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四月結束，迎來五月上旬。一般社會已經進入被稱爲「黃金週」的長假，但是作爲不同於大學生和社會人的高中生，我們的假期不能通過調休連成長假，而今年的假期發佈零零星星的，四月沒法連着休息好幾天。

這天，我在室內車站前等人。我利用等待的時間繼續閱讀分到的稿件。最近，哪怕不是文學部的活動時間我也會默默地爲《芝姬》紀念刊審稿。基本上我的休息時間都花在稿件上了。可以說除了閱讀之外什麼都沒有做。不過部長比我想象中更加努力，所以身爲副部長的我也不能鬆懈。

我突然回想起停風期時發生的事情。

「真是的，我居然這麼配角啊。」

我在嘆息中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但是約好見面的人卻沒有出現。就在我想討論一下嚴守時間的重要性時，我在眼前來往的人羣中發現了很像美女的女孩。

「哦？」

對方也發現我了，向我走來。美少女在連衣裙上套了一件薄薄的對襟衫。她絕對是美月沒錯，不過她正帶着非常可怕的表情逼近而來，無論我以多麼樂觀的心態面對，都只能產生不祥的預感。

美月來到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撩了一下黑色長髮後停了下來。她的目光太可怕了。真是可以用目光殺人的美少女啊。

「那個，我犯了什麼錯嗎？」

黑髮少女完全不給我解釋的機會，直接跨出一步，捏緊右拳舉起來，不過她的拳頭沒有威猛地揮下來，而是砸了我的胸口一下。就在我剛剛鬆口氣的瞬間，她突然發出一招猛攻。下巴中招的我在鈍響和衝擊下晃了一下頭。來往行人的視線都向我和黑髮少女投來，大概他們誤以爲是情侶吵架吧，所以沒有人向無辜被揍的我伸出援手。

「美月，不僅你的心情感染到我，而且你的拳頭也打到我了。」

我一般確認自己牙齒的咬合情況一邊吐槽。美月低着頭，擠出一句話：

「……真是九死一生。」

她的說話聲音帶着顫抖，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大概針對「我的行動是否算是違背約定」而發生了爭執吧。不難想象出是博臣和美月努力維護我的樣子。泉真的太可怕啦，不僅賣人情給真城家，還賣人情給自己的親弟弟和親妹妹。

「事情到底是怎麼解決的。可以按照順序告訴我嗎？」

「好吧。」

在慄山面前要避開談到真城優斗的話題，所以我有義務誠實地對美月做出解釋。我一邊想着應該從何說起一邊組織語言：

「你還記得慄山一開始說是因爲接到了討伐虛無之影的委託纔來這裏的麼？」

「記得。好像是想讓虛無之影附到慄山身上，然後再討伐。」

「是啊。慄山一直隱瞞重要的情報，還聽說她早就認識襲擊的主謀真城優鬥，我還擔心她是敵人的同夥呢。」

「……」

「哎呀哎呀。」黑髮少女帶着爽朗的表情。

「我聽說學長爲了我而積極奔走。」

「你慌什麼呀？你和別人約會又和我沒有關係。」

「稍微讓情況變得混亂一點挺好呀。」

「我在等慄山。約好要帶她去逛一下大型書店。」

如果我的回答不能令她滿意，她肯定會糾纏不休。從她的語氣中我可以聽出這層含義。我長嘆一聲，組織語言說：

我不經意間抬頭，突然看到熟悉的俊美異界士。在連接天橋和購物中心的天橋上，博臣用輕快的動作對我發出一連串的信號。做了一個擁抱的動作後有做了一個圈，做了一個接吻的動作後又用雙臂交叉出一個叉。看來他的意思是允許我抱住美月。豎起大拇指的變 態異界士依然帶着平時那輕鬆的笑容。他緩緩移動嘴脣，於是我開始挑戰讀脣術。

「與其計較這些事，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我爲什麼在這裏嗎？」

「但是她的想法是錯誤的。真城優鬥爲了摧毀真城一族並且要在這個過程中保護慄山的安全，所以才故意拜託慄山去一個排他性嚴重的環境中執行任務。」

我呆呆地思考在雙親的事情。妖夢與異界士生下我以後就自己去旅行了。

美月帶着爽朗的表情。她的性格還真不錯。

我氣憤地扭開頭，美月向慄山走去。她與慄山說了兩三句話後就離開了。接着，眼鏡女孩向我走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這是約會吧？」

