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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果的房間

《! 驚歎號》 · 二宮敦人 · 2.5萬 字

睜開眼,我躺在房間裏。

理所當然的事實,我揉了揉眼睛,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索。四四方方有些冰冷的觸鹹,對,就是它了。熟悉的金屬外殼,我單手把手機熒幕打開,讀取上頭顯示的數字。七點。啊啊啊,已經早上了,真不想去上學啊!蜷縮進棉被裏,我閉着眼睛找尋着水手服。每天睡前我都會將制服放在棉被的旁邊。我用右手找着制服,同時用左手解開睡衣的扣子,在溫暖的被窩之中換裝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

咦,好奇怪喔?找不到睡衣的鈕釦。怎麼會這樣?我的左手竟直接觸摸到自己的胸部。將手來回滑動了一番,這才發現……

全裸?

不可能。我從下腹部慢慢的往鎖骨的方向摸去,途中卻摸不到任何的布料。全身赤裸,我什麼也沒穿。莫非是在熟睡的狀態下,自己脫掉的嗎?如果真的是這樣,自己的睡相也太差了吧?等等一定要講給男友聽,讓他笑一下好了!

不過,我的右手依舊一無所獲,怎樣都找不到那件水手服。?

終於,我的腦袋好像開始清醒了。

這才發覺自己眼前的世界一片雪白。

純白的牆壁,純白的天花板,純白的地板,自己的膚色以及橘紅色的手機顯得相當突出。

好像有些不對勁。

陌生的景色。這裏是哪裏?

很顯然,我不在自己的房間裏。每天早上最先映入眼簾的電燈不見了,小學的時候貼在牆上的世界地圖也消失了,還有桌子、書櫃、衣櫃,房間裏頭竟然什麼都沒有。

我是在做夢嗎?等一下就可以醒過來了嗎?不過,臀部下方好硬啊!

臀部的肉和尾椎骨好像直接接觸到地板,中間沒有任何的軟墊間隔。我感到有些疼痛。不只如此,身上也沒有毛毯或是棉被之類的東西覆蓋,更沒有枕着枕頭。怎麼這麼奇怪?

而且,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的可以。早晨特有的緊張氣氛、飄散而來的早餐香氣、廁所傳來的水聲和主播所播報的晨間新聞、隔壁鄰居的小朋友大喊着「我出門了!」的聲音還有老人家帶着小狗散步,緩慢而穩健的腳步聲、平常理所當然在早晨出現的聲響,今天卻完全聽不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急,先冷靜下來。我一定還在做夢。這一切都不會是真的。

有如現實的夢境。

通常在做這種夢的時候,直到醒過來以前,都會認爲自己眼前所見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一旦從夢中甦醒,腦中又會空白一片。當你真的理解方纔的一切是「夢境」而眼前的景象纔是「現實」的時候,你一定會如此碎念着:「剛剛的夢還真寫實啊!」然後,深深地嘆一口氣。

我有過好幾次這樣的經驗。人躺在牀上,心卻仍然浸淫於夢的餘韻之中。接着,殘影漸漸地消失,甚至將所有的畫面給遺忘,終於才能迴歸現實世界。這次一定也是如此。再等一下就好,等着等着就會醒過來了。

「啊,媽!是我。」

瞄了一下手機,八點多了,早自習已經開始了吧!嗯?等一下,熒幕上的收訊欄有三格。什麼嘛,這裏收得到訊號啊!至少我還可以向外界聯絡。正想要撥電話的時候,我遲疑了一下。該打給誰好呢?男朋友?父母?警察?

我開始焦躁了起來。

電話換給另一個人聽了。

確實感覺到了什麼。

我煩惱了一會兒。橫躺在地上,我思索着信件的內容。突然,我的焦點落在天花板上頭。

嗅覺呢?用鼻子深處的纖毛來感覺一下這個房間的氣味好了。聞了聞,空無一物的房間有着新家的味道,思,就只是這樣。

一種違和感。

深吸了一口氣,我往牆邊看去。

「沒有,我看了一下什麼都沒有發現。以防萬一,我待會會再檢查一次的。」

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門,也沒有窗戶,自己完全被純白的牆壁包覆。我到底在哪裏?找不到出口的密室。大門藏在哪裏呢?

不過,我好像感覺到了。

「這是什麼情況?」我自言自語。

「你好,這裏是小島家。」是母親的聲音。

沒錯,我還沒看到半個人影,這樣說來,應該不是綁票。目前的狀況好像跟人毫無關係一樣,既沒看到歹徒,也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怎麼一回事?」

「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把手機往地上一丟。

「爲什麼這樣問……就很乾淨啊!睡衣脫在棉被裏……你現在到底在哪裏?被綁架了嗎?老公!不好了!老公……」

從來不知道空無一物的房間會令人如此不舒服,這和剛完成的土坯屋的感覺也有些不同。

「不是啦!我今天一起牀,就發生了很奇怪的事。」

此時,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和地板碰撞,發出了細碎的聲響。毫不在意我的心情,來電鈴聲轟轟作響。這個鈴聲是特別設定過的,只有特定的對象傳郵件給我的時候纔會響起,所以我一聽就知道了。是我男朋友!

呼!

我陷入了思考。其實打給誰都行吧!不過,就算接通了,又該如何說明目前的狀況呢?自己都還搞不太清楚。怎樣都好,先打再說吧!

很快的,我收到另一封郵件。

呃,該怎麼說呢?

「你沒事嗎?有沒有怎麼樣?」

「通話時間五分十七秒」

沒有一點聲音。安靜。咦!我好像聽到了像是雜訊一般細微的聲音,但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能夠做爲線索的聲響。

透過電話,我知道母親吸了一口氣。不久,就聽到了腳步聲。她好像走上二樓,進到我的房間裏。接着是一陣吵雜的聲音,她應該是在確認我是否還待在裏頭。

十三點         →二

時間          牆壁(公尺)

沒有辦法了。

我需要好好檢視一下這個地方,蒐集情報。集中起精神,我仔細地端詳四周。

那是一個很常見的拼圖遊戲,把相同顏色的色塊聚集在一起,就可以把那些方塊給消掉。我看着窄小的手機熒幕,快速地按着鍵盤。纏鬥了很久,遊戲還是結束了,不過,我也因此更新了遊戲紀錄。這是我最喜歡的遊戲,專注在玩的時候,我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

不行,快冷靜下來,理性的整理一下目前的狀況。現在是十點多。我是七點起牀的。這雖然不是精準的數值,三個小時內,牆壁大約前進了零點五公尺。如果以同樣的速率收縮……

「原來如此。」我自言自語。

完全狀況外的傢伙。早自習結束,第一堂課要開始了吧?教室還是一片喧鬧,爲了不讓維持秩序的老師發現,他把手機放在桌子底下,傳了訊息給我。這畫面浮上眼前。

我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並沒有什麼異狀,也沒有看到傷口,或是受到虐待的痕跡。

反而讓你們擔心了啊,真是對不起。很奇妙的,我竟然還能用平常心去看待這一切。無法掌握情況確實讓我有些不安,但是我並沒有想像中害怕。面對這難以理解的現實,我的大腦開啓了某種機制,麻痹了會令我感到恐懼的神經也不一定。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好,我先掛了,有狀況就跟我聯絡。」電話,斷了。

我在毫無比較對象的純白房間裏做了記號。這或許可以成爲什麼線索,出發點相當的單純,具有試探性的舉動。在這個當下,還看不出任何效果,當然,它也有可能完全沒有意義。無論如何,我爲這個行爲感到了滿足。

