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嶄新晨曦

一如往常是陰天的早晨。

我裝出稀鬆平常的語氣，拜託了路伊一件事情。

「雖然會浪費時間，我也感到很抱歉，但可以再繞去烏魯斯村一趟嗎？」

剛消滅了露宿痕跡的路伊一臉詫異地回過頭。

「從這裏出發的話，我猜下午應該就可以到烏魯斯了。」

「……有什麼非得回去的理由嗎？」

「其實我把打火機——也就是我的世界的東西，一個點火道具，不小心丟在烏魯斯了。就是……昨天朝雷姆丟出去的那個銀色小東西。那其實是我叔叔的，所以我很想撿回來。」

我把事先想好的藉口說了出來。

「我也知道應該要捨棄纔對，可是失去了那個讓我好像還跟那邊的世界聯繫着的東西，會讓我感到莫名害怕……」

真是裝模作樣的辯解，而且這種說法好狡猾，但如果說了實話，路伊很可能就不會同意繞道去烏魯斯了。

——我想確認昨晚的夢境是不是真的。

我感受到路伊的視線，忍不住低下了頭，愧疚的心情使我無法正視他的臉。

路伊的遲疑傳達了過來。畢竟遭遇了那麼糟糕的事情，可以的話他應該也不想再回到烏魯斯了吧。他會覺得硬是要回去的我太不對勁，那也是理所當然。

「——那是不能遺失的東西，對吧？」

路伊再三確認地問道，而想要儘快結束這段對話的我，點了好幾次頭。

「我知道了。」

不曉得他是對提出了多餘要求的我感到無奈，還是會覺得生氣？那句帶着嘆息的回答，令我不禁垂下了頭。

● ● ●

我們在中午之前抵達烏魯斯。

能夠縮短預想中的時間，是因爲愛爾不只揹着我，也揹着路伊的關係。而愛爾在一路上都顯得悶悶不樂，沒什麼精神。

穿過田園一帶之後，我們通過了石門，而我的心跳也很不舒服地加快了速度。空氣異常沉重，還有一股昨天明明沒有感覺到的，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擴散四周。

「響，你真的要去昨晚的那個地方？」

「這種事實，我沒辦法承受……！」

突然間，有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放到我的手上。

「不，我並不是想要安慰你，因爲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我卻感受到接近欣喜若狂的喜悅。」

就算我揉眼揉到眼皮都快破了，因爲自己的行爲而造就的大量死亡痕跡，仍沒有消失。

分明是如此……

昨日的種種彷彿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感覺非常遙遠。

「……咦？爲什麼……」

「是那個人，是我第一個喚醒的……」

路伊的手輕撫上了我的臉頰，卻又很快就放下了。

「響，請看着我。」

我想回應哀感地喚着我的路伊，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奪去了目光。

我不穩地再次站起身，但無論走到哪裏，都不見屍體的盡頭，地面上也都是一片漆黑。

「對不起，我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我反而害路伊更加痛苦，還做出了殘忍的事情。」

我拼命忍住不讓意識遠去，一股惡寒從腳底直竄上來。

我聽見了一聲拼命的嗚叫。

「我覺得爲了這些，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就如我所害怕的殘酷光景，確實存在。

我也希望路伊活着。

映入眼簾的黑塊跟其他的比起來顯得更加扭曲且嬌小。我曾聽說，當人被燒死的時候身體會因爲熱僵硬，自然呈現出像是拳擊手一樣彎身的姿勢，所以我一時以爲是這個原因。

「在來到這裏之前……歐里恩他們很苦惱。我曾經認爲，如果有我辦得到的事情，請務必交給我。我認爲只要努力，一切都會很順利。可實際上並非如此。這全是因爲我完全沒考慮到之後的事情就輕易接手，導致情況更加惡化。但我從不想去理解這點，什麼都不懂。」

我該閉上眼嗎？該睜開眼嗎？該繼續走嗎？還是該停下腳步——？

目睹了這慘不忍睹的現實，我總算這麼覺得，卻已經太遲了。

氣力頓失的身體不禁跌落在地，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何感想。完全沒有半點生命的氣息，像是隻有恨意搖曳着高高升起。

