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荊棘的時刻與青色的地圖

第四章 虛幻重逢

《F 黎明的少女與終焉的騎士》 · 糸森環 · 1.6萬 字

朝着拉萬前進的旅途進入了第六天。雖然比預定慢了許多,但我跟路伊都不去提起。

從第一次跟雷姆對峙的那天開始,我跟路伊之間就像是隔了一道透明的簾子。每當交談時,彼此都會在短暫的瞬間,不禁透露出彷徨。

那是一種分明人就近在咫尺,內心卻隔着遙遠距離般的寂寞。

雖說只是細微的變化,一旦察覺了,還是會覺得相當難受。

我撫摸着愛爾的頸子附近,將視線落在紅褐色的地面上。

這附近的土地有着罕見的特徵。無數刻有白色與鮮紅色條紋的險石從地面突出。但也只有一開始會覺得那鮮豔的條狀配色很有趣,到後來就會覺得那很刺眼,並令人困擾。

另外,岩石的形狀也很奇怪。高度千差萬別,但每個都整齊地呈現直長型。與其說那是岩石,不如說是大自然創造的石像。

「就跟直直長長的草莓果醬年輪蛋糕一樣……」

「什麼?」

「沒什麼,別在意。」

我趕緊對着訝異地看過來的路伊擺了擺手。

如果天空的顏色再明亮一點,四周的空氣也沒有這麼鬱悶沉重的話,就會是一片出現在幻想圖畫中也不奇怪的美麗景色了。

我再一次仔細看着間距雜亂無章地在地面突起,並阻擋了去路的岩石。

岩石的數量特別多,而且岩石表面陡峭的部分一定會長出類似紫柏松的樹木。在樹枝前端垂下的果實就像是水分全都蒸發光了一樣,顯得萎縮並泛黑。

我感到相當可惜地嘆了口氣。

「要真的是紫柏松果實就能拿來喫了……」

說真的,我從剛纔就覺得很渴。也許是有許多岩石的關係,這附近的空氣比前幾天走的森林附近還要乾燥。

但想必路伊跟愛爾也都這麼覺得,所以我不能說任性的話。

「……柳橙汁、汽水、寶礦力……」

縱使我相當清楚這種時候更不該想起來啊!

「是會把地下水吸上來之後,產生石膜並積蓄在內部的岩石。」

就寫下「萬能水難喝到令人絕望」吧。

我難道有散發出那麼想喝東西的氛圍嗎?

我不斷眨眼,希望這能讓自己忽略在喉嚨中擴散開來的噁心味道,並抬頭看向路伊。

「對,你喫的大多是沒什麼營養的東西,能轉換爲體內能量的食物總是給了聖獸。也因此,你的身體應該很容易感到疲勞吧。」

我皺起眉,不禁覺得這會不會是什麼災害的前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腦中深植了「變化不一定會帶來希望」的想法。

「迷境?」

「真的嗎?」

「唔嗯……」

路伊突然就像是在鼓勵我一樣這麼說着。

我不想看到他對我低聲下氣的啊。

「你還記得以前我曾經提過,關於魔獸跟幻獸的事情嗎?」

不可以要任性,雖然知道不可以……回話還是忍不住變得慢吞吞地又不夠乾脆。

「路伊,我們離開這裏比較好……岩石可能會崩坍吧?」

「……我會……喝吧。」

如果他只要我喝的話,我就要果斷拒絕。

鐵鏽味很強,而且感覺還有點溫溫熱熱地,後勁則是接近無糖蔬菜汁的草腥味。這讓我的後腦勺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刺激,並像是感到一陣惡寒般,大開了毛細孔。

「……請再忍耐一下,會在某個地方找得到水纔是。」

「路伊,我問你喔,這附近空氣是不是很乾淨啊?」

路伊的嗓音帶着有點像是老師的口吻,聽起來堅定且無法駁回。

「我、我知道了啦,我喝就是。你快站起來。」

「這是被稱作萬能水的珍品,就算沒有食物,光靠這個水就可以長時間生存下去。」

我絕對不會表達不滿什麼的,畢竟只有我坐在愛爾身上啊。

「是喔……」

「路伊,這就味覺上來說有點太刺激了。」

這是爲什麼呢?

就在我打算把愛爾也拖下水作伴時,它卻迅速地背對我轉身過去。

我纔不要只有自己成爲犧牲品。

穿過年輪蛋糕地帶繼續前進之後,我忽然覺得呼吸變得比較順暢,也幾乎沒有塵土味。

「算我拜託你了,我希望你能喝下這些水。」

「啊,那是——請你先在這裏等一下。」

「只好一口氣喝掉了。只有半瓶的量的話,我還喝得完。應該喝得完!」

「……難不成我們是不小心闖入迷境了?」

我臉色發白地問着,卻只見路伊柔和地一笑。

「你把迦楠的果實幾乎全給聖獸喫了吧。」

啊——這種情況太過分了啦!

路伊點了點頭後,要我在底部似乎已經崩塌的平坦岩石上坐下,然後用短劍把拿在手上的歪斜石球割出了一道縫。

「……」

「因爲有儲水的部位,所以才這麼好切割下來,是嗎?」

他宛如下跪磕頭一般,深深低下了頭。

感覺沒辦法順從着點頭,我打算把這件事含糊地搪塞過去,可這個想法還是被路伊看穿了,他接着以恐怖的眼神盯着我看。

「就算很難接受這個味道,這種水含有許多養分,請一定要喝下去。」

這時,路伊突然單膝跪在地上,露出了越來越像學校老師的嚴肅神情。但是,那月色的雙眸卻浮現了太過哀傷的神情。

「唔!好、好難喝……!」

「我並不是在捉弄你。至少到拉萬之前,你就先忍着喝這個水吧。」

「太危險了,快下來!」

把寶特瓶朝着它遞出後,愛爾卻明顯擺出了嫌惡的態度,並撇過了頭。

爬了約有公寓三層樓高的路伊開始單手靈巧地挖起了石壁,只見岩石碎片零碎地落下。

「我想應該不是。真要是那樣的話,感官敏銳的聖獸應該會最先察覺吧。」

「可以嗎?太棒了。」

「真的沒事,這種事情我也已經很習慣了,不要緊。」

而且比起這個,可以輕易切下就表示這與外表相反,很一片脆弱的岩石吧。

爲什麼會被發現這些是飲料呢?