房間是正方形,不對,說它是三次元的立方體比較貼切。和我的身高比較,空間相當寬敞,長寬高都至少超過三公尺。挑高的天花板,不知道是普通房間的幾倍。

做好了心理建設,在地板上翻個身,我把眼睛閉上。

而且照常理來說,他不可能把手機留給我的。我只是被扒光了,這一點也相當不尋常。

一籌莫展的我,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我用手卷着頭髮的尾端,又拉又扯的,或是毫無意義的搓揉着自己的胸部。柔軟的胸部下方,是肋骨。一個人,不需在意外界的眼光,我把腳張得開開的,呈現放鬆的姿勢癱坐着。

心跳聲越來越大,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想到這裏,我突然開始害怕了起來。不過,依照目前的情勢,還是無法判斷自己是不是遭到綁架,現在就爲那不存在的變態感到恐懼也不是辦法。

接下來,我沿着牆邊走着。叩!我試着敲打了一下,硬度和一般的牆壁沒有什麼兩樣,光憑敲擊的動作,也無法知道牆壁的厚薄。我舉起腳,向牆壁踹去。碰!渾厚聲響在房間中震動,不過,沒有發生什麼改變。我是否應該大肆破壞一番?用全身的力量.撞向牆壁!算了,好像有些麻煩又很累人,真要做也不會是現在。

「純白的房間,而且找不到出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看了一下內文。

有人乘我在睡覺的時候,不知道給我聞了什麼藥,然後等我失去意識,再偷偷將我帶走,關進這個地方。若真是如此。他的目的又是什麼?我的肉體嗎?這樣一來,那個變態必定會在這個房間裏現身,將我強暴。如果是爲了贖金,我則很有可能會被殺害。

默背出家裏的電話號碼,用手機撥了出去。嘟……嘟……然後……

「我沒事。」

「無論如何,先報警吧!那裏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判斷出你的位置?什麼都好,你快跟我說!」

十六點         →一點五

剛纔做的記號有什麼改變嗎?確認了一下位置,在距離牆角一公分處劃下的痕跡,竟然前進了一公釐。

「怎麼回事?跟父母吵架了嗎?」

由於自己務實的個性,先不管電話那一頭的騷動,我保持着冷靜。

房間的溫度適中,不冷也不熱,地板倒是有些冰涼。走在上面,會發出一點摩擦聲。我順勢蹲了下來,用手摸了摸地板。它的材質並不常見,不像金屬或是水泥那樣堅硬,也不像是榻榻米那樣溫和。嗯,硬度適中,而且十分乾淨,完全找不到一根頭髮或是灰塵。看不出打掃的痕跡,我想,這個房間應該是剛建好的。

難以言喻的感受,具體來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變大了一些。會不會是白色牆壁所帶來的錯覺。不祥的預感,在太陽穴附近凝聚。

「我被關在一個純白的密室裏面。」

那是什麼呢?

算了算了,不想管了。我再度躺了回去。地板,還是好硬。

「媽,我房間是什麼狀態?」

背部和臀部下堅硬的現實感,驅散了我的睡意。最初的困惑,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的轉變成不安。

拿起手機,我馬上打開了郵件夾。一封新郵件。「早安啊♪」映入眼簾的標題害我心情頓時降到谷底。

純白的房間之中,膚色看起來有些不一樣。指甲灰得不可思議,濃密而黑的陰毛蜷曲着,自己的存在顯得格格不入,有穿衣服就算了,更何況是在全裸的狀態之下。或許,就是因爲有衣物的包覆,人所以才被稱作爲人。我的腦袋,一直在想着這些沒有用的事情。

七點          →三

莫非是被奇怪的人給擄走了?我的想像突然開始疾走。

找不到電燈,房間內卻意外的明亮,像是日光燈所發出的亮光充滿了整個空間。牆壁上看不到任何的配線或是類似開關的物體。

不論怎麼等,自己好像都無法從這個夢境中醒來。況且,一股睡得很飽的爽快感正不停催促着我,要我趕緊把眼睛睜開。

一股惡寒從身後竄出,刺得我的背脊發涼。

聽母親這麼一說,我這才發現自己有可能是遭到了綁架。

時間來到了九點。

現在(十點)      →二點五

無法解釋的感受,移動中的記號,在在都表明了一件事。房間的牆壁逐漸向內壓縮,而形狀依舊維持着正方體。也就說,在移動的不只是做上記號的牆壁,天花板還有地板,三次元的房間全體,正向一點收縮着。

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我打開手機,玩起裏面的小遊戲。

「奇怪的事?」

我眯着眼,再確認了一次手機上的時間,已經七點半了。

真是難看。

空無一物,裏頭什麼都沒有。傢俱就不說了,也沒有張貼海報或是月曆,有的就是純白的壁紙。

就算沒有擺放傢俱,但至少有門有窗,連這樣的目標物都找不到,確實會讓人心裏毛毛的。大門是一切空間的依據。以開有門的牆壁爲中心,可以分成右側的牆壁,左側的牆壁,以及面對門的牆壁……一旦決定了座標,就能夠和自己存在的世界做一個整合。

而且,找不到一絲痕跡,就連一根釘子也沒有。

我回信給他。

「我今天搞不好去不了學校了,我好像被關起來,出不去。」

我在房間的一角,距離正方體的頂點部分一公分的地方,用指甲劃下了一道痕跡。在確認了牆上的痕跡之後,我再重複了三次同樣的舉動,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傷痕。

「你啊,現在在哪裏?連早餐都沒喫就去上學了嗎?你忘記帶便當了!本來是想送去給你的,不過媽媽今天要去市民中心開會……」我打斷了母親的話。

母親一定急得在客廳裏來回踱步,手中還緊握着我沒帶走的便當。在客廳一角的父親,應該正繃着嚴肅的神情與警察聯絡吧!即將要出門上班的他,襯衫和西裝褲都穿好了,來不及打好的領帶,隨意地掛在脖子上。結束和警察的通話後,稍微恢復平靜的爸爸,可能又撥了通電話去公司,說:「今天請讓我休假。」我好像看到了陷入驚慌的父母,還有年幼的弟弟……

而且,我竟然全裸。其實在日常生活當中很少會一絲不掛,即使有,也是在浴室那樣狹小的空間,或是一片漆黑的房間內。現在的自己,竟然在一個如此明亮且寬廣的地方光着身體。還好,身旁沒有人,並不至於感到害羞,但確實存在着強烈的違和感。

那是一個記號。

地板好硬。

這裏是哪裏?自己又是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再檢查一次好了,不過,房間裏一樣東西也沒有,不管搜查了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吧!如果有留下什麼血書,或是奇妙的數列,還比較好處理呢!

看了看四周,我的身體往後抖了一下。那不是什麼違和感,也不是眼睛的錯覺。很明顯的,這個房間正不斷地變小。最初看來有三公尺立方的空間,如今只剩下二點五公尺立方左右。

十九點         →一

「犯人在你身邊嗎?」

嘆了一大口氣,我再度向四周看去。果然一樣東西都沒有。

「我是爸爸,你現在在哪裏?」

「早安啊☆今天是憂鬱的雨天,心情好不起來!不過,你怎麼沒來上學啊?蹺課嗎?」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不論朝向哪裏,都像是同一面牆壁,就好比身在黑暗的宇宙之中,無法區分任何的方位,是左是右也不知道。不安的感受,大概像是把自己丟進大海里頭那樣無助,迷失方向。

手中的手機,顯示出比想像中還要短的通話時間。我回想着家人的聲音。母親完全陷入了驚慌的狀態,父親則是用着我從未聽過的激動口氣說話。

心一橫,我慢慢地坐起身。看樣子,我必須接受眼前的事實,伸了個懶腰就站了起來。

下意識地靠在牆邊。

二十二點        →零點五

二十五點(隔天一點)  →零

剩下不到十五個小時,這個房間將會消失。

身在其中的我,必定會被擠壓致死。

什麼啦,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啊!

