樣的。」

「喂喂~你還活著嗎~?」

「雜碎湯……」

就在克雷託逃避現實約莫兩三秒鐘,許多毫無緊張感的呼聲陸續傳來:

「我不會放棄,還請你多指教了。」

謝烏魯那熱情到令人卻步的性格的確很適合當戒指生,不過倒和現役戒指生吉莉亞天差地別。簡直就像在精美的藝術品上包覆一層冰形成的少女,用冷淡的眼神看著周遭的地面。

「真虧你能看出來……因爲在我看來,你感覺根本沒在用腦袋思考。」

在迴歸社會這條路上,青年守門人重新打起精神。

看到克雷託彈起身大吼,學生們再度歡呼了起來。眼前的人數是上個休息時間的三分之一左右,看來好歹是午休時間,大部份的學生都喫午餐去了吧。這時宿舍石階梯的左右兩側開始流暢地擺起攤販,不過那些搬著圓筒鍋道位置上的學生們對正門前這場騷動是興趣缺缺。

「我會待在不被魔法打到的地方,你們可別跑到外面啊!」

「啊,我是這裏的教師謝烏魯。真的很抱歉,學生們似乎都有點興奮呢。不過他們並沒有惡意,就算外界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但大家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學生。他們現在只像在雨中撿到小狗的感覺……」

「昏過去了吧?畢竟從頭部重重一摔,脖子應該骨折了?」

「原來他也曾經是戒指生啊?真不知該說適合還是不適合……」

「這也是你來負責的喔?」

在歷經一場鬧劇後,由於教師的勸導,如今已沒有學生聚集在界線附近。他們在攤販買好便當之類的午餐,大部份就席地而坐開始享受午休。

聽著妮雅的慘叫聲,克雷託想盡辦法在半空中一個側身,將和他一齊被打飛到門外的其中一名學生踹進門內。然而代價就是他只能以臉朝下的姿勢墜地,整張臉埋進自己才哪填好的洞,陷在柔軟的土中哀嚎。

「可以不要把我捲進去嗎?」

「是你幫忙叫老師來的嗎?」

這時他匆地抬起頭來,看到吉莉亞正要走進宿舍。只是她明明說自己是來買午餐,如今卻沒看到手上有任何東西——目送那凜然背影離去的克雷託低語:

「我受到的待遇比小狗還慘啊。」

當克雷託以極爲認真的表情回絕,謝烏魯打從心底顯得可惜,不過他倒也沒繼續勸說下去,而是轉身面對身後那羣學生。

「我的確聽說過,老師他在新一輩的教師羣中算得上鶴立雞羣,學生時期也是位令人無從挑剔起的模範戒指生。」

——他過去曾見過此地因爲魔法而轟出一個大洞。

「咦?你用觸覺就察覺得到嗎?」

「你們在做什麼?怎麼吵吵鬧鬧的?」

「請恕我堅定婉拒。」

「怎麼會……」

「坑洞似乎都還沒填上呢。」

「老師大概只是在尋找有沒有該帶進心理諮詢室的學生吧。不過最近大家都很害怕遭殃而乖乖聽話,因此他的目標也只剩你了。」

然而此時,吉莉亞以一臉複雜的神情聳了聳肩。

栓上門閂,綁回鎖鏈的門周圍的地面比起中午的坑坑洞洞還要慘烈。

在講這些有的沒的的對話期間,學生們發射的魔法光球沒有停過。看到每當自己閃過一顆,地上就多出一個凹洞的克雷託著實想哭。就在他開始思考「乾脆蹲進守門人小屋裏不要出來好了……」的念頭,一名男子出現在宿舍玄關處。

「希望真是如此——啊,關門時我會再過來看看。如果到時坑洞還沒填完,請你留到明天再繼續填,因爲這裏不發加班費。」

只是謝烏魯聽到這個回應,反倒用一種更加擔憂的眼神繼續詢問克雷託。不知是否因在意四周學生們的視線,他小小聲地說:

「中間發生了很多事……」

「不是,我只是來買一些雜碎湯當午餐。」

接下一碗紅得詭異的料理後,內心忐忑不安的克雷託往回走。

「其實,我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在我當上老師之後,才總算察覺一些以前沒發現的事。我如今擔任『心靈諮詢室』的負責人。只要我以誠心相待,就算是那些一開始極不願意來諮詢室、平時胡作非爲的學生,最快一個禮拜,最慢不出一個月,均能成爲一名憐花惜物、讚頌人類美好的溫和學生喔。」

若照這樣被轟炸下去,恐怕身上的衣物不到一週就化爲無袖襯衫配短褲了。即使纏在身上這些繃帶由於是塞涅特製,應該是不會跟著燒壞,但一想到短褲下包著繃帶的打扮,或許心會嚴重受傷到讓他哭著逃回地下。

「怎麼了?你這時不是應該爲了自己存活下來感到高興嗎?」

驚訝不已的男子露出不可置信的態度,緊接著用活像看到活死人的眼神徹底瞄了克雷託的全身上下,讓他有點不太好受。心想再來應該就會飛來憐憫視線的他——猜個正著,謝烏魯緩緩開口對他說:

「老師,這位就是新來的守門人。」

「把我烤焦到底哪裏有趣了!」

「那個……請不要衝動,人生有起有落,就算現在再怎麼辛苦,總有一天會獲得回報。沒錯……要相信這個道理,繼續走下去纔是對的!」

在確定沒有人倒在界線外後,克雷託對著學生們大喊:

「——喂,拜託你們別再來啦!」

見是見過,但是當時的坑洞並沒有現在這麼多。克雷託拿著鏟子呆立在二十多個坑洞中正中央的洞中,一邊品嚐現實的殘酷,一邊看向眼前的少女。

不知是不是要去買午餐,她冷冷說完後便轉身離去,嬌小的背影頓時消失在人羣中。視線追著她瞧的克雷託這時發現界線上出現另一名少女在對自己招手,原來是不知何時雙手端著兩個碗的妮雅。

克雷託暗自下定決心,等會去一趟釐清誤會吧。同時他雖感受到後面跟上來的吉莉亞散發冰冷刺人的視線,但不想面對的他選擇無視,轉而對謝烏魯輕輕鞠了個躬。

「若是工作上需要用到某些物品,你可以儘管去買,至於經費會不會撥下來都是之後再決定的事。」

「繼續燒看看不就知道答案了?」

「是喔。那個人看起來很強啊,是巨人族嗎?」

然而,她仍保持若無其事的語氣對前方的男子說道:

「又、又變成這樣了喔……」

克雷託一伸手回握,謝烏魯便露出放心的笑容。最後謝烏魯對吉莉亞使眼神,囑咐她「千萬要看緊他」之後便離開現場,戒指生的少女則靜靜回以一個鞠躬。

以清澈聲音詢問的是一名身型高壯,卻長得一臉和藹可親容貌的男子。看起來雖然很年輕,但從他身上穿的並非制服而是淺藍色襯衫這點,可以猜到他應不是學生。男子訝異地看著門前的騷動,而回頭一望的學生們個個變得表情僵硬。

克雷託低頭看向自己和謝烏魯握手的右手,當他抬起頭來時,看到眼前的少女一雙天藍色的眼眸張得老大,訝異地看著他。

雖然很感謝男子這番帶來希望的熱情開導,但同時必須趕緊解開不必要的誤解。

「雜碎湯……」

男子在做出驚訝的反應後走下石階快步靠近克雷託,學生們見狀趕緊退避到兩旁。吉莉亞雖跟在教師身後,但她們之間的步伐差距接近一倍。

即使四周傳出抱怨聲,學生們卻意外地聽話,雖然仍不時會轉頭望克雷託幾眼,但他們陸續開始回攤販前排隊或是回宿舍內,其中那名最先醒過來的獸人少年也走在人羣中。克雷託隨意望了這些學生一眼,便將視線轉回自稱教師的男子身上。

本來如同寵物飼育小屋般亂哄哄的局面頓時有了變化。擠在界線附近的學生們趕緊放下手中拿來發動魔法的劍,在攤販前排隊的學生們也抬頭望向宿舍玄關。吉莉亞跟在那名被稱爲謝烏魯的男子身後,當她看到克雷託衣衫襤褸的模樣,不禁皺起眉頭。

「好,關門也辛苦你了。」

「填不完啦……」

「心靈諮詢室也太神了吧!」

「初次見面,我叫做克雷託·達拉斯,今天開始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

「我都有在想好嗎。再說就算不去認真思考,握了手之後總該察覺到吧!」

身高整體來說較高雖是巨人族的特徵之一,但是光憑這點並不足以和人類做出區別,畢竟純人類中也是有身高高的人存在。所以在談到巨人族這個種族的特徵時,會被提出來的通常是異於常人的力氣和體力,以及對痛覺相當遲鈍。

「沒有必要每次都去跟著其他學生起鬨,請你先好好審視自己有多少斤兩。現在是開閂時間,要是動不動就去理他們,只會讓他們更高興而已。」

「我是途中湊巧遇到老師,纔會和他一起過來。老師們每天都會巡邏校園,他應該正好在執勤吧。」

就像剛剛門纔剛打開的時候,讓當時的學生們散去的是另一名教師,不過只有在宿舍門前喊了一聲。與那名教師的做法相較之下,不知是否因爲謝烏魯還年輕,做法明顯比較嚴謹。

「…………」

「好啦,你們別杵在那裏,快去喫飯吧。你們想要歡迎新守門人的心情固然重要,但如果再繼續鬧下去,以後中午就沒有休息時間了喔。」

由於克雷託中午之後又受到大量攻擊,導致他的黑襯衫左腋下處被燒開了一個大洞。雖然幸好妮雅說出「我、我幫你去採買大樓訂幾件新的!」接下了替換衣物的問題,但是問題的重點並不在這裏。

