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此時的她們!祕而不宣的對話」
《悲鳴傳》 · 西尾維新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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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並非上天所創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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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十三歲少年、地球鏖滅軍第九機動室室長空空空驚險把已經喪失的性命又撿回來之後,置身在異常四國之內的他決定從德島縣往高知縣前進。當他與魔法少女『Giant Impact』地濃鑿以及被視爲『魔女』的神祕女童酒酒井缶詰一起在天上飛行的時候,在地位上而非心理上與他最親近的部下『篝火』冰上竝生則是走在一條地下道里。
「…………」
她的表情一臉不豫,應該說好像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懷疑──如果熟悉她的人看到了,可能會覺得很奇怪。雖然她儘可能保持一般、維持平時的態度──雖然她認爲有在控制自己的態度,但一點也不認爲自己掩飾得很好。
這也難怪。
現在的竝生與一般平時的她差得遠了,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做出現在正要做的這件事──自己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現在可能還來得及回頭。
可能還來得及從頭再來。
她多少也有這樣的念頭。
但她同時也明白──要回頭或是從頭再來都已經不可能──事實就是連這種可能性都已經不存在了。那就像是一種渺茫的希望,讓人忍不住想要去追求。可是竝生很瞭解自己,知道此時自己絕不會去追求那種渺茫的希望。
這種忍不住想要追求、想要逃避的心態說起來就是內在心理的軟弱。要是在平時,竝生絕不會允許自己這麼軟弱。但唯有今天,她未嘗不想原諒自己。
未嘗不想用寬大的胸懷原諒自己的軟弱。
畢竟──
畢竟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情在地球鏖滅軍裏是一種惡事──背叛自己所屬的組織。
在這種情況下要是還能保持冷靜那才奇怪──不,雖然竝生過去確實是相較起來對組織還算比較忠誠的成員。但要說她是否真的打從心底發誓效忠,卻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麼說雖然有些矛盾,但爲了在這個名爲地球鏖滅軍的組織裏生存──爲了在這個死亡率極高的團隊裏努力提高存活率,她已經做過許多雖然稱不上是作弊或是背叛,但對組織已經不怎麼忠誠的行爲了。
有時候即便無益於組織,但還是會根據個人的思考擅自而行。竝生當然沒辦法說從沒做過這種事──這就好比有人堅持自己打從出生以來從沒做過壞事、沒犯過錯一樣,當然是不可能的。
竝生也不認爲自己是什麼誠實正直的正人君子──過去的人生不可能讓她這麼自以爲是,更別說她不認爲自己有這麼蠢。她只是在有必要的時候以必要的程度做出自己認爲必要的事情。就是因爲過去這方面的斟酌取捨從未出錯,所以她今天才能像現在這樣平安無事地繼續工作。
和她那個弟弟大不相同。
和那個前縱火狂大不相同──現在還平安無事。
就竝生的感覺來說,自己現在老早已經做出許多違反規定的事,早就已經沒辦法回頭,哪能搞什麼背叛或是回頭上岸之類──不過左右左危身爲一名科學家,可不會隨便相信『人心設計圖』。
就是這次,從現在開始。
可是畢竟她曾經和一個心理諮詢師結過婚,對人類的心理不是毫無所知──她這個研究學者多少也看得懂『人心的設計圖』。
竝生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那個女人該不會只是想讓我大喫一驚而已吧……竟然找來這麼惹人注意的車子,而且這是要我坐上載貨臺的貨櫃裏頭嗎?
爲什麼要和這種仇深不共戴天的母親合作──不對,空空應該不會說這種話,或許連想都不會這樣想。竝生不知道空空空實際上對不明室、對左博士有什麼想法──也不會想去打聽看看。
竝生拾級而上來到地面,發現前方停着一輛車──雖然她早就想到接下來應該會有人開車送她,但車種卻是意料之外。
站在不明室的立場,她這麼做實在很殘酷,這就像是高層搞背叛一樣──不過站在左博士的角度,背叛或聯手之類的都不值一提,沒什麼好討論。
或者說,這也是一種表現。
雖然我向妳提議合作,但這不代表我相信妳,所以妳也不要誤會──千萬不要心軟,一個不小心就相信我了。這就是她的意思。
甚至還懷有恨意。
守護空空空。
可是冰上竝生不光只是空空空的部下這麼簡單而已──不,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指竝生和空空互有交心,或是有任何超出上司部下關係的感情。只是因爲竝生的任務已經超越一般部下的範疇,還要擔任空空的隨侍與他往來,照顧他的日常起居──要是有人能夠和空空交心或是有任何感情的話,竝生倒想親眼瞧一瞧。
『新武器』對她而言就是那麼重要,像自己的女兒一樣疼愛。只是這種比喻用在她身上不是很恰當。
可是這終究只是一種比喻,饒是竝生的想像力再豐富,也不可能知道現在發生的事實當真就和這個比喻一模一樣。
如果說這是與惡魔打交道固然誇張了一點。可是實際上,她現在要合作的對象比惡魔還更糟糕。
竝生原本心想這兩天內搞不好會收到空空的聯絡……可是不出所料,結果仍是杳無音訊。
這或許是一種態度。
因爲她是竝生的──竝生與竝生弟弟的『恩人』。
當然這只是藉口,站在地球鏖滅軍高層的角度來看──比方說站在監察部的角度來看,現在竝生做出的行爲已經算是一種背叛,根本可以跳過審判過程,直接把她送去刑場。
光是沒有稟告事實的話還不算說謊──平常她也不是大小事全都向組織報告,只要把這次的事情當作平常工作的一部分,就能讓自己保持冷靜。
只不過──
……不過竝生自己也很小心謹慎,她也認爲左右左危不一定真的『只是』爲了阻止不明室動用『新武器』而已,可能還有其他什麼目的、什麼計劃也說不定。她沒那麼自以爲是,不認爲自己身上有這種價值(在竝生的身體被改造完成之後,就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對左右左危來說,那名叫空空空的英雄應該是最佳的樣本,足以撩起她求知的好奇心。
此時此刻的狀況當然是隱密爲上──竝生猜想也不會是一輛貼着隔膜的租用車等着她。她總以爲(毫無根據地以爲)如果是左右左危的話,就算情況有些難度,但應該會用直升機或是什麼東西把竝生『運過去』──可是這個猜想也不對。
空空的事只是其次──次要而已。就算左右左危真的對空空有興趣,可以確定這次她的首要目標、最重要事項還是那個『新武器』。
竝生完全不知道『新武器』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唯有這件事,她今天無論如何──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交換──都要問出來。總之左右左危就是想要避免『浪費彈藥』的狀況發生,白白動用在四國上。
總而言之──
事實上竝生在組織內的人脈網當中,就有一個朋友是不明室的──就這層關係而言,『朋友』這句話與原本的定義多少有些差異。總之不管竝生對不明室再怎麼不爽,再怎麼恨之如骨,但這個世界沒這麼簡單,對團體的印象不能直接套用在不明室當中的個人身上。
可是竝生還是姑且開口問道:
左博士。
「也沒什麼好爭的啊──老實講要說現在時機已過的話也確實沒錯。這次的事件如果還有什麼良機,也只有搶在悲劇發生之前阻止而已了。換句話說,如果能在更早的時間點阻止絕對和平聯盟的企圖,纔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這麼做並不是打小報告或是部下掀上司的底──只是一般的程序手段而已。
依照老樣子,竝生還是不知道左博士這番話到底是不是真心。但至少可以確定她好像一點都不着急。
雖然是高級車廠的卡車,但這輛車的龐大比製造商名稱更惹人注目。那是一輛二十噸級的卡車。車體大成這樣,感覺起來已經不像是車,更像是一棟建築物一般。
左博士提供的兩天時間不知道是爲求謹慎還是看人不起──而且恐怕都如她所說的一樣,無論如何做什麼都是白費功夫。但就算白費功夫,竝生對左博士的提議絕不能一點主見都沒有,乖乖把她所說的話囫圇吞棗。
利害關係。
一定要具體營造出一個讓人無法背叛的環境,否則無法安心──如果說左博士無法完全相信人心,竝生就覺得她的肚量也太狹窄。不過期待那個女人有什麼肚量,那纔是大錯特錯。
主要是因爲她不希望製造『新武器』的技術被自己視爲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也就是絕對和平聯盟拿去。
恐怕有些消息左博士不希望竝生知道──可能還不少,所以纔要儘量避免讓竝生獲得資訊,而且還參雜一些用來混淆視聽的多餘情報,讓竝生多做白工,試圖藉此限制竝生的行動,一定是這樣沒錯。
真是的,怎麼想都像是一場噩夢。
地球鏖滅軍不明室室長──左右左危。
前天兩人要見面的時候,竝生明確指定了一個地點。那時候右左危使了一手令人驚訝的表演,把整個場所據爲己有(雖然她說了一個煞有其事的理由,但竝生還是認爲她只是在表現,爲了讓竝生看到彼此能力上的差距),所以她也在防備竝生以牙還牙吧──或者防備竝生使出更激烈的手段。