「哇!這是什麼呀!」

「我賭這邊可能會有水,所以稍微繞了些遠路……還好有找到。」

「我總覺得愛爾只有在發現苗頭不對時,纔會裝出聽不懂人話的模樣。」

好厲害呢。自己連這麼說着的聲音都很啞。

我戰戰兢兢地把寶特瓶湊到嘴邊,下定決心之後試着喝了口紅水。

路伊語帶放心地喃喃說着。

「你知道是這種味道卻故意不跟我說嗎……?太過分了。」

路伊露出了比起警戒,更像是很困惑的表情,觀察着周圍。

「這根本就是拷問等級了……愛爾也會喝吧。」

聞言,我不禁抖了一下。

「是指存在於不同的領域中的生物,對吧。」

「路伊!」

「例如誤入了魔獸的巢穴之類?」

「是要在這裏休息嗎?」

我不禁以摸棱兩可的語氣,回以狡猾的答覆。

我認爲所以人看到應該都會這麼期待!

「響。」

「求你了,響。」

有沒有辦法找藉口逃過這劫呢……要是我這麼想着並撇開視線好像不太好啊。

「這根本不是能喝的東西嘛!」

「不,不是。這裏似乎可以找到好東西。」

路伊褪去了上衣之後,便動作輕盈地踩上了石壁表面的凹凸處,開始攀爬。該不會我也得爬過這片石壁吧?爲此,我感到有些不安。

「這比一般的水含有更多養分,也沒有毒,所以你喝吧。」

「那個像球一樣的圓石是拿來做什麼用?」

雖然我做好了這種消極的覺悟,不過這個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路伊走近了聳立在前方几乎會誤認成懸崖的險峻岩石。那顆岩石高得就像要貫穿天空。

「愛爾好像不覺得有危險。」

我驚訝地張大了雙眼,詢問着路伊。

聽見了路伊的推測,讓我坐在背上的愛爾抽動着耳朵,並轉過頭來。

我認命地垂下頭答應他。

「迦楠的果實是指我平常給愛爾喫的那個像是葡萄乾的食物嗎?」

看樣子路伊是把石壁切割了一個圓形,他單手拿着一個形狀歪七扭八的球體。他把那個東西夾在手邊,輕巧地在不明就裏的我面前跳下。

「也給愛爾喝一些。」

這種時候的路伊相當棘手。

能夠憋住不一口吐出來,是因爲路伊就在眼前。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的話,肯定會吐出來然後趕緊漱口。

接着,石球便發出了像是硬橡膠的聲音。把割出縫隙的地方稍微往下傾斜之後,一道漂亮的紅水便流了出來,那感覺是比西印度櫻桃再深一點的紅色。

路伊說着要當成是緊要關頭的飲用水,於是又從岩石表面挖下了三個以薄膜包覆着紅水的歪斜球體。

「……愛爾的反應讓人有不好的預感耶。」

● ● ●

「活石……?該不是化石的意思吧?」

「嗯……」

「好可怕的魄力啊,路伊……」

「唔唔……嗯。」

「這些岩石其實是『活石』。」

在這段期間,我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路伊歸來。

我把紅水倒進水已經喝光的寶特瓶裏,這大約有半瓶寶特瓶的量。因爲顏色的關係,我不禁期待味道是不是也會像西印度櫻桃一樣酸酸甜甜的。

「路伊也喝吧?」

老實說,這個世界的乾糧鹹味太重了,除了那個像是麪包的食物以外,每種都難喫到讓人想哭,也很容易口渴。

我大概是露出了慘到不能再悲慘的表情,讓路伊一瞬間笑了出來,卻又馬上收斂起來。

我嘆了口氣,並決定下次休息時要寫在記事本里的內容了。

充滿威嚴的眼神只出現了一瞬。

「咦?才、纔不是呢,這些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啦!」

「沒錯,而那就跟這片迷境很相似。」

聽了這話,我嚇得左顧右盼,急忙從愛爾身上下來。

「你是說我們闖進了魔獸的棲息地嗎?這樣豈不是很不妙?」

路伊冷靜地擋下了準備伸手拿劍的我。

「不,不是魔獸。因爲空氣澄淨,所以我們很可能是迷失在妖精之鄉了。」

「妖精……」

不熟悉奇幻故事的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也就是指像是出現在圖畫書里長了翅膀,有着人類外表的生物吧。

「妖精也跟魔獸一樣,是存在於稍微偏離了人類世界的空間中。通常大人是不會迷失在這裏,大多都是小孩子。」

「啊,是指神隱嗎?」

「沒錯。當中也有被妖精拐走的小孩,就這麼一去不回的例子。如果回來了,大多都會擁有特殊能力。也因此,無法將那一概而論戍是邪惡的存在。」

「我說,路伊……我們這是闖入了那個迷境對吧……我們能平安離開嗎?」

路伊將視線向下瞄了我一眼之後,又把視線移向四周。

「以前,我也遇過妖精。」

「什麼?」

「我的情形好像是不過短短几天就回來了,也沒有得到什麼特殊能力。」

他對着一臉呆滯的我露出苦笑。接着便以單手錶示繼續往前走,我只好乖乖跟在後頭。

「我幾乎不記得自己在迷境當中的經歷,但我猜那是妖精爲了守護家園,才把我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而且也並非完全不記得,多少還是有留下一些記憶。不過,自尊心強的妖精應該不可能放過擅自闖進來的我們纔對……」