克雷託轉身看了看地上那條他爲了讓貨車通行,費盡幹辛萬苦才勉強填平做出的小徑。

「我問你喔,之前的守門人——」

「那是一起不幸的事故。」

「雖然很在意,但我現在不是要問他的死因。我是想問他之前如何處理那些坑洞的?」

「前任守門人是名純人類,會使用魔法。」

「……原來如此。」

他大概有施展了魔法屏障或什麼防護措施來抵擋攻擊吧?對於這個自己無法使用的方法,克雷託不禁垂頭喪氣。

就在兩人一來一往的期間,周遭的夜色越來越深。吉莉亞此時提起手中的照明燈。

「比起問這些,我勸你還是趕緊回去好好睡上一覺。除了明天你很早就得來,還有就是最好不要在夜晚出來走動。」

「因爲沒有加班費嗎?」

「因爲有鱷魚。」

「鱷魚是怎麼回事?」

就算之前的守門人日誌中有提及,但聽到吉莉亞特地強調,讓克雷託開始害怕是否真的會出現巨大鱷魚。看到克雷託這副模樣,吉莉亞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本小冊子遞給他。反射性地伸手接過一看,發現封面上寫著『監獄學校·傑作怪談百選集』。

「這是……」

「這是我做的,夜晚可以拿來解悶,裏面還附有校內怪談地圖。」

克雷託隨手翻了翻,看到像是「聽見於大戰中死去的瘋癲王子發出詛咒聲」或「目擊理應滅絕的巨大原生龍種被鎖鏈綁著」等詭異的故事。當克雷託在裏面看到「夜晚徘徊的巨鱷」這個項目,看都不看內容就闔上書,對著靜待感想的少女點點頭:

「好,我把小屋整理整理就要回去了,感謝你啦。」

「有鱷——」

「別提那個了吧。」

「投降不就死定了嗎……再說我爲什麼非得被你們殺了不可?」

不過至少克雷託聽得出聲音來自門的內側,他停下挖土填坑的手,抬頭仰望白色大門。雖然心想自己聽錯了,仍決定回問:

「給我來這招喔……而且還不是聽說的鱷魚……」

中午聚集在門前的那些學生們出手雖然兇殘,卻沒有真正痛下殺手的意思,只是當他是個死了也無關緊要的人。

「……啥?」

「不好意思。」

克雷託眼看野獸們緩緩逼近,吐出一口充滿血味的嘆息。

——簡直就像在夜色之海中游泳般流暢。

克雷託開始在比自己位於地下的家中還要寬敞的黑暗中動起工來。當附近一帶只剩不斷挖土填土的聲音,繽紛閃耀的光芒也完全停止,明月高掛半空中的時候——傳來了一股聲音。

側腹部突然有東西抵了上來。

原來撲上來的竟是一隻長著四腳,張開血盆大口的大型黑色野獸。克雷託趕緊向右避開。沒想到同時卻有另一隻野獸往他的傷口狠狠咬來。青年發現和第一隻攻擊的野獸相比,第二隻顯得較爲小型。

鮮血湧上喉嚨。

在中午時一瞬間感受到的惡意如今陣陣逼來,漸漸溶入周遭冷冽的空氣中。背對著宿舍的少年以低沉的聲音說:

「我先失陪了,你也早點休息吧……請記住,夜晚不要出來走動。」

克雷託強忍至今的傷全在此時一口氣爆發。眼看身上斷裂下垂的繃帶頭越來越紅,前方宿舍那一間間燈火通明的窗景感覺開始變遠。

如此判斷的克雷託從傷口上放開手並擺出架勢,於黑暗中推測敵方的人數。

這時,這名又矮又瘦的少年發現克雷託後有了反應。不過由於設置在地面上的小型照明的光晃個不停,使得克雷託無法看清少年的長相,於是只能順著地面的光源往少年所在的方向前進。

大部分的魔法師都是透過劍當作媒介施展魔法,不過劍似乎還有許多細節,其中又以羽人族常在劍柄鑲上許多寶石做爲調整,這名少年大概也是如此吧。當克雷託彎下腰來開始尋找有沒有發光物時,身旁很近的距離傳來少年的聲音。

克雷託盯著地上動也不動的野獸身軀瞧。

——一瞬的靜寂。

畢竟白天的場面亂成那樣,不管有誰在哪裏掉了東西,在這種漆黑的環境下想必很難尋找吧。克雷託繞到公共出入口前,插入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拉開石制的門,從縫隙中往外探。

「喂喂,不是吧……這怎麼搞的啊?」

「不好意思。」

——獸人族的完全獸化。

「咕、嘎……」

正當青年打算就這樣犧牲自己被咬住的右臂,把眼前的野獸壓倒在地時——

沒想到青年守門人此時竟主動往前跨出一大步躲過飛來的兇刃。然而野獸們似乎料到了他這一步,從兩側同時咬住了克雷託的小腿。

——大門前站著一名身著制服的男學生。

比夜色還漆黑的「某種東西」。

這個舉動讓現場的氣氛瞬間改變。克雷託猜測他們大概要從削弱獵物體力的步驟,進入到捕食步驟了吧。

「不好意思,我掉了東西……」

中午那次感受到的殺意,大概就是從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吧。和受到血的影響變得瘋狂的獸人族不同,這個人是那種會細心觀察獵物,靜靜看著獵物死去,再從中獲得快感的類型。