爲求謹慎,竝生在腦海裏先整理一番──雖然之前老早複習、驗證過好幾次。唯獨在一件事上,左博士的想法非常簡單,簡單到不需要一再確認。
現在她常常被形容是沒血沒淚的惡鬼母親,把自己的女兒當作實驗白老鼠,最後還害死了她──但就連這也只是她的其中一面而已。
……這次造成四國居民全數失蹤的事件並非與人類爲敵的地球所爲,而是在對抗地球這件事上應該與竝生她們同爲一條陣線的絕對和平聯盟。站在竝生的角度,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要是這麼思考的話,很多事就能解釋得通,甚至可以以此爲立足點進一步繼續深入思考。
若真是事實,這次的事件就變成只是人類彼此之間內訌,徒增悲哀的自滅篇章罷了──可是左右左危這種不把組織方向性當一回事的『私利私慾』,對竝生無疑是可利用的順風車。
無論如何都缺乏自信。
合作關係──左博士是在前天提出這項交易,之後一直到今天都沒有和竝生聯絡。
實際上無論空空是生還是死、還在進行任務或是已經失敗──又或是根本已經放棄任務跑掉了,這些都無關緊要。竝生的任務就是應該把他音訊全無的事實向『上頭』稟報──這就是她在地球鏖滅軍的使命、她這顆齒輪轉動的方式。
冰上竝生──『篝火』現在短期之間的目的只有一個。
左右左危應該一心想把空空空這個樣本拿來好好實驗,好好改造吧。她應該會認爲這次是個大好機會,肯定想要從空空空身上儘可能多采樣、多搶奪一些資料。
那個瘋狂科學家竟然有一天和自己利害關係一致──不過這個所謂利害關係是建立在竝生相信左博士的前提上。
表面上是他們姐弟倆的恩人。
空空空之所以落得必須單獨潛入四國進行任務,好像也是她動的政治手腳──不過關於這一點,就算她沒有動手腳很可能也是同樣的結果。她恐怕單純只是懷着預防萬一的心態稍微推波助瀾而已。
所以她強烈要求自己一定要做到的不是不能犯罪,而是不能犯錯──而此時此刻,雖然心生動搖,雖然隱藏不住內心的動搖,但竝生仍然一步步走在地下道內,原因就是因爲她無論如何心裏都感到懷疑。
左博士想必不會要空空或竝生爲她的女兒之死負起責任──雖然開玩笑的時候可能會抱怨個兩句。
「…………」
本來是她把自己的女兒當作實驗白老鼠,而且因爲弟弟的事情,竝生不打算爲了她女兒的事感到內疚。要是爲了這種事心懷歉疚的話就着了左博士的道了──竝生說什麼都不容許左博士任意塗改自己的『人心設計圖』。
要問她是不是問心有愧於地球鏖滅軍,那是絕不可能──再說從大局觀的意義上來看,接下來她要做的事又不是要背叛組織。
這些事情也不能找別人商量──應該說殺了她也絕不能告訴別人。雖然竝生在地球鏖滅軍內外都『交友廣闊』,可是不管一般朋友、摯友還是家人,有些事情還是得劃清界線,左右左危博士這件案子絕對是界線以內的事情。
話說如此,撇開空空怎麼看待不明室,竝生自己對不明室的想法倒是很清楚。
目前針對陷入異常狀況的四國,不明室──進一步來說,應該是地球鏖滅軍打算投入『新武器』。
地下道即將走到盡頭──眼前的路沒有分岔,只有一條通往地上的樓梯。雖然竝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但是不消說,她當然連自己接受指示的場所都事前調查清楚,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意外──只是她接受的指示內容是『用這種交通工具經過這條路徑,最後走過地下道,準時在什麼時候在哪個地點到達』。雖是具體,但完全搞不懂到底左博士到底要竝生做什麼。
到頭來她還是一無所知。
對這個瘋狂科學家來說,組織論或是人際關係都不過等同於美術勞作而已──竝生這麼煩惱的樣子要是給她看到,肯定只是一出滑稽好笑的喜劇。
竝生很清楚左博士這種小心再小心的謹慎個性。
明明是她主動提出那麼強人所難的合作提議,卻又防備竝生背叛,竝生感覺這也未免太不講理──可是這倒也是理所當然。那名才女的個性原本就不信任任何人吧。
因爲既然從外界無法得知空空空現在的狀況──按照客觀的角度判斷,應該把他視爲和其他調查員一樣已經喪命了。這麼做應該也不算部下對上司不忠纔對。
理由不光只是浪費而已。
不過這是竝生對不明室這整個團體的看法──單獨個人還是要與團體分開來看待。即便不明室是地球鏖滅軍這個祕密組織當中最隱密的團體,這個道理也還是一樣。
她得到的訊息就是再怎麼調查也查不出東西、再怎麼等也等不到結果,除此之外仍是一無所知──現在說這些也沒意義了,這樣一來,之後竝生和左博士在見面的時候,所知道的資訊量就和前天與左博士分開之後根本無異。
話說回來關於這件事,空空空曾經與左博士的女兒左在存當過一陣子的夥伴,雖然這段關係很短命,左在存死後便宣告終止。但要是空空看到竝生想要與左在存的母親合作,或許也會認爲這是背叛的行爲吧。
不可以混爲一談──因爲追根究柢就是這一點,所以很容易想成和平時的狀況一樣,但這次就是這一點和平常不一樣。
「妳一點都不急嗎?假設妳說的是事實──現在事態不應該是分秒必爭嗎?」
那就是救出自己的上司空空空。
單純就是厭惡。
或許對左博士來說,成功和竝生接觸──成功把事情說給竝生聽之後,這件事情就已經沒什麼好急的了。
我現在是不是做了錯事──因爲竝生心懷不安,認爲自己是不是犯了嚴重的錯誤,而現在又要錯上加錯。
只有這一點而已。
表情僵硬的竝生心裏這麼想,說服自己這麼想。可是就在她往地面踏出一步的瞬間,卡車的貨櫃門打了開來。如果要把貨櫃門打開當作只是偶然,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要是擔心有人跟蹤或是追蹤的話,交給竝生自己安排反而才更可靠──這段引路指示與其要防範第三者,其實應該是爲了防備竝生吧。
從外界完全無法觀測四國內部的狀況,所以只能靠豐富的想像力去推測。竝生認爲或許因爲某些限制的關係,使得空空失去和外界聯繫的手段──就可能性來想的話,照理來說就是因爲空空死了纔沒有消息,可是她認爲自己的上司是一個『殺了也死不了的英雄』。
怎麼可能,這輛車應該是無關的車輛吧。
要是竝生當真效忠組織的話──不對,要是竝生當真只在乎自己保命的話,那麼現在她該做的不是經由這條地下道前往目的地,而是立刻和『上頭』報告,說明爲了調查異常狀況而前往四國的空空空,打從登陸之後沒多久直到今天一直都沒消沒息。
左博士的目的就是要阻止這件事──她主動和竝生接觸,就只是要爲了阻止不明室動用『新武器』。
竝生認爲在自己白費功夫求證四國與絕對和平聯盟的事情同時,左博士應該也在爲之後做準備。不過說不定在這兩天之間,她正在處理其他同時在進行的案子。
即便如此,這次的狀況她還是不能用這種理由當自己的免罪金牌──她對左右左危個人的反感甚至比對不明室這個組織的反感更強烈。
竝生不是對自己包庇空空室長覺得有罪惡感──她是想到自己爲了包庇空空室長而聯手合作的那個人的時候,纔會感到於心不安。
一部分的原因當然是因爲不明室對她和弟弟做過改造手術,另外還有其他很多原因──厭惡不明室的理由多到數不完。要和最痛恨的不明室室長聯手,就算空空沒意見,竝生內心也很煎熬,甚至覺得自己罪無可赦。
所以她給竝生一些時間──整理內心的時間。一部分的原因或許也是因爲她說自己提出的『合作關係』不是馬上就會有動作,所以給竝生兩天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我想妳也有很多事情要準備──要求證我說的話,又要尋找和我合作的根據之類。我想妳絕對什麼都找不到,到頭來還是會懷着不安的心情和我合作。不過呢,親身體驗一切努力都只是白費也是一種收穫。」
引人注目反而會成爲判斷的盲點,竝生也承認這種思考方式有效,但還是不太喜歡這種做法……不過如果左博士是明知她不喜歡還刻意準備了這輛大卡車,那竝生也莫可奈何。
組織論與人際關係就是沒這麼單純──正是因爲竝生本身已經把這種『不單純』利用到極致,要是現在還對這件事表現出不滿的態度,那真的是自相矛盾了。可是即便如此──
……殘酷的事實就是空空空在這一天已經死過一次,不過饒是竝生就近照顧空空的生活起居,也沒想到自己的上司這麼神通廣大,竟然死而復生。
沒錯。
但竝生沒有這麼做。
因爲左右左危博士是以背叛不明室的形式與冰上竝生尋求合作。
如果讓竝生站在隨侍的角度陳述一點客觀的意見──雖然地球鏖滅軍的『上頭』絕不會讓她說這種話──就算現在無法取得聯繫、不管現在四國內部究竟發生什麼事,竝生無論如何也不認爲那個少年會死。
再說不明室本身就如同呈現出左博士個人的意志一樣──也不對,這次的案例就不是這回事了。
停在眼前的是一輛大型卡車。
身爲空空空的部下,爲了保護上司而盡忠。接下來她要做的事勉勉強強還可以用這種名義解釋得通。
竝生重新認識到那個女人實在無藥可救,然後不改原本的步調,直接上了卡車的貨櫃裏。彷彿相信這就是她能盡力表達的一絲反抗意志。
當然實際上她什麼都不相信。
2
「歡迎啊。」
「…………」
那個人──左博士人就在後車廂。貨櫃中有一套沙發,她正優雅地坐在沙發上。
有的不只是沙發而已,貨櫃當中陳設着一整套傢俱,擺設看起來就像是旅館房間一樣。
雖然沒有廚房,卻有冰箱和流理臺,如果要喫一點輕食的話,可能真的有得喫──竝生甚至覺得有些奇怪,右左危怎麼沒有一隻手捧着酒杯等自己來。不過要是她演到這種程度,竝生應該會很驚訝到很無言,然後直接扭頭就走。
就這方面來說她也很懂得節制,知道界線在哪裏。
真是,簡直就像是露營車一樣──不對,卡車原本就不是設計成這麼用的,還是沒有像露營車那樣的舒適宜人。
「幫我把門關上好嗎?那個門不是自動的──聽說像那些企業大老一樣習慣有人開車接送的人都以爲所有車門會自動開啓。他們還以爲連計程車的車門都是自動的呢,真有趣。」
「…………」
竝生不知道哪裏有趣。
她是說平時有搭計程車的人在搭乘普通汽車的時候,以爲駕駛會幫忙開車門,所以等着門自己開──是這個意思嗎?
