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注意那個花瓶

網譯版 轉自 豆瓣

柯默 /譯

推理私人收藏 /校對

1

學生們都統一穿着深色制服。

男生們穿着純黑的直筒褲和簡直不像夏裝、領口收緊的灰色襯衫。女生們則穿着老式的水手服，一水兒的藏青色。只不過那個藏青色是極深的，幾乎接近黑色了。半袖衣服的袖口和衣領各有一條線，僅有絲巾的顏色不同——鮮豔的紅中帶着一點黃。

像是在燃燒般的緋色。

私立緋天學園。擁有可以匹及橫濱國大差不多的廣闊佔地面積，以及充滿現代建築風格的校舍，是一所以初中部和高中部相結合，可容納學生數達二千人以上而著稱的初高中一貫制學校。

緋天學園自從創立以來大約有五十年的校史了，不論在學業方面還是在社團活動中，每年都能列舉出相當可觀的實際成果，即使是現在，也是馳名於神奈川的屈指可數的名門大校。雖說是升學率很高的學校，但其實和以風丘、唐岸爲首的這些公立學校相比還是稍顯遜色的。高競爭率中的高偏差值，還有比什麼都高的禮法。順便一提，學費也是相當高昂。

必然，在緋天學園上學的學生們同樣擁有着和學園相似的獨特氣氛。有過於彬彬有禮的優等生，也有那種才華橫溢卻性格複雜、任誰都會覺得麻煩的學生。

現在我將要去見的這個朋友，就是這種學生的其中一位。

* * *

空曠的教室前，漂浮着微微閃爍的塵埃。

西校舍一樓盡頭的這一片是初中部，由於是最盡頭的位置，放學後幾乎不會有學生和老師經過這裏。人影的話就只有正在窗外做棒球投接球練習的兩位壘球部部員和一個單手拿着文件夾，在走廊下佇立着的戴眼鏡的女生——也就是我。

在走廊深處有通往二樓的樓梯，還有一個和外面相連的緊急出口。在那前面的窗邊上有個顏色暗淡的木製臺子，上面敷衍門面地擺放着一個花瓶。

這個大約30釐米高的圓柱形花瓶是由紅色和綠色的大小各異的玻璃組成，形成了不規則的圖案。作爲點綴，瓶口邊緣鑲嵌着一小塊水色玻璃，簡單而別緻。從窗口射進來的九月豔陽透過花瓶，在走廊上灑下猶如彩色玻璃般絢爛的影子。

花瓶裏插有兩束顏色美麗的山百合，其中一束歪向窗戶一側。無論如何都感到有些擔心的我走近窗臺，用手指把花瓣撥正回來。

嗯，很好。

邊點頭邊往回走了幾步，最後我停在了空教室的門前。三年級的教室只是一個擺設罷了，這裏應該就是原來的合唱部的教室了。

敲門後還沒過三秒，門就被拉開了，一個女學生迎了出來。

這是一個有着一對柳葉眉，身型纖弱的女生，從鞋子的顏色可以得知應該是一年級的學生。她滿臉通紅地與我擦肩而過，飛快地逃跑了。帶着那樣羞澀的表情在走廊裏狂奔也並沒有引起誰的注意。衣服沒有凌亂的跡象，應該是我的出現讓她得救了吧。

目送這個少女離去，我踏進教室。

眼看一場爭辯將要開始的時候，一個很小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一回頭，門口站着的是剛纔跑出去的那個女生。啊，這麼說起來，可能剛纔忘了關門，對我來說這是何等的失誤啊。

“被袴田前輩喫過的糖真是美味至極。哦對了，這麼說的話，她還送了我櫻桃，你說她送我這個是在暗示些什麼嗎？”

“哎？！哎？！”我連着問了兩遍。

麻衣結結巴巴地說着。我抱着懷疑的態度看向腳下花瓶的殘骸。

麻衣接過扔過來的包，在我和鏡華之間來回看。

“等一下，那太不像話了！我哪有！”

“剛纔看見還好好的，到底是誰……”

“那當然是因爲鏡華優秀，其他人都沒有鏡華優秀呀。”

徵求她的意見，鏡華喫驚地回答。

把她的筆記本還回去，鏡華兩手托腮談起了她不開心的理由。

“心情不好？”

“真是夠奇怪的。”

“無論什麼意思都好，但麥芽糖是甜的吧？鏡華你不能喫太多甜食哦。”

鏡華把桌子上打開的筆記本拿給我看，講義上面用鋼筆字寫滿了新的歌詞：

“那又怎麼樣。”

“嗯那個，花瓶……”

我走近她。

我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正在壞笑的鏡華。

“……嘛，就別在意這些小細節了嘛。”

“原來如此，姬毬的朋友很少呢。”

“不，不是的”

“對了，姬毬，你有何貴幹？”

“戀愛的話會有失戀不也是經常發生的嘛。但也不能拿偶然路過的後輩來代替抱枕吧？”

“突然敲門不是很失禮嗎。不是那個孩子的話，我就要把包扔了。”

我奪下鏡華手裏正在用來作詞的自動鉛筆，然後扔掉。

“飾品和糖果，我們學校可是禁止的哦，鏡華。”

在下午四點半的放學時間 只對那個人訴說 嘿（※重複）

“真是個愚蠢的傢伙。”

“戀愛少女之歌。”

“嗯吶”，鏡華用一種正在幻想的眼神說：“我到現在都忘不了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可以稱前輩爲喜歡運動的文學少女，有張美到無法形容、像神祕天使一樣的臉龐，手腳的皮膚都乾淨細膩，還擁有從胸部到細腰的完美曲線，啊對了，臀部也很豐滿。”

“你還真是一本正經呢。真是遺傳了你當刑警的爸爸啊。所以說身爲打雜的你……”

“我正在戀愛。”

“我是，你有什麼事嗎？”

正好和朋友的暗戀對象有所關聯，這個世界哪有這麼小。

“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哦。只是抱在懷裏，聞聞她頭髮的香味而已。”

鏡華還真是在腦洞大開啊。

我的請求還沒說完，鏡華突然就把文件還了回來。明明不是打雜而是雜務。

然後把目光移向旁邊的這個一年級學生。

“還是那樣的歌詞啊。這次又是什麼歌？”

“我就是見過！去哥哥的房間時她正一個人在那脫泳衣，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到像這種愛情喜劇漫畫中的主人公的經歷啊。”

我試着打聽一下看看。當然對象也可能是男性，但以我的瞭解，對鏡華這種已經彎了的少女來說，百億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沒有，一開始就被我排除了。

散開成圓形的水裏，浸泡着互相重疊的碎片，已經看不出花瓶原來的樣子了。甚至還有碎成像沙一樣細小的，紅的綠的，在臺子前滿滿碎了一地，經夕陽的反射散發出如寶石般耀眼的光芒。失去了原來的用途，現在只是些美麗的玻璃碎片。那兩朵山百合花橫躺在中間，像是供奉在墓碑前。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照鏡華的說法那確實是個挺具有衝擊力的邂逅。

“原來如此，所以才萎靡不振啊。”

“算了隨便你啦，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不要打擾我，我現在心情不好。”

“那個，我突然想起包忘了拿，回來的時候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是啊是啊，之後在風丘祭上我也有偶然遇到她，沒想到她也還記得我，甚至還嘴對嘴餵給了我一塊麥芽糖。”

“嘴對嘴？怎麼可能，她是把喫了一半的給了你吧。”

“不是打雜的，是雜務人員，是正式的職務。”

“這樣說是沒錯，但我這次是很認真的，是一見鍾情呢。啊~也許是初戀。”

“是風丘高中比我大一屆的前輩，叫袴田，你認識嗎？”

“你還真是執迷不悟！”

“好像是有學生暑假結束後從四處蒐集來賣剩的煙花，然後以低價向學生倒賣。”

“說得好像見過她的裸體一樣。”