「何必說得那麼嚇人……再說現在才六點吧。」

「……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少女再三叮囑到有點煩人的程度後,便消失在公共出入口的另一側。聽完她這句讓人聯想到怪談故事旁白的話,克雷託低聲自言自語: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不知究竟是什麼原因,圍著克雷託的這羣學生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他。

被逼到牆邊,背部碰上大門的青年不禁開口抱怨自己的處境。

——因爲一旁還有人絲毫沒有動作。

野獸的身體卻在他出手前震了一下。

雖然被高牆遮住而無法看到宿舍,不過從那個方向不時散發五顏六色的光照亮雲氣來看,大概是有學生不知道在玩什麼名堂吧。看見淡紅與藍色光芒不停交錯閃耀,彷佛顯示出那些無法靜下來的學生們的特質,青年守門人不禁苦笑。當風拂過克雷託沒有纏上繃帶的臉,讓他再度體會到自己真的來到了外界的事實。

乘著夜風傳來的這股聲音有點沙啞,分辨不出說話者是少年還是少女。

不過對方似乎早已料到這招,竟主動往後一躍來降低衝擊力道。同時抽出的短劍在受到從宿舍方向照射的燈光反射下閃閃發光。

就算周邊的確開始暗下來,也還不到會害怕怪談發生的時間。真的要說的話,中午那些學生還比較恐怖。克雷託看了一眼插在土中的鏟子,深深嘆了口氣。

「這不太妙呀……」

說完這句相當偏激的答案,少年將劍鋒指向克雷託。

——不能把時間拖太長。

克雷託一表示不想再提怪談的事,吉莉亞馬上不高興地鼓起臉來。從低處往上瞪的淺藍色眼眸搭上圓鼓鼓的臉頰,看起來纔像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表情,讓她顯得更加可愛。

就算如此,克雷託的身體仍出於反射地活動著。他用右臂將第三隻——不,將第三人的利爪往外一撥,同時蹲低身體賞了反方向想朝他脖子咬的另一人一記肘擊。

「五……六嗎?有點棘手啊。」

一邊如此心想的克雷託不發一語往前走去,甚至在維持直視前方的姿勢下將一隻無聲無息瞄準喉頭撲上來的野獸踹開。緊接著,他絲毫不管發出慘叫被踢飛的那隻野獸,而是交叉勾起雙臂擋住逼近眼前的利牙,硬是憑著意志力站穩步伐,撐住了這股足以撞倒他的衝擊。

由於這一躍跳到了照明燈的範圍之外,讓少年的臉完全無法辨識,不過倒還是可以透過氣息察覺少年正在笑。克雷託伸手壓住遭刺的側腹部。

克雷託聽到陣陣狂野的野獸氣息包圍了自己。

即使從看不見身影的遙遠距離,仍清楚察覺對方是個兇惡的狠角色,使得克雷託深感危機。

那裏也出現了一個大洞。

克雷託從那不見身影的最後一人身上,感受到無窮無盡的尖銳惡意。

這次回應克雷託的聲音聽來相當年輕,大概是學生吧?於是他再度問了:

「歡迎來到監獄學校,菜鳥守門人——這裏就是你的墳墓啦。」

「你掉了什麼?」

因爲不知何時,不只左臂被削去快一半的肉,連右腿部出現深邃的爪痕。再加上一開始被偷襲的那一下隨著時間剝奪他的體力,四肢的動作越來越遲鈍。

反作用力讓克雷託的五臟六腑產生劇痛,強烈暈眩及嘔吐感從胃部直衝腦門亂攪一通。

「咯……!」

克雷託慢了半拍,看向自己的胸膛下方。

「不好意思。」

少年手中的短劍揮出黑色劍氣。

——噗哧。

看到青年氣喘吁吁的模樣,舉著短劍的少年微微一笑。

「你想死得痛快一點也不是不行,上一個守門的就是這樣啊,哭著說什麼不想活生生被我們喫了。最後我們將他徹底撕碎,不過倒也因此連最重要的鑰匙都一起咬壞了啊。」

——這次的攻擊大概讓線斷了幾根。

「認清現實吧,守門的。」

克雷託抬頭仰望飄著淡淡雲氣的夜空。

不過和胸口噴出來的量相比,這些血根本只能算是口水。

「用來當媒介的劍上鑲著的石頭……」

克雷託二話不說取出從吉莉亞拿到的小冊子瞥了一眼目錄,並未看到上頭有「在緊閉的大門前不停道歉的幽靈學生」這種標題。就在他帶著半是安心,半是詭異的心情收起小冊子之後,相同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有人在嗎?」

「喔,知道了。」

「——好啦。」

不是他要賭氣——說是這麼說,但如果那名戒指生少女明早一來看到洞全填好了,想必會大喫一驚吧。何況今天才第一天,要是把一堆沒處理完的問題放著,日復一日下來只會越積越多。