還是說是某種比喻?
無論如何,右左危說的就只有『幫我關門』,對這句話起反感也沒什麼意義,就這點小事而已。要是咄咄逼人地問爲什麼得要關門,又顯得太不理智──又不是男性和年輕女孩單獨談話,需要講究禮節。
竝生把門關上。
考慮到這場會談是密談性質,她本來還在想是不是該把門鎖上。可是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動作之前,貨櫃好像就喀嚓一聲上鎖了。看來門雖然不是自動門,鎖倒是自動鎖。不,搞不好這本來就是自動門也說不定──這點程度的小改造,右左危很有可能會改。那就搞不懂爲什麼還特地要竝生來關門了……難道是要求竝生去關門,然後內心把她當笑話看嗎?
……她的興趣,應該說她低俗的興趣太高深了,竝生實在摸不透。
要是聰明人的話,還是別去瞭解比較好。
「……我還以爲──」
她還不打算改變話題。
不過右左危就算有人問問題,她也不會老老實實正面回應。竝生也不覺得這種說話方式是什麼好習慣。
既然不明室的目的意在測試,剝奪他們使用『新武器』的藉口只會招人怨恨,絕對不是什麼『這樣就好』的情況。
左博士應該不會不瞭解這些道理──她是知道卻不理會嗎?還是說她果然就是把竝生當成傻瓜一樣耍。到底是哪一邊?
竝生說道。
「什麼變得怎麼樣?這是什麼意思?能不能說得再仔細一點?」
絕對不可能。
「我纔不管什麼是正確呢,我只是不想動用『新武器』而已──管它正確不正確,我不想用的東西就是不會用。竝生,就像妳不管正確不正確,無論如何就是要救出空空空小弟一樣。」
但她剛纔還說自己的計劃是一種『背叛』,要是不會被處罰的話就前後矛盾了──不,右左危說的話哪能一一當真。現在可不是對她『頗有同感』的時機。
「…………」
「『我感覺』。在我面前憑印象說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當然也是有湮滅證據的用意在吧?」
「……也就是說妳這麼做,用意不是爲了湮滅證據嗎?」
可是右左危很纏人。
「妳不覺得這樣做太大費周章了嗎?只爲了去會面場地,特地準備這麼一大輛卡車,用完之後立刻就報廢掉──我感覺這麼做反而會留下足跡。」
無論如何、不管怎樣,現在四國正發生一件非比尋常的事,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竝生也很難否定組織想要在情況更嚴重之前把事情解決掉,當作從沒發生過。
要不是因爲有空空空的話,竝生會贊成哪一邊也很難說──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爲個人情感面,讓她不容易贊成右左危的意見。
和左右左危比起來,冰上竝生也算是比較情緒化的人了──可是就算這樣,右左危應該也不是真的認爲流於情感的人有多難纏。
「不不,我不是在和妳開玩笑喔,竝生。相反的,應該說我非常認真。妳擔心的可能是空空空小弟的性命,但如果說我會擔心他什麼,那就不是他的性命而是才能了。」
可以看看『新武器』有多強的威力。
看她一臉志得意滿的樣子,難道這房間是依照她的品味設計的嗎?
這種行爲就和爲了糾正組織的錯誤而對內部進行舉發一樣,不見得能贏得正面的評價。講白了,對不明室而言,管他四國現在發生什麼事、管他是不是地球乾的好事,只要有機會讓他們測試『新武器』的威力就好了──更麻煩的是,他們的行爲還符合左右左危這位不明室室長的理念。
「…………」
不無可能。
原因是因爲竝生不知道『新武器』是什麼東西──要是那東西的破壞力真的足以夷平四國,就算要強渡關山,不明室也有理由使用『新武器』。
「…………」
這就是上面會給她們的處分。
竝生愈想愈覺得不無可能,很有可能是這樣,甚至可以說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要是這樣的話,就不知道右左危會如何處置空空空了。
「既然妳不打算隱瞞到底,當然就會東窗事發──無論我怎麼善後都一樣。假設屆時『新武器』不會動用在四國上,我的上司也平安回來…………可是我和妳應該沒辦法全身而退吧?別說全身而退了──可能都沒辦法善了。應該免不了得接受某種處分吧?」
因爲當時喫了大虧,他應該不會再想要去絕對和平聯盟,甚至應該對那個組織保持批判的態度纔對──但這種一般的感情論在空空空的面前一點意義都沒有。
「不要緊的,這部分我處理得萬無一失。」
「呵呵。」
「我已經計劃好了,這輛車把我們送到目的地之後就會報廢掉。」
竝生不知道她口中所說流於情感的人是指什麼樣的人(和左右左危比起來,可能絕大部分的人都流於情感,比較有人性),可是這一點她無法隨隨便便表達贊同。
說『我』和『妳』就好了。
就算右左危要竝生講詳細一點,但她生理上就是不想把那件事──把那個『某種處分』講得太明白。
「……妳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成功阻止組織動用『新武器』的話,只會算上一筆大功,絕不會被處罰是嗎?」
「測試『新武器』。是啦,我自己也很想試看看──但要真測下去的話,『新武器』的技術可能會被四國的絕對和平聯盟搶走。我的立場就是要避免這件事發生。但要是不明室以及地球鏖滅軍把『新武器』扔下去的話,或許所有的一切都會被夷平,也不用擔心會被搶走什麼了。這樣的話我主張的正義就不成立。該說是正義還是正義大旗──聽起來就只是找藉口而已。流於情感的人最是難纏了。」
說得沒錯。
「呵呵呵,妳的意思是說,就像我把『新武器』當成自己的小孩般疼愛一樣,空空空小弟對妳來說也像是弟弟一樣可愛是嗎?」
「…………」
右左危聳了聳肩。
那她指示竝生莫名其妙繞遠路過來,果然不是爲了防備地球鏖滅軍,而是防備竝生了。
說起來,現在她就好像被自己的行事原則掐住脖子一樣,但是她的態度卻又不像遇到麻煩,未免太輕鬆了。
「妳以爲大搖大擺的準備這種大型車,祕密行動反而比較不會揭穿是嗎?要是不喜歡『我感覺』這種說法的話,那我就明白說了──我認爲這種隱匿工作一下子就會被逮到尾巴。就算妳說什麼萬無一失──」
「……這個嘛,如果妳想用這種方式解釋的話,要這麼想也行。」
「會有車子把我送到會面場地去──妳的意思要在這裏談是嗎?左博士。」
她要找的是情報。
這還用說嗎?
竝生還以爲自己想的事情顯露在表情上,但就算她面不改色,右左危可能還是會說同一句話──簡單來說,右左危只是在捉弄人而已。
「…………」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到頭來結果妳還是不希望他死對不對?妳只是把性命這句話換掉,改成才能對吧?」
「該注意的應該是萬一計劃沒有順利完成的話會怎麼樣。妳明白嗎?」
竝生這麼說道,用最冰冷的語調說道。
「可是我們只要能得到足夠的好處,把背叛行爲一筆勾銷,這樣不就好了嗎?雖然我們的背叛史無前例,但只要能夠給地球鏖滅軍帶來史無前例的好處,就算不能一舉成爲英雄,至少應該可以獲得緩刑的機會吧。妳不認爲嗎?」
竝生一邊說,一邊向右左危走去──她問也沒問一聲,直接就在面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要是求職面試的話,這時候已經被掃地出門了,但她可不是來找工作的。
「連貨櫃裏的東西也不留。」
可是右左危說這次的事情是最大程度的背叛,這一點竝生頗有同感──因爲現在她們要做的事情是妨礙地球鏖滅軍動用對地球兵器──『新武器』。
話說回來,搞不好右左危根本沒有什麼行事原則──早在她像這樣厚着臉皮跑來找竝生的時候就應該看得出來了。
「……我也是一樣啊。他那份『識破怪人』的才能在地球鏖滅軍當中不但稀有,而且是獨一無二。我也不希望失去他那份才能。而且身爲一名痛恨地球的戰士,要是那份才能平白被犧牲掉,更是令人扼腕。反過來說,我也不是單純只認爲應該要珍惜生命──」
「我不是說別擔心嗎,竝生。我們絕不會被處分掉的──假設我們的計劃順利完成的話。」
竝生愈來愈覺得莫名其妙。
「阻止動用『新武器』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背叛』了──組織絕不會把這當成功勞。雖然沒有前例可循,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比死刑還輕吧?」
「這個嘛……妳這麼說也沒錯……那麼左博士,妳說擔心空空室長的才能又是什麼意思?」
空空會同樣淪爲背罪的替死鬼嗎?或者右左危已經打定主意要自己接收空空,把他當作研究樣本?