這樣的話，到底是誰打碎的呢？走廊的盡頭有一個樓梯，可能是誰從緊急出口進來搞的鬼吧。這樣說來的話，我想起剛進入教室時聽到有人從樓梯下來的腳步聲。不對，等等，花瓶旁邊的窗戶是開着的，也有可能是從外面飛來的球打碎的。

“在東校舍塗鴉，在化學教室破壞鑰匙等，這個叫‘煙花私售’ 的是什麼啊？”

“啊，麻衣，你的東西忘這了是吧，真是的，慌慌張張就跑出去了呢~”

我和鏡華互相望了一眼對方，一起來到走廊裏。只一眼，我們就明白了那個柔弱的一年級學生想要傳達的意思。

“那個……”

我說完這些就結束了對話，把文件夾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封面上標着用明朝體印刷的“學生會”三個大字。

“怎麼可能認識。”

手被針扎 背被鞭打 眼被鐵刺 渾身鮮血如死屍的我 湧起破壞的衝動

“我一直通過開着的門看着走廊，包括麻衣沒有人從這經過。花瓶的位置在正對門還要往裏一點的地方，從走廊來的人要想觸碰到花瓶，必須要從門口經過。”

“一見鍾情，那，就是說覺得她是個很好的人是嗎？”

“花瓶？”

“我沒有突然敲門啊，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雜務人員！這和我爸爸沒關係吧！”

預料之中的那樣，在那邊窗前座位上坐着的，便是我的同班同學。矮小的身體連同椅子一起朝向這邊，雙腳優雅地放在一起。從裙子中隱約顯現的膝蓋光滑細嫩，讓人不禁被其吸引。

“哎？爲什麼啊？叫姬毬不是很可愛嘛。”

“是的，不是麻衣。”鏡華說。

“請不要這樣稱呼我，叫我仙堂。”

是不是認真的我不知道，但鏡華像這樣爲了一個人而苦悶倒是真的很少見。

“什麼我怎麼想的，你不會是想找出這個犯人吧？”

鏡華不情願地翻看着，不過突然有什麼明顯地引起了她的閱讀興趣。

“就像你看到的，我現在正忙於創作戀愛煩惱的歌詞，這種事就不要打擾我高雅的時間了。”

“你要來一塊嗎？”

“對了，那這個白癡的問題會強加給我們學生會的打雜的處理嗎？”

鏡華把包遞給她，那個叫麻衣的女生卻不知爲何目光望向了我：

“什麼呀姬毬，原來是你啊。”

“我也是這樣認爲的。”

“要你管。”

“不會是你碰落打碎的吧？”

“算了，隨你便吧，我不會幫忙的。麻衣，我們走了，拿好包。”

2

和嚴格的紀律相反，完全依靠學生自律，依賴學生的潛在能力去強制實行，這是緋天學園的特色。在上課以外的時間發生的任何學校內部矛盾，基本上都上交給學生會處理。在那之中被安排作爲實際的解決人員，也就是雜務人員這種特殊人員，正是我的工作。雖然似乎不起眼的樣子，其實由於是問題學生聚集的學校，發生的問題太多，我也有過一個人陷入工作過度的狀況。

鏡華對於經常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作些奇怪的歌詞充滿興趣,好像最近還好不容易纔參加了網上的一個音樂活動,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打擾你和路過的一年級學生抱在一起的高雅時間嗎？”

剛纔臺子上放着的那個花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即使只有手腕沒有受傷？ 那就請允許我去死 召喚我離開人間地獄

濃濃的睫毛，雙眼皮、水汪汪的娃娃氣大眼睛，不論在哪都能釀造出一種妖精的魅力，稍一疏忽就會陷入這個美少女的無窮魅力中。從左耳後紮起的黑色長髮，乖順地低垂至肩膀，打結處有一枚閃着金光的音符髮飾。桌子上的筆記本正攤開着，旁邊散落着幾塊水果軟糖。

“鏡華，你是怎麼想的呢？”

“就是因爲太可愛了所以纔不許叫。”

鏡華——裏染鏡華，是這個少女的名字，她假裝無所謂的樣子剝開一塊糖果含進了嘴裏。

“對方是個怎樣的女孩子啊？”

“姬毬……你這人很掃興哎。”

“那個，您是學生會的仙堂前輩嗎？”。

“那，拜託鏡華小姐給我幫忙處理雜務可以嗎？你會拒絕嗎？”

簡單的直髮，頂着一副土裏土氣的眼鏡，板着一張笑和發怒無差別的面容。對於自己容貌和性格有充分了解的我來說，像“姬毬”這樣的名字跟我完全不搭。我的名字好像是爸爸起的。他熱衷於縣警警部這樣的一本正經的工作，以及一些難以處理的不可思議的、異常的事件。

“當然要找出兇手。花瓶是學校的公共用品，破壞公物嚴重違反了學校規定。兇手不管逃到哪，我都要抓到他，讓他好好反省一下。”

“不用了。倒是你剛纔和那個一年級生在做什麼？生面孔呢。”

“……之前有人向職員室舉報，說有學生違反學校規定對後輩進行性騷擾。”

簡直可以稱爲變態的行爲。右耳突然感到一股惡寒，我便用手把頭髮往上捋了捋。“啪啪啪”“啪啪啪”，可以聽見某人走下樓梯發出的腳步聲。

“誒……前輩，我們就這樣走了嗎？”

“當然了。”鏡華看向玻璃碎片，輕蔑地說。

“要是什麼有趣的事件讓我陪着她還好，像這樣的小事沒什麼特別的。跟幼稚園孩子似的，花瓶一個、兩個碎了就小題大做，像個笨蛋一樣……”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她那傲慢的發言說到一半就停止了。鏡華像是在思考的樣子，眉頭緊皺，看向了我。

“那個，姬毬，這個花瓶原來挺大的吧？”

“是的，大約有30釐米高。”

“這麼大的東西碎了的話，一般應該會有聲音的吧。咔嚓的一聲，你有聽到嗎？”

“……沒有。”

說到這裏，我也覺得奇怪。因爲門開着，走廊裏有響聲的話，一定會傳到教室中的，爲什麼我們沒有聽見花瓶打碎的聲音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

鏡華用一種微妙的神情走近窗前，重新觀察碎掉的花瓶。就這樣蹲着，在走廊的角落裏拾起了某樣東西。

是玻璃碎片嗎——不是的，是個寶特瓶的瓶蓋。水色半透明，比一般的瓶蓋稍微扁平，上面貼着寫有0;限量版T恤）（1點）字樣的集點活動的貼紙。

“姬毬，這個瓶蓋，你進教室時有看見它掉在這嗎？”

“啊，記不太清了，我覺得應該沒有。”

“應該是吧，現在摸着還感覺涼颼颼的呢。”

她觀察了一會兒瓶蓋，把它放在了裙子的口袋裏。

鏡華站起來，嘆了一口氣。

“總之，將玻璃碎片留在這太危險了……收拾了吧。”

然後，大約花了十分鐘，清理了花瓶碎片。

我到學生會處拿來了報紙和勞動用的手套。麻衣從水池旁邊的掃除櫃裏拿來抹布和水桶。戴着手套用手把碎片放在報紙上，撿不起來的細小碎片和地上的水一起用抹布擦掉。浸溼的抹布，即使隔着手套也讓人覺得有些冰冷。

意外地，幹得最麻利的竟然是鏡華。把玻璃碎片集中在一起也好，用抹布擦地也好，動作比我們快多了。真有點古代家庭主婦的樣子。不知鏡華和圍裙是不是也很搭呢。

“但是你那個反應可不像是隻是臉熟啊。”

“嗯？什麼？”

“怎麼了，你懷疑是我們打碎的嗎？”

鏡華又叫上了那個後輩往走廊深處走去，讓正在打掃中的我不知所措。

“還在……介意那件事嗎？”

“所以，爲什麼要來二樓？”。

“……幹嘛啊，我難得想幫你，你那冷淡的反應是什麼意思啊。”