「——嘔……」

簡直就像吞噬了所有光芒的黑暗在空中分爲二路,從左右兩側同時襲向克雷託。

從他愣住到感到劇痛襲來之間大約一秒。

「答案很簡單吧——因爲你是守門人啊。」

「好了,該來認真拼一下啦。」

一個接一個襲擊而來的獸人族每當發動完一波攻擊後便跳回黑暗中,讓人無法順利掌握他們的體型大小和樣貌。這種如同在玩弄獵物般的狩獵方式,應該是想展現他們的優勢吧。相較之下,克雷託只要一動,身上就會多出幾道細細的傷痕,側腹部也不停滴血。

有點簡單的恐怖。

然而,她發現克溜託驚訝地睜大雙眼後,馬上又恢復成那張若無其事的優等生面孔。

克雷託背對著大門,憑感覺推斷自己那內臟都快噴出來的傷口傷得多嚴重。由於剛纔短劍的劍身在傷口內用力攪動,使得該處情況嚴重到接近致命慯。徹底被染溼的繃帶也由於血肉模糊而早已分不清楚。

「呦,怎麼啦?發生什麼事?」

儘管如此,如今還不是他感覺到最具危機的局面。

「不好意思。」

傳來肌肉遭到撕裂的聲音。

「啊,我也來幫忙。」

捨棄身爲人類的事實,而變回與祖先一樣的形態,會連帶讓思考模式變回貪婪的野獸。因此在大戰結束之後的現代,這個行爲被默認爲一種禁忌。

「…………」

簡直跟嬰兒的頭一樣大,腸子跟著血肉一起噴出來的洞,竟是由在更前方的少隼發射魔法造成的結果。曾是這隻野獸生命核心——如今化爲空洞的部位邊緣不停掉下鮮血及肉片,徹底弄髒了青年守門人的腳。

克雷託的視線望著野獸腹部上突然出現的一個大洞,發出不可置信的聲音。

這聲嘲笑的聲量雖不大,卻清楚地在暗沉夜色中響起。只見沾滿血的短劍一揮,周遭照明燈的燈光全都消失了。緊接著就像收到訊號一般,數個氣息出現在黑暗之中。

克雷託反射性地用右手揮開少年的身體。

克雷託絲毫來不及想到唐是什麼東西,它就硬生生刺入了克雷託的身體中。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的青年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才驚覺一把寬劍身的短劍深深刺入,只剩刀柄留在外面。

接二連三襲擊而來的野獸們雖想巧妙地隱藏他們的人數,但克雷託仍知道正在攻擊的共有四人。沒有動作的有最先刺傷他的那名少年——還有另一名仍潛藏在黑暗之中的人。

強烈到彷佛要穿心刺骨般的,正是深不見底的惡意。

「是不是該投降啦?」

話纔剛說完,突然就有某種東西從黑暗中跳出來。

於是搶在被咬到的前一刻用力踹開他。

即使劇痛竄遍全身,青年仍往下盤使力蹲了馬步,對準兩隻野獸的頭推出疊加全身重量的一掌。因爲血味而失去理智的他們在頭部受到強烈衝擊後,鬆開嘴巴開始搖搖晃晃。克雷託從傷口不停溢出的鮮血不停地往其中一隻當場倒地的野獸身上滴落。

在血的吸引下聚集而來的,是他相當熟悉的一種感覺。

「你們、爲什麼要……」

身體的溫度瞬間下降。

不只視野逐漸傾斜,更有種肉體被四分五裂的錯覺,意識有如千斤墜般開始下沉。

復仇吧——一股懷念的低語在耳旁響起。

看到變成這副慘狀,膝蓋仍沒有跪地的克雷託,少年投以嘲笑:

「你難道認爲這裏的學生都和中午那羣天真的傢伙一樣嗎……話是這麼說,不過大概沒什麼人知道啦,我最後就特別告訴你吧。」

少年以甚至能讓人感到平穩的聲調接著說:

「我說守門的,你應該清楚如果能以好成績從這所學校畢業,越有機會擔任迪爾堤國內的重要職位這件事吧?但是其實呢,還有另一種同樣能出人頭地的有趣管道——就是能憑自身的力量殺掉這所學校的守門人出去外界的傢伙,將會有『善心人士』爲他們提供另一條升遷之路。」

聲音聽來相當遙遠。咬著克雷託手臂的野獸身軀掉落地面,而他只是靜靜俯視眼前這具不知是否真是此校學生的屍體。

「監獄學校的守門人說穿了,只是條呆呆杵在界線上的看門狗。對我們這些犯人來說,更像是根擋住唯一出口的門栓。然後外界就是有人需要這種能破壞門栓的傢伙,畢竟空有實力,沒有自由一切都是白搭。」