「學長——你不會突然消失不見吧？」

「不是！如果這是約會的話，那我和你兩個人在社團室也是約會啦！」

「不是細節！超重要的！」

「慄山她……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心甘情願地被虛無之影附身然後被殺掉哦。」

「嗯，如果要總結得漂亮一點就是這樣吧。」

身爲半妖夢的我，因爲名瀨家的恩情，所以才能得到自由。

這時嬌小少女忽然綻放笑容。

謝謝你救了慄山。

「別管我！反正我就是一個小丑！」

當嬌小少女爲了保護我而露出破綻時——我親眼看到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人狼的攻擊。我只知道一個人可以在當時的情況向做出這種事。

「學長，以後我們可以成爲朋友嗎？」

我沒做什麼值得你道謝的事——博臣回答。他的自尊心真高啊。

「你直到現在都還以『在不死之身的句尾加上一個（笑）的狀態』積極奔走，真遺憾啊。」

「對了對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忘了告訴你。你交給我保管的眼鏡，我以爲你回不來了，所以就賣掉了。」

「我無話可說。」

「什麼話？」

「好吧，那副眼鏡就送給你了。」

美月說着露出美麗動人的笑容。我接下來只能用這一句話來回答。

「慄山以前討伐了一個被虛無之影附身的朋友，她以爲真城優鬥因此而懷恨在心，想要殺了她報仇。」

我的腦海中出現「不死之身（笑）」這一行文字。

「啊？」

如果把我妹妹弄哭了，我可不饒你哦——讀出來是這樣。我沒有提出異議。

「是嗎？看來我有必要趁現在告訴她，轉學時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才符合美學。」

我發出又笨拙又爽朗的聲音。當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照片。我看了一眼慄山遞給我的照片。居然是我和美月在沒有人的教室裏在一起的照片。除了「完蛋了」之外，全世界再也找不出另一個詞來形容這種情況。當時的快門聲果真不是幻聽啊。

「這座城市所以妖夢和異能力者的行動你都瞭如指掌吧。」

黑髮少女露出驚訝的表情。我輕輕地聳了聳肩，繼續說：

「就你們兩個？」

「因爲我只認識秋人這一個受了致命傷還能起死回生的人呀。」

是啊，肯定不是偶然。不過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

「我原本還想輕輕鬆鬆去書店的！」

「我不高興。」

「那就更不能把眼鏡賣掉了呀！」

「謝謝。」

聽到我的聲音後，美月抬起頭望向天橋。博臣以光速逃走了。

「……美月……」

「那是保佑你不要突然消失的符咒啊。」

她居然帶着無比嚴肅的表情對我說。直到最後的最後，她還是這麼固執啊。

「接下來的事情真是催人淚下。真城優鬥出於自己的考慮，爲了不把慄山牽扯進來，才用了討伐虛無之影這麼麻煩的辦法。他知道慄山知道真相後肯定會不顧一切地幫助他。」

氣氛突然變得很危險。冬天的氣候變得也沒有這麼快。

被弄哭的人應該是我吧。唉，爲什麼我總是被這對兄妹愚弄呢？

「還行吧。不過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黑髮少女保持着仰頭的動作發問。其實沒有隱瞞的必要。

爲什麼氣氛會變得這麼沉重啊！罪魁禍首給我出來！

爲什麼突然立起女主角的旗幟了？

「對了，你在等人嗎？」

黑髮少女的動作和臺詞截然不同，她向我靠過來，而且還發出「嘿」的可愛聲音，緊緊地抱住了我。緊得我可以感覺到她胸 部的觸覺，她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我大概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美月的想法。