我該從哪邊開始驚訝纔好呢?感覺路伊也有着驚濤駭浪般的過去。

「感覺不到妖精們的氣息啊。」

這六天我幾乎都沒睡好。只要稍微睡着,那個恐怖的成山屍體跟怨恨的聲音,就會在我眼前復甦。

「對,這就是妖精們的水源。這個藤蔓會把地下水吸上來,儲存在花瓣裏……可以說是非常好運的一個發現吧。也許是妖精有意引導你來到這裏呢。」

與其說是花辦,更像是有彈性的光滑橡膠,摸起來也很水潤,是一種很舒服的觸感。但這又比想象中還來得厚實,也很有份量。

路伊說得像是我的功勞般,令我不知所措。

「要不要用小石頭隨便丟一下,看看有什麼反應?」

這該怎麼形容纔好啊!巨怪?彷彿裝上了身體的摩埃石像啊。

我怯生生地試着摸了像鈐蘭的東西的表面。

之後就是已逐漸成了每日例行事務的寫寫記事本。今天是個有衆多新發現的日子,要寫的內容很多。之後也不能忘了要教路伊的日語課程。

「……路伊還真是個沒自覺的惡質大人呢。」

「當然,你應該也想洗個澡吧。」

就在我稍微感到安心,並將視線轉回正前方的下一秒,我就嚇得跳了起來。

我們暫且回到了地面上,然後找到了一個似乎適合躺着休息的岩石下方。那是個萬一有魔物之類闖進這裏時,也能迅速藏身的地方。

表現客氣的他令我感到不耐,既然如此,那也只好直接採取行動了。正當我打算強行脫下他的衣服時,他總算肯妥協自己先洗了。想說服大人還真不是件簡單的差事呢。

他這句話讓我總算放心了。一旦安心之後,好奇心便一股腦地竄了上來。

「啊?」

想起了沒必要的事情,這讓我頓時覺得心浮氣躁。

「可以。」

「是可以喝的水嗎?」

看他這尉模樣,似乎不用感到這麼緊張。

說不定他從以前就像這樣騙過不少女孩子。

「我後洗沒關係,還是你先吧。」

就在我把視線從困惑不已的路伊身上移開時,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啊,嗯。」

路伊瞪大雙眼,並靠近了那座巨大的石像。

「那麼『惡質大人』是什麼意思?我並不想害你感到不愉快,我希望你能告訴我。」

「這真的是花嗎?……裏頭該不會藏着蟲子或魔物吧?」

我也喫不下東西。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且恢復冷靜之後,那哀恨的記憶就更加鮮明地壓迫着我。

其實他應該很想再縮短一些到拉萬的路程吧。但大概是看到我這副模樣之後,就做出了讓身體休息一下比較好的判斷。

就當我正在解開衣帶,手臂準備要從外衣抽出來的時候,被慌張的路伊給制止了。

仔細一看,聳立在四周的那些宛如斷崖的險石,大部分也都是妖精石像。

路伊稍微便了力,把像是鈐蘭的東西的緊閉花苞部分扳開來。

我的內心某處一直希望能夠洗淨身體。

而我跟他爲了這件事稍微爭論了一番。

「放心吧。而且邪惡之物本來就無法入侵妖精之鄉。」

現在最讓我害怕的就是日落。

「我想,也差不多該決定要在哪裏過夜了,雖然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今天就別勉強趕路,直接在這裏休息吧。」

當然好幾天都無法洗澡也是原因之一,而且我總覺得烏魯斯居民的……那黑色的皮膚似乎還緊黏在我的手掌上,揮之不去。

「洗澡就當成是晚上的樂趣吧……」

真是令人瞠目結舌。這看起來就像是個並非吊鐘形,而是整個朝上的鈐蘭花苞。看樣子這裏的東西全部都是妖精尺寸的吧。

「這麼說來,嘉蕾國好像是可以娶多位妻子呢。」

「也可能是藉由石化保護自己。妖精的壽命對人類來說,可是長久到跟不死沒兩樣。」

「對啊,響。」

我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了。

「看來水應該非常足夠。這些大多都是還沒綻放的花苞吧?這就是在儲着水的證據。」

我發現自己差點就要在路伊麪前脫衣服了,不禁冒出了冷汗。羞恥心還是很重要啊。

路伊久違地露出了無邪的笑容,牽起了感到不解的我的手之後,登上了懸崖梯道。愛爾也跟着靈活地跑上了階梯。

「水好乾淨喔。」

總之先來準備食物吧。

落寞地解釋了之後,路伊輕柔地撫摸着石像的表面,我則是注目着那帶着憐憫的手指動作好一段時間。

「應該沒事,妖精之鄉的守護力果然還沒消失。」

我已經到達極限了。

「是妖精……已經石化了。」

「你內心的溫柔體貼很惹人喜愛,我想妖精們也會爲此感到欣慰吧。」

眼前有個幾乎要仰頭到身體向後彎曲看的巨大生物。

一口氣思考到這裏時,我回過了神。

「也可以洗衣服嗎?我想在這裏把能洗的東西都洗乾淨。」

就算路伊的私生活比我想象中還要來得五光十色,我也沒資格指責他。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能對他人懷抱這種感情。

整體的大小超過了雙手可以環抱的範圍,感覺我這種身高的人,只要蜷起身體就能夠整個人塞進去。

「那應該不是石像,而是真正的懸崖吧?……啊!那裏有個繭耶!」

我大喫一驚。難道說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路伊當成相當親近的人看待了嗎?

「啊,這不用擔心,沒事。我對這個有印象,大概是你會喜歡的東西。」

「不行,我會花很多時間,而且我還要洗東西呢。」

我緊貼着躺在岩石下方的愛爾的腹部上,豎起耳朵確認聽不聽得見雷姆的那道哭泣聲。

愛爾也急急忙忙地擋在我的面前,就像是不讓路伊接近我一樣。

路伊先去洗澡,而我跟愛爾則負責看守。

所以剛剛我纔會感到心煩吧。

「好像沒事……」

他詫異地喃喃自語,而這讓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就在做了這些事情之後,天色開始變得昏暗,我也默默地緊張了起來。

「……」

大家一起靠近了其中一個像是鈐蘭的東西。乍看之下是人畜無害,不過實際上呢?