「我不想死，我好害怕——我現在也還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着『我想活下去』！明明都做出了這麼殘忍的事情，卻還敢說怕死！」

分明就沒有那麼純淨的想法，我只是一味地想活下去而已。

「因爲你選擇了與我一起存活的道路。」

被煤炭弄髒的額頭，緊閉上的雙眼，她維持着像是嚐到了難以想象的恐懼與痛苦的扭曲表情，僵直在那裏。

惡夢與現實完全重疊了。

「——啊。」

在如此自白的路伊的雙眼之中，我看不出半點卑劣的色彩。我只感覺得到他對我不折不捆的溫柔體貼，甚至帶着哀傷的光輝。

也許是因爲沾到了混着血的水之後被燒死的，無論哪一塊都是被燒得焦黑。更令人難受的是，由於過度失去了原型，因此無法判斷那依舊是雷姆的形態，還是已經恢復成人形。

再次被這麼請求之後，我也看進了路伊那雙認真且真摯的眼眸。

當我以雙手捂住臉龐的時候，感覺到手臂被搖了搖。

「嗯。」

愛爾發出嗚叫，舔了舔我的臉頰，它就像是要把濃密的鬃毛跟鼻子擠壓上來一般，不斷磨蹭着我。

突然間，我的身體在這道聲音響起的同時被抬了起來。我發不出聲音，也無法好好思考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到底在做些什麼。

就算路伊這麼催促着，我也沒辦法馬上抬起頭來。我閉着雙眼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才默默地看向了路伊。

「那不是惡夢，而是夢到了真正的『現實』啊。」

「你認爲我昨晚在想些什麼呢？當你感到痛苦，正獨自一人遭受罪惡感的苛責時……我確實感受到了喜悅——」

「你是打算安慰我嗎……？」

因爲熱度早已散去，所以摸起來覺得冰冰冷冷的，但或許是皮膚跟肉都被燒爛的關係，也帶有黏滑的觸感。黑色的污漬像墨汁一樣在屍體下擴散開來。

「就結果而言，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遭受了多少良心譴責而哀鳴，並認爲這等同於自己犯了罪，我就有多強烈地感到一股卑劣的喜悅。」

好痛苦。

這時我的手怱地被抓起，並朝向正面一看之後，只見路伊生硬地單膝跪地，接着就從掛在腰際的小袋子裏拿出了手巾，仔細地擦着發呆的我的手指。

不對，我只是不想讓自己踏上跟那位女子一樣悲慘的命運——

不過，勉強還是看得出有手腳。

「你說要找這個，是騙人的吧。其實你是想確認這個慘狀，所以纔回來的吧。」

就在我正要撥開那隻手時，才忽然察覺到自己正跌坐在某個人的屍體上。那被燒熔的黑色皮膚就沾黏在我的衣服上，還有雙手跟鞋子也都是。

「那是一頭美麗的金髮。你甦醒的時候我非常開心，有種自己反而被拯救了的感覺。」

「昨晚……你跟在我後面嗎？」

那毫無疑問就是令人不禁想遮住雙眼不去面對的悽慘焦屍。

我離開了不打算有所動作的愛爾他們，腳步不穩地走着。

當開始看得見建築物時，路伊突然遲疑地這麼詢問。

如果我回答「對」，會被責備嗎？他會恨我恨到幾乎湧現殺意嗎？

「該怎麼做纔對？如果把性命交給路伊……如果被雷姆殺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不停地眨眼之後，意識總算逐漸恢復正常。

是打火機。

還有看起來好像是骨頭的屍塊，而就連那塊骨頭裏面也泛黑了。

我小聲地呼喚之後，路伊停下了手，似乎是在緊盯着我看。但是，我只是凝視着在路伊背後延伸而去的黑色道路而已。

「響。」

「啊……」

路伊毫無遲疑地這麼回答。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那張臉有一半沒被燒掉，上頭有着從碳化的地方開始擴散開來的紅斑。那不但泛紅還散發出一股黯淡的光澤，格外叫人感到赤裸裸的衝擊。