「當然可以，不過，你和我在一起可能會遇到麻煩。還是像美月和博臣那樣，與我保持一定距離吧。」

「如此說來，眼鏡還在你手上吧。」

「是啊，沒錯。我也沒有其他的朋友了。」

「過分！」

「咦，什麼照片？」

我鄭重地點頭。慄山保持着冷漠的表情，繼續說：

「哎呀，討厭。」

「總而言之，我剛纔的解釋你還滿意吧？」

「我纔沒有這樣呢！」

所以我總是——獨自一人。恐怖，不安，寂寞，悲痛，哀傷，想哭，渴望得到幫助。但是我知道自己是被愛着的，所以可以稍微鼓起勇氣前進。

「你回頭看一下就知道了。」

「……魔鬼。」

「哈？」

「對了，慄山停風期以後是不是要搬家啊？」

我下意識說出了真心話。不是魔鬼，而是修羅。或者是說連魔鬼都畏懼的，地獄深處的偉大存在。

「是啊。我覺得也是。」

「美月學姐給了我一張照片。」

「好吧。我誠實告訴你，那副眼鏡可以送給我嗎？」

我情不自禁地露出害羞的笑容。美月那傢伙，還是有優點的嘛。

「嗯，也就是說，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因爲兩人的善良才引發的悲劇。」

「我還是告訴她，只要不告訴秋人就行了吧。」

也許我應該把一切說出來，但還是不要告訴她名瀨泉就是黑幕的事實比較好。

「嗯，稍微奔走了一下。」

不過，即便如此，我依然應該向他表示感謝。於是我模仿博臣，也開始翁動嘴脣。

「不用道謝啦。我只是不想與秋人分開而已。」

「哎呀哎呀，不考慮後果隨便起死回生的你也有責任啊，那可是我在無法從戰場回來的戰友墓碑前孤獨地獻上眼鏡的伏筆哦。」

「這些事情我已經知道了。結果到底怎麼樣了？」

「沒有人會這樣想的。」

言不由衷的話語很難繼續說下去。我握緊了發抖的雙手，不要在對方的善意下得寸進尺。必須拒絕，不然會變得更加孤獨。我並不想被別人愛，只希望在被討厭之前有人陪在我身旁。

我真的無話可說。她的性格爲什麼這麼惡劣呢？難道有人花錢請她折磨我？不然她怎麼會這麼針對我呢？

「這樣一來——不就沒有秋人你的發揮空間了嗎？」

「等一下！美月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因爲——我是半妖夢。所以我哪裏也去不了，哪裏也不能去。」

「這是什麼懲罰遊戲啊？」

黑髮少女伸出左手，捂住嘴巴。連藉口的不像藉口，太可悲了。

「有變 態在監視哦。」

「歡迎回來。」

「哎呀，你在意這些細節幹什麼？」

「不會把，我沒聽說。」

聽了她的話，我回頭望去，之見一名少女不太開心地站在後面。正是穿着以黑白兩色爲基調的長袖T恤和黑色馬褲的慄山。

「當然啦。」

「開玩笑的。如果慄山真這樣做了，她的常識令人堪憂啊。」

連我都快掉眼淚了。這時美月的微笑變得冷酷起來。

「嗯？」

「當然也有這個原因，不過今天我希望你認爲這是愛的力量呢。」

尖銳的話語責備了我擔心的心。慄山溫暖的雙手突然包住了我的拳頭。好溫柔，好舒服。僅此而已就讓我感受到了拯救。

「美月學姐、博臣學長，還有我，都非常珍惜你！」

「我也很珍惜美月和你。而且這次的事情也很感謝博臣。」

屢見不鮮的發言。經常出現在小說中的古典臺詞。

然而我覺得此時此刻，這是非常珍貴的臺詞。

「學長。」

「嗯？」

「你翹起來的頭髮真可愛。」

「難道我除了翹起來的頭髮之外就沒有值得讚美的地方了嗎？」

「學長只知道讚美眼鏡，所以我要報復一下。」

「……你可不要被美月同化哦。」

我對極其適合戴眼鏡的學妹吐槽。爲什麼每天都過得這麼快樂呢。所以我必須比以前更加積極向前。

「好了，我們出發吧。聊天浪費了好多時間。」

「是啊。」

現在——我覺得自己可以戴眼鏡了。我從胸口取下黑框眼鏡思考。然後用顫抖的雙手，有生以來第一次爲這戴上眼鏡。

「很適合你哦，學長。」

慄山說着露出溫柔的微笑。於是我也跟着微笑起來。

我伸手就可以碰到的這名嬌小少女——已經解開一族困擾着她的心結了嗎？把無法改變的過去和從學長開始的未來放在天平上，做出了與悲慘過去訣別的決心。

「好了，我們走吧。」

「嗯。」

未來衝破孤獨的殼，我踏出了第一步，與慄山一起行走在人潮之中。朋友的善意滋潤了我飢 渴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