我和路伊一起跑了過去,看了一圈這個新發現的東西。

他對我誇張的反應輕笑出聲,並用指尖敲了敲白色的花瓣。

「是什麼呢?比起繭,又更像是巨大的鈐蘭耶。」

妖精們會不會也受到了福君的力量影響?還是說……

「因爲跟人類種族不同,所以纔沒有變成雷姆?」

「你在對我生氣嗎?」

路伊看見我的舉動,便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裏頭裝滿了透澈的水,也沒有雜質浮在上頭。

「雖然是有聽說過有會在白天石化的妖精,但也不可能全部的妖精都化成石頭啊……」

轉換了心情之後,我出聲要路伊先去洗澡。他應該也很想立刻清洗身體纔對。

「……『這種感情』是指什麼?」

我爲此深感放心。看來今天我也能平安地活下去,今天也是隻有我……

爲了不讓自己墜入陰暗的內心被察覺,我努力裝出了開朗的聲音。

我逃避了回答,並再一次湊近看着花苞當中。

「擅自闖入你們的家園,真的很抱歉。我們會保持安靜,不會吵醒你們。直到世界恢復原狀以前,就請你們再等一下了。」

路伊這傢伙!

「——是水!」

好驚人。那幾乎有着人類手腕粗的褐色藤蔓,無窮無盡地盤卷在階梯狀的懸崖上,並懸掛着好幾顆神祕的白色球體,而且每個都好巨大。

「響?這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響,你能等一下嗎?我們先回到地面上,把行李卸下來吧。」

如果這些都是經過盤算的話,那他可就是個不得了的小惡魔了。愛爾也把圓滾滾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線,直盯着路伊看。

他大概是認爲女孩子被人這麼直截了當地說着「喜愛」也不會臉紅吧。

「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已經過了幾天了呢?我從沒想過不能洗澡會是這麼難受的事情。沒辦法在想喝水的時候就喝,也是令人非常痛苦。

路伊用單手慢慢地舀起水之後,朝着因爲喜悅而僵直了身體的我伸出了手。我急忙攤開雙手。接着他露出了平和的微笑,便緩緩地把水倒在我的手上。那陣愉悅的清涼感,讓我的肌膚有種重生般的感覺。

路伊似乎不明白我會如此皺眉的原因。

我也學着他小心翼翼地撫摸石像。那粗糙的觸感,就像是曬過太陽般意外地溫暖。難道這是妖精本身的體溫嗎?

「不是。」

「這可以摸嗎?」

「可以嗎!」

我和愛爾都提高了警戒,朝着那像白色鈐蘭的東西露出懷疑的目光。

不如說,就算沒有路伊以外的人在,這裏畢竟還是野外。要我在光天化日之下裸露身體,還是會有點抗拒……雖然我喇剛纔毫不在乎地要脫衣服而已。

「謝謝你,路伊!」

「路伊!」

從垂下了好幾條寬大藤蔓的另一端傳來了濺起的水聲。

我在適合坐着的藤蔓上坐下,把手裏拿着的布放在旁邊之後便抱起了膝蓋。路伊只准備了換洗衣物,卻沒拿到代替浴巾擦拭身體用的布巾。

我小力地拉了拉蜷起巨大身體坐在旁邊的愛爾的鬍鬚,它也許是感到一陣發癢,便上下晃動着鬍鬚,稍微垂下了耳朵。我對它露出一笑,就開始抓搔起愛爾的喉頭。

「水聲聽起來真舒服。」

那在原本的世界是聽慣的聲音。

「分明不管是雨聲,還是浴室的水聲,一直都覺得理所當然地聽着呢。」

而現在要聽到這兩道聲音的其一,都是一種奢侈了。在蠅耳傾聽水聲時,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打起了盹。雖然只有一下子,但那卻是我久違的沒有伴隨着惡夢的睡眠。

在水聲停下的同時,我的意識也忽然清醒過來。

我急忙站起身,抱着布巾謹慎地從代替牆壁的藤蔓中探出身體,並緊閉着雙眼。

「響?」

我聽見了應該是正在換衣服的路伊的驚呼聲。

「放心,我閉着眼睛,什麼都沒看見。」

「……不,沒關係,你可以張開眼睛。要是一個腳滑,可是會摔下去的。」

他是不是已經換好衣服了呢?

我這麼想着,於是稍微張開了眼窺視,卻發現他下半身雖然已經穿好了,可是上半身還是裸着的,這讓我趕緊再次閉上眼睛。以前我曾經幫路伊處理過身上的傷口,那時也看過他的上半身,但現在不知道爲何卻感到很是尷尬。

我不是爲了看他換衣服纔在這裏等候的啊。

「頭髮。」

我一邊這麼說,就把拿在手上的布巾攤了開來。

「……頭髮?」

我還是閉着眼,對感到奇怪而重複着話的路伊點了點頭。

而且,裸着身體總讓人感到不安。我像是抱住自己一樣,把雙手疊在胸前交錯。滴在頭上的水通過了眉心,然後流過了鼻側。

「你還是感覺不太舒服嗎?多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喔。」

「我一直希望,假如之後有把頭髮跟身體都洗乾淨的機會,我想幫你擦乾頭髮並梳整一番。那個『明天』終於到來了,就算需要點時間,只要心中懷有願望,總有一天會實現呢。我現在能夠相信這點了。」

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我揮動着手腳掙扎,卻沒有可以抓住的東西。

我目不暇給地看向四周。這裏有點像是申海鎮的旅館房間,是一聞風格懷舊且豪華的寢室,再加上連這個詭異的情境都有着一股既視感。

我知道這裏是天界之後就昏倒了?

「我記得這是剛見到席爾拜伊你們的時候……沒錯,是從重界的森林中被帶出來之後的事情。」

看見他面帶笑容張開了雙手,這才讓我稍微冷靜了下來,並趕緊從他身上離開。

我愣了幾秒,隨後便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叫。

「什麼事?」

「你在說什麼啊!」

「難不成是時空跳躍……時光倒轉了嗎?」

「響,還好嗎?」

看樣子這個藤蔓就稻路伊的解說一樣將地下水吸上來,自然的力量真是既奧妙又偉大。

「爲、爲什麼你不撲進我的懷裏?」

「嗯——看來這果然是——沒有我的陪睡就起不來的意思吧?」

忽然在內心響起了低沉到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使我睜開了眼睛。

「剛見面的時候我想過一件事。」

「不,我不要緊……雖然不要緊,可是我不懂爲什麼這裏會是天界……」

我察覺到人身危機,努力地硬是睜開眼皮,揮去了睡意。

在我這麼大叫之後,才注意到自己正大刺刺地跨坐在仰躺着的席爾拜伊身上。

……咦?