「假如我和妳的計劃順利完成──事情會變得怎麼樣?如果照妳說的東窗事發了,到時候會變得怎麼樣?」
「好處?不,要是計劃成功的話,得到的好處應該就是防止『新武器』被平白浪費掉吧?可是妳之前也講了,就測試『新武器』這方面來說──」
右左危這些話百分之百是說來捉弄竝生的,所以竝生不再繼續陪她扯下去──只要有人問問題就忍不住回答。這是自己的壞習慣。
若無其事地說道。
因爲這就是避免人類受害的『良策』。而當時『巨聲悲鳴』發生的時候,人類就是沒有這種『良策』──他們一定會這麼說『要是等到出事就來不及了』。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左博士……」
「妳還真是神經質耶──別擔心,竝生。因爲我本來就沒打算要隱瞞,我說萬無一失就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像我對『新武器』的擔心一樣──我是擔心他,那個獨一無二的少年會被四國的絕對和平聯盟搶走。」
還會是哪一種,這種情況下會有什麼處分誰都知道──那就是死刑。
「……左博士,聽妳這樣說,看來妳好像也不認爲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
還是老樣子,光只是隨意說說話而已,感覺就好像走入迷宮一樣──爲什麼見面還不到五分鐘,就會變得如入五里霧中一般呢?
右左危笑了笑。
「不,不是這樣喔──只是爲了對妳表示禮貌,所以由我親自來接妳而已,會面的場地不是這裏。」
「這種說法──會惹來很多不必要的誤會。」
那是因爲過去這件事就曾經差點成真──其實也不是什麼差點成真,當時絕對和平聯盟根本無意接納空空空以及竝生的前任者(差不多是前任的前任的前任的前任吧),可是雖說當時纔剛加入,空空空自己確實曾經想要跳槽到其他組織。
「我當然想避免身爲我上司的那位年幼英雄白白送掉性命,就像妳不希望把『新武器』白白浪費掉一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兩人的關係根本不是『我們』了──竝生只是最佳的棄子。右左危之所以找竝生合作,只是爲了在東窗事發的時候找個人替死嗎?
她敢這樣──說得這麼有自信嗎?
但要真是如此的話,接下來她又說了這麼一句話:
「既然這樣……」
到底是哪裏好笑──現在的情況明明一點都不好笑。還是說她已經想好計劃,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呢?
「所以我認爲只要瞞得過短短一時就夠了──根本沒想到要瞞到底。要是那樣想的話,哪還有命在啊。只要今天到明天這段時間我們的行動不被發現就好了。爲了達到這個目的,與其暗中偷雞摸狗,倒不如像這樣光明正大行動……『假裝』光明正大行動比較有效率。」
應該與平時沒兩樣。
「湮滅證據的用意是有──可是我不認爲能夠真的瞞天過海。因爲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要打的壞主意可是對地球鏖滅軍最大程度的背叛──人家可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
「我是說能不能全身而退,當然是這個意思。」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竝生都不想講了。
他對這種事想必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論冷血無情,地球鏖滅軍可是無人能出其右。竝生根本不覺得組織什麼時候曾經對自己的成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了。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
語調與平時沒兩樣。
「再說這輛車是今天才交車的,我也沒什麼感覺──我這個人對物質沒什麼慾望,到手的東西馬上就會扔掉了。」
關於這件事,竝生也不打算抱怨什麼。但既然她有心防備,就不要隨隨便便說什麼『我們』。
竝生是不是該覺得慶幸,至少她沒有說連司機也不留。雖然她告訴自己感情儘量不要被打亂,可是右左危看着竝生的樣子好像饒富趣味,說道:
「…………」
「什麼?這種事──」
又左危轉頭看了看貨櫃內部──整理得有如房間一般的貨櫃內部,彷彿要看清楚這裏似的。
就算他對絕對和平聯盟不至於一點壞印象都沒有,但肯定有和沒有都差不多──所以竝生不敢打包票絕對不可能。
空空空被絕對和平聯盟搶去的可能性──
「他被絕對和平聯盟搶走,對左博士妳來說會有什麼不便嗎?」
「我沒說什麼不便啊,我是說會擔心而已。」
「在妳面前,意思都一樣吧。」
「不,當然完全不一樣啊──不管是在我面前還是在我背後。不過就妳來看的話,可能會覺得一樣吧。」
右左危輕笑幾聲。
「要說不方便的話,他可能被其他組織搶走,我認爲對地球鏖滅軍來說或許不是非比尋常的威脅。說不定他本人就有心想要到其他組織也說不定──特別是想去絕對和平聯盟。」
「如果妳是指過去的事情,左博士。就算是那時候,當時空空室長也絕不是自己主動想跳槽到絕對和平聯盟──」
「我知道啊,妳想說都是因爲劍藤犬個與花屋瀟的關係對吧?不過他那麼缺乏自主性,像那樣隨着周遭的安排搖擺不定。依照這次的情況,這也是我擔心的原因。若按照妳的說法就是不方便了。」
「…………」
曾幾何時,不方便被改換成好像是竝生的主張一般。其實她的感情與其說是擔心(或是不方便),更像是不安。
空空空本來就已經生死不明,現在又聽說可能落到其他組織的手中──她心裏當然平靜不下來。
「可是左博士,妳是有什麼根據這麼說呢?說絕對和平聯盟可能打算搶奪空空室長──」
「妳這麼說意思也有點不對。因爲我擔心的狀況不是『絕對和平聯盟可能打算搶奪空空空小弟』,而是『空空空小弟被絕對和平聯盟搶走』。」
「……?」
「覺得這兩句話一樣嗎?妳一定會這麼想吧……但就是有點不同。也就是說如果空空空小弟在現在四國這種局勢下還活着──如果登陸已經四天都還沒死的話,我只能說他肯定是利用了絕對和平聯盟。」
「利、利用?」
「正確來說,我只能說他肯定是利用了絕對和平聯盟的魔法少女──這樣纔對。」
魔法少女。
這樣的話──
如果人類也有可能實現那種甚至讓人懷疑是地球發動攻擊的破壞力──當然會想佔爲己有。地球鏖滅軍一定會想要到連口水都流下來。
「我們最終必須面對的不是絕對和平聯盟,應該是地球鏖滅軍吧?這樣該說是自相殘殺,還是同室操戈呢。」
也罷,怎麼樣都無所謂……
「……簡單來說,空空室長是不是還活着就像實驗箱裏的貓一樣,就連左博士妳也沒有頭緒是嗎?」
「就像我和竝生妳一樣啊。」
「像這時候,我和妳應該都有能力想辦法讓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吧。妳應該不是在提議把得到的魔法全都一五一十向上報告,做出這種抹殺自己『利用價值』的傻事吧?」
「對,要一把搶過來──這是唯一一個可以讓我們兩人達到各自的目標,之後還能保住性命的方法。」
「別擔心,不管妳想不想,最後還是會變成這種局面。所以妳不用在意。」
竝生覺得很厭煩,右左危果然不肯乖乖回答問題──在問這個問題的同時,她甚至想幹脆離開這個貨櫃算了。實際上她當然不可能就這樣離開,而且就算作勢又走,右左危也不爲所動吧。
照這個意義上來看,我是認爲空空空小弟現在還活着──右左危終於對竝生的答案給了一個類似回答的回應。
就算她這是在揶揄竝生的感覺,這也未免太隱晦,何止是聽不懂而已,甚至連氣都氣不起來。
就算答案出自一個成績再爛的學生,只要有人提出假設,她應該就忍不住想要幫人家打分數。
組織一定會非常想要搶到手想要到連背叛者都可以原諒的程度。
「是沒有啊,沒有任何頭緒──所以空空小弟纔有趣。現在我的興趣主要還是擺在『新武器』上──但無論是空空小弟或是『新武器』,要是被絕對和平聯盟搶走的話,我都會覺得很惱火。所以對我來說,最糟糕的故事大綱就是空空空小弟現在已經被絕對和平聯盟吸收,而且我們組織動用『新武器』之後還被他搶走──而且這個故事還很有可能會成真。應該是目前最有可能會發生的故事了。」
自從坐進卡車的貨車廂之後沒多久,竝生完全就被左右左危牽着鼻子走(當然這本來就是右左危打的算盤),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和她對談──就在這段期間,不知曾幾何時,卡車好像已經開始移動了。
該不會右左危其實對她的評價很高吧?難道這個人其實沒有竝生想像得那麼看不起她嗎?