「……那種、傢伙……」

講不下去。

身體好沉,幾乎快崩壞了。黑暗中似乎有誰正在看著自己。

感受到氣息的克雷託選擇往前踏出一步。

即使眼前的世界已經扭曲.儘管鮮血不停從體內流失也不重要。

他就如同過往那樣一心向前,來自死亡的低語不斷重複著——復仇吧。

過去的那些執著如今再度湧現腦海。

當他作勢握緊沾滿鮮血的拳頭時——一隻手摑住了他的腳。

清澈細膩的竊笑聲持續了好一會。

「——還真有趣啊。」

塞涅一副若無其事地說,接著緩緩飄向空中。

對於這個問題,克雷託只有一個答案——「我也想知道啊」。

「走吧。」

既沒打算放棄,也沒打算逃跑。

「……當我第一眼看到這所學校裏面的景象,還心想這裏真是和平呢。」

感受到這個事實的克雷託闔上他早已呈現昏暗的雙眼,身子緩緩傾斜。一旁傳來少女耳熟能詳的低語聲。

稱得上開戰信號的這陣咆嘯讓泰勒希雅表情一變,藍色眼眸中不再懷有不安,而充滿了平靜透徹的戰意,讓見到她這副模樣的克雷託緊握滿是血跡的拳頭。

「剛纔的確開了一個大洞,只是我幫你堵上了。」

而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肯露出廬山真面目的某人氣息也隨之消逝。

「克雷託,敵人馬上又要攻過來了喔。」

「你也想太久了吧。」

經過今天這種有如當時情境的一天,讓克雷託嘆起氣來。

「魔女交給我處理吧,到時拜託你代替我指揮。」

有著美麗少女外貌的可憎魔女。

他說到這裏停頓下來,擅於操縱人偶的紅髮魔女則是閉上眼微微一笑。

「——咦?」

再次確認自己身上新長出來的肉之後,他不禁苦笑:

他們如今站立的場所,可以徹徹底底用殘破不堪四字來形容。

「看起來很和平?」

周遭已徹底暗了下來,宿舍窗戶雖還有些是亮著的,但只剩全棟的四分之一左右,更別提房間的光無法照到的大門內側已是一片漆黑。

名字自然而然浮現心頭,剛纔想不起她的名字彷佛就像在開玩笑似的。

克雷託沒有立即作出回應的理由,是因爲他清楚這個消息蘊含了何種意義。

「——沒事。」

此處是那名朋友要去完成一些非做不可的使命,而託付給克雷託的戰場。即使到目前爲止還只是途中,卻經歷了太多、太多次讓他以爲是盡頭的中繼點。所以不管對手是誰,他都沒打算輸。

「那種用來騙自己的話對你來說沒意義吧?」

即使如今建造出一所學校,但是克雷託認爲這所被稱爲迪爾堤火藥庫的學校,果然還是一種象徵著新時代及戰後的地方。

「被處理掉了吧。」

克雷託聽到自己叫喚的聲音,才猛然想起「她就是泰勒希雅」這個事實。明明她和其他好友及同事一樣陪他奮戰至今,究竟爲什麼會忘了呢?就在克雷託煩惱這個問題的期間,淡淡發出光芒的劍尖碰觸他赤裸裸的手掌,隨之讓他身上一些傷痕消失。

「這裏是守門人管理室對吧。」

——從那之後過了多久呢?

「我來治療。」

「你竟然想把一名傷患搬進倉庫裏嗎?」

塞涅一臉愉悅地望著滿頭問號的少年,接著向前伸出她包覆紅光的手臂。

「醒了啊?」

看到毫無任何徵兆,簡直就像一開始就站在克雷託身旁般現身的塞涅,少年連忙往後方退去,同時也不忘將劍鋒對準少女的臉部。

笨拙直率,卻也全心全意奮戰不懈的他,朝向前方跨出第一步。

「我問你喔,剛纔那些傢伙們怎麼樣了?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第一天就被整得蠻慘的呀,真是帖不錯的藥。」

他低頭看向漆黑到無法明辨血痕的地面。

——不論少年是自己是做出了決定,亦或收到某種指示,都讓局面迅速有了變化。

「你究竟是怎麼做,才能第一天就把自己搞得這麼破爛啊?」

「除了獸人族以外——傳聞中的魔女也正朝這裏靠近。」

「機會難得,我有些事情想問。」

現在回來是回來了,卻是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被搬回來的克雷託轉頭望向唯一的出入口。

最後抵達門前的他在跳過地上許多坑洞後,毫不猶豫打開了公共出入口,小心翼翼地踏進裏面。

前方視野內的天空依然一片火紅。

紅色光芒亮起。

「什麼都沒有……難道一切都是幻覺?」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比天空更加火紅的燈光。

過去被稱爲「大正門」的巨犬門曾經佇立的地方——

「…………這樣啊。」

「不要緊。」

建於第一外牆外側,極度遠離宿舍大門的這間小型建築物,正是他今天中午和吉莉亞相遇的地方。要是沒發生剛纔那種事,他本來也會回到這裏來。

「總覺得有些懷念呀,之前在外界那段歲月。」

無論想反駁什麼,肚子上曾被矗開一個大洞的人根本毫無說服力可言。克雷託在牀上盤起腿來——才總算想起如今的所在地是什麼地方,低頭看了看積滿灰塵的地板。

有著一頭晶瑩剔透金髮及一雙蔚藍雙眸的少女訝異地稍稍歪頭,露出纖細的頸部。

「克雷託?可、可是這樣你不就——」

「我總是給你添麻煩呢。」

「還活著的都跑了,死掉的就躺在那邊,你回去看又能如何?」

他們如今所在的地方既不是淒涼的戰場,也不是克雷託長年居住的地下室,而是一間似曾柑似的石制小房間。克雷託人躺在一張粗糙的牀上,此時沒穿襯衫的他發現包覆在自己上半身的繃帶已變回原本雪白的模樣。接著他想都沒想,伸手朝剛纔被擊開一個大洞的地方摸去。