「路伊,你願意讓我幫你擦頭髮嗎?」

「居然兜了一大圈來誘惑我,真是個令人困擾的小姑娘呢。我可是會心動喲。」

我忘記自己連頭部沉到了水裏,想要張口出聲,卻因此而不小心嗆到了水,呼吸困難到連鼻子都感到陣陣刺痛。

奇怪了,就跟席爾拜伊說的一樣,我的記憶似乎亂成一團。

「……是這樣嗎?這裏是天界的建築物裏面?」

「你知道這裏是天界,然後就昏倒了吧。」

我用雙手壓了壓太陽穴。

「好吧,我樂意接受這要求。」

「——」

我平靜地看向他,然後抓住手把他拉了起身。在牀上面對面坐着的詭異狀況讓我感到相當困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被這麼反問之後,我便說不出話來。

我迅速脫下衣服,並將衣服也放在懸崖的縫隙間,然後站到了水落下的位置。

「早啊,新婚妻子!」

「響,你意外地大膽啊,居然如此積極地想襲擊我……但我並不討厭這種強勢的進攻態度喔,來吧。」

不只身體,若是能將一切都洗乾淨就好了。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路伊跟愛爾的臉,接着,意識就突然至此中斷了。

我閉上眼,暫時享受着冷水的觸感。

差點因爲我的尖叫而失去意識的席爾拜伊不知道爲何突然紅着臉,露出了害羞的模樣。

我湊上前看着表情扭曲的席爾拜伊,並搖晃得更加用力。

「爲、爲什麼席爾拜伊會在這裏?你不是被處以千年的制裁了嗎?還有,歐里恩在哪裏?路伊呢?愛爾呢?」

我粗魯地搖晃着捂住耳朵並在牀上翻滾着的他的手。

水波也左右搖曳着,就宛如蜃景一般。

無法呼吸的關係讓我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身體也開始抽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能把頭髮擦得乾乾淨淨的高手喔。」

我環抱着雙腳,把身體彎得像顆雞蛋,連頭頂也沉進水裏。

跟我想的一樣,那真是一頭柔順的發。

● ● ●

我待在天界只有短短一段時間纔對,而我還像這樣待在這裏的意思不就是——

我踩上了藤蔓,小心翼翼地不要過度扳開花瓣,並把腳尖伸進水裏。

我觀察着他的反應,不過他好像連動也不動。

「好像簡易式蓮蓬頭啊。」

這是個連保存飲用水都萬分艱難的世界,很難找到足以用來洗澡的水量。

「這個像鈐蘭的東西,也很像澡盆呢。」

「泡吧。」

「哎呀,看來你的記憶錯亂了呢。」

誰、誰啊?到底是誰!我認識的人當中,會說出這種發言的人,就只有一個——

就像是自己化作一片樹葉,在夜晚的漣漪上搖擺着的感覺。

我絕不想發生全身赤裸摔下懸崖這種事,於是十足仔細地確認了白色花瓣的強度。

——不對,我沒有想要忘記,我沒有打算置之不理……!

於是我推斷出一個極度難以相信,彷彿作夢般的可能性。

「咦?」

朝氣蓬勃的問候使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我猛地抬起頭,緊盯着一臉愉悅的席爾拜伊。

明明是個擁有頂級的美貌的人,行爲舉止卻總是非常讓人覺得可惜。

「咦……現在究竟是『什麼時候』——?」

我感覺等了好久,說不定他在煩惱該怎麼回絕?當心中的不安越加擴大時,我總算感覺到路伊有動作的跡象了。他是跪着嗎?

「等等,少女,你冷靜點。」

我緩緩地將身體沉下去,並檢查花瓣有沒有破損……雖然有溢出一些水,不過似乎沒問題。水非常冰涼,讓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但即使如此還是有股舒暢感,覺得身體各個角落都被洗淨,輕柔地被解放一般。

「——響。」

「等一下,你搖過頭了……」

「耳、耳朵要聾了,這能讓神明的耳朵都受到傷害的尖叫聲……」

「唔!」

寬大的手掌輕輕地碰上了我的手臂,接着被生硬地牽動着。

我不禁張嘴露出了笑容,手指也摸到了溼潤的髮絲。

「只要注意別把體重壓在花瓣上,應該就沒問題吧?」

我用跟路伊借來的短劍在藤蔓通過頂上的地方割了一刀,讓水從那裏滴下來。

「身體還是不舒服嗎?」

因爲我還閉着雙眼,所以不知道路伊現在是什麼表情。

「什麼都還沒開始是指……?」

我想嘗試到覺得心癢難耐。接下來大概也很難再有泡澡的機會了吧。

「意思我什麼都還沒開始做?」

雖然他現在一臉錯愕的模樣,但他居然認爲這時我會撲抱上去,這點反而令人驚訝。

有個人撐着頭橫躺在我身旁,而且還是鼻子都幾乎快要碰到的距離,這讓我不禁無聲地向後仰去。那有如寶石化身般的極致美貌、爽朗的笑容,以及華麗的衣服和裝飾品。

要是沒有光線就麻煩了,所以我將他做的小火把插在懸崖的縫隙間。

「真想把這個像是鈐蘭的東西整個搬去旅行啊……」

當我第一眼看見的是——閃閃發亮的藍色頭髮。

——就宛如死者們的怨念碎片一般。

我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緩慢地睜開眼,仔細清洗身體跟頭髮。我接着打算洗衣服,於是看向了垂掛在簡易蓮蓬頭的藤蔓旁邊,那巨大的白色花苞。