超現實的一切,我完全沒有任何真實感。想像一下好了!

沒有出口的白色房間,安靜且緩慢地,牆壁確實不斷地移動,空間也逐漸地在縮小。就要掉落下來的天花板,從四方逼近的壓迫感,我將無處可逃。活動空間受到壓縮,難以伸展的四肢,牆面馬上就要直接和我的肉體發生碰撞,無論用哪個姿勢,都無法保護自己。動彈不得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除了自己的四肢,內臟及腔體會慢慢受到壓迫,繼續縮小的空間,施加的壓力更大,我的骨頭即將碎裂,在究極的密室之中,變成一灘爛肉,不成人形。所有的組織,都沒有辦法維持原來的形狀,骨骼和肌肉凝聚成塊,越壓越緊,我的血肉將變成一塊紅色的正方體,最後,只剩下紅色的點。

不會吧……

慘不忍睹的畫面在我腦中激化。開什麼玩笑,現實當中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一定是我想太多了,不可能,不可能啊!

我自顧自地說着,嘴脣周圍的肌肉微微地顫抖。露出了自我安慰的笑容(還在逞強),我觀察着自己的反應,無法消除的不安逐漸擴張,在如此空無一人的空間,不管多麼不合理的事情,好像都會發生一樣。眼前的事實令人不寒而慄。

好可怕。

集中在臉上的血液,經過頸動脈,一口氣落了下來。全身的微血管緊縮,眼球周圍的皮膚髮青,我的頭好像浮在空中那樣,瞬間失去了重量。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涼意使得長在下巴上的胎毛,一根根都豎起來了。白生生的牆壁,看起來如此單調而單純,和我也沒有任何的因果關係。如今,它卻成了一隻充滿邪惡慾望的怪獸,令我感到恐懼。

從未體驗過的驚恐感受。

如果只是一個歹徒拿着刀向我衝來之類,那也就算了。並不是因爲我不害怕,而是它至少還在自己的想像範圍內。多少都看過那些曾經出現在戲劇或是漫畫裏的畫面,就算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也能有些心理準備,無論是要尖叫還是被嚇到失禁,至少都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甚至是綁架犯的心境,也不是完全無法想像。他們大概都是那些平常生活不太順遂的人,犯罪的理由不是爲了錢,就是爲了女人或是現實逃避。這種程度的罪犯所做出來的行動,應該都還在人類可預估的範疇中。

不過這個房間,完全出人意料。

說實話,我連該如何害怕都不知道,即使真的有犯人的存在,也難以推敲出他的意圖。

爲什麼要特地用如此複雜的手法取人性命呢?

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出口好像本來就不存在。使牆壁前進移動的機關是如何運作的,目前也無從而知,也無法分辨出自己是處於地底下,還是平地。

整理一下自己的精神,我拿起手機,接了電話。

「這樣啊,我換給警察接聽。」

「那個……我……」

「你說什麼?這樣豈不是會被壓扁!糟糕了啦!」

好不容易把我給生出來,又花費了大筆的金錢和心力撫育我長大,怎麼想都不合理。腦中浮現了父母溫暖的微笑,我對於剛剛的那些假設感到有些罪惡。

真的沒事做啊!

呼,我嘆了口氣。

該不會是我的現任男友吧?他曾經在一次吵架的時候,沒來由的對我大發了脾氣。以他那樣的情感爆發程度來說,的確有犯罪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

這大小像是我家的浴室。這純白的房間和浴室的印象做了結合,那畫面浮上眼前。

外星人的科技比我們進步多了,搞不好我就身在幽浮之中,而他們正打算觀察一位被逼迫到極限的人類。白色的牆面上裝滿了看不見的攝影機,紀錄着我的一切行動……

總之,求救的部分就交給父親和警察了。如果自己是在家中的房間內被拐走的,應該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吧!搜索指紋,檢驗血跡反應或是什麼反應的,搞不好就能夠追查到我被監禁的場所。現在的自己也只能相信他們了。

「我現在就過去!等我過去救你啊!」在他說出他堅決的心意之後,就把電話切斷了。

「啊~好睏啊!上課的時候不小心把便當喫掉了,中午該怎麼辦呢?」

下午一點了。

無論怎麼想,都不見一個對策,持續思考也有些累人。陷入危機的時候,自己的思考迴路是不是應該要轉得更快呢?

腹鳴相當明顯,我從早上開始就沒有進食了,這樣是可以減肥沒錯,不過,我至少想喝點水。

估算着自己能夠完好無缺地待在這房裏的時限,我拼命地想要克服那結論所帶來的衝擊。反胃和頭痛,冰冷而麻痹的雙脣之中,散發出像是柳橙過熟的甜味,令人作嘔。

句點。對不起,在能見度如此低的情況之下,我只好直接跳到最後的結論。我好像看到了他滿臉疑惑的神情。

「請你不要緊張,儘量保持冷靜,沒有事的。我知道你很害怕,不過,請你務必照我說的做。」

「很遺憾,這一切都是事實。」

電話斷了。真是個沒用又無聊的警官。他雖然守着警察的本分,卻欠缺獨創性,應該也沒有什麼亮眼的成績吧!肯定無法出人頭地。不對,說不定就是這種警員才能夠升官。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半。

「……你、你現在在哪裏?跟……誰在一起?我去救你吧!」

好想上洗手間,好想喝水,好想喫壽司,還想跟帥哥發生關係……

飯塚警員好像感到有些困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算了,他一定不會把這當一回事的,然後會把我看成一個因爲害怕而精神錯亂的人。

他溫和的口氣,讓我覺得就算自己想要解釋,也只是白費力氣,所以我決定放棄。要不是自己親眼所見,誰會相信一個房間會逐漸縮小呢?

極度混亂的口氣,我想,他腦中一定浮出了很多的問號跟選項。

「那個房間裏頭有門窗嗎?」

「不然買個炒麪麪包喫啊!說實話,我真的被關起來了。搞不好今天我就要跟你說再見了。」

在一陣腦力激盪下,竟然做出了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假說,完全就只是幻想而已。如果是小說的內容,或許可以說很有趣,但對於現況的解除,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不過,線索實在太少了。

我突然感受到一陣溫暖。

十二點五十分。

我早就檢查過一遍了,沒想到還要遵從他的指示再回答一次,說明自己全裸的狀態也令我感覺受到污辱。

這是最簡單的問題。

越想越煩躁,偏偏一點頭緒也沒有,若是不能看出一些端倪,腦中的雜音恐怕很難消除,就算不是正確的解答也好,總該有些假設。我想盡辦法整理自己能夠想得到的可能性,仔細地推敲了起來。

「白色的房間。而且,它正不停地縮小。」

「如果是這樣,請你將耳朵貼在牆上。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不斷激勵着自己:心情好像稍微平復了些。

……這樣的男友,應該沒那種能力犯罪吧!我不該懷疑你的。不過,現在看到這樣的信件內容,我緊繃的神經好像稍微鬆懈了些。

牆壁始終就是牆壁,對於我的疑問,吭也不吭一聲的。

他驚慌失措的程度,就像是一位演技很差的驚悚片演員。和誇張的態度相反,我冷靜地回答他。

「」

「喂!真的假的啊!等等……你是說真的嗎?」

從別的角度切入吧!