“啊，什麼都可以……”

不過與鏡華相比的話，可能氣質上確實有些不同。再說了，本來鏡華這個人與其說是領導風範，倒不如說是天生擁有引起騷亂的氣質吧。

“……已經不介意了。”

“請等一下，我也……誒？”

“啊哈，果然有。”

“誒，好像沒有那樣的事吧……”

“回去了？從緊急出口出來又回去的嗎？該不會那個男的去了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

我一臉不滿地看着鏡華，意義有些不明的感覺反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語氣也有些底氣不足了。

“啊，原來是這樣。”

“說謊，明明就在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們！”

“外面。有些事情想確認一下。”

叫優菜的雀斑少女回答，提出和叫六夏的捲髮少女不一樣的說法。鏡華聽她們說完後問道：

我小聲嘀咕道。回想起來就有些害怕的記憶又甦醒了。閃耀着光芒的音符髮飾。溼滑的舌尖。喘息和口水聲。還有就是，在那之後她的表情——

“犯人是從二樓下來的。這是根據我對瓶蓋的推理所得出的。如果我沒想錯的話，應該還有一、兩個目擊者纔對。”

雖然是和平常一樣的目光，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了。這種時候，我的冷淡態度十分討人嫌吧。

“那邊走廊裏的花瓶被打碎了，你們有注意到什麼嗎？有沒有聽見花瓶打碎的聲音或是看見逃跑的人影？”

好像出來的理由是解決口渴的問題啊。把正在幸福地挑選着飲料的兩人放在一邊，我朝着壘球部員的方向走去。

“是的，買完飲料馬上就回去了。”

“不，不是的，我只是……”

“樓層數有什麼問題嗎？”

“確認……？”

“……我知道。”

“我倒是希望你在學校能謹言慎行，不要那麼引人注目。還是說，你想像女王那樣也召集你的後援團？”

“沒有啊……就是在想，一直當作疼愛的妹妹一樣的人，在學校卻是被視爲姐姐大人一般的存在。你心愛的袴田前輩要是知道了的話會不會難過之類的。”

“是。”

和之前完全不同，兩人在認真地思考。

“啊，不是，不是在懷疑你們。”

被極度懷疑的眼神盯着，鏡華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然後吹起了口哨。

“是，是的。”

一到外面，我以爲鏡華會馬上去問壘球部的部員——不是這樣，而是去了放置在圍牆邊的自動販賣機。

“六夏。”

好像聽到我的心聲一樣，鏡華反駁道。“無法讓人相信啊。”我回擊她。

“不，那個，我們沒太注意學校裏的東西。”

因爲注意力集中在練習上，沒注意到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她們含糊不清的回答讓我覺得有點奇怪。難道是她們投出的球從窗戶飛進去打碎的？不對，那樣的話應該會有響聲。還是不對啊。

“我知道不是你們打碎的，但有件事想問你們。在之前的二十分鐘裏，你們看見有人從緊急出口進入教學樓嗎？”

“唔，裏染前輩……”

捲髮少女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的，大約有三十分鐘了。”捲髮少女回答。

那個長着雀斑的少女邊注視着球邊思考，然後像是要保護同伴似地將手伸到捲髮的同伴身前。

“我叫仙堂，有點事想問你們。你們一直都在這裏練習嗎？”

“我纔沒有引起什麼騷亂呢！你這樣說太失禮了吧！”

“確實有一個人，是一個長髮的男人。”

“誒？不是那個人吧，他只是從教學樓出來又回去了而已。”

“這位是打雜的姐姐，雖然看上去像是機器人一樣的表情，其實很溫柔的。她也不是在懷疑你們，就原諒她吧。”

“這簡直是對壘球部的侮辱！即使是學生會也有做錯事的時候……”

我回頭一看是鏡華，手裏拿着在自動販賣機買的飲料，還有像是躲在鏡華背後，手裏拿着罐頭的麻衣。

“……雖然記得他買的是五百毫升的礦泉水。”

鏡華把手從她們腋下穿過，同時抱住她們倆。被緊貼着的兩人，發出了像被征服的貓似的聲音，和從教室出來時的麻衣一樣露出害羞的表情。

只是叫了名字，她們就站那不動了。……怎麼回事，鏡華怎麼會知道她們的名字呢？

“……”

“那個自動販賣機裏，五百毫升的只有這一種。非常感謝你們。”

“總之就是你的那些行爲像是一個戀愛中的少女該有的行爲嗎！不管是對那個一年生也好，對那兩個壘球部的部員也……。”

鏡華氣得鼓起了嘴。

“就是說你對女孩子出手過於隨便的意思！”

一看見那個瓶子的瓶蓋部分，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礦泉水瓶口的瓶蓋，半透明的水色，有些扁平，上面貼着貼紙——和打碎的花瓶附近掉落的瓶蓋是一樣的。

鏡華走到我的旁邊，目不轉睛地看着穿制服的兩人。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看上去一無所知。

看見她伸長脖子朝向窗外我才明白她的意思。剛進教室時看見的壘球部的部員還在做投球練習。應該是想確認一下那兩個人有沒有看見什麼吧。

“優菜。”

3

“女王……你說的是那位忍切前輩嗎？煩人啦！你別把我跟那種人混爲一談好不好！”

“沒有。麻衣，走吧。”

那是五個月之前，在放學後的教室裏發生的事情。我對鏡華以及鏡華對我的行爲。

鏡華邊摘下手套邊說，像個穿着水手服的年輕妻子。我只“恩”了一聲回答她。西校舍大部分都建到四樓，只有邊上凸出的部分只建到二樓。三樓部分是用人工草皮建成的屋頂平臺，只在白天對學生開放。

“至少，我就知道一個實例……”

距離我較近的那位，從眼神可以看出，氣勢很強。露出被帽子擠出的捲髮，收起手套，朝這邊走來。另一位則是扎着的短馬尾從帽子後面穿過，鼻尖處長着可愛的雀斑。

說了一聲“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兩個人便停止了練習。無論哪位都是滿頭大汗。是兩個嬌嫩的女生，看起來像一年級或二年級的樣子。

“好了，到此爲止。”

“啊，那個”，鏡華把臉移到了幾乎要貼到捲髮少女嘴脣的地方。

“……種類的話，就不知道了。”

幾分鐘以後，我們就站在了位於西校舍水池前的樓梯上。

“你那可不像是不介意的樣子哦。”

“因爲是裏染前輩拜託的……”

“那件事確實是我做得過分了，不過姬毬也有錯哦。”

“這一片都只建到二樓吧？”

“不，不用那麼客氣。”

優菜他們目瞪口呆地問。鏡華沒有回答她們。“那個傢伙買的是這個嗎？”把手裏的瓶子拿給她們看。

伴隨着我默不作聲、輕輕摸了一下右耳的動作，鏡華淡淡地瞄了我一眼。

雖然我知道自己也有錯，但我想那也是沒辦法的。

她用讓人無法鎮定的語氣，低聲私語，伴隨着自己的呼吸。

“不是我們打碎的！我們一次也沒有將球投偏過！”

處理花瓶碎片的任務交給了麻衣，所以只剩我和鏡華兩人了。

被鏡華稱做“那種人”，也就是被大家稱爲“女王”的，就是現在的二年級生忍切蝶子。女子兵乓球部的王牌，她在學生之間也是非常強勢的存在。飛快的反應速度、優秀的學習成績、猶如大人般成熟的美貌再加上天生的領導風範。在運動部女子間有着偶像般的人氣。升上高中部後，在初中部內依然保持着高人氣，也有過被粉絲俱樂部偷拍照片的頭疼事，因爲參觀她參加社團活動的人數過多而差點發生踩踏事件，情人節因爲告白的人數太多導致課堂無法正常進行等等。每一件都可以說是驚天動地的事蹟，然而還有很多沒有列舉。