「對。」

「路伊，我……」

我呆滯無種地環顧四周。眼前有彷彿用全身表現了痛楚的屍體，也有抓着地面，求救般盡全力伸長了單邊手臂的屍體，而碳化的屍體下半身大多都粉碎了。

路伊依舊有着一對美麗的雙眼——看起來甚至像是寄宿着瘋狂的情感。

字句像是毀壞了一般，擅自從嘴裏流瀉出來。

「怎麼會……」

我將顫抖的手伸向了被煤炭弄髒的其中一具屍體。

「我也想救那個女人，好想聽她說『謝謝，多虧了你』、『幸好有你在』，好想……」

「請看着我。」

塞滿道路的成山屍體——

我無法回答這個沉穩地提出的詢問。這麼說來，先說出「想要在一起」的人，是我嗎？

「你指出了就算犧牲他們，也要與我一同走下去的道路。」

路伊專注地看着我。

「路伊……」

路伊的眼中映照出了過去，卻又馬上就回到了現實。

「當毀滅開始在我國擴散時，各地也爆發了暴動及爭執，於是損害較少的敵國便看準了這點，企圖侵略，並派兵前來。而我是騎士，爲了擊退敵軍，也做過像這樣燒燬村莊、森林的事情。那時我只感受到一陣空虛，但是現在……」

——喜悅？

途中我不小心絆郅東西而摔倒了。我挪動了視線之後，發現是屍體的手勾到了我的腳踝。宛如是想抓住我的腳，不讓我逃離這座被繪上了死亡色彩的村莊。

我使勁地從愛爾身上跳下來，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那副景象——昨晚襲擊的痕跡。

「因此，當你說想來拿回追思自己國家的必要品時，我立刻就想阻止你了。」

「響。」

暴露在暗灰色天空下的慘劇的殘餘。

路伊的手摸上了我的喉嚨。一瞬間我還誤以爲他是想掐住我的脖子，但並不是那樣。

可是，我不想死啊。

已經變不回來了。即使用神劍砍擊焦黑的屍塊，靈魂也回不來。

「響。」

然而我馬上就察覺到不對勁。

縱使被強力的嗓音呼喚着，我的視線仍無法固定，我感到一陣暈頭轉向，停不下來。

是我該死纔對——「如果你死了就好了」，我希望被這麼指責。

那條手巾隨之沾染上了黑色。

我靠近了掉在距離我最近的焦黑塊狀物。

我被路伊抱到距離黑色的道路有些遠的地方，身體似乎被他輕柔地放在倒下的樹幹上。

「……就算有我陪在你身邊，也還是要去嗎？」

「我真的……真的把這些人給……」

這時，好像看向哪裏都不對的迷惘視線，捕捉到了別的黑塊。

「對不起。」

我陷入腦海裏似乎有人在大聲喊叫的錯覺之中。最終，我還是當場跌坐在地。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影響，景色看起來也格外昏暗。

「但是，你的本意並非與自己的國家有聯繫的物品，而是罪惡感。這果然還是令我感到喜悅。面對拭不去的罪狀，我帶着強烈的優越感。」

路伊垂下了眼，動作輕柔地把頭靠在我的腿上，有種跪拜般的恭敬感。

「你越是受到罪惡感的譴責，我就越感到滿足。我一方面不希望讓你況溺於痛苦中，卻又祈求着能像這樣與你同在。對我而言，這副景象所顯現的罪狀，就不過是深沉負面的歡喜姿態罷了。」

「那只是因爲路伊你一直都是孤單一人，所以現在纔會害怕失去我而已。」

等一段時間過去，並恢復冷靜之後，你肯定會改變想法的吧。

彷彿聽出了我沒有說出口的否定，路伊抬起頭，輕輕地搖了搖之後，又馬上把頭靠回了我的腿上。

「不，未來無論誰在身邊，我都不會改變心意。」

「路伊。」

【插圖】

「這也是我犯下的罪，因爲我接受了犧牲他們的這件事。」

「不對！是我殺了他們，而且都沒有顧慮到路伊的心情！」

我無法忘卻路伊的雙眼在那時所露出的，畏懼與恐懼的神色。和在當時的處境相比，還直一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如此，就請讓我也揹負起你的罪惡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