好,犯人有可能是誰呢?會是加奈嗎?還是一直把我當作敵人的美紀?也有可能是自己前男友,多呂。在我跟他提出分手的時候,表情十分嚇人。不過,這些人都不可能真的綁架我吧,就算真的做了,也不可能會費這麼大的工夫。

果然。

「雖然不太清楚,但我將會被牆壁夾死。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照顧,再見了!」

果然就是個笨蛋。

該趁早寫好遺書交代後事嗎?不過,自己還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纔好。

「我瞭解了,先掛電話吧!請你一定要保持冷靜,做任何行動都要以自己的生命爲優先。如果情況有什麼改變,請立即跟我聯絡。」

1

2

3

如此的遺書內容,光是用想的都覺得可笑。而且,真的有人可以看到我的遺書嗎?當自己被壓爛的同時,這個房間本體也會消失,假如用郵件的模式寄給別人,好像也不太對勁。

「什麼也沒有。」

先來想對策,接着是逃離的辦法。

個性務實的我,最討厭科幻作品,也不相信超能力或是外星人。

浴室裏有浴缸,還有洗手檯和小椅子。前方的籃筐內有洗髮精及潤絲精,就快要用完了,爲了取用方便,還特地將瓶身倒過來放,這是我們家的習慣啊!尤其是爸爸,還會在所剩無幾的瓶子內加水,爲了讓裏頭的液體容易擠出。我通常都會奮力的將稀釋過的洗髮精搓出泡泡,在心中偷偷說着父親的壞話。

父母的態度其實令我有些在意,接電話的時候也是,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而且,他們是最容易將我綁架的對象。話又說回來,綁架我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嗎?

「是。」

他們蒐集到這樣的數據,能做什麼呢?我的不安,還有困擾,真的能成爲什麼強大的資料嗎?尤其是對於擁有先進科技的外星人來說。

如果不是綁架,那會是什麼?

再次嘆了口氣。

他沒錯。

首先,目前的情況是?

看着純白的牆壁,我的平衡感逐漸喪失,極力穩定住將要倒地的身體,雙腳連站都站不穩。

你等一會兒好嗎?就這樣往外衝,你是要去哪裏?

「沒有。」

十二點二十分。

假如這是一項綁票行爲,歹徒的目的又是什麼?犯人若是沒有和我的父母親交涉,或許代表他要的並不是錢。倘若是爲了折磨我,這可能就是私人恩怨,但我並不記得自己曾經和別人結怨啊!

眼前扭曲歪斜的空間,漸漸變回美麗的正方體。頭痛和嘔吐的感覺,被吐出的空氣帶走。像是沉潛在水底,經過一段時間後,遭到奇妙而縹緲的聲音給遮蔽的聽覺,也逐漸恢復了正常。咦?有東西在響着。讓人感到焦躁的電子音響了起來。

冷靜,我要冷靜!

濃縮了所有的重點,我把郵件傳給他。

「綁票」

難道自己成了外星人的實驗品?

「房間變小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

該做些什麼好呢?

真是夠了,想這些沒用的做什麼。

我知道這是一間純白的房間,空間正不斷地縮小。

到底過了多久?可能只是幾十秒鐘的時間。

「牆上有沒有什麼可以當做出入口的裂縫?天花板跟地板的地方也要特別注意。」

「喂,我是爸爸。你還好嗎?」父親洪亮的聲音頓時將我拉回了現實。

「我是櫻山署的飯塚,狀況有什麼改變嗎?」接過電話的,是一位音質偏高的男性,說話快速且帶有特殊口音的他,像是一個靠不住的新手警察。

「還算可以。」無法好好表達,我簡短地說着。

連科幻性的思考都不成立,我又該如何脫離目前的窘境呢?我感到相當灰心,自己只是需要一個解釋而已啊!

牆壁又往前進了些。現在,大概還剩下二公尺立方的空間吧!緩慢的壓縮速度,直盯着牆壁看是看不太出來,只有在忽然意識到的時候,纔會發現。

但或許這一切是我潛意識的具象。心靈深處一直想要單獨一人的自己,在無意識中,創造出了一個空間。

只能探查到房屋的內惻,換句話說,只有我能夠了解屋內的情況,所以就照自己的角度稍微推理一下吧!

「怎麼可能!你到底在哪?」

先不要管該做的事情,自己想做的事倒是不少。

如果是以超能力的發想來看,父母和男友也可能會是那位主謀者。對我的愛太過強烈,想要佔有我的心情失去控制,進而創造出這樣的超現實牢籠。就因爲是下意識,沒有自覺的他們也無法解除目前的狀態。若想要找出解除的辦法,是否要潛入他們的內心,修補幼年時期所受到的創傷……

腳着不到地的恐怖感,深陷泥沼,不停沉淪。我哭也不是,叫也不是,大肆掙扎破壞好像也沒有什麼用。

「沒有。」

好無聊,無所事事的自己開始感到煩躁。

如果按照自己的推算,再過十二個小時這個房間就會消失,我的人生也就這樣結束。倒數計時的鐘,出現在眼前,無雷的壓力從白牆上不斷滲出,迫使我的思考加速。

手機馬上就響了起來,他果然立刻打電話給我了,反應比我想像中快嘛!我接起了電話。

我的男友雖然是一個笨蛋,不過他真的是一個好人,無條件的相信我所說的一切。對於房間會變小這個事實絲毫沒有任何疑慮,完全地接受了。沒錯,他比那些警察都可靠多了。搞不好,他能夠把我救出來。

突然,新郵件進來了。

我肚子餓了。

「……?……什麼……」

「我不知道犯人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手機在我身邊,自己四肢健全,況且距離時限前還有一段時間。沒錯,我要加油,加油!

不然,我可能被一種未知的能源給推進,陷入另一個次元當中,還是這就是所謂的神隱?

房間會收縮,也不代表一定會死亡!

或許,它會在某一個距離的時候停止。收縮到一定的程度之後,又再度彈開也說不定。又或者,地板上會突然迸出一個出口,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自己會變成怎樣呢?就這樣死在這裏嗎?援助也許會及時趕到,也許不會。懷抱着不上不下的希望,它同時也是不上不下的絕望。在無法說明目前的情況下,當然無法預測什麼未來。

我的精神狀況相當微妙,驚慌失措不對,太過冷靜也不好。

啊啊,怎麼會如此麻煩呢?

一百五十六公分的身高,再過五個小時,這個房間就會變成一個不到一點五公尺立方的方塊。到時候,我將無法伸直身體站立,無時無刻都必須蜷着身子纔行。想要大字形的翻滾,或是讓雙腳承擔自己的體重,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

房間正在縮小。

那機關到底長什麼樣子呢?如此堅固的物體,牆壁會從四方向內壓縮,這完全無法用常理來判斷。單純只是天花板,或是兩側的牆會移動,都還算能夠想像。爲了防止盜墓者的進入,埃及金字塔裏好像有這類的機關。

不過,這個房間卻是保持着三次元的空間而壓縮。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任何的震動。如此的機關應該有相當的難度吧!如果只是想要折磨我一個人的話,有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嗎?

等等,讓我換個角度思考看看。

假設不是房間在收縮,而是我的體形正逐漸變大呢?思,這樣就說得通了。

說得通?

……理論上沒錯,但是那又怎樣?房間和我的關係是相對的,無論誰的大小改變了,最後我還不是會被壓扁,況且,與其讓我巨大化,縮小房間好像簡單多了。望着手中的手機,它剛好就跟我的手掌一樣大。沒錯,現在如果是我在變大,手機就必須跟我用同樣的尺寸放大才行。這完全不可能,趕快放棄如此沒有意義的發想吧!

空間中的大氣壓力又是如何呢?

倘若房間不斷地縮小,空氣是否也同樣的開始壓縮。

不對,這麼說來我將有窒息的可能性?

在不通風的室內,一個人能憋多久的氣呢。目前雖然還沒有缺氧的狀況,隨着時間的流失,也可能會產生呼吸困難的症狀。

疑問毫不停歇地冒了出來,我卻都無力回答。

思?

手機還能夠通話即表示……

真是的。

父親傳了好幾封郵件,我也不停地喊叫呼救,聲音都快沙啞了。這過程當中,我似乎慢慢地找到了尖叫的訣竅。身體向前傾,做出相撲的姿勢,然後用肚子的肌肉發聲就行了。

警察怎麼不快點跟我聯絡呢?