忽然,席爾拜伊擔心地問我。

地上的寂靜與水裏的相比,似乎有種不同的深度。在水中感覺更加沉重。

「畢竟不可能有熱水嘛……」

有人在呼喚我。

「我哪有辦法冷靜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插圖】

下一秒,身體便因爲寒冷而顫抖了一下。

我要路伊他們先去休息之後,這次換我去洗澡了。

「好冰!」

這是誰的聲音呢?我想不起來,可是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席爾拜伊——?」

怨恨的聲音纏上我赤裸的身體。你別想只讓自己變得潔淨,別想把我們的怨念洗去——

我凝視着微笑的席爾拜伊。記憶錯亂,是這樣嗎?我無法推測經過了多久時間。

「你真的是席爾拜伊本人嗎?我該不會在作夢?」

「那時候的路伊渾身是血又受了傷,頭髮也因爲沾到了野獸的血液而結塊了。那時候我就想,要是好好清洗過再仔細梳開的話,一定會變得既柔順又美麗。也因此,我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找個地方洗頭』,結果那個『明天』一直遲遲沒來呢。」

「這樣一來的話,烏魯斯村不就……!」

在那裏,我做出了終究不會絕被饒恕的殘忍事情——

……但我是做了什麼?

我還發過誓絕對不會忘記、不會棄之不理……不行,我的思緒無法統整!

「總、總之,我必須馬上回去纔行!」

我驚慌失措地打算從牀上下來。

「少女,真是的,我纔剛叫你要冷靜啊。」

苦笑着的席爾拜伊委婉地擋下了我,而我則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行,我不能再悠哉地待在這裏了!我必須快點回去!」

「回去哪裏?」

他平靜的提問使我瞪大了雙眼。

「你問是要回去哪裏,那當然是……我不知道。但是我做了件蠢事,無法挽救般的事情……沒錯,我傷害了好多人!」

隨着字句說出口,就覺得越來越看得見某個東西。那並不如光明般充滿希望,而是漆黑且扭曲,滿是恐懼的事物。

「發生了很難受的事情,是幾乎令人發狂的悽慘事情!」

「既然如此,你還要回去嗎?」

「——咦?」

席爾拜伊的臉上浮現了微笑,並採出身體。

「你被允許留在天界。只要待在這裏,不就『什麼也不會發生』了嗎?」

「這、這個……」

「你明知可能發狂,卻還是要回去嗎?」

就在我懷抱着按捺不住的心情,離開了牀並衝出去的時候——

「哦……」

「但你還是要去犯下『過錯』嗎?只要你採取行動,那個『過錯』就勢必發生。那是無可避免的道路,無法更改的宿命。」

被路伊這麼一吼,我愣了一下。對啊,這裏是懸崖的梯道上,要是摔下去了,可不是隻有受傷就能解決的事。

「說你想跟我在一起。」

路伊將手指向我們的四周。

「你說石匠們會來這附近,也就是指……」

「響,也能讓我幫你擦擦頭髮嗎?」

「……我想跟路伊在一起。」

明明應該儘快想起一切纔對,但是心臟鼓動的聲音卻阻礙了我。

「我已不需要其他歸宿了,我一定會永遠遵從於你。」

看來拉萬這個城鎮被密海地給團團包圍着。

「不對,路伊,我是回到這裏了。」

「我還是要去!」

「嗯。」

「我想跟路伊待在一起,而且總有一天要向烏魯斯的人們道歉。」

「——啊……路伊!」

我無法馬上回答,心跳得好快。

「密海地的岩石適合拿來加工,根據不同的冶煉方式,硬度也會改變。所以石匠們有時會直接把能用的部分削下來,然後帶回去。」

但就算是這樣,我現在也不介意,因爲我最先要傳達給他「我就在他的身邊」這一點。

路伊的嘴脣湊近了感到訝異的我的耳畔,如此輕聲低語着。

他的怒氣突然消失,並低頭看着我。遠處的火把亮光使得他的雙眸呈現美麗的赤紅。

「因爲這是另一種戰爭喔。響,一旦前進了,你就再也無法回頭。」

「似乎有其他選項,我也可以選擇一個裝作視而不見且和平的『明天』。」

「你想做什麼?難不成你想從這裏跳下去?」

「沒錯,據傳根部以上的部位比較有價值。這個石頭跟人類骨頭一樣有『髓』,爲了避開那個部分而削下來,結果就變成樹枝狀了。」

「這裏被稱爲『密海地』。」

「好奇怪的形狀呢,這些全部都是石頭吧。」

「於是就這樣慢慢變成了樹木的形狀?」

我對皺着眉的他點了點頭。說不定他正擔心我是不是精神錯亂,才脫口說出奇怪的話。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去。」

隔天,我們充分補充了飲用水,離開了妖精之鄉。

我佩服完了之後,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我無論如何都想去。

放在我的頭旁邊的手握成了拳狀,可以感覺他相當使力。我直盯着散發出強烈苦惱的路伊的臉,彷彿像是要看穿他一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瞳孔深處有着彷彿違背了謹慎口氣的猛烈意志。

這段道謝的話語讓我驚訝地回過頭。

「路伊。」

「小姑娘,謝謝你。」

他有如野獸般緊盯着我,並這麼訴說。

「我想跟路伊在一起喔。」

我下意識扯緊了胸前的衣襟。

【插圖】

景色不知何時回到了原本的模樣……一片漆黑的妖精之鄉。

「你爲什麼要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情!是一時衝動想尋死嗎?這片土地這麼令你難受嗎?我應該說過,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罪孽,他們的死——烏魯斯的死亡也是我的罪孽啊!」

席爾拜伊加深了笑意,那是滿懷着慈悲卻又嚴肅的眼神。

「——席爾拜伊?」

「難受的事情跟痛苦的事情都要一人一半。假如我不回去的話,那個人一定會自己全部揹負起來。抱歉,席爾拜伊,好不容易見到面了呢。你爲了我而使用神明的力量,要再給我一次機會對吧?因爲現在還有辦法重來。」