這輛卡車行駛起來這麼安靜無聲,難道是電動車嗎?要是這樣的話,這種特別訂製品也未免太耗費功夫了──市面上絕對沒有販售。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她本來想改口講我和妳,但終究覺得不恰當,所以還是忍住繼續說下去:
「實際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這件事我本來打算之後再問的──左博士,妳的看法呢?」
「所以我說不用操這個心──如果我們在與絕對和平聯盟作戰的時候能得到好處就沒問題了。如果我們一起的話喔。」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爲了阻止『新武器』發動、爲了保護空空空小弟和絕對和平聯盟對上,同時也代表會和『魔法』對上。」
竝生聽得一頭霧水。
「那麼當我們和絕對和平聯盟敵對的時候,只要反過來把他們的『魔法』搶走,這樣就能避免『新武器』被搶走、避免空空空小弟被搶走。妳不這麼認爲嗎?」
「什麼樣的關係是什麼意思?」
雖然嘴巴上這樣說,但竝生覺得她也不知道空空到底擅不擅長和人交涉。站在空空的直屬部下又是隨侍的立場,她自認自己比其他人更有資格評論空空空這個人,可是一旦真評論起來,不知爲何感覺好像在描述一個虛擬的人物一樣。
「該說是實驗還是遊戲呢?還很難說呢。」
右左危當然只是說得『好像親眼看過』,並不是真的看過。可是實際上四國發生的事情幾乎就和她說的一樣──空空空與幾名魔法少女一再重複敵對與合作的過程,直到現在。他不斷重複實踐『昨日的敵人就是今天的朋友』這句話,所以活到今天──一個看不到明日的今天。
「……我們應該怎麼行動才能把妳說的『魔法』從絕對和平聯盟手上搶過來。具體細節現在就暫時按下不談。反正就算問了,妳也不會告訴我。」
他還活着。
「但就算空空室長在當地真的與人一起通力合作──能不能活着從四國回來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妳覺得空空室長現在還活着的機率有多大?」
右左危說道。
「沒錯──不,這也很難說。雖然她們的『魔法』超出常人的理解,但空空空小弟的才智也不是一般人能夠了解的──就算雙方變成敵對關係,只要最後能夠合作就沒問題了。不是有句話常說嗎?昨日的敵人就是今天的朋友。」
雖然冰上竝生沒辦法把事情說得『好像親眼看過』一般,但她多少也知道右左危那番『好像親眼看過』般的假設有多少機率會說中。
「……可是我沒有打算要和絕對和平聯盟吵架。這就好像是自相殘殺一樣,如果要我選擇的話,老實說我不想這麼做。」
既然右左危那麼敏銳,連竝生說錯話都沒漏聽。那麼她更不應該會沒聽見剛纔竝生說過的話。就算她們成功防止『新武器』被浪費掉,可是這種將功折罪的道理適不適用又是另一回事──
明明把她當傻瓜看,防她倒是防得滴水不漏。
「…………」
但如果右左危的結論就是四國方面只能交給空空處理的話,這樣根本不算把話題拉回來,彷彿只是拋開這個話題一般──
雖然內心還是有點難以釋懷,不過既然右左危說空空還活着,他應該就還活着吧──即便這句話根本不能保證空空的將來或是人身安全,更別提能夠保證他可以平安回來。
「假設是敵對關係的話──左博士您認爲現在爲時已晚了對吧。」
右左危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我們』這兩個字,彷彿這纔是重點一般。這個人的個性真是糟糕透頂。
那孩子──還活着。
一筆勾銷──原來是這樣。
魔法少女是一種比喻嗎?諷刺嗎?還是說──事實呢?
因爲聽到這個名詞忍不住爲之失笑,所以竝生纔會答應和右左危合作(當然不會只有這個原因,那件事只是一個契機)。但她還不曉得右左危提到魔法少女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假的。
竝生可不打算點頭迎合這句話。
這就像是用比喻去比喻另一個比喻,竝生知道好像哪裏本末倒置,可是因爲右左危說得如行雲流水一般,整體反而讓人聽得莫名其妙。只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現在談這件事和空空到底是生是死絕對沒有任何關聯。
竝生猜想右左危可能知道些什麼,但既然她不打算講,那自己就等於和一個毫無所知的人說話一樣。
不用白白浪費『新武器』,又能保護空空空,而且連威力強大的『魔法』都能得到手──這也未免太走運了點。
「不是不是,交給他處理的只有四國方面的事情而已──我們在討論的是如何從本州這邊進攻絕對和平聯盟。也就是想要來個裏外夾擊。」
她這個人難得會用這麼淺顯扼要的方式明白點出重點。
「但說到最後的局面,結果我們──」
前幾天右左危也稍微提到過的──那個嗎?
「……爲什麼會饒富趣味?」
「可是仔細想想,空空室長真有可能和倖存者建立合作關係嗎?如果要論關係的話,他和倖存者建立起敵對關係也不足爲奇──如果這次事件是絕對和平聯盟在背後操控,來自外地而且又是來調查當地的空空室長應該會變成優先要排除的對象纔是。」
「就是妳之前假設只要能夠獲得足夠的好處,把背叛的罪一筆勾銷嗎?可是……」
但竝生很小心謹慎,沒有輕易就上鉤──她甚至覺得右左危會提出這種一舉兩得的提議,根本就是上天要她更加謹慎的信號。
──又把話題拉回來。
右左危用一臉笑咪咪的表情回應竝生的疑問──我也真傻,受的教訓還不夠嗎?竝生改變主意,決定陳述自己的預測。
「……是嗎?」
可不只是『順利』而已。
右左危只說了這麼一句──
右左危用這句話幫竝生『打了分數』。
竝生一不小心就說成『我們』了。
前提當然是如果魔法真的存在──但如果右左危說的是事實,造成現在這個局面的元兇不是地球而是絕對和平聯盟的話,就代表他們擁有能夠消滅四國三百萬人居民的力量。就算不是力量,也具有這種技術。
「哈哈,明明說現在活着,卻還問我機率嗎……簡直就像是薛丁格的貓一樣。把實驗箱打開之前,只能用機率判斷箱子裏的貓活着還是死了──我覺得這個實驗不用貓應該也沒差,不曉得薛丁格博士是不是討厭貓啊?要是這樣的話,就饒富趣味了。」
聽到右左危說的話,讓竝生赫然一驚,好像被矇頭潑了一盆冷水一般,讓她的情緒被迫冷靜下來──這時候她才聽到好像是車子震動的聲音。直到前一秒中,她都還以爲車子尚未發動,還停在原本的地方──被擺了一道。這下子至少她就沒辦法從乘車的感覺推測車子要載她們到哪裏去了。
雖然魔法少女這種名詞很可疑又缺乏可信度,可是竝生覺得現在的四國恐怕再也找不到其他名詞比『倖存者』更沒現實感了──右左危口中所說的幕後元兇絕對和平聯盟應該不只是『超過一半的機能癱瘓』,照常理來說應該已經垮臺了纔對。
「算了,空空空小弟那邊的事──或者該說四國那邊的事也只能交給他了。」
「不過根據我的預測,現在絕對和平聯盟的狀況應該超過一半的組織機能都已經癱瘓。要趁虛而入的話,這就是機會了──這也要看空空空小弟和魔法少女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而定。」
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快樂結局一樣。
3
「那隻能祈禱空空室長和他們能建立起對等的關係了。雖然這種交涉是他的拿手好戲……」
「把『魔法』──搶走?」
不管個性再怎麼怪,右左危終究是研究人員出身──雖然不會接受別人的挑釁,但卻像是職業病一樣愛幫學生『打分數』。
「是啊。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他和人合作之後,反而更難從四國回來。撇開這一點不談,目前我們還不知道到底要怎麼樣才能離開四國。這也要看他們進行的實驗室什麼內容……」
竝生看不出來。
右左危說道。
「再說也沒有什麼順利不順利的,這件事其實也沒那麼美好,不是什麼好康,反而是一種痛苦的抉擇。因爲站在我的角度,本來是以別的形式接觸他們的『魔法』。爲了這個把戲,我已經把很多腹案都放棄了。」
「對高層來說,『魔法』是完全未知的技術,而且在對抗地球的時候還能大大派上用場。要是能夠得到這種超出現在科技水平甚多的技術,不管我們對地球鏖滅軍做出何種背叛行爲,應該都能一筆勾銷吧?」
還要繼續講薛丁格的貓嗎──她感到有些不耐,但右左危對這件事並沒有再多提。
右左危喜孜孜地看出竝生心中的變化,愉快地這麼說道:
竝生心想,不管先問還是待會問,反正她也不會正面回答,所以還是決定現在先問了。
要竝生別在意就別在意,恐怕沒這麼簡單……但考慮到左博士說的話不能一一當真,竝生倒還真想排除萬難聽從她的意見。
「實驗?」
還是說,這也取決於絕對和平聯盟組織是否有在活動?
左博士的人格可沒那麼簡單,聽到人家說『妳應該不知道』就會發飆──她這種類型的學者,要是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反而會覺得很高興。
「妳的意思是要看他在當地和四國的悻存者建立起什麼樣的合作關係對吧?是締結了不平等條約,或者是多多少少對空空室長或地球鏖滅軍有利的合作關係──」
「…………」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把一件推測講得好像自己親眼看過似的。
「哎,那也不見得喔。妳要不是問一次試試看?」
竝生心裏怎麼都免不了擔心自己是不是被設計,只是一個人演獨腳戲而已。但還是按下情緒,繼續說道:
「……喔,這樣啊。」
如果論竝生個人的意見,要把空空比喻成動物的話應該是狗,而不是貓。總之她雖然聽不懂,但還是懷着挑撥的意思,說了這麼一句話──可是這種膚淺的行爲不符合她的作風。
還是說右左危言外之意是說,如果認爲空空還活着的話,代表竝生對空空有好感。認爲他死了的話,代表對空空保持反面態度呢?