兩格的電力,不知道還能講多久電話,或是傳送幾封郵件,但肯定有限度。

電話那頭的他,嚥了一口氣。

「如果……今天就是我們分離的日子,你會怎麼辦?」

要喊什麼求救呢?

我也不是喜歡才這麼說的啊!

這應該也不能怪他,自己的情人突然說:

我想把自己的最後留給他。

「位置無法辨識」

「……」

真正的悲劇是不合理且突然發生的。

「還是不行。推測的地點好像都有誤,不然就是聲音傳不出來。你應該也叫得很累吧!不用擔心,我們會繼續搜索的。一個人要三天不喫不喝纔會有危險,請你勇敢堅持下去,我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平時的相處沒什麼特別的,完全沒有激情或是甜言蜜語。講一些無聊的笑話,放學的時候到處逗留喫些點心,僅止於此。當然,也沒有肉體上的關係。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可以留下些希望,女兒可能在地球上的某個角落裏活着。

我們的關係不像婚約者那樣緊密,也不像交往幾十年的情侶那樣深厚,不過就是純純的學生戀情。但是,我好喜歡他。

「喂?是我。我現在在商店街這邊……那個,你到底在哪裏啊?」

「瞭解,請儘早將我救出去!」

管他是飯山還是大塚,上一次打電話來的時候是十一點,現在都已經要兩點半了,卻沒有任何動靜。速度是處理綁票案件的重要關鍵不是嗎?差不多要能夠掌握歹徒的身分或是被害人的囚禁場所了吧?平常連一個偷腳踏車的犯人都不肯放過,爲什麼在這樣攸關性命的案件當中卻沒有什麼作爲呢?

問題不是無法進食,而是持續縮小的空間啊!他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父親和我的心情,有很明顯的差距。

「……那我要怎麼救你……?」

什麼都沒想我按下了接聽鍵。

不過,我喊的有些累了,而且自己的呼叫聲,在密閉的空間中環繞反彈,耳朵都痛了呢!

拿着手機,我看了看四周。現在的空間是……我站起身,將手伸長,一下子就構到天花板了。有名無實的存在感,現在的天花板已經跟牆壁沒什麼兩樣。當初我還覺得這裏的天井有特別挑高呢!空間真的越來越小了。

劃破沉默,我開了口。

那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應該好好把握纔是,這輩子從來都沒用這樣謹慎的心情講過電話。

帶着無處可逃的心情,手機在我眼前響了起來。

「你沒事吧?現在爸爸和警方來到了可能的囚禁地點附近。他們根據你遭到誘拐的可能時間和家裏的位置,推測出了幾個地方,然後正在那周遭搜索着,請你要儘可能地發出聲音,大聲呼救啊!」

但他們會不會永遠在等着一個回不來的小孩,這樣的情節或許更殘忍。我的眼前浮現出畫面。抱着自己的照片,父母親流着淚望向遠方。

「……」

超過現實的合理範圍,以壓倒性的力量使人失去生命。在自己瞭解情況之前,就已經斷氣了,所謂的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什麼?

父親傳來了簡訊。

我纔想哭吧……還真是個優柔寡斷,不中用的孩子,不過,是個好人啦!

所謂的悲劇是像這樣,亂七八糟,難以迴避,毫無情感介入的。

不管是誰都很難接受吧!

他持續保持沉默。

「……好想跟那傢伙說話。」

有人可以幫我揍他嗎?

扯着喉嚨我死命叫着。在純白的室內,全裸的自己高聲呼喊的模樣有些丟臉。

在有限的時間內,該說什麼纔好呢?手機的電量顯示,強化了我的決心。或許我永遠都沒辦法打電話給他了,我們也無法再見到對方。

「……」

喂喂喂!

我將熒幕打開,或許可以用GPS的功能搜尋出自己的位置也說不定。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精準地說出自己的所在地。

不過,這樣的時間對我來說卻非常美好,心中總是悸動不已,世界也都變鮮豔了!一個人回家的路途總是漫長且無趣的,只要兩個人一起走,不但感覺路程短了些,心情更是相當滿足。

「聽不到,繼續呼救啊!」

「還是沒有聲音,可能位置不對吧!現在要前往另一個地點,到了再和你聯絡。記住,一定要大聲呼救。」

「正在搜尋所在地請稍候」

現在是下午三點。

我立刻就傳了「瞭解。」回去。

雖然不想這麼想,假設自己真的會被壓成碎片,那六十分鐘將會成爲自己最後能夠和別人聯絡的機會。最後的六十分鐘,平時腦袋空空,用來看電視節目的時間,竟變得如此珍貴。

「……」

總之,先想辦法省電吧!非必要不能撥打電話或是玩遊戲。早知如此,早上就不應該玩那個消方塊的遊戲了,失策啊!我將手機轉換成省電模式,再將熒幕的亮度調到最低。

郵件傳來了。

這句話從我口中迸了出來。

他既沒有明星般的外表,也不會特別有錢。一個普通的男孩,卻是我唯一的存在。

「……」

「我被關起來了,即將被壓死。今天就要說再見了!」

我想,自己真的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

或許應該想一下,剩餘的電力要如何有效地使用。

喔!真不愧是警察大人,你們最棒了!只要被救了出來,我到死都會認真繳稅的,然後尊敬你們一輩子。

「對不起,我手機快沒電了。你好好的想想看吧!如果我們今天就要分開了,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如果自己就這樣被壓死在這裏,父母親又會怎麼想呢?或許就這樣一輩子被當做行蹤不明的失蹤者。

我好像看到他沮喪的身影。

「救命啊!」就這麼決定了。

真不吉利。

爲了好不容易想到的對策而開心不已,我按下了操作GPS功能的按鍵。

「不知道,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這裏好像也不對。」

這纔是真正的悲劇,難以接受的最終極的絕望。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樣的事情,直到自己身陷其中。我和他,正面對着如此的情況。

手機的電源顯示剩下兩格。它最近本來就很容易沒電,電池的壽命可能到了,在這樣危急的時候,還真令人困擾。

「位置無法辨識」

被落下的隕石砸到而死。晚餐的時候,被魚刺卡到喉嚨,吐血而死。在散步的時候踢到竹筍後跌到,被鴨子的尖嘴刺穿腹部而死。或者,在一個逐漸縮小的房間內被壓扁而死。

我只回了這些,其他什麼都沒說,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反正說了也沒有意義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不會的,我纔不願意呢!」

不是在舞臺劇上演的故事,我們所遭遇的,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活生生的悲劇。

我和他眼前的悲劇,卻是不同次元的產物。無法說明的邏輯,並不是用命運或是不幸就可以解釋的。

從電話的那頭傳來了吸鼻子的聲音。他開始哭了。

目前的狀況,果然很難讓人理解。

現在一定有多個衛星接收到了訊號,正在確定位置呢!雖然不知道它完整的運行情況,不過,這真是個方便的功能。我興奮地看着手機畫面,滿心歡喜地等待着結果。

「聽不到,請你再大聲一點。」

無論我試了幾次,GPS還是沒有辦法顯示出我現在的所在位置。這到底是爲什麼?雖然我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原因,看樣子這方法行不通。

這也難怪大家都管警察叫做稅金小偷,果然真的很糟糕。

我將手機丟了出去。

不發一語,商店街喧鬧的人聲,透過手機,傳進我耳裏。

全裸的自己,一個人坐在純白的房間內,而他正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要好好的想喔!只要電池沒電了,我們可能再也沒辦法和對方講話,你也不想這樣對吧!我當然沒有放棄求助,不過,還是先想好比較保險。我們最後的通話……」

看完這封郵件,我的心都涼了。

是他打來的!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有些煩躁的我,刻意加強了語氣。我並沒有生男友的氣,其實,我是在對自己生氣。

怎麼現在纔想到呢!