「先說出希望能有苦同擔的人是你……而且你也說了，想在身邊聽見我的聲音。」

路伊維持着臉頰貼在我腿上的姿勢，只將視線向上抬了。我猛然對腹部使力，拼命壓下了從體內深處湧現的一股衝動。

體貼的話語令人感到非常煎熬，我真的差點就想要緊緊抱住他。甚至希望在我哭着道歉之後，可以聽見「你很難過吧，已經沒事了，全都忘掉吧」這種溫柔的話。只要我希望，路伊一定願意編織出我想聽的話語。我央求多少，他就會付出多少。

「路伊，不可以，這樣不行。」

「爲什麼？這明明是我所想望的啊。」

要是這麼做了……

那擺明在眼前的，無法完全承擔的罪惡，縱使覺得無法全部承擔，我也不能背對那一切。

「聽我說。」

「……真是有意思的文字呢。你手上拿的這個是筆嗎？」

不同地區出現的魔物有沒有固定這點，只要繼續旅行下去自然丙然就會發現，而關於魔物的特性之類，我也詳細記下了。

「總覺得是不可思議……又很美麗的筆畫。」

我壓下了內心的顫抖，微微一笑。

這個國家的文字跟日文完全不同。

——沒錯，路伊應該對我感到恐懼跟厭惡纔對。但他是一個仍肯像這樣，體貼包容我的內心的人。

「是嗎？」

「而且我之後也想回過頭看看呢。」

「……對了，路伊，這個人是我的朋友，一個叫做『笹良』的女生。」

路伊露出了猶豫着是否要問可不可以看的神情。日文在他的眼中，會是什麼模樣呢？

「謝謝，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而且解釋圖片的文字也是日文，可以不用擔心會被拿去惡用。

路伊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守夜到讓人懷疑他究竟是什麼時候才睡覺的程度。

——我必須變得很強、很強纔行。

還生活在和平的日本時，我用色彩繽紛的筆寫下的字句在紙張上飛舞着，而夾在附上的透明文件夾裏，有着電影票票根、幾張跟朋友合照的相片、叔叔的名片、貼紙、寫着某人電話的紙片，還有學校的課表。

我鬆開手，湊近看着路伊困惑的臉。

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我想變強，變得更強更強。爲了可以不再讓任何人死亡，也爲了不再產生這樣悲慘的景象。

「……響？」

朝着烏魯斯村邁進時，一路上又是遭受了魔物的襲擊，又是碰到了蟲子的災禍等等，有好多災難等着我們。畢竟腦海裏還留有這樣的印象，便認爲要抵達更遙遠的拉萬，想必是會更艱難吧。正因爲有着這樣的隱憂，反而讓人覺得這股平靜好像不太對勁。

「……好吧。不過，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爲了方便隨時能寫記事本，我在上頭插了只有着不同顏色的彩色原子筆。

「感覺好像沒什麼危險，不然就再多休息一下吧。要不要就在這裏稍微睡一下？」

舉例來說，就像英文跟漢字那樣的差異。圖形的話是還比較有可能會被解讀，但光憑我的畫工……不用想也知道吧。

一邊趴着，一邊喀哩喀哩地颳着地面讓土塊亂滾，又或搖擺着長尾巴的，自己在旁邊玩起來的愛爾突然湊近，一副也要看記事本的模樣。

「請務必教我。」

對我來說是已經看慣的文字，所以路伊覺得不可思議的想法，反而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要是弄丟了這本手記，並被誰看到的話——我倒是沒什麼這方面的不安。這並不是因爲目前除了我們以外，也沒有「人」存在而不用擔心被看到的這個理由，才安下心來的。