竝生不是用詢問,而是採用確認的方式問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爲她挑對方法的關係──
「不對不對,我是說如果薛丁格博士討厭貓的話,這個實驗就很奇怪了。因爲機率上來說,實驗箱中的貓不是有可能『活着』嗎?要是真的討厭貓,就應該設計一個實驗器具,做出貓咪百分之百『已死』的狀態纔對啊。這麼說難道薛丁格博士喜歡貓咪嗎?可是如果他喜歡貓,就應該設計一個貓咪百分之百『活着』的實驗裝置──妳看,是不是很有趣?也就是說薛丁格的貓這個比喻同時也代表在開箱子之前,只能用機率判斷薛丁格博士到底是愛貓還是討厭貓了。」
因爲外界無法窺得當地的狀況,總之也只能靠想像了。
「就算我們得到『魔法』,或許我和妳還是會遭到處分──遭到處刑,因爲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因爲憑他帶去當裝備的那些低等科學技術,根本不可能在現在四國殺出一條活路──可以說唯有把魔法少女拿來善加利用、活用、收用,他現在纔有可能活着。」
「對妳來說──」
竝生連想都不想。
「對妳來說這件事或許沒什麼好處。可是對我而言可是好處多多,所以我不能隨隨便便就輕信。」
如果這個解決辦法對右左危沒有什麼甜頭,但要是說對竝生而言光是這一點就算是『好事』的其中之一,好像又有點太刻薄了──不,應該一點都不刻薄。這樣的話反而會讓這件好事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看妳這個表情,我遇上麻煩妳反而好像很高興喔。」
右左危說道。
竝生不認爲自己的表情有任何變化,但右左危似乎還是有這一點自覺──也就是說知道竝生不喜歡她。
「可是竝生,這件事也會讓妳很傷腦筋喔。說傷腦筋不太對,應該說困惑吧──像妳個性這麼嚴肅,應該會比我加倍更傷腦筋。」
「比妳加倍更傷腦筋?」
「因爲妳這個年紀給人稱作魔法少女,多少會覺得很難堪吧。」
「…………」
她好像很樂。
可是竝生倒認爲比較尷尬的應該是更爲年長的又左危吧,她甚至已經是一個女兒(或許應該說曾經是)的母親了。
「現在社會上已經完全習慣無論年紀多大都可以自稱爲女孩子的風潮。但就算這樣,要自稱少女還是不太像樣。畢竟我們已經沒有豆蔻年華的感覺了。」
「……我可以把妳這段發言當成是開玩笑嗎?只是在胡扯而已。」
「如果要問我是不是在胡扯,當然是在胡扯──可是真正胡扯的應該是魔法少女這種概念纔對。也就是說這件事不是什麼好康,而是一件很扯的事。」
「左博士──」
「簡單來說,我們的人生在這一刻之後會完全變色──過去妳建立起來的資歷、個性大概都會一夕瓦解。就算再怎麼解釋得頭頭是道,大多數的人還是會認爲我們腦袋有問題。」
「…………」
的確沒錯。
這時候冰上竝生的決定是正確的嗎?或者單純只是逃避問題,拖延解決問題──只不過是把一大筆欠債留給未來?目前當然還不得而知,可是竝生本人感覺可能後者的含意更強烈一點。
「妳這麼好心,還擔心『新武器』會被『魔法』超越,這一點我姑且會放在心裏──可是現在的目的是先解決眼前的困難。如果怎樣都會失去『新武器』的話,當然要儘量拖延到最後一刻,對吧?更何況如果事情演變到你爭我奪的局面,當然要當掠奪的那一方。」
「…………」
「如果用飛機來形容的話,就像是滑行階段的時間是嗎?我也瞭解規模愈大,準備時間就愈長。那麼──」
「七個步驟──是嗎?」
這纔是起點。她被迫忍受了這一切不快,要是到頭來仍在起點原地踏步的話,那真的是不知所謂了。
竝生絞盡腦汁思考──『新武器』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啓動。這項情報究竟該如何解釋纔好。
「與其被人搶走,不如自己放棄。這一點就和談戀愛的機制一樣。」
「…………」
只不過──竝生說道。
如果把耗時一週的時間直接拿來當作基準來看,就算不明室想刻意犯規,搶在空空空的時限用完之前偷跑,但是也不可能來得及啓動嗎?要是他們在空空的時限用完之後纔開始準備的話,就是一個禮拜再加一個禮拜,『新武器』實際上要兩週後纔會啓動──但這想法才真的是一廂情願,所以右左危剛纔纔會提出來講吧。
「我的『新武器』吸收魔法技術之後,反而才能更臻完美──」
「時間當然不是不能縮短,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如果時間抓長一點,也不會超過一個禮拜。要是不明室全員出動,所有人不眠不休工作的話,要在一、兩天內啓動也不是不可能。」
「這個問題可能稍微脫離主題,而且對左博士妳來說可能真的也不是什麼好事……或許讓妳很不愉快,而且又本末倒置的事也說不定。」
任何人都一樣──右左危這麼說道。
空空空想必不會因爲這個緣故就失業,但要是導入了這種超常技術,過去地球鏖滅軍仰賴的最先進科學可能會變成無用武之地。這對地球鏖滅軍的開發室或不明室來說何止是困惑而已,應該已經是一種屈辱吧?
右左危說道。
「是啊,爲了這件事的檯面下工作,我今天忙了一整天──還是說妳以爲我都在玩嗎?」
「……不,所以這樣──意思不就是說他們不一定會遵守約定嗎?」
就是空空空潛入四國之後一個禮拜。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她上司未經討論,自行任意決定,而且還決定得很草率的時限。
「那麼簡單總結之後,應該就是像這樣吧,這是我個人的見解──接下來我和妳要想辦法和人在四國內的空空室長取得聯繫,在『新武器』動用之前讓四國的現況有個了結──突破這個異常狀況。用這種方式防止組織動用『新武器』以及防止空空室長殉職──同時爲了保護我和妳的人身安全,以及爲了對地球鏖滅軍表示效忠,還要從絕對和平聯盟的手中搶奪那種叫作『魔法』的技術。這樣正確嗎?」
「是啊,因爲我的『新武器』比油輪還更強而有力──該說單純只是偶然嗎?我覺得這種巧合真是讓人不舒服。」
「……專業性的事情說太多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我只講重點。」
「嗯,因爲妳那位可愛的上司,空空空小弟不可能會知道不明室的『新武器』啓動時間多長啊──就是大約需要一個禮拜。」
既然合作起來很麻煩的話,那就拆夥吧。竝生很想這樣回嘴,但要是靜靜聽她說的話,看來關於這一點、唯獨這一點,右左危的看法似乎纔是正確的。
要是這樣的話,會遭受打擊的不是右左危而是竝生了──因爲現在已經有很多人認爲右左危腦袋有問題,如果多幾個人也沒差的話,的確是沒什麼差別。
果不其然,右左危這時候又接上『話雖如此』這句反義連接詞。
「那當然──最後的承認步驟是可以開關的。要不然根本就是不良品了吧。」
所幸──
她會形象掃地──應該說人生會天翻地覆。
「這個嘛──應該就像是把模糊的時限整理得更清楚一點吧。對科學家來說,到頭來最大的問題總是時間、時間、時間──愈來愈像是交期問題一樣。」
「話雖如此──和空空空小弟聯絡之前,我們還有一些準備工作得做。今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就是要講這件事,而且動作要快。」
平時說話總是充滿抑揚頓挫,自信滿滿到令人厭惡的右左危接下來卻壓低聲調,好像喃喃自語般說道。因爲聲音太小聲,所以聽不太清楚──竝生覺得她好像是這樣說的:
對竝生來說,這纔是一切的原點。
但是『那麼』兩字已經說出口了,她也只好硬加上一句疑問句。
「就算他們會遵守約定,要啓動『新武器』還是有一些必要的程序步驟啊。」
「嗯?妳瞭解了嗎?瞭解什麼呢?」
她們兩人共有的只有危機意識,絕不是全方面的想法──竝生很想婉拒這種彷彿冰上竝生與左右左危已經互相交心般的表現方式。
話說到一半,竝生忽然不說了。
照這樣算起來,空空空失去聯絡之後,時間已經耗掉超過一半。
對右左危來說,現在跑來和竝生見面本身就已經是事前準備、檯面下工作的一環了。但竝生不管,還是決定要問一問。
「…………」
竝生忍不住覺得奇怪,對方明明講話這麼不客氣,爲什麼自己非得顧慮這兒、顧慮那兒的。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他們纔有可能這麼堂而皇之地打破約定──難道不是這樣嗎?要是他們願意遵守規定的話──
說到解決眼前的困難,竝生的上司可以說具有職業級的水準。站在竝生的角度,右左危這番意見的主旨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唯獨『任何人都一樣』這一點,她很難否認……
「我的『新武器』要啓動的話,大致分成七個準備階段。要完成七項步驟纔會啓動。因爲它還挺愛睡懶覺的──我覺得這一點還有改善的空間。這也是我現在還不想動用它的原因之一。」
「只要一個禮拜過去,『新武器』在超過的第一秒鐘就會立刻投入四國……只是既然是時限,我覺得應該沒有任何曖昧或模糊空間。就某種意思上來看,應該找不到比這更明確的時限──更明確的死路了。」
右左危說着,窺伺竝生的反應──竝生感覺她好像在考驗自己的理解能力,真的想幹脆回去算了。可是聽她這麼一說,確實也很有道理。
誰叫她平時素行不良,所以人家纔會不相信她。
「──實際上究竟需要多長的時間?妳的言下之意,不會是三十分鐘或一小時吧?」
依照慣例,她的回答方式好像在打迷糊仗一般。
其實竝生也不是真的擔心──但對象畢竟是左右左危,天知道接下來她會說出什麼話來。就算嘴巴上說山人自有妙計,又能信她幾分呢──分分秒秒都不能輕忽大意。
「妳可是貴爲室長之尊啊,難不成他們已經失去對妳的向心力了嗎?」
她一個不小心就這樣老老實實地開口問了──明知這樣問的話,右左危不可能會老老實實回答。