「哦、哦哦?」

有鑑過去這段歷史,在看到所有種族的學生理所當然生活在一起的景象後,克雷託認爲無論當初設立的理由爲何,監獄學校主要的目的應該仍是不想讓同樣的過錯再度上演吧。

在未曾停歇的戰鬥中稍微偷閒仰望天際的克雷託,匆地感覺自己遭到呼喚而低下頭來,視線湊巧和站在身旁的少女相交。

克雷託回到自己本該堅守的位置上,看了看四周的地面。

面對戰場上悽慘的景象,少女爲了驅逐感傷而用力左右甩頭後,抬起頭來說:

「什麼又能如何,總不能放著不管吧?有學生死亡了耶……」

原來這團浮在手指上的微小燈光來自魔女的食指上。塞涅一發現克雷託醒來便湊了上來,從幾乎要碰到臉的極近距離直直盯著仰躺在牀上的他看。

他早已見過沒有救贖的地獄。既然清楚這些話只是拿來自我安慰的謊言,塞涅會以「沒意義」來回應他也是理所當然。

至今不曾加入任何陣營,被稱爲「窮兇極惡」的魔女加入戰局這點,使得克雷託不得不緊張。正當克雷託隨於準備搔起頭來,發現到少女的輕薄羽翼也在微微顫抖。

或許因爲一瞬之間手中的魔法媒介遭奪,還是顧忌到容貌被亮光照出的關係,少年連忙丟下短劍,朝黑暗中使了一個要求指示的眼神。

「我果然覺得現在這種日常生活相當不賴。就算那些看起來開開心心的傢伙們背後有他們的故事,就算監獄學校的做法不一定是正確的,但在我看起來——」

「說什麼麻煩呢。」

那對成爲羽人族這個稱號由來的輕薄羽翼,在這個充斥著鮮血與塵泥的戰場上宛如天上直射下來的白光般耀眼。從脖子到膝部都包覆著黑色皮甲,只露出平滑背部的少女此時留意到克雷託手上的傷,從腰際拔出短劍。

——抬頭望去的天空是如此火紅。

泰勒希雅如此回應,臉上細緻的容貌扭曲成自嘲的表情,用她一對藏在金色睫毛下的碧藍雙眼望著眼前極盡荒蕪的景象。

少年二話不說轉身離去,消失於夜色之中。

「什……!?」

和那些不同種族的好友及夥伴共同走過的時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儘管當時遇到的都是些折磨人的事,卻同時造就了許多美好的回憶。

「……沒有屍體?」

「獸人族的部隊似乎已經來到附近。」

然而她言盡於此,應該是在表示「隨你高興」的意思吧?克雷託於是穿上襯衫,站起身來快步走出管理室,朝遠方的大門急奔而去。

明明雙方相隔十幾步的距離,一陣沒有溫度的火焰卻冷不防吞噬了少年手中的銀色短劍。只見它開始散發鮮紅光輝,證明魔女已支配了那把短劍。

「唉呀,抱歉啊。」

克雷託很熟悉這名身爲自己同事的少女。不過,拿著細劍的嬌小少女聽到他曖昧的回答顯得一臉擔憂。同時背後兩片輕薄羽翼則不斷振動,發出清澈的聲音。

映照在光芒中的是一名魔女白皙的面孔。豔麗蓬鬆的赤發,一襲下襬長度稍短的黑色連身洋裝,裙角繡著和她的頭髮相同色澤的花樣。

青年露出一副不知要給誰看的苦笑後,再度抬起頭來。

「你怎麼了嗎,克雷託?」

本來心想如果是幻覺就好了,看來是如假包換的現實。當青年回顧那些殘酷記憶,想起當時那隻被同伴殺死的野獸而沉默不語時,塞涅將一件破破燜爛的黑襯衫朝他扔了過來。

幾乎每一棟石制建築都受戰鬥波及,垮的垮塌的塌。其中被散落著瓦礫的地面均被燒得焦黑,四周混雜了硝煙和血的臭味。

「我比較希望你能說『根本沒有學生死掉』啊。」

「抱歉……泰勒希雅。」

遠處傳來獸人們的咆嘯。

他之所以愣了一下,是因爲一時想不起少女的名字。

接著他們就在不願意去瞭解對方的情況下分裂出許多個國家,相爭到後來便引發了大戰。

以前五種族之間對彼此的偏見持續了數百年。

關鍵的那名魔女和泰勒希雅雖屬不同種族,但同樣都是魔法師。她恐怕因此認爲若到了關鍵時刻,自己必須挺身阻止魔女吧。不過其實以目前聽到的情報來看——那名魔女的實力明顯和其他敵人不同可語。低頭看向深知這個事實的少女後,克雷託蹲低身子輕輕撫摸她的頭,簡直就家在安撫小孩子一般。