但卻沒有變成那樣。

還以爲前往有着神殿的拉萬的路程會很辛苦嚴苛，沒想到卻和預想相反，一路平和。

路伊的微笑讓我覺得有些眩目。接着，我就把還記得的各種事情都寫在空白的地方。到烏魯斯的這一段路途、村莊的模樣，還有魔物跟蟲子，以及外形奇怪的樹木等簡單的插圖。

對不起，現在請讓我先向前邁進。

「彩色原子筆嗎？」

「愛爾看得懂字嗎？你很聰明，感覺連日文也看得懂呢。」

不被允許遺忘，因爲制裁罪惡的是人，而制裁內心的是自己。

在空白的地方有着幾句隨筆的感想，也有朋友鬧着玩的塗鴉，許許多多平凡幸福的日常生活，被片段地記錄了下來。看着這些，淚水幾乎就要落下，讓我不禁慌了手腳。

● ● ●

我把釦環鬆開，一頁頁地翻着。

「我的國家的文字就是這種感覺喔。」

我想要變得比自己所期望的還要更強。

我試着用筆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路伊眼睛眨也不眨地緊盯着被寫下的文字。

當中，又以關於魔物的事情寫得特別仔細——還有關於雷姆的事情也是。

胸口又感受到一陣刺痛了。你不敢觸碰我，對吧？

路伊開心地輕輕點頭，一臉靦腆的模樣。說不定他是個很好學的人吧。

「真的嗎？」

這些文字確實是我自己寫下的東西，可是我卻感到好遙遠。血腥味以及伴隨着恐懼的寂靜……還不知道這種殺戮之氣時的我，就在這每一頁之中。

「能教我你的國家的語言嗎？」

我一定會再次回到這裏。

「彩色……？」

我的包包裏放有一本四處貼滿我喜歡的貼紙的大尺寸藍色記事本。另外也有各種工具，至於這些，或許總有一天會用上吧。

「嘉蕾國裏應該也沒有看得懂日文的人吧……」

「那你等我一下，我想在自己忘掉之前，把到截至目前爲止見識過的事情記下來。」

因爲我很軟弱，所以若是不好好銘記在心，一定會很快就想忘掉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路伊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一心一意地緊盯着我。我將視線投向了遠方，望着被黑色的死亡覆蓋的大地，讓我的胸口感到無比疼痛。

「請把你的罪惡分擔給我吧。」

果然在這個國家的人看來，就像是神祕記號的樣子。雖然這麼說似乎對路伊不太好意思，但他對着整本記事本跟原子筆露出興味盎然的視線，就像有玩具擺在眼前的小孩一般。

「我的意思是——」

當我看見老家當地的公共設施地圖跟電車路線圖時，感覺一陣五味雜陳。

「嗯，是彩色原子筆。」

但是，也只有現在了，以後我不會再讓路伊感到不安。

日曆上正好從我迷失到這裏的那天開始，都是一片空白。

我伸出手撫摸着路伊的頭髮。他瞇起了眼，默默地看着我的行動。

我直一的已經獲得了太多溫柔。就算態度與之前不同，路伊的關懷與身爲騎士的忠誠也絕無虛假。

如此一來，以後就能判斷「這個地方會出現這種魔物，必須避開」了吧。

路伊獨特的想法令我笑了出來。因爲筆管加了亮粉閃閃發亮的，看起來纔會像飾品吧。

雖然聽說嘉蕾國的人們基本上都不需留下什麼詳細的地圖或手記，但我的記憶力並沒有那麼好，考慮到有什麼萬一的時候可能會派上用場，還是先記下來比較保險。

「嗯，你慢慢來。」

「沒關係。」

「路伊，你的用詞又變回像剛開始那樣了呢。我想，應該要給你一些處罰纔行。」

我試着把記事本拿高，而路伊稍微移動了位置，在我身旁坐下。

「你是指這本記事本嗎？」

正因爲招致瞭如此可怕的慘劇，我還以爲自己根本無法保持清醒的理智，還以爲心靈會就此壞死。

他驚訝地抖了一下肩膀，並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住我的體重。

路伊是很守規矩的人，在經過我的許可之前，絕不會擅自偷看我手邊的東西，並耐心地等着答覆。

「看起來很像髮簪呢。」

這一定是因爲有路伊陪在我身邊的關係。如果我是孤單一人的話，早就失去自我了。

我不禁變得軟弱了。雖然覺得不可以聽從溫柔的話語，卻又像這樣露出了卑劣的姿態。低垂着頭說是自己的責任，然後做出一副「我有在反省」這種值得讚賞的行爲。我明明知道路伊很溫柔，所以他絕對會注意到。