「就好比說油輪吧。像油輪那麼大的交通工具,出航之前的事前準備不是很花時間嗎?引擎發動之後到船體開始移動大概需要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吧。這一點對不明室的──我的『新武器』來說也是一樣。」
現在已經過四天了。
雖然右左危口稱『他們』,好像和『不明室』沒關係似的。但『不明室』的人就是右左危的直屬部下──因爲她的身分和空空一樣都是『室長』。
「什麼意思,妳是說不明室不見得會遵守時限嗎?要是這樣說的話──」
相對來說竝生可就不能這樣。
「如果我們真的順利拿到那個叫『魔法』的東西,而且還成功把技術提供給地球鏖滅軍的話──即使結果得忍辱在這個年紀還給人叫成少女、叫成魔法少女──要是這樣的話,妳千方百計想保護的『新武器』不就價值一落千丈了嗎?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應該可以在啓動狀態下空轉吧?」
竝生說道。
實際上『不明室』已經設想萬一空空任務失敗──或者認定空空任務一定會失敗,在他登陸四國的同時,應該就已經開始準備啓動了。
所謂的時限應該就是那個吧。從話題的內容來看,應該是距離『新武器』投入戰場的時限──一個禮拜吧。
「……我的意思是說已經瞭解對我和妳來說,得到魔法不全然是好事。得到魔法實實在在也會帶來一些困擾與不方便。」
我可愛的上司命運到底有多麼不幸。
這應該──是偶然吧。
說起來的話,就像是出航準備一樣。
搞不好這三、四天的時間讓竝生自行活動還比較有效率──希望別演變成這種狀況。
「這種可能性也有。但我的意思不是這個,而是在那之前的問題。就算『不明室』有意老實遵守約定,但是妳認爲他們會傻乎乎地什麼都不做,白白等着約定的日期到來嗎?」
右左危這麼說明道。
「什麼事呢?」
其實她內心真正的想法是──那麼那個『新武器』的設計就是欠缺即時性與機動性了。可是想到右左危對『新武器』的感情之深,竝生可不希望她把自己的想法當成是一種誹謗中傷。
「不對……空空室長這項任務定案的同時,組織就已經考慮要發動『新武器』,所以說不定早在他動身執行任務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了。甚至也有可能四國出事之後沒多久就着手準備發動……那麼『新武器』隨時都有可能投入四國。這種情報實在沒什麼幫助啊。」
「…………」
「從妳的口中談論戀愛,聽起來就像某種難笑的笑話──不過我瞭解了。」
說不定我現在正出力協助創造出一頭可怕萬分的怪物。現在我應該做的事不是和她合作,而是撕毀約定,爲了保護人類,阻止左右左危現在這種冷靜的失控行爲。
「事前準備──是嗎?」
「什麼?妳說──讓人不舒服的巧合嗎?」
困擾與不方便『實實在在』存在。這種思考方式雖然算不上健康正面──不過竝生本來就深信人生不是幸福的,人活着本來就是一種悲劇。所以也難怪她會這樣想,她的性情就是這樣。
竝生沒有認爲她一整天都在玩,只是懷疑她可能在同時處理其他的工作。不,她也沒說沒有做其他工作,現在就放下疑心還太早了。
「竝生,妳有這種覺悟嗎?有這種膽量嗎──妳有這種膽量讓自己置身在異常的狀況之下,甚至失去所有朋友嗎?爲了活命,妳能夠接受給人當成異類看待嗎?」
「…………」
「因爲我是反對派的事情東窗事發,所以不曉得現在已經進行到哪裏了。雖說是反對派,反對啓動『新武器』的人其實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之前空空決定自己活動時限的時候,竝生也在現場。她不認爲當時空空有考慮過這些。
「要做什麼樣的事前準備?妳又做了什麼檯面下的工作呢?」
竝生本來擔心要是在這時候點出這件事,右左危會不會因爲喪失保護『新武器』的意義而放棄原本的計劃。但不消說,右左危似乎也瞭解這個道理。
就算對方是右左危,爲求謹慎還是事先問清楚。不,正因爲是右左危才更該問。
「不不,竝生。妳這種思考方式可真的太缺乏深度了,甚至還很危險──老實說,和這種方式思考的人合作很麻煩的。」
總之竝生沒有必要道歉。
更別提那種兩人好像已經和解似的說法,那更是敬謝不敏。
她心裏這樣想,下意識卻逃避沒辦法保護空空,不能拯救他的事──其實這纔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嗯,還好啦,還算正確──很高興能和妳有相同的共識。」
右左危用這麼大膽、這麼決絕又無路可退的方式把人拖下水,這時候應該不會說什麼『接下來我們現在一起努力想辦法』之類的話吧。
「妳放心,山人自有妙計。」左博士這麼回答道。
「他們對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向心力。」
拜託別說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是竝生杞人憂天嗎?
竝生刻意裝作沒聽見──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如果要把那句話當成瘋狂科學家左右左危博士的真正目的,竝生自己可能會陷得太深──而且竝生也不願意去想,爲了要實現那個目的,竝生自己──以及整個地球鏖滅軍究竟會引發什麼樣的悲劇,又會被捲入什麼樣的悲劇當中。
「不要緊的。亞瑟‧C‧克拉克說過,『高度發展的科學都與魔法無異』──可是讓科學吸收魔法的精華也是科學家的工作。而且……」
「接下來問題就是要如何才能實現目的了。妳說對吧,左博士?剛纔妳說的一切,不管內容是什麼、用什麼方式表現,那些都只不過是目的而已,根本算不上是具體的方法吧。實際上我們就是踏不出所需的第一步,沒辦法和空空室長聯繫。」
「何止是無用武之地──呵呵,反而是我們會被當成是傳統美好時代的迷信吧──真是好笑,本來魔法應該纔是迷信纔對。」
「好了。」
竝生很想說。如果可以只講重點的話,希望妳一開始就別那麼多廢話。但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既然右左危難得願意只講重點,閉上嘴靜靜聽就是了。
「……我不曉得妳說的話有幾分是真的。但如果能夠得到那個叫『魔法』的東西,而且還能成爲對抗地球的王牌的話,不管什麼人怎麼看我,這些事都屬於『無關緊要』的小事。」
雖然右左危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但自從爆發左在存那件事之後,她對不明室的掌控力確實已經不如以往。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來找竝生談合作。
「所以組織把我暫時調離『新武器』的案子──所以我不曉得這條線進行到哪裏。不曉得現在在第一個步驟還是第二個步驟──或者已經進展到第五個步驟了。」
「七個階段與一個禮拜這個時間基準在數字上相吻合。這應該只是巧合,不是每天進行一個階段吧?」
「當然是啊。不過他們應該不可能完全放着沒動作──因爲那些人滿腦子只想趕快用用看『新武器』。」
「…………」
竝生那個在不明室的『朋友』雖然把『新武器』的情報透露給她知道,但對方的地位太低,似乎不是反對派也不是贊成派──所以她不認爲那個人也包括在『腦子只想趕快用用看』的『那些人』當中,但應該也不能算是『反對派』吧。
像左博士這樣的人物竟然也會被迫孤軍奮戰──想到這裏,竝生就覺得心裏有些痛快。可是談到現狀孤立無援,竝生自己也是大同小異。
「所以今天一整天,我已經讓『新武器』更難啓動了──這就是我剛纔說的事情準備、檯面下的工作。」
「更難啓動?妳是說妨礙『不明室』進行作業嗎?」
「如果真可以阻礙的話那是再好不過。就像我剛纔說過,我完全不曉得現在他們正在進行什麼工程,所以我做的就是把第七階段、第七步驟破壞掉。」
「…………」
「他們應該還沒進入到第七步驟,而且安全系統是我設定的,要突破易如反掌,所以就順便連第六步驟也一起毀掉。這樣就暫時可以爭取一段時間。」
竝生不懂技術上的專業知識,難以判斷要如何看待右左危口中所說的破壞是什麼意思──不過她總不至於實際真的把系統砸毀。
就算這次機會不用,右左危將來應該還是想起動『新武器』──她當然不可能會破壞到無法修復的程度。
目的終究只是要爭取時間而已。
站在右左危的角度,這只是避免那些部下偷跑的計策而已。
「這樣我們暫時可以不用理會不明室,至少在今明兩天之內──因爲就算他們再努力,也沒辦法現在立刻啓動『新武器』。好,讓妳久等了。所以接下來就要請妳出力囉,冰上竝生小姐。」
說完之後,右左危看了看時間。
她看的不是手錶,而是掛在貨櫃裏頭的掛鐘──就是因爲連這種東西也有,才更讓竝生驚訝。
難道右左危和竝生說話的時候,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算準從出發到到達目的地所需的時間了嗎?要真是這樣的話,竝生的動搖與不悅就等於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了──不,這怎麼可能。她只是依照時鐘的時間調整的吧。
左右左危一邊說,一邊走進診間裏。
這時候竝生髮現自己很自然地坐在病人坐的椅子上──她其實也可以坐醫生的椅子,不見得就要選空空坐過的座位。
而這間飢皿木診所──就是她前夫開的醫院。
竝生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問題是這種車能夠開上公路嗎?但她很難相信這輛車是事前就準備好的。
「因爲他們少了我,自己瞎搞嘛──」
招牌上寫着這幾個大字。
是不是該說一說比較好呢?