行走的時候還沒有注意到,不過這附近似乎成磨鉢形。

青色頭髮的神明在說些什麼呢?他的聲音傳不過來。

「爲什麼,你會……」

我不想結束。剎時間,我是這麼想的。我的記憶依舊混亂,也沒辦法確實理解席爾拜伊現在所說的話。只是,我總有一種若是離開了這裏,就再也無法見面的感覺,也有一種和平會頓時遠去的預感。儘管如此……

我的呼吸開始變得紊亂。我知道,我早巳知道會變成那樣。

不知爲何,席爾拜伊所處的四周突然變得昏暗,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了。

「不對,席爾拜伊,我只是不想再次逃避了。不管是宛如要喪失心靈的折磨還是痛苦,我都不想捨棄!就算『明天』不全是歡樂的也不要緊,沒有好事也沒關係。重頭來過而獲得的安穩『明天』,對我而言不是真正的『明天』。我想珍惜的人即使身處痛苦中,也沒有失去他的溫柔,所以沒問題,我也不會有事!我希望自己的腳步聲能靠近那個人的腳步聲!」

走在身旁的路伊放眼望着四周,向我解釋着。

「……其他選項?」

直到剛纔爲止,明明席爾拜伊都還在啊!

當我下定決心的瞬間,地面開始用力地晃動起來。

儘管是近得足以感受到呼吸跟體溫的距離,他卻絲毫沒有碰到我。

「沒錯,拉萬就在這個地區的內部。」

也許該描述爲「擬態成樹木的灰色奇石刺穿了大地」會比較正確。

「請再說一次。」

「那麼,這個岩石樹就是代替了自然要塞的作用?」

「我也會選擇與你相遇的道路,我只會選擇這條路。」

「你看這裏的地形,是不是平緩地朝着中央變低了?」

我注視着他溫柔的雙眼,思考着理由。

然而我卻有股顫慄般的奇妙電流,從腳底劇烈竄上,刺激着羞恥心。

我濺起了水花,從水中探出了頭。

他誤以爲我一時想不開,想尋死。

路伊垂落在肩膀上的髮絲跟他的雙眼一樣,照到了火把的亮光而火紅地閃耀着。

這讓我有種被無語地要求「再說一次」的感覺。

正當我想衝出去時,有人從後方猛力拉住了我。我忍住了尖叫,並回頭一看。

不,這根本不用想。

「因爲我答應過那個人,不會丟下他獨自一人的,說好了要待在一起的。」

這個空間發出了巨響,並漸漸陷入崩毀。

「協助將我與你引導到這個『縫隙』之中,並根據你的選擇,看是要當成現實,還是當作一場夢來結束。」

荒野的另一頭是一片更加奇特的岩石地帶。

「爲什麼?」

「各種原因組合在一起,纔會產生這麼有趣的景象呢。」

我猶豫了一下,並伸出單手朝着那個方向而去。我覺得必須說些什麼。

由下往上吹起的風比平地時的威力更強,也因此對岩石產生了強烈的影響。看樣子我們正朝着磨鉢的中心前進。

● ● ●

我藏起了疑惑並點點頭,他像是要遮掩雙眸裏的激情般低垂着眼,微微一笑。

「路伊?……說什麼?」

「協助……」

響起了「啪沙」的一道猛烈水流聲。因爲掙扎的關係,像鈐蘭的花瓣似乎破掉了,我隨着水被拋了出來,摔落在懸崖的梯道上。

「我在烏魯斯導致了那麼悲感的慘劇,一直作惡夢又睡不好。我非常害怕,有時感覺心都要碎了。即使這樣,我無論如何還是想待在這裏。我要跟路伊,還有愛爾一起前進,我想再次迎接這樣子的『明天』。」

「席爾拜伊!你在哪裏?」

「同時我也要獻上歉意。這都是我們衆神的罪孽,而且必將永無止盡地折磨你。」

這片岩石地帶也散佈着有年輪蛋糕般特徵的條紋狀岩石,只不過這裏跟之前見過的草莓果醬風格不同,而是呈現枕頭狀的石頭樹從地面延伸了出來。

我急忙穿上落在腳邊的一件衣服,環顧着四周。

我都會真心誠意地選擇,那犯下了不被原諒的「過錯」的那些日子吧。

「你真是個殘忍的人。帶給我安寧之後,又打算消失了嗎?」

縱使對自己的情緒感到不知所措,我仍舊重複了這句話。

可以感覺到我的臉頰正在發燙。這是怎麼了?現在路伊根本連我的一根手指都沒碰到。

不管來到這裏多少次,我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沒錯。你接下來要前往的地方是『拉萬』,那是過去曾祭祀着『我』的風之城鎮,與我的因緣很深。似乎是吹往那座聖地的最後一道風,向妖精們傳話,提供了協助。」

但是我想聽聽他說了什麼,我明明非聽不可——

「你在說什麼?」

他歪着頭,緩緩地與我對上了視線。

路伊粗魯地把我的背壓在藤蔓牆上,像是要阻絕可以逃離的道路般,用雙手因住了我。

「這一帶從以前便颳着強風,由於密海地的岩石脆弱,相當容易受到風化作用的影響,可能是積年累月一點一滴地被塑成這種形狀。」

「我也是,響。」

「你並不需要體驗如此痛苦的感受。聽好了,響,一旦你從我們衆神的手中展翅而去,你的心便會落得無數次墜入血泊之中,並痛苦掙扎的下場吧。」

「對,是爲了由外守護神殿。生活在拉萬的居民將密海地吹起的風當成了守護城鎮的神聖呼息。畢竟是坐擁神殿的城鎮,這也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吧。聽說拉萬人民的聖風信仰相當深厚,而且也很虔誠。」