「嗯？是可以啊……但就算記住了大概也沒多少用途喔，畢竟也只有我懂。」

「嗯……我是想把各種想到的事情都記下來。」

沒想到一直都覺得枯燥乏味的每一天，竟是如此多采多姿且珍貴的東西。

就像是確認般，反覆地呼喚着名字，這漸漸讓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嗯。」

「響……響。」

「還好我有把記事本帶來。」

路伊抬起了頭，微微皺起了眉。

路伊並沒有睡覺，他一直用平靜的目光看着我在記事本上做筆記。那是一段令人感到安穩，卻又越發感到寂寞的休息時間。

逃出烏魯斯之後，已經過了四天。在這段期間內只遭受到兩次魔物攻擊，而且都是能輕易擺脫的，動作遲緩的小型魔獸。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響，我……」

「這個就是我的名字，三島響。」

我發誓不會敗給任何命運。

接着站起身，試着用盡全力緊緊抱住了路伊。

「我的記事本好厚啊……」

當我們在枝啞以傘狀垂下的樹下休息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決定把旅途的過程跟地形給記錄下來。

「有時間的時候還是多休息比較好，我會代替你醒着……今天我來守夜也沒關係吧。」

就算沉浸在感傷裏，狀況一定也不會好轉。我馬上擠出了一抹笑容，並抬起頭來。

「——我之前都沒有察覺到呢。」

然後，總有一天要接受這個國家的人們的制裁。

「這個世界應該沒有電車……路線圖也沒有用吧。」

「——路伊。」

到那時，請務必裁定我的罪行。

在他的身後，人們的生命殘渣宛如一陣蜃景般搖曳着。

「……響？」似乎正看着我的路伊，客氣地出聲向我搭話。

我看着一邊對這個陌生的詞感到不可思議，並眨着眼看向我的路伊，加深了笑意。

我會變成一個比現在還要醜陋的孩子。會不知限度地一直渴求對自己有好處的話語，說不定會變得就算傷害他人，也毫無感覺。

我給他看了跟朋友一起拍的照片之後，路伊瞪大了眼呆愣住，並深深地讚歎着。雖然被他興致勃勃地問了這到底是什麼技術，但我也不是很懂相機的具體構造，只能簡單說明，這是利用光線把拍照對象的模樣燒印在一種特殊紙張上頭的道具。

「這個則是熒光貼紙，有星星跟愛心的形狀。路伊，你的劍借我一下。」

「劍嗎？」

我拉過了呆愣着的路伊的大劍，然後在劍鞘貼上了星形貼紙。

「這樣在黑暗中就會發光了喔。」

路伊一臉提心吊膽地凝視着貼紙。

那反應老實得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之後，他似乎有點爲此動搖，視線便四處飄移去。一定是感到害羞了吧。

「我也在我的劍上面貼上貼紙吧。」

也許是久違地渡過了一段美好時光，當我貼上貼紙的瞬間，內心感到一陣莫名躁動。彷彿有誰住在自己體內，正在訴說着什麼。

「嗯——厚重的劍配上少女風格的可愛貼紙……如果劍有心的話，好像會很生氣呢。」

「劍擁有……心的話？」

「是啊。路伊的劍肯定是沉默寡言又英勇的感覺呢。至於我的劍……從很鋒利卻又有着鐵鏽的這點來看，總覺得是個性莫名彆扭的劍啊。」

我知道這樣平和的時光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好好保護着這個瞬間。

而路伊是怎麼想的呢？

「那麼，路伊，要開始日文課程了喔。」

「課程……？」

現在的路伊帶着柔和的眼神。

而我卻將如此美麗的雙眼，與那時寄宿着畏懼和恐懼的眼神重疊了。

無論何時，在烏魯斯的夜晚所發生的事情，都將無法從我的腦海裏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