“但是，你們記得到什麼時候爲止那個花瓶還在臺子上放着嗎？即使在窗外應該也能看見花瓶吧？”

“等，請等一下，你們去哪？”

這次輪到我移開了視線。鏡華邊嘆了口氣邊轉過身，走到樓梯平臺。然後她走上前方的臺階，目光越過欄杆看着我說：

是的，我知道，我有這個自覺。我十分清楚。

我剛要站起來，心想還不行。我仔細地檢查。地板已經變乾淨了。水桶和包着玻璃碎片的報紙已經放在了牆角處。將那兩朵山百合花插進新花瓶的話，應該馬上能恢復原來的美麗。嗯，但這不是現在的問題。

剛急着要澄清，這兩人就像是被震住了一樣看向我的身後。捲髮少女憤怒的眼神消失了。

“裏染前輩是怎麼知道的？”

“那兩個人我只是知道名字啦，只是臉熟而已。”

“……不是打雜的，是雜務人員。”我用手撓着右耳，小聲地說。

“那個，你不會是學生會的……”

我低聲回應着也走上了樓梯。

向上推了推眼鏡，追趕從緊急出口出去那兩人。雖然擔心會把鞋子弄髒，但外面不是泥地而是鋪的混凝土，應該沒關係。

就像站在舞臺上向下俯視一樣，鏡華面朝我由上而下地向我湊近。臺階填補了身高差，她的鼻尖即將觸碰到我的正臉。

自動販賣機在學校的各處都有放置，是擺放有礦泉水、各種果汁和茶等飲料的極普通的販賣機。鏡華表情嚴肅，一隻手拿着錢包，“你想喝什麼？”對紅着臉的麻衣說。

因爲，我——

鏡華的一句話將我的思緒從九月十二日的午後拉了回來。

我們向左轉，沿走廊繼續前進，走到一半就看見了寫有<茶道部>的小房間。正對着打開的門朝裏望去，一個男生端坐其間。

茶碗放在榻榻米上，他用手輕輕地拿起茶臼。看見鏡華在走廊裏衝他招手，他優雅地起身，嘴裏說着“哎呀，哎呀”，向我們走來。這位便是我和鏡華的同班同學，中崎君。

“真是稀客呢，裏染同學難得來我這裏……連，連仙堂同學都來啦。”

他和鏡華愉快地打了招呼，然後一臉詫異地看向我。中崎君留着齊耳短髮，鵝蛋臉，擁有一雙猶如狐狸般狹長的桃花眼，是典型的日本風男人的相貌。只是從耳後延伸出來的耳機線跟整個氣場不搭調。

“中崎君，在學校是不允許攜帶音樂播放器的哦。”

“誒？什麼？”

“你違反校規了！”

“啊，這樣啊。那真是抱歉。”

摘下耳機聽到我有些大聲的強調後，他慌慌張張地趕緊把耳機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裏。接着鏡華又開口了。

“中崎君，你在剛纔的二十分鐘裏都做了些什麼？”

“做什麼？就是在這裏聽着音樂練習轉茶臼啊。雖然我在等其他部員來，不過看起來今天大家應該是不會過來練習了吧。”

“門是一直開着的嗎？”

“是啊，我想給房間通通風。因爲鋪了新的榻榻米，要是不這樣的話，蘭草的味道太濃反倒讓人困擾。”

“那也就是說，你是一直看着外面走廊的是嗎？”

“一直看着啊，怎麼了？”

“有沒有誰從走廊經過這裏啊？”

“沒有，今天沒人從這裏經過呢。”

“你確定？”

“我確定。雖然我的耳朵很忙但是眼睛還是閒着的喲。”

“……爲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啊，是水。正在我考慮水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在走廊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個掉落的瓶蓋。水是涼的，瓶蓋的表面也是涼嗖嗖的。我這才明白，兇手是到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來冷藏的礦泉水用來代替灑落的水。”

“哈哈，只有你這樣說。雖然還沒完成，如果你喜歡、想看的話，請。”

“恩？不清楚呢，這邊平日裏都很寂靜。而且活動室也都相互離得比較遠。我覺得也就是偶爾有人來放放雜物什麼的……等一下，說起來不知從哪天開始，盡頭那裏的房間，那傢伙倒是經常出入呢。”

鏡華指向之前凝視的桌子底下。

“茶道部和美術準備室之間有好幾個教室，也可能是那裏的某人打碎的。”

“剛剛已經說過了，有人把打碎後的碎片給移回了原處。但是走廊裏卻有灑落的水。花瓶裏有水是肯定的，但是從花瓶是在別的地方打碎的這一點來考慮的話，地上有水不是很奇怪嗎。能把碎片和花從打碎的地方拿回去，但卻不能把水帶回去。覆水難收嘛。”

“真是走運啊。”

我從垃圾箱裏找到了揉搓成一團的模造紙，我們把它展開看了看。上面沒有寫任何東西，也沒有破損。

“其他地方都積着灰塵，只有那裏是乾淨的。花瓶就是在那裏打碎的，打掃時把灰塵也一起清掃了吧。”

“是四班的矢鳥哦。矢鳥徵二。”

他沉默了一會，把噴槍放下後抬起手。

4

對方的目光稍微變得尖銳起來。

矢鳥轉向畫布，拿起擺放在腳邊的噴槍，“咔啦咔啦”地晃了晃。然後播放起了背景音樂。

“花瓶裏的水應該差不多是一寶特瓶的量。犯人把碎片放回原處，然後把礦泉水全部倒出來之後，卻把瓶蓋忘在那裏就慌忙逃跑了。”

“礦泉水？”

鏡華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但沒有看見對方的不安。

“據說美術室那邊太聒噪影響他創作，所以搬到這邊來了。今天說不定也在吧。”

“……請快點，一會還和別人有約。”

“但是，還有其他證據嗎？在玻璃碎片上有檢查出指紋嗎？”

“原來如此，是啊，不過中崎君沒有必要使用礦泉水。”

“……你在說什麼啊？”

鏡華的目光注視着辦公桌底下的地板。周圍的地板都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只有那裏是乾淨的。

我們要找的那個人佔據着在這樣凌亂的房間裏窗邊那唯一的空地。

“謝謝你，矢鳥君，很親切呢。”

矢鳥君輕輕笑了笑，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鏡華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小聲追問。但被她無視了。

“創作……哎，你說的那傢伙，該不會是一個留着長髮的男人吧？”

“這個紙和紙巾也成爲證據了呢。”

明白了嗎，矢鳥君。我們先不說移動花瓶這件事，有必要使用礦泉水來進行僞裝的人，理論上只有你。”

剛剛矢鳥用可疑的目光看向正在和垃圾箱搏鬥的我，好像說着什麼讓本來就亂的房間更亂了。

“無須擔心。”鏡華平靜地說。

“那個，你是說打碎花瓶的人是我嗎？”

“花瓶是你打碎的嗎？”

“假設兇手是中崎君。但是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從水池取水。因爲茶道部教室離水池很近，運水時應該不會被別人看見。但犯人卻沒有去水池取水。那是因爲在取水的過程中無論如何都會有被人看見的危險。去二樓的水池就會被中崎君看見，下樓梯去一樓的水池的話就會被我看見。實際上即使看見也不一定會知道些什麼，但來取水的話總會讓人覺得很奇怪吧。所以犯人沒有使用水池，而是去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礦泉水。

“他自己絕對不想被叫那個外號吧。我覺得也就是個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美術準備室的窗戶雖然全部開着，但還是能聞到一股繪圖顏料的味道，是一個極其狹窄的房間。

“是啊，是這樣。在性格上有很大的問題。稍不注意就和同級生打架而被迫停學，或者和其他學校的學生一起在外夜遊，總之有各種各樣的傳聞。和學生會也有過幾次衝突，那次就來來回回糾纏不清……最後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惹人厭的矢鳥’。”

“……因爲皺了所以才扔掉的。”