「聖風信仰?」

「據說人民懷着敬畏的心,將密海地的風稱爲『薩瑞德』。」

總覺得很不得了呢。我不禁這麼想着。

目前自己像這樣活着,而我的身邊也有路伊的存在,所以現在才感慨可能有點奇怪,但是被訴說着的字字句句,都確實充滿了生命的重量。

人們真的曾在這個世界過着普通的生活。

「這樣啊……就算語言跟常識不同,這裏和我的世界一樣,有許多人活着呢。」

「響?」

「不,沒事——風的信仰啊……」

「對。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是風神的眷屬……」

「唔、嗯。」

路伊再次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注視着我。

對耶,風神不就等於席爾拜伊嗎。也就是拉萬崇敬着席爾拜伊的意思,這似乎在哪裏聽過的內容讓我皺起了眉。

「……?」

這怎麼可能呢?除了路伊以外,我並沒有可以探聽關於這個城鎮的對象啊。

第一個拜訪的神殿就是隸屬於席爾拜伊的地方,總有種暗示性或是命運註定般的感覺。

我的胸口感到相當沉重,這是一座信仰虔誠的人們,所支撐起的城鎮。

我的名字是「響」,席爾拜伊曾經開心地說過,這是與大氣爲友的名字。

但我卻完全無法拯救任何人——

「響。」

我們呆呆地對看了一下。

先移開了視線的是路伊,他相當地動搖。

我的肩頸也放鬆了多餘的力道,溫暖的感覺逐漸擴散開來。

「嗯……?我們本來是在講發音的事情嗎?」

「嗯——現在是在說,『路伊喊我的名字,我很開心』這樣哦。」

它以朝氣十足的「嘎嚕嚕嚕」吼叫聲回答了我。那聽起來不只像在威嚇,還很好笑。

「我說,路伊……」

這是與後悔相異的卑劣情感。

「咦?」

「我是否太安逸於你的心胸寬大了?我大概將你的不追究化爲允許自己的盾牌,過於接近你了吧。」

「那個……路伊你想說的該不會是,因爲我是別的世界的人,所以其實你應該要更加跟我保持距離纔對?」

我並非聽不見他說的內容,而是不懂這和前一個話題有什麼有關聯,纔會感到迷惑不解。我抬起了頭,只見路伊一臉讓人想起昨晚種種的苦惱表情,並捂住了嘴。

「路伊你……是不是已經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你願意再等我一下嗎?雖然我什麼都還不行……但是我想改變自己。我要變得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可以讓雷姆復甦。」

「你的發音不知不覺間變得很好了耶。」

「……嗯?」

慚愧令我的情緒更加低落。

路伊輕輕搖了搖頭,愛爾也轉頭看向了路伊。

面對着愛爾威嚴十足的臉,路伊的視線看上去五味雜陳。

「……啊,對,因爲發音正確。」

但是,心中也有反駁着「只有這點是無可奈何」的自己存在。

「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你本來應該是在高處小憩的人,然而我是否有時候因你的和氣,而忘了自己的立場,變得怠惰了呢?」

「會嗎——」

我聽不太懂。他是在說我雖然是神明的眷屬,言行舉止卻相對天真,在這個世界是不合理的嗎?我感到忐忑不安。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名字。不過,現在我非常喜歡聽人喊我的名字。」

「響,你爲什麼要這樣看待自己呢?我想說的並不是這樣。」

而拉萬在我的眼裏,就像是一座充滿了幻想風格的地方。

我一想到這點,便感到心情一陣鬱悶。我不過是個異質的存在,就只是這樣。我不但被製造了我跟這個世界接觸的關鍵的福君給捨棄,甚至做出了輕率的舉動,而導致無法挽回的慘劇。我雖然從席爾拜伊他們身上獲得了力量,卻到現在還無法運用自如。

路伊瞪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路伊的日文發音變得漂亮,我很高興?……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爲什麼呢?

「……響,你怎麼樣都覺得聖獸惹人憐愛的話,就這樣吧。」

「我好開心。雖然說不太上來,但就是有種『是我的名字,有人在叫我呢』的感覺。」

「響?」

——名字的念法變了。

「——」

「啊,你是指字面上啊。」

沒有錯。雖說我是剛剛纔察覺路伊之前的發音確實有些奇怪,而那現在已經變成漂亮的日文發音了。

「你毫無隔閡且親切地對待我,是近似神明的存在大多都兼備了這種慈悲寬懷,又或者這是來自你本身的特質呢?」

我笑了出來,並撫摸着愛爾的耳朵。

我們在中午前抵達的拉萬,是一座青色的城鎮。

「愛爾真是個乖孩子,好可愛。」

一看到他的這副模樣,連我也莫名感到手足無措起來。或許因爲他平常都是不苟言笑且規矩的態度,纔會反而更令人不知所措。而揹着我的愛爾,則是懷疑地稍微轉過頭來。

爲了不犧牲任何人,我必須變強。

——而且,在與神明有關的別層意義上,路伊懼怕着我。

說不定昨晚的對話其實是在婉轉地告訴我,他想要個別行動。

路伊看着我,輕柔地微微一笑。那是帶有親切感,好久沒看到的溫柔表情。

「啊,果然沒錯!」

「難道愛爾你也在叫我的名字嗎?」

我爲什麼如此意志不堅呢?我不可以擺出怯懦的態度啊。

「……響?」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負面,卻無法遏止。

這麼說來,我也不記得有人對我說過「你辦得到」、「我很看好你」這種話。話又說回來了,歐里恩起初還反對交給我處理啊。

奇怪,總覺得話題好像偏軌了?

席爾拜伊或歐里恩在這裏的話,路伊就不用這麼辛苦,也不會有痛苦的回憶了吧。

當我百思不得其解時,原本安安靜靜的愛爾發出了「吼嘎吼嘎」的低吼聲。

路伊緊張地低聲說着,不過似乎有些遲疑不定,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美的名字。」

名字這種東西,或許只是發音上一點點的差異,聽起來就會像在叫別人一樣。

把語言的裝飾全數剝除之後,最後剩下的就是對異質的「我」的排斥了吧。

「……?」

「如果不是我,而是更厲害的人就好了……頭腦聰明、值得信賴,能保護大家的人。」

「可以的話,你能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嗎?」

該說正因爲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才更令人感動嗎?總之我鬆了口氣。

「不對,我指的並不是這個。」

「嗯?」

「字體如畫一般,感覺很美麗。」

「我會不會對你太不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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