不過,現在不是在意羞恥心的時候。

早就超越了悲劇的程度。這樣說來,所有娛樂性質的悲劇都不算什麼嘛!電影、漫畫,或是舞臺劇都是一樣,主角受到命運捉弄,或是面臨了不幸,故事都離不開這樣的邏輯。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也只是不停喘着氣。兩個人都在等對方開口。

如果是最後的通話,我希望那對象會是我男友。

「不是跟你說了,我也不知道啊!」

假設剩下一個小時的通話時間,我該如何運用呢?把時間用在同一個人身上,還是分成三個人各二十分鐘?

他應該很認真地在替我想辦法吧,不過,如果真能夠這麼容易解決就好了。我花了幾個小時思考,還不是連個譜都沒有。

我要詛咒你,絕不會放過你的。

我睜大雙眼盯着熒幕看。

我快速地按下了數個按鈕,重新啓動了搜尋功能。

「纔不會有這種事呢……你在說什麼啦……」

停滯的空氣持續籠罩着。

「那個……」

他終於開口了。時間再度開始運轉。

「……我照你說的想了一下……」他的聲音還在發抖。

「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真的不知道。現在,我真的好難過……好難過喔!」

「……」

「我從來沒有這麼難過過……」

「嗯……」

「就算我們真的見不到面了,我也不會忘記現在的悲傷……因爲,我會一直這麼悲傷下去……」

「……」

男友拼了命想要表達他自己的情緒,緩慢而確實地說着,那些直接從心底迸出來的話語,完全沒經過大腦。

這就是他的風格啊!還好不是那些,我永遠愛你,或是我的心都會在你身邊之類的陳腔濫調。

他是那樣,真誠。

不加修飾。

我喜歡你。

好喜歡你。

喜歡你。

「我也是。」

「嗯?」

五點多了。

好懷念那個時候啊!

嘟一聲。

五點四十五分。

視線慢慢地在上頭對焦。

我的右手。

現在的我寸步難行,雖然和逐漸縮小的距離有關,不過,主要還是因爲頭頂的異物感。平常或許沒有發現,但其實人在走動的時候,頭部會上下襬動。當然,擺動的幅度不大,可能只是幾公釐而已,在如此緊迫的空間裏頭,卻相當明顯。刻意想要將頭部固定在同一個高度行走,全身好像動彈不得一樣,十分辛苦。

我開始發抖。

一點四公尺未滿的房間。少女的時候,我曾經在浴室中游戲,潛進浴缸裏,然後再將遮罩給拉上。我稱它爲「棺材遊戲」,想像自己被裝進棺材,埋進墳墓裏。那時候好像真的覺得自己在地底下,成了化石一般。

我保持着坐姿靜靜地思考了起來。

他現在一定很用力地在點着頭,就和平常一樣。

突然,我發現了一件事。

再怎麼絕望,還是要想個對策纔行!

這個房間將會越變越小。若是縮得再更小一些,我很難保證自己能否像現在這樣冷靜。說實話,現在的我還沒失去理智,已經很不可思議了。

這種感覺真的很討厭。好像被人玩弄在手掌心,我不想要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啊!

不行。

無法接受。

唉。

頂着天花板,我的腳緊緊踐在地板上,用力的同時上下施力。拼了命想要把地板往下踹,我屏住呼吸,咬緊了牙。奮力地發出聲音,心臟跳得快要超過身體的負荷。

這是訣別的聲音。

我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在做這個動作,其實,我是想要把牆壁給推回去。

左手食指的指甲,像是長了刺一般扭曲歪斜,還流了一點血。什麼時候?剛剛推天花板的時候傷着了嗎?不可能啊,我又沒有用指甲嵌住牆面,主要都是用指腹在施力啊!這到底是爲什麼?

也就是說,就算你將自己的耳膜給戳破:心跳的節奏還是會持續放送着。失去聽覺,在血脈的躍動之中,仍然能夠感受其震動,如同自己本身的所在,如影隨形。

我最喜歡狹小的空間了,就愛鑽進洗手間內的櫃子和裝衣服的衣櫥內。貓也喜歡狹小的地方對吧!蜷在垃圾箱或是花瓶裏頭,不會覺得不舒服嗎?不過,狹小的空間確實具有療愈的功效。

籠子中的動物?動物園裏的它們,總是待在狹小的鐵籠裏,一舉一動全被監視着。想當然耳,那壓力一定相當的大。水族箱內的魚兒們也是一樣可憐,四周都被透明玻璃圍住,它們不會感到害怕嗎?本來是住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里頭,竟被塞在受侷限的水族箱內,肯定會默默流着眼淚。

好痛!

經由腳到頭部的伸展,從鼻子吸入的氣體才能夠順暢地流進肺部。吸入飽飽的氣後,血液將它送往身體的各處,最後留下清爽的餘韻。我已經無法享受到那種感受了。

不過,自己的心跳聲,怎麼會這麼大呢?在如此狹小而安靜的房間之中,竟然像鼓聲一樣刻劃出穩定而規則的節奏。每一下都對血液施加了壓力,我感受得到體內的動作。人在死之前,都能夠聽到這個聲音啊!

一開始還覺得很有趣,畢竟是一種很新鮮的體驗,但馬上轉變成了不悅的情緒。

牆面的推進力之大,就算從我的方向向外推去,也一點反應都沒有。根本像是跟地面做抵抗似的,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先骨折也說不定。

我的手機,就放在股間的位置。這樣一來,當自己的臉朝下,低着頭的時候,還可以確認熒幕畫面,觀察時間的流動。雖然我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實質意義。

腳跟以及屁股的距離越近越好,而且要不停提醒自己,不要脫離正方體的樣子。只要能和房間的形狀一樣,我就能保有最長時間的「自己」。

「然後,我們去海邊玩吧!啊,還有遊樂園!再去一次水族館好了!」

終於,房間變得這麼小了,強烈的壓迫感湧現。

過七點了。

以這樣的邏輯思考,我就必須將自己的體積縮成最小。這並不困難,維持坐姿就行了。

我甚至放棄求救了。

按照原先的推測,再過不到一個小時,房間就會縮成一點四公尺立方。到了這個尺寸,就等於一個大型的紙箱而已。

現在只能坐在地上,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膝蓋。

自己的思緒怎麼又跑到這種沒有意義的論證上呢?

自由地將手臂伸到空中,再把腳伸得直直的。

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房間。

好想呼吸新鮮的空氣啊!我好累。

「謝謝你,能跟你說上話,真是太好了。」

「我也好難過,但是我也不會忘記你的。人家最喜歡你了!」抑制住嘴脣的震動,我將自己心底的聲音給傳達出去。

垂死掙扎也好,絕不能就這樣死的不明不白。

束手無策的我蹲了下來。

這樣的空間好像有些熟悉,對了!

「……」

……好累。

原來,人們之所以能夠塞在擠滿人的尖峯列車內,是因爲天花板的距離。如果在那樣的電車裏,頭頂沒有任何的空間,直接觸碰到電車頂端的話,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搞不好會有人在新宿就直接失控發瘋了。

現在才知道,能夠站立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原來自己在無意識的時候,咬了手指,甚至咬到出血了。雖然打算保持冷靜,但自己還是相當動搖且害怕。

完全白費力氣。這跟掛上門簾的動作還是不一樣,不管我多麼用力的壓,卻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牆壁或許有幾公尺厚。我早已滿身是汗,手腳正在抽痛着。

但那前提得是一個不會崩塌的壁櫥。

啊啊,真是鬱悶。

這表示,我必須找出一個答案。目前的狀況令人難以接受,給我一個答案吧!