「有一個壞消息。」
「也就是說『新武器』已經依照第二階段輸入的指令前往四國去了。『那孩子』已經動身前往四國,去把那裏的一切破壞殆盡。」
竝生很想爲那個駕駛員祈禱,希望這輛卡車報廢的時候,駕駛員不要一起跟着陪葬──她心裏這麼想,腦海同時響起那名原本隸屬於第九機動室的名車手『分心駕駛』。
竝生心想是不是姑且還是把窗簾拉上比較好,看了看窗外──這棟建築物的圍牆很高,應該不用擔心有人從外頭窺視。這部分設計或許是爲了病人着想也說不定。
「妳說加緊速度……是怎麼一回事?」
「打電話……」
右左危親自動手──打造出一輛具有這種機能的車輛?
「『新武器』跳過工程順序──在第三階段就啓動了。也就是說不明室沒能控制好『新武器』。」
白色的房間。
雖然發動油輪需要一段時間,可是要停下油輪所需的時間更長。不小心開始啓動的『悲戀』一刻都沒停下,直接登上了四國。就這樣──
面對左博士,把自己當成一個病人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竝生自己應該再瞭解不過纔對。
沒想到她竟然會造訪前夫的──已故飢皿木鰻所長的住處兼工作地點。明明可能連前夫的墳墓都沒去掃過──不過竝生自己也不知道飢皿木所長到底有沒有墳墓。
失控?什麼失控……
就這樣,她將與英雄空空空邂逅。
「妳說沒能控制好的意思是……」
她看起來一派冷靜──但這個人要是一派冷靜,臉上沒了一抹嘲諷、嘴邊缺了一絲冷笑、口中少了插科打諢的話,事情可是比面露焦急更嚴重許多。
右左危選擇這裏應該不光只是因爲出人意表以及隱密性而已──要是這樣的話,乾脆在卡車的貨櫃裏繼續談還比較恰當。肯定有什麼必要性──有某種理由,必須要在這間醫院裏談。
從前空空空就是在這個診間裏接受飢皿木博士的諮詢──他的冒險可以說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什麼?什麼事不瞭解?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所以沒有時間再待在貨櫃裏聊天了喔。」
白色的桌子、白色的椅子。
「……只是因爲這樣啊。合併考慮立場與能力,如果要選擇一個合作對象的話,合適的人選就只有妳而已了。立場和能力,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嗎?」
4
自己又會被迫做些什麼。
「我不瞭解爲什麼妳會選我當這個唯一的合作對象──我認爲應該還有其他合適的人選。」
雖然她身上沒穿白袍,也不是從醫院裏走出來的;但她這樣在診間裏一站,整個人儼然就像是一名醫生。
「失控的不是不明室──而是『新武器』本身。」
白色的牆壁。
天色愈來愈陰了。
雖然右左危已經着手準備下車了,但竝生還是對她說道:
想必任何人都料想不到吧。
「現在我們必須得加緊速度了。」
「嗯,到了。」
『飢皿木診所』。
她好像也無意責備部下無能──要是平常的話,這種事可不是一句『拿他們沒辦法』就能了結的。
看來她也沒那麼有心,不常到這裏打掃清理──右左危應該也已經相當長一段時間沒來了。
當然應該還需要種種不同的條件──這件事毫無疑問會關係到竝生的將來,但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真是拿他們沒辦法。右左危的語調也很冷靜。
「啊,妳不用多操心了,竝生。這輛車是自動駕駛的,駕駛座上沒有人。」
自己現在就坐在他當時坐的椅子上,感覺真是奇妙。
而且這些東西之後就要處理掉,又讓她更加無言。不過話雖如此,她也不打算接收這麼巨大的卡車……
竟然連老天都不賞臉,她的上司真是倒楣透頂──實際上這場雨也幫了空空一個忙,只是遠在十萬八千里外的竝生當然無從得知。
說不定還很信任自己。在短短的一瞬間,竝生覺得試着讓自己淪入這種幻想當中也不錯。
根據氣象報導,現在四國的雨差不多也該停了──感覺原本在四國的雨雲好像飄到這裏來。
不管是科學家還是魔女此時此刻都完全不知道,這場沒有感情的少年與沒有人心的人工產品之間的邂逅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悲報。
她到底要自己做什麼。
「……只是因爲這樣而已嗎?」
清一色雪白的白色空間。
「發生什麼事了,左博士?」
「要建立不在場證明啊,必須假裝自己正在工作纔行──也就是空空空小弟沒有打的定期聯絡電話。」
竝生心想卡車會不會只是碰巧放她們在這裏下車,目的地則是在這附近──但是她一看醫院上還掛着的招牌,就知道不是這樣了。
一時之間,竝生還聽不懂她的意思。
總而言之──她心想。
右左危說過自己只有一個人,沒有什麼『反對派』。這麼說她應該是僱用外面的司機……不過管它是自己人或是外包,對右左危來說可能沒有什麼分別。
「難──難道是不明室嗎?不明室開始失控,啓動了『新武器』是嗎?這怎麼可能。妳把啓動階段的第六步驟與第七步驟破壞,不就是不讓他們啓動『新武器』嗎?」
左右左危說道。
說完之後,右左危就往候診室的方向走去──看來她的神經沒那麼纖細,在廢棄醫院裏也不會怕。竝生當然也不是那麼敏感的人,也獨自走向診間。
「必須是空空空小弟的部下,然後還必須是一個有能力滿足我要求的優秀人才。其他哪裏還找得到這種人?」
「要、要是發動了會怎麼樣?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對右左危來說,這裏也可以說是她比較親近的地點──但竝生真是作夢都沒想到,她竟然會選擇這裏當作密議場地。
右左危看起來一點都不急。
「…………」
右左危解開門鎖,兩人一起走進醫院裏──棄置不用的診所就是一副棄置已久醫院的樣子。
「什麼?」
竝生看到她手中還拿着手機,難道她是從剛纔打去的電話中聽說這件『壞消息』的嗎──
她唯獨沒有想到『這裏』。
「失控了。」
「這裏沒水沒電,可別期待能像剛纔那樣舒服──妳去診間待着,我先打一通電話。」
「『那孩子』就是──人造人『悲戀』。」
剛纔發動的時候也一樣,車子停下來的時候竝生根本沒有察覺。這已經不是車子本身性能好不好的問題,根本就是卡車駕駛的技術使然。
「…………」
她手上還有備份鑰匙,恐怕不是第一次來吧。
右左危帶竝生來的其實不是什麼令人感到意外的地方──不,這只是說就結果來說不會讓人覺得出乎意料之外。可是在竝生事先想過,右左危可能帶自己去的幾個地點當中並沒有包含『這裏』。
「……我不瞭解。」
左右左危很賞識自己──
飢皿木──那應該是左右左危的舊姓。不對,結婚時期的姓氏好像不叫作舊姓──總之當初竝生第一次見到右左危的時候,她就是這個姓氏。
不讓人意外。
「…………」
不過她當然沒有忘記這只是幻想,也沒忘記爲了追求這段幻想,她和她的弟弟受過何種罪、受過多少罪。
自動駕駛?
「參與這件事情的人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沒有其他合作伙伴,也不需要其他合作伙伴。雖然我很希望空空空小弟在四國那邊能夠順利和魔法少女建立合作關係,但我們這邊已經不能再增加人數了。」
難不成……是爲了這次事情,特地打造出來的嗎?
從卡車的貨櫃下來之後,眼前是一間醫院──小規模的醫院,而且還是一間廢棄醫院,看得出來已經關門好一陣子了。
「…………」
5
竝生原本猜測右左危最有可能帶她去的地方,應該是與地球鏖滅軍毫無關聯,類似是她私人名下的實驗室之類的地方(右左危的話,別說是一間私人研究所,應該會以許多不同的名義擁有幾十間吧),可是事實不是這樣──完全和她想像的不同。
這時候在她的冷靜當中好像也流露出一絲驕傲──彷彿看着自己孩子調皮搗蛋的母親一樣。
「卡車剛纔停下來了,妳沒注意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