朝向這邊的畫布上，用蠟筆、噴槍這樣的畫具大膽地描繪着抽象的曲線。如果叫顏色鮮豔的蒙克，還比較好理解。

“真是有趣的想法啊，不愧是矢鳥君。”

……恩，說到棘手，你們倆還真是不相上下。

“美術部的異端分子，聽說只喜歡作那種連主題都沒有的離奇古怪的作品，聽說連部長都拿他沒辦法。”

“真是沒有邏輯的推理呢，裏染君。”

“啊，沒有，看上去打掃得很徹底。”

“不，我不是來看畫的，是有點事想問你。”

“沒有沒有，我才覺得不好意思。在這麼髒的房間。”

“把和新品一樣的模造紙扔掉，一般不會這樣做吧？”

並不像是在開玩笑，他撥弄着違反校規的長髮。尖尖的顎骨，嘴脣歪得像小混混一樣。大體上也屬於帥的行列，與露出觀察着敵人的凜冽目光的鏡華形成鮮明對比。

“你也可以否認，但在那之前能先聽一下我們的看法嗎？”

“所以是說只有我在二樓嗎？真是胡說八道，即使是其他人也有可能走樓梯吧？”

“是個棘手的人啊。”

重視禮法的緋天學園，溫和派的部門活動是不被認可的。有合唱部卻沒有輕音樂部，有文學部卻沒有推理小說研究部。即使在美術部，基本的活動也只限於油繪和雕刻類，畫漫畫的和追求前衛的人常常被敬而遠之。

“因爲什麼都好。就是想看看是否能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吧？”

“那麼”，鏡華開始訴說自己的推理。

“比我頭腦靈活的人，這個學校裏還不存在。”

“那麼，下一個。”

一直說着挑釁的言辭，在這件事上矢鳥屈服了。我朝鏡華點了點頭，朝垃圾箱走去。

“用礦泉水代替花瓶裏的水，我纔不會做這麼浪費的事。”

“你在姬毬進入空教室後，就把花瓶拿到這裏來了。大致是這樣的，是想作爲製作乾花時的重物嗎？裝了水的花瓶應該是很重的。所以就是那時把花瓶不小心打碎了。你把碎片收拾之後，去掃除櫃拿來拖把把水擦掉。然後去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來礦泉水，把碎片和花移回一樓的走廊，僞裝成是在那裏打碎的樣子。碎片大概是用模造紙什麼的運過去的。這個房間又有很多這樣的東西。”

我在旁邊邊聽着，邊回憶起收拾碎片時的場景。是的，確實用抹布吸水時水是涼的。如果是在太陽底下照射的話，水應該是溫的。

“垃圾箱？爲什麼？”

“美術部不是每年都會出現一些壞孩子嗎？”

“這個，堆放得到處都是的是什麼書啊？”

“哎呀，你認識他？”

“是小人物，但頭腦也很靈活，還是小心一點爲好。”

鏡華接着說：

“說起來中崎君，這層樓再往裏走，還有其他人在嗎？”

我把另一個發現物扔給了鏡華。是一個空礦泉水瓶。極其普通的寶特瓶，瓶口沒有蓋子。

“沒有人經過……和我預想的一樣。”

矢鳥開始艱難地狡辯起來。

說完了話劇似的臺詞後，他往我們這邊走來。

“真是作爲一個男子中學生最大的幸運啊。有這樣一個可以和叱吒整個年級的裏染君說話的機會，是我的福氣呢……嘛，爲什麼學生會的人也在這呢？”

“那個叫矢鳥的傢伙嗎？”

“要移動花瓶，當然不能不靠近臺子。這樣路線就只有三條。一樓的走廊、樓梯和緊急出口。但是，我沒看見一樓走廊有人經過。外面壘球部的兩人也沒看見有人從緊急出口進入。這樣的話，就只剩一條路線了，兇手是從樓梯下來的，而且，教學樓的這部分只有兩層。”

“……明白了，喜歡的話就去調查吧。”

“這周圍一般沒有人，你應該很清楚吧。”

“這只是你的推測，沒有證據。”

我爲了把垃圾箱拉拽出來，先把面前的美術工具好好整理了下。沒包起來的雕刻刀放在這很危險啊，手指碰到塗滿藍色顏料的調色板，沾了一手顏料。真討厭，真想全部給整理了……但不是現在這種時候。

“這是在樓梯前的掃除櫃裏找到的。掃帚和抹布沒有什麼可疑的，但拖把卻完全溼透了。應該是不久之前被誰用來擦水了吧。”

眯起自己雙眸的中崎君，看起來比起茶道家，我倒覺得他更適合去說單口相聲。

“我們應該就在距離花瓶不遠處，但沒有聽見花瓶打碎的聲音。這樣的話，花瓶打碎的場所就不是在走廊裏。是有人把花瓶移動到別處，在那裏給打碎了，又把花瓶碎片拿回原處，放在臺子前，使之看上去是在那裏打碎的。”

“順便再親切一點，讓姬毬去調查一下垃圾箱沒關係吧？”

“倒是還沒做到那種地步。證據有好幾個。首先是這裏的地板。”

“啊，果然在這裏。順便說一下，你去自動販賣機買礦泉水時被壘球部的兩人看見了……怎麼樣矢鳥君。這些還不是證據嗎？”

“中崎君在茶道部的教室。他也和我一樣，沒有看見二樓走廊有人經過。中崎和我還有壘球部的部員，能在這三股視線間自由移動的人，矢鳥君，只有在美術準備室的你吧。”

“想問什麼呢？”

“……先不說壘球部，中崎君也是一個人在那吧。他也可能是兇手並撒了謊。”

“恐怕就是這個吧。”

“啊……是製作乾花的。打算像拼貼畫一樣貼在這裏。”

“那傢伙？”

把門打開，拿來提前靠在外面牆壁上的拖把。

“都是溼的。這個也是，那個也是。”

“除了名字外我全都知道哦。那，中崎君能不能把他的名字告訴我呢？”

我邊關掃除櫃的門邊點頭。這是進入美術準備室前的會話。

鏡華微微一笑，看向門口旁邊那個被美術工具半掩埋的垃圾箱。

“是啊，一般應該不會做那樣的事。而且去水池的話，水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矢鳥君，這恰恰證明了是你乾的。”

矢鳥把紅色的顏料噴在畫布上，像是要砍斷它似的。

“突然不請自來，打擾到你了嗎？”

在佩服鏡華的同時，我從垃圾箱裏取出幾個紙團。

鏡華的雙眸映射出光芒，用一種巧妙的方式詢問了中崎。中崎君皺了皺眉頭告訴鏡華：

“說完了嗎，調查完了就給我回去吧。”

兩側靠牆放着擺有學生作品的架子，大畫板和畫架被立在牆邊。陳舊的美術用具堆放得到處都是，椅子上素描用的胸像露出和我不相上下的毫無表情的臉。架子一端擺放着職員辦公桌，已看不出它的用途是不是作爲辦公桌了。上面有堆成山的一捆捆的畫紙、封皮脫落的寫生冊和印刷品等，一碰就要塌掉的樣子。地上到處堆放着從架子上拿下來後沒有放回去的美術百科，二本、三本疊在一起，馬上就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鏡華用瓶口指向矢鳥。他已經逃脫不了了。

“我明白了，我承認。我確實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礦泉水，之前也在這個教室擦了水。”

“那麼……”

“但是，我沒有打碎花瓶。僅僅只是喝水時灑出來的水。所以纔會用拖把和紙擦乾淨。”

意想不到的反駁。恩，還是沒到足以擊垮他的地步。我們異口同聲地開始反擊。

“這樣的話，空瓶爲什麼沒有瓶蓋呢？在垃圾箱裏也沒有找到。”

“房間裏只有一個垃圾箱。瓶蓋和瓶子不可能扔在別處。你說出來在哪，找出來給我們看看啊。”

“……是在撒謊啊。那麼，在哪呢？”