預先開始練習,我試着維持方纔計劃好的姿勢。嗯,OK。同時用旁觀者的角度,看着自己的動作。好像有看過這樣的姿勢啊……是在生物教科書裏頭嗎?

而現在,就是那樣的狀態。

我不經意地抓了抓頭。

我放棄了。

這麼低的天花板,果真令人喘不過氣來。

呼吸困難,渾身不舒服。

漲紅着臉,血液好像快沸騰了。

指甲。

而且,我也很想要伸展自己的身體。

好,直着來吧。

「如果我獲救了,再見面喔!」

仔細看了一下指甲上的傷痕,我靈光一閃。是齒型!

放滿了棉被和裝有人偶的箱子,壁櫥是孩子冒險的舞臺。躲在裏頭,難以言喻的封閉感,還有灰塵的味道,反而令人相當放心。

天花板若是降得更低,將自己的頭夾在膝蓋內就可以了。

放鬆了身體,我調整着紛亂的呼吸。

「喂……喂……」

明明是個男生啊,這樣多難看。

房間保持着正方體的形狀收縮,我的姿勢也應該要符合那個形狀。如果沒有將四肢給收越來就禽相當危險,一直維持那樣的姿勢……空間再縮小,伸長的四肢可能直接被牆面折斷,手腳的骨頭也就算了,若是背部的骨頭,可能會致命。

還是沒用……

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指甲上全是咬痕,強勁的力道,讓手指都變了色。

另一側,也就是脖子和背部的方向得特別注意纔行,不然,脖子可能會先被折斷。手的部分,將它藏在大腿的下方即可。

牆面所帶來的氛圍,即使看見了我的恐懼,卻還是擺出同一張臉孔。冷酷的機械化裝置,以絕對的氣勢執行着它的任務,身爲「人」的我,是完全無法相抗衡的。

啊啊……

手腳的肌肉繃到最緊,火力全開就像是根棍子一般,向壓力對抗。

啜泣的聲音依舊,真是個脆弱的傢伙。

就像是壁櫥一般,小時候經常躲在裏頭玩耍。

「那就這樣羅!再見!」

他應該也聽到了一樣的聲音,直到剛剛還牽連在一起的白色房間與商店街,瞬間又成爲毫無關聯的兩個空間。

在他回話以前,我用力地按下按鍵,將電話切斷。

終於,離死期不遠了。絕對性的毀滅正在等待着我,這也難怪自己會感到害怕。

被困在一點四公尺立方中的我。那畫面會是什麼樣子呢?

整天沒有攝取水分其實不會怎麼樣,但重點是,只要自己一放鬆,尿液就會滲出來。而且,肚子也在咕嚕咕嚕翻攪着。是因爲肚子餓嗎?還是想要上廁所呢?不管是哪一樣都很悲慘。

將手腳都貼在牆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死命的推,我離開了地面浮在空中。

想要真正的聽到毫無雜音的音樂,可能只會發生在心臟停止跳動後,瀕死的幾秒鐘內。

站起身,我發現自己的頭髮好像摩擦到了天花板。

好想洗臉,剛剛哭過的眼睛有些發腫,辣辣的。我的手也好痛,咬痕所發出的疼痛令人難以忍受。空間裏的空氣污濁,混雜着自己的體臭和呼出去的廢氣。那些氣息就是我內臟的味道,雖然這都是屬於自己的氣味,但我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

如今,我已經做不到這樣的事了。環境一旦不允許,就越會產生如此的慾望。

我想,自己已經不可能從這個地方逃脫出去。

沒錯,就像是胎兒在母體內的動作,看起來有些滑稽,和自己被生出來的時候是一樣的。

死亡這件事情並不會令我感到害怕。我當然不想死,不過,比較起來,另一件事情更令我覺得厭惡。

時間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走着。

把手腳給縮了起來,我已經站不起來了,起身就會撞到頭。

現在是六點十八分。

我哭了。

無論你在聽什麼樣的音樂,心跳聲就像是基礎一樣,墊在所有節奏的下方。即使有再好的耳機,再好的音響,再高超的隔音技術,還是無法脫離自己的心跳。

「……那有什麼問題,我們走吧,一定要一起去喔!」

空腹和缺水的痛苦,外加長時間沒有排泄的狀態。

大約再三小時後,房間就只剩下零點五公尺立方。

這表示?

我操作着手機裏的計算功能。手機真是個方便的東西。若是啓用電子貨幣功能它就成了錢包,也有人拿它當作鑰匙來使用。既可以當作電腦,也可以變成電影院,根本就擁有了全世界啊!

按着手機上的鍵盤計算數字。三個小時約零點五公尺,每一個小時分得零點一七,一分鐘則縮小三公釐。一分鐘三公釐啊,比想像中快速呢!不對,到底是快還是慢我也搞不清楚。

我的手碰觸到牆壁。

一分鐘三公釐,看似微小卻帶來巨大的壓力。我盯着牆面看,看不出它的前進,卻看見自己的死亡。

焦躁。

我焦躁透了。

還剩下多少時間,還剩下多少的電量。

我該用手機做些什麼事呢?

我還能做什麼呢?剛纔已經和男友打過招呼了。警察也和我取得聯絡,現在正如火如荼地搜蹲着自己的下落吧!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進展。

需要再跟誰聯絡嗎?還有誰?

我的通訊錄裏,登記了快兩百支聯絡電話。同學,家人,附近的鄰居和自己常去的髮廊,還有打工地點等,全都記在上面。

到目前爲止,自己認識了好多人。不過,在重要時刻卻沒有人可以聯絡。

「我就要死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我大概只想對父母及男友這樣說吧!

大家當然都是好人,但或許不到說這些話的關係。

第一,他們會相信我嗎?即使相信了,應該也會感到很困擾吧。換作是自己,接到朋友的來電,說什麼他就要死了,我同樣做不出什麼正常的回應。如果有什麼具體的要求也就算了,只是要告知如此令人絕望的事情,我想還是不要比較好。

沒錯,我做出結論了。

該聯絡的人,已經都打過電話了,其他的,就免了吧!

這裏,這個房間,何嘗不是一樣的呢?

把你逼到絕境,使你無路可逃的情節,不就和這個房間一樣嗎?懷抱着他人無法理解的煩惱,獨自承受一切的心情也有幾分類似。

我突然覺得,這種感受,不就和深陷緋聞之中的藝人一樣嗎?

對,就是這樣。

不知爲何,我安心了。

所謂的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嗎?

手機上的電子時間,不斷跳動。

不過,我總算解開了謎題,求出了答案。死之謎,人類之謎,還有屬於這個房間的答案。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這是我自己的真理。

所謂的病名或是死因,都只不過是死亡這個現象的暱稱。在死亡的前提之下,知道了它的小名又有何用?將不明的現象冠上一個名稱,使它和其他現象做出一個區分,卻也無法理解它不明的本質。

不對,這一切應該是在我意識到「牆壁」的存在時開始。

將他給我的愛收好,接下來就要靠我自己面對。

我們就活在房間裏頭。伴隨着年齡的增長,那牆壁的輪廓將越趨明顯,越趨真實。無法跨越的屏障,牆壁是才能的盡頭,感覺的界限,也就是人類的極限。孩子們都夢想能成爲一位太空人,但長大後,多數人都只是一個平凡的上班族。只要意識到牆壁的存在,那些少年即失去了做夢的權利。

在這個房間裏,我要戰勝死亡!