「是啊。」

「我想也是。」

「『被整得蠻慘』是嗎……唉,的確沒錯。」

「我還以爲是倉庫呢。」

「怎麼看都是自作自受吧?」

「……………是塞涅嗎?」

伸來的纖細玉指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克雷託的鼻子,使他迅速清醒迴歸現實。在回憶起剛纔發生的事件之後,在昏暗空間中彈起身來。

聽到飄浮在身旁的少女如此回應,青年心想此書甚是。

克雷託並非在逞強,如今他的朋友也正在其它地方奮戰。

「……是啊。」

塞涅的語氣中沒有絲毫諷刺,平穩得像是在安慰人,不過克雷託卻對自己點頭同意的舉動感到深刻的罪惡感。

迪爾堤爲求安定,選擇了將危險份子及強者加以隔離這個手段——只剩這個手段可選。然而,其中充滿深邃不見底的無奈。因爲不管這個手段是對是錯,克雷託仍認爲如今的和平稱得上「難能可貴」。

——浮上心頭的是,那一天的赤紅天空。

一個時代的終結,失去好友、也失去了自我的那一天。

克雷託並不知道,那時在身旁和自己並肩作戰的少女後來下場如何,

即使再怎麼希望喚回夥伴及好友,都已成了無法實現的願望。如今觸手可及的只有和平的現狀——因此這次他希望能夠不再失去,就算可能只是自我欺瞞,他仍如此祈求著。

青年守門人忍住嘆息,從公共出入口走到外側,浮在地面稍微上空中的魔女則是懷念地看著門閂上纏繞的鎖鏈。

「話又說回來,竟然會有囚犯想殺掉看守者逃到外頭,還真是有趣呢。」

「不不不不,一點都不有趣好嗎?是個天大的問題好嗎?」

「就算真有如你所說的問題,難道過去的看守者都不知道嗎?」

「總覺得這句話若出自你口中,在許多層面來說都有點恐怖啊。」

至少站在什麼都不知道就會被殺掉的立場來看,這種事可不能開玩笑的,尤其對那些不曉得自己擔任的是一名「看守者」的人來說更是如此。正因爲如此,這種事絕不能再讓它發生。

克雷託用捆著繃帶的手指壓住眼窩,累積在體內的不舒適感讓他的步伐變得沉重。接著他搶在魔女開口之前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總而言之,今天才第一天,就讓我做到被炒魷魚爲止吧……拜託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是沒關係啦——只是契約還是不變喔。」

「我知道,等到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回去找你。」

「那就好。不過我勸你還是好好管理自己的身體吧。」

塞涅說完後便扔來一團小布包,打開一看是錠狀的消化劑。收到這份自己常用的藥當禮物,克雷託道了謝後便拿了兩顆含進口中,胃部沉甸甸的感覺逐漸退去。

「果然沒了這個真難受啊。」

「——『從內容來推斷,每當夜晚就不時飄進耳中的哀鳴聲,應是來自大戰殞命的迪爾堤王子。這個傳雷之所以有名,乃是因爲這起當時他失去理智而引起的事件,竟成了終結長達十幾年的大戰的契機。爾後,此起在各種族中造成許多重要人物死亡,更在都城的市街中引發激烈戰鬥的事件,至今仍伴隨著《瘋癲王子》這個異名流傳、憎恨下去。』——」

出現在他頭上的這本書,原來是從吉莉亞手中拿到的『監獄學校·傑作怪談百選集』。這本剛纔似乎被克雷託收在上衣口袋的手製怪談集如今沾到他的血,散發出相當寫實的氣氛。

既稱不上安慰,也算不上嘲弄的話語。

一段述說過去事件的話語。

「你要對誰復仇?我嗎?」

「記得跟人說你腸胃不好。還有,這個也一併還給你吧。」

「這是一名學生給我的……說是這所學校中流傳的怪談集。」

「喔?」

「聽到什麼?」

同時似乎聽到,抱怨聲從遠方乘著風飛來。

克雷託表情一沉,閉起眼來。他是應該說些什麼來回應,但想必這位與自己相識許久的少女早就一清二楚了吧。畢竟他們兩人是以血、暴力、憤怒及悔恨互相沖突之下才走到今天這一步。青年最後選擇吞下所有無法言喻的感情——只流露出其中一句話:

然而只要克雷託還活著的一天,詛咒的低語仍會持續苛責著他。

不管是念念不忘的,亦或拋諸腦後的,全都是黑暗的深淵。

克雷託無奈地收下小冊子。

「似乎沒錯呢,挺有趣的喔。」

人偶師的細語讓克雷託著實露出一副苦笑。

少女出聲朗讀內容:

沒有對象。

只見少女輕輕一彈指,克雷託手中沾滿血的小冊子竟自動打開,頁面快速翻動——到某一面停了下來。

「不要緊——這就是你啊。」

反倒換成塞涅投以一個溫柔的笑容。

「不是,已經沒有對象了。」

「那股聲音。直接在腦內響起,要我復仇的聲音。」

本來想擺出一個笑容,嘴角卻無法順利動。

有著少女外貌的魔女嘲笑道:

「我如今還是偶爾會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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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監獄學校當看門守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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