矢鳥露出警戒的表情，拿起腳下的袋子，慢慢地在袋子裏尋找。我知道他只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鏡華將瓶子夾在腋下，把手伸進裙子口袋。

“應該沒有吧。因爲你落在那的瓶蓋，我在走廊裏……”

“找到了，找到了，這個。”

但是，沒等鏡華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就聽見了矢鳥歡喜的聲音。我正拿着的垃圾箱掉了下來，鏡華手裏的拖把也‘啪’地一聲倒在了地上。

“ ‘……誒？’”

他從袋子裏取出來的是一個貼着集點貼紙的扁平半透明的水色瓶蓋——貨真價實的、礦泉水的瓶蓋。

“確實，喝水的時候把瓶蓋給弄丟了。還在想掉到哪裏去了，原來是在袋子裏。這就是瓶蓋。還有什麼問題嗎？”

矢鳥用手腕畫了一個弧。放開瓶蓋，在地板上彈了兩三次後，咕嚕咕嚕地滾到了鏡華的腳下。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不……不可能。這樣的話，走廊裏的瓶蓋是？”

“啊？可能是其他人掉的吧。和我沒關係。總之明白了吧，我只是在這裏喝水而已。根本就沒有碰花瓶什麼的。”

難道說是真的？我慌忙地看了看鏡華。她呆呆地看着地板上的瓶蓋。能聽見她在小聲嘟囔着什麼。

我奔向從垃圾箱找出的紙團，無視了矢鳥“住手！”地叫聲。一個個地展開這些紙團。展開到第三個時，發現了想要找的東西。

不是作爲製作乾花的重物，那麼要使用花瓶裏的水做什麼呢。

矢鳥“啊？”了一聲，我也站在門前“誒？”了一聲。然後站着不動了。

“但是，兇手還是你。能在三股視線間自由行動的人就只有你。”

“確實如此……矢鳥君，你就是那個笨蛋嗎？”

“難道是先把水擦掉……不對……”

“可以消除這個矛盾的解答只有一個哦。打碎的瞬間，花瓶裏沒有水。只能這樣考慮。但爲什麼會沒水呢？犯人把水弄到哪裏去了呢？”

矢鳥離開窗邊，一步步朝我們走近。

“矢鳥君……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鏡華雙手插腰得意地說，我也點頭同意了鏡華的說法。

我們輸了。

“唔……”

我見識到了“惹人厭的矢鳥”的真面目，他那虐待性變態症的嘴巴越來越歪曲了。帥氣的臉龐，露出了當人深陷其中時纔會顯現的殘虐的笑容。

“啊……剛纔沾到顏料了。就是碰到這個的時候。”

鏡華的話變成了潤滑油，使我腦中的齒輪開始轉動起來。

鏡華黑色的瞳孔緊盯着矢鳥。

“……我對你說的話大體上可以當做沒聽見，但在這個世上，有三種人是不能被原諒的。”

“但是，不管怎樣都沒有證據。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這樣說不是很奇怪嗎。而且中崎君和壘球部的也有可能是在說謊或是也可能是進入二樓的其他人打碎的。把我認定爲兇手的證據太沒有說服力了。”

“弄髒了，怎麼了嘛？”

“這麼說的話，最近校園裏有販賣煙火的愚蠢學生啊，矢鳥君你也和那個人有交易嗎？姬毬你是怎麼想的？”

“用拖把和紙只把水擦掉，但一點都沒沾附上碎片的方法，我想不出來。但把碎片聚到一起再擦掉的話，應該會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功夫，十分鐘是不可能的。可犯人實際上卻在短時間內把碎片移回走廊。就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水的樣子……”

我壓低聲音叫她的同時，鏡華慢慢地抬起右手。

我說不出話來。確實，站在被冤枉了的人的立場上，我們採取的拙劣的處理方法，只會讓情況越來越糟。真想說點什麼反駁回去，我強壓着憤怒，只是瞪了他一眼。臉因焦急和愧疚而變得羞紅。

“而且，這要是真被冤枉了的話可是大問題啊。你們應該怎麼補償我呢……啊，對了，裏染君的話，給我當繪畫的模特可能會很有趣。”

我把滿是藍色顏料的調色板拿了起來。

“一——只想着惡劣的事的卑鄙的男人。”

如果那個礦泉水是矢鳥平時就愛喝的東西的話，而且他爲了兌換“限定版T恤”什麼的,也可能會收集一些有集點貼紙的瓶蓋。

“……”

被夾在從門和窗邊拋來的追問之間的矢鳥，變得越發地緊張焦躁。

我又繼續衝向了窗邊的畫布。

“以拖把是溼的這點作爲根據，兇手把水灑在了哪裏是不會錯的。打碎之前，兇手把花瓶裏的水倒了出來。這樣一來的話，拿走花瓶的原因就不是之前說的了。兇手的目的不是花瓶，而是花瓶裏的水。他無論如何，必須要用到水。”

“從現在開始，我要證明花瓶就是你打碎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證明什麼的是不可能的。你們說的這些並沒有根據，首先我也沒有做。而且，決定兇手的那個證據……”

“怎麼了……鏡華？”

邊角處殘留着燒焦一樣的痕跡，還有一起被揉成團的彩色捲紙的殘骸。

並在一起的三根手指就像武藝人手裏拿着的扇子一樣朝向矢鳥。矢鳥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後退到了桌子前。

“哈哈哈哈哈”，讓人不舒服的笑聲在房間響起。

“你全部都符合呢……請做好覺悟吧，矢鳥徵二。”

矢鳥這次是完全慌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請等一下。”

鏡華的聲音響起。

矢鳥馬上又恢復了從容，用鼻子笑了笑。

“三——侮辱我朋友的最低劣最可惡的男人。”

是啊，不能使用掃帚掃。

5

“你有什麼不滿嗎？我總有生氣的權利吧。”

鏡華一直在那站着，緊緊地抿着嘴。臉被留海遮擋着，緊握的拳頭微微顫動。

“喂……”

我從袋子裏取出這些——將袋子塞得滿滿的大量煙花和家用的火柴，擺放在他面前。

“姬毬，那根手指。”

鏡華不理他，看見了我變成藍色的手指。

“但是，水是怎麼處理的呢？”

鏡華伸出一根手指。矢鳥的臉抽搐了一下。

鏡華伸出第三根手指的同時，抬起了頭。

過了一會，她對我說：

“我們在走廊裏看見打碎的花瓶時，玻璃碎片裏摻雜着一些撿不起來的細小碎片。犯人是怎麼把那些細小碎片移過來的呢？”

“不可能的。”

“你要在今天的社團活動結束後和某人見面，是要賣煙花吧。但你不知道四處收購來的賣剩的煙花是否真的漂亮，所以變得很不安。雖然不知道你是否一直抱有着這份不安，因爲不是從正規渠道買來的，一旦有一個差評就有可能賣不出去了。”

“矛盾？”

花瓶的水。緊急情況。揉成團的溼廢紙。沾滿顏料的金屬調色板。我手上沾着的顏料。全部開着的窗戶。害怕去水池取水會被看見的理由。奇怪傳言不斷的矢鳥。“一會還和別人有約”。還有，鏡華讀過的學生會的文件……

矢鳥慢了一步，我提前握住了他的袋子。如果有的話，應該就在這裏面。矢鳥從裏面拿出瓶蓋時，我看得出他很警戒。

“水的話，水池和自動販賣機都有，爲什麼要使用花瓶裏的水呢？不用說，因爲那裏最近。沒有去走廊另一頭也沒有去外面，因爲有着只要走下樓梯就能輕鬆得到水的地方。如此急切地想要取到水，一定是有緊急情況……”

矢鳥不高興地問，鏡華還是不理他，一邊玩弄着紅色絲巾，一邊思考着什麼。

鏡華的眼睛，不再像平時那樣閃爍着光芒了。充滿魅力的雙眼皮變得不再像是少女的眼睛。變得更冰冷，更深邃，更恐怖。彷彿會被那黑色的瞳孔吸進去。

“哈哈，學生會也很無恥啊。平常妄自尊大，現在遭報應了吧。那麼，別再妨礙我了，快給我出……”

鏡華一言不發，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來。

怒視着退縮的對方，鏡華說：

“喂，住手！我叫你住手！”

一般的話，那種貼紙是收集來貼在冰箱或明信片上的。但學校沒有這些東西。矢鳥在社團活動前喝了礦泉水，爲了把貼紙帶回家，就只把瓶蓋放進包裏。而現在，則用它代替了丟失的那個瓶蓋，光明正大地拿給我們看。

“要滅火，必須要用水。我不知道你是一下就想到了最近的有水的地方，還是在慌亂中跑去一樓的。總之，你看到了走廊裏的花瓶並把它拿到了二樓。”

瞬間，我好像也明白了些什麼。

“不，不是……那是，那是我撿來的……”

“等，等一下！我絕對不能容忍這樣的事！”

矢鳥用狡猾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着鏡華。

“二——不懂美麗爲何物，不解風情的男人。”

“樓梯那裏的掃除櫃裏也有掃帚，是用那個掃的吧。”

“剛纔的推理可能確實是太粗糙了。有一個沒有考慮到的矛盾。”

“是的，那應該是不可能的。把水擦掉的話，細小的碎片也會被一起擦掉，我們打掃時已經試過了。”

終於看清真相了。

“就像之前說的。犯人把花瓶打碎了。爲了使它看上去是在走廊打碎的，就必須移動碎片。大的碎片可以用手撿起來，但細碎的卻不行。所以必須使用掃帚。”

“火柴是從家裏拿來的嗎？該不會是，化學教室的鎖壞了，你就從那裏借來用了？不管怎樣，之後你就自己拿着煙花點燃了一根。”

“集點……”

“怎麼做到的……可能是用模造紙收集起來的。”

“平常就放在那，怎麼了？”

“買的話這個量也太多了。恐怕是賣方吧。”

一定是那時。我在空教室和鏡華開始說話後聽見的“啪啪啪”的腳步聲，應該就是矢鳥下樓的聲音。

——啊。

領子上的緋紅色絲巾搭落至背後，像火焰一樣晃動着——這個樣子讓人覺得有一種奇妙的壓迫感正從她嬌小的身體裏迸發出來。

我們用抹布擦水，必然地，也會把無法撿起的碎片一起擦掉。兇手也應該是用拖把和紙把水擦掉的——但是。

果然，和預想的一樣。

這時。

鏡華重複着自己的推理，矢鳥嘲笑般地聳了聳肩。

“所以放學後，在美術準備室只剩你一人時，就想點燃一根菸花自己做實驗。正好房間裏有金屬製的調色板，你想到在這上面點燃的話，即使火花四濺也不會造成大的事故。”

“即使火勢小，也不能違反校規引起騷動。”

矢鳥說的話，大體上也講得通。能對上的證據大多是依據推測判斷的，還不能認定他就是兇手。最有說服力的證據應該是那個瓶蓋，但現在也被推翻了。

又伸出一根手指，像要縮短距離一樣往前邁了一步。

“……金屬製的調色板，很罕見啊。”

——做蠢事的傢伙真的存在啊。

和打碎窗戶玻璃不同，打碎的是裝有水的花瓶。變得粉碎的玻璃碎片應該是我們看到的那樣，完全浸在灑落的水裏。所以，細小碎片不能用掃帚掃。這樣做的話掃帚的一頭應該是溼的。但掃除櫃的掃帚上沒有可疑的地方。

“吵死了仙堂君。你趕緊收拾完垃圾就給我出去吧。一看見你那張不可愛的臉，房間內的氣氛都變得不好了。”

“但是，卻發生了意外。煙花的火勢比想象中猛烈，火花飛到了放在旁邊的紙張上。因爲手裏還拿着煙花，所以雖然只是冒出了一點菸的程度，但還是使你徹底地慌亂了。”

形勢逆轉。

“喂，喂喂裏染君，真是奇怪的推測……”

“真讓人震驚。裏染君這樣的人竟然也會說出這種漏洞百出的推理。而且，說我把花瓶拿來的理由也太可笑了。作爲製作乾花的重物？書也可以吧。真是荒謬至極。”

“拿來水馬上就把火滅了。終於鬆了一口氣，你把沒有水的花瓶——大概，就放在那個桌子上。”

矢鳥像是想遠離鏡華一樣躲藏在了辦公桌後面。但好像起了反作用。他的手碰到了堆成山的一捆捆的書，那些書雪崩似地“轟”的一聲全部落到了地板上。

“啊，給我們再現當時的情景還真是貼心。你把花瓶放在不太平穩的紙張上，就像現在一樣，花瓶掉在了地上。越來越慌張的你就跑去掃除櫃拿來了拖把和掃帚。”

“先用拖把和紙把水擦掉，爲了不讓其他人看見燒焦的紙和煙花的殘骸，你把他們一起揉成團扔進了垃圾箱。調色板上的黑色痕跡就用噴槍把顏料覆蓋上去，這樣就不顯眼了。”

我邊說邊走到垃圾箱，溼透的紙被調色板蓋着。我把還沒有乾透的顏料剝下，下面露出了煙花燒過的顏色。再仔細想一下之前說過的話，顏料會沾到手上，就是因爲顏料還沒幹。這樣一來用顏料來遮蓋痕跡的人，就是在這個房間的矢鳥了。

“把窗戶全部打開是爲了散發掉燒焦的氣味。然後是移動花瓶的方法，用模造紙代替簸箕把碎片給堆集到一起。再去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水，和模造紙一起拿到下面的走廊裏，開始進行僞裝。這樣就全部合乎邏輯了。”

“如果還說不是你做的話，那就請解釋一下燒焦的痕跡是怎麼一回事吧。”

“……”

矢鳥沒有回答，像要把臉埋進桌子裏。使人感覺到有藝術家氣質的長髮，現在看起來就像是獄中的囚犯。

“姬毬，這樣做是違反了哪條校規？”

“是呢……首先，在學校裏持有煙花。然後是不正當的銷售行爲。引起了火災，燒焦準備室的公共用品，還用顏料弄髒了調色板。再加上打碎的花瓶，而且還想隱瞞自己的罪行……罪狀太多，有點想不過來了。弄不好的話可能會影響畢業。”

“等，等一下！”矢鳥說。

“確實是我把煙花帶進來的。但我沒有引起小火災！也沒有打碎花瓶！燒焦的痕跡是別的傢伙弄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說什麼都……”

“而且，沒有證據！你們說的話全都是推測。說是我倒掉花瓶裏的水，這只不過是假設罷了。無法證明這點的話，小火災什麼的都沒有意義吧！怎麼樣，裏染，給我看看證據啊！是我打碎花瓶的證據！”

“玻璃的顏色。”

“……誒？”

正說得激動，唾沫橫飛的矢鳥，因爲鏡華的一句話而停住了。

“現在纔想起來。我們在走廊裏看見的碎片還有一點很奇怪。是玻璃的顏色。”

“玻，玻璃……？”

“雖然那個花瓶是由紅色玻璃和綠色玻璃組成的，但有一處是由別的顏色裝飾的。喂，姬毬，是這樣嗎？”

“對方是個天真無邪的人吧。做太奇怪的事會被討厭的哦。”

兩個人並排走在一起，以朋友相稱。

“真是學校裏的敗類。你是覺得自己的學生時代已經結束了嗎？”

有時認真，有時半開玩笑。動不動就把我叫來。即使是有求於我也絕不叫我的姓，總是姬毬、姬毬地叫。我不喜歡那個名字，太可愛了，和我不搭，但叫着叫着，竟習以爲常了，就像是正適合我的名字一樣。

“很危險啊，你爲什麼不躲開？”

“無論如何，他犯了打碎花瓶，持有煙花，引起小火災……諸多罪狀加在一起，還有對女生施暴的罪狀。好了，去職員室做一個完整的報告吧。”

鏡華玩完了手機，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我意識到她又用手碰我的右耳了。鏡華見狀笑着說：“你果然還是很介意啊。”

我邊說着邊捋了捋被風吹起的頭髮。

“因爲沒有躲開的必要啊。”

我做出防禦的姿勢。鏡華一動不動，只是在搖頭。

鏡華猛地回過頭來，只有一瞬間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接着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在寫些什麼呢，裏染同學。

我把頭髮往上撩了下，老實地將耳朵伸了過去……然後，遇到了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想要大聲叫出來的窘境。

“……”

和那天放學後，癱倒在地的我所看到的表情一模一樣。

“說什麼呢？姬毬很可愛吧。臉和名字都可愛。”

互相重疊的碎片。散發出寶石般耀眼的光芒。紅的、綠的，在窗前滿滿碎了一地。

我像在偷窺似地，隔着那個音符向她搭話。

“我在工作上幫你的事嗎？這沒什麼啦。作爲回報，我留長髮、喫糖果的事你就當沒發生過啊。”

看着我完全紅透了的臉，我的這個執迷不悟的朋友笑了。

想知道的話，就把耳朵拿過來。

“你那不能叫做咬吧！是邊咬邊舔吧！舌頭都要伸進來了吧！對第一次見面的同學做那樣的事真是瘋狂的舉動！”

之後六十秒內發生的事情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說結論，我的耳朵被鏡華玩弄了。很討厭地玩弄完後面，再弄前面，陌生的感覺還回響着鼓膜震動的聲音。終於解脫時，我已雙膝跪地。只剩下被羞辱了的感覺。

“胡說啊啊啊啊！”

“只是在早上的新聞裏看到的……最近都沒怎麼和爸爸說話。說起來，他也沒怎麼回家，回來的話也看上去很憂鬱。”

是的，確實，我違反了禮節，有不對的地方。無論是誰，正在寫東西的時候被人偷看都是會生氣的，會想要報復一下對方吧。但那時的我卻沒有意識到這件事。腦子裏只是竭盡全力地思考着要和麪前的這個女生說些什麼而已。

“所以說，你要是不想受傷的話，就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可以嗎？”

“我拒絕。”

嵌在骯髒的鞋底裏的、閃閃發光的水色碎片，這真是一個絕妙的點綴。

鏡華一邊說着奇怪的話，一邊在矢鳥面前蹲了下來。我覺得能看見裙子裏面吧，正微微呻吟着的矢鳥果然是“男子中學生中的幸運之人啊”。

從矢鳥口中傳出一聲咽口水的聲音。

“啊，那個啊。”鏡華皺了皺眉。

想突然襲擊。這個討厭的人衝向了鏡華。充血了的眼睛，看樣子是要動真格了。手中的拖把毫不留情地揮了下來，朝着身材瘦小的少女逼近——

6

“我們可是嘴對嘴喫過麥芽糖的關係，她肯定會來的吧。”

“啊……誒？”

我回教室取忘記拿的東西時，裏面還有一個女生沒有走。是初中部的第三年才和我同班的少女。桌子上的筆記本打開着，她在上面寫了擦，擦了寫。注意力相當集中，所以沒有注意到我。

我被她所吸引，徑直走了過去。從後面能看得見她白皙的脖子和柔順的頭髮。雖然頭上戴着違反校規的像音符一樣的裝飾品，但在陽光的反射下顯得非常漂亮。

我連着給她訂正了三個錯誤。

“所以才讓你住手啊。”

“我知道的啦，不會做很奇怪的事的。就在第一次見面的咖啡店裏單純地喝咖啡。”

我和鏡華就這樣成爲了朋友。

“是哪裏發生事件了吧。”

我們一邊叛逆似地交流着，一邊悠閒地走在走廊裏。禮法也好別的什麼也好，終究只是中學生罷了。因爲一個花瓶大吵大嚷，因爲一點菸花自取滅亡，展開着天真的會話。而且，談着不成熟的戀愛。

* * *

“太小看人了哦，矢鳥君。這個打雜的人的爸爸可是一個溺愛女兒到失去理智的刑警哦。肯定會讓自己的女兒練習拳術的。”

“很清楚啊。從你爸那裏聽來的？”

“缺乏人性。一無是處。”

那時，我把耳朵伸過去後就被襲擊了，只感覺到一股氣息和柔軟的嘴脣。我察覺到時已經晚了，右耳完全被含住了。

“這已經不是開玩笑的程度了！”

“……剛纔，謝謝了。”

——馬上，她說的話讓人無法理解了。

“爲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不會忘記的哦。因爲不只是輕輕咬了下耳朵。”

五個月前。也就是四月。正好和今天一樣，放學後，夕陽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很近啊。”

“啊……”

我看向鏡華，她那總是閃着光芒的眼睛，倒映出緋紅色的天空，充滿了孩子氣但又有些嬌豔、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但是在走廊裏看見時，那裏只有紅色和綠色的碎片。”

從西校舍走向連接着外面的走廊。外面夕陽似火，停車場停放着的自行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黑色的校服，靜靜地隨風飄揚。

“但是，你們也不想受傷吧？”

“逃跑是沒有用的。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向學校報告……”

“我爸爸沒有失去理智。我學的只是防身術而已。還有不是打雜的是雜務人員。”

我提高聲音說：

“啊。這麼說的話，昨天在保土谷區的圖書館裏發現了一名大學生的屍體。可能和這件事有關吧。”

“給袴田同學發了條信息。邀她約會。”

“那個笨蛋也實在是太笨了，我只是順勢激怒他而已。你可一點都不可愛啊，怎麼有點神經了呢。”

“我認爲鏡華的爸爸是個優秀的人哦。”

“所，所以說到底是什麼啦！”

“是，是的。有一小塊水色的玻璃。”

“我也是。不管哪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呢。”

“不，不止那些……還有那時你對矢鳥說的話。”

“那麼，那個水色玻璃去哪了呢。要使細小的碎片都完全轉移走，你應該對地板檢查過多次，看是否還有殘留的碎片。但是卻有發現不了的盲點存在吧？如果存在的話，只有一個地方……”

“這樣啊……”

“好。”

矢鳥就要揮下拖把時，我用腳絆了他一下，從背後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了地上。

這個大前提不對吧。

但是思考一下她這麼無賴的行爲的好處的話，多虧了她那個突然的玩笑，我的願望才能實現。從那以後，鏡華開始和我說話了，有時還把她寫的歌詞給我看。

下一秒，他的長髮就和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

鏡華用手指了指矢鳥的鞋子。

“我，我一點都不可愛。只有名字可愛而已。”

矢鳥一點點靠近我們。亮出拖把的尖端，威脅着我們。

“你打掃碎片時，沒有注意到鞋子踩到了那個水色玻璃吧？所以，確認地板上還有沒有碎片時才遺漏了這一點。因此，我們也沒有在碎片中看到那塊水色玻璃。如果現在確認你的鞋底，看看有沒有嵌着細小的水色玻璃的話……”

我推了推眼鏡，看向被我按倒在地的他的鞋底。

從學校外面傳來了警車報警器的聲音。鏡華的目光落在手機上，消遣似地開口說了句話。

“我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

“約會？她會這麼簡單就接受嗎？”

“……喂，矢鳥君，快住手。我最遺憾的就是除了美貌，媽媽的戰鬥能力一點都沒繼承到。”

姬毬，鏡華這樣叫着我的名字。

鏡華還沒說完，矢鳥就發出了大叫聲。把那些作爲製作乾花的重物的書踢得滿天飛。他抓起倒在地上的拖把，朝向站在門口的我們，把拖把高舉到幾乎要碰到天花板。

如果她真的明白什麼是奇怪的事的話，爲何還會有這麼多前科。

“吵死了！”

“特別喜歡你那會經常害羞臉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