學校裏一切的不公平以及無形的壓力。

沒錯,就是這樣。

怎麼縮都會有一個極限,到時候承受最大壓力的脖子就會應聲斷裂。還好自己的臉不大!不對,現在不是自我陶醉的時候。

小時候,我以爲世界無邊無盡的寬廣,只要自己長大了,想做什麼想去哪裏,都能夠輕易地達成。但經由年紀的累積,我發現這個想法是錯誤的。不能這樣想啊!自己似乎看到了世界的界限,那原來就是一面高牆啊!一面無法跨越的牆。

人類開始會意識到這個模糊卻確實的存在,圍在四周的牆。

或許和病況有關,但自由行動的範圍肯定會縮小。手啊,腳啊,都會漸漸不聽使喚,如此一來,也不能靠自己變換姿勢。退化中的五官,所有感知消失,意識中的範圍,慢慢變得越來越窄,自己的世界就這樣不見了。病房外的無邊世界都已經和他無關了,無法隨心所欲的動彈又能夠擁有什麼?

爆出新聞的同時,「牆壁」在他周圍立了起來,一開始的距離當然遙遠,也不會感到什麼恐懼。然而無關新聞的虛實,民衆過度敏感反應之後,他的行動立刻受到了箝制。「牆壁」就開始移動了。

無法改變姿勢的現實,發自心底深處的慾望。如果現在伸出手,應該馬上就可以聽得到骨頭清脆的碎裂聲。就像是在沙漠中求水的遇難者,渴望伸展的我,不停用想像在安慰着自己。

到時候就知道了。無論家人還是你我他,都會獨自被關進一個房間裏。一開始好像和大家在一起,但漸漸地,房間就會開始縮小,最後,只剩下你一個人,那房間最終也會消失。

而渾然不知……

我曾經是一位加害者,也是一位被害者。

……

現在的我,正爲此感到害怕不已。

我一直認爲自己將被這個房間給壓死,是一個極度不合理而悲慘的死法,心中所承受的恐懼感難以言喻。不過,我開始覺得這跟病死或是老死,好像存在於同一個次元。

這樣想就對了,原來就存在的房間,在我沒有意識的情況下,確實的包圍着自己。從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註定好了。也就是說,我開始意識到了這個房間,因爲它已經縮小成常理中所謂「房間」的大小。

而現在的自己就和他們一樣。

我的想像持續。

必經之路。

然後,死。

目前的自己,是多麼孤獨的存在啊,而如此的孤獨,將會繼續發酵。

捉摸不定的羣衆,受到一點刺激就爆發的媒體。一個人的「房間」就這樣輕易開始窄化。無論那個人是如何的位高權重,無以辯駁的壓力,現實或是個人,都可以毀滅一個生命。這是多麼常見的情況。

不過,即使知道了這些,還是無法得到救贖。這都是因爲,它的本質跟死亡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到目前爲止我所體驗到的恐懼,都是人類必經的路途。

製作此房間的人是誰?叫做什麼名子?他是用什麼方式建構而成的?蓋了這個房間是用來殺人的嗎?就算得到了這些答案,我也不會獲救,但我對於這個房間和死亡的見解,卻讓我得到救贖。

「好想動動自己的手。」

等一下,如果是這樣的話……!

具絕對性包圍意義的牆面,沒有出口。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到處都是。

我感覺得到背部正受到壓迫。

房間一直都在啊!

最初感受到的不合理,都是錯誤的。死亡本來就不是一件合理的事情。最初感受到的莫名其妙,都是錯誤的。死亡本來就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根本不用想去追究什麼原因或是理由啊!

只有自己才能將我從孤獨和絕望之中解救出來。關於這個房間的答案,也必須靠自己去摸索。我獨自一人,面對這絕望的空間。

手機的通話機能,我已經使用完畢,這樣就夠了。在我離開這裏爲止,不會再和任何人聯絡,然後,只接警察和男友打來的電話。

而這個房間是不是從那個時候就一直存在着?

好硬!

骨頭和牆壁的正面衝擊,怎麼說都還是牆壁的硬度比較高啊!我的骨頭正承受着無比的壓力,好像都要扭碎了。疼痛,我將身體更貼近地板一些。

我的聲音還在,腦子也不是壞了,但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想和任何人溝通。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突然變得好難好難。這雖然是我自己決定的,「停止聯絡」,但爲什麼卻感到這麼寂寞呢?最終的寂寥,我將在這樣的心情之中結束……

父母和男友等摯親可能會悲傷不已,但他們什麼都做不到,也不可能代替我去死,所以才說啊,愛情是無力的。

沒有救援也沒有憤恨的對象,我只能一個人去面對,直到自己被恐懼扼殺。

緊張好像得到了舒緩,如同謊言一般的不安也逐漸消散。

那種絕望……絕對不只如此的程度。

我也將不復存在。

原因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初誰不是帶着開朗的心情,開心的上學去。沒來由的,房間突然不斷地內縮,無論我做什麼動作都相當喫力。還撐得下去嗎?只顧着思考,這時我才發現,天花板已經硬生生的頂在我的頭上。崩潰的邊緣,一個人將毀滅於其中。

瞬間,有一道閃電從我眼前掠過,我想起來了。

即使圍着牆壁,行動的範圍還算大,所以纔沒有發現自己其實走在房間裏頭。

這樣的苦痛,只要是一個生於「房間」內,有智能的人們,都無法避免,如同繳稅一般,是生爲人類的義務。

這樣說來,我所得到的答案,比那些死因還更有價值。

我的房間縮得越來越小,就要崩壞了。最後等着我的,是被牆面壓死的苦痛。

在病痛、壽命這類無形的牆壁阻隔下,人與人的距離有多遙遠?縮小後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然後獨自忍受那恐怖的封閉感,孤獨地死去。

完全不清楚理由的情況之下,自己順利的人生突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一回神,卻已無處可逃,也回不去原來的路上。即使高聲呼救,還是沒有人能替我改變什麼。甚至,我沒辦法去埋怨別人,因爲自己就連那個對象是誰都不知道。

滿足於這個答案。既然全人類都將受到房間的壓迫而死,現在自己的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

把頭夾在兩側膝蓋之中,我像只貓一樣,蜷成一顆圓球。一旦把頭縮了進去,就再也無法回覆原來的位置,必須一直持續下去,等着我的只有後悔和破綻。

房間空間大的時候還算好,至少能夠忽視它的存在與他人共生。當疾病,或是衰老等狀況出現,空間就開始縮小。

毫無慈悲心的數字,1即代表着一分鐘。我只不過想了一點事情,時間一下就過去了。

那些病死的或是老死的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與老死無緣的我,完全不可能知道。不過,大概和我待在這個房間裏的感覺是一樣的吧!

如果沒有人打來的話,我就不會再和任何人說話,再也不會。打從出生就開始學習,直到就讀幼稚園,小學,都在學習如何與人溝通,呼出氣體,使聲帶震動進而發出聲音的行爲。我所說出的第一句話,聽起來像是「開了」。我看着點着的電燈,興奮地發出了聲音。

「他可以當太空人,爲什麼我不行。」

這樣的心境,是否和受到「霸凌」有幾分相像呢?

或許品嚐的時間有長有短,因爲突發事故而死亡,的確會比較短。

沒錯,我被這個世界給孤立了。被囚禁在這個房間裏,其他人擁有無限的自由,自己卻什麼也沒有。逐漸縮小的世界,逐漸縮小的房間。而最終的結果,我也清楚得很。當它縮小至最終極的範圍,當那個體積縮成一個點,當這個房間完全變成一個點的同時。

就只有我。

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一個人……

好像已經獲得勝利般,我感到一陣爽快。

這和縮小的房間如出一轍。

並不覺得這個理論可以獲得千萬人同意,自己也不打算將它視爲什麼真理,要得到世人推崇。若是向宗教家或是哲學家訴說這件事,他們肯定會一笑置之。這些我都料想得到。

但是,恐懼的質量卻沒有什麼不同。

我找到答案了!

人類用疾病的名稱或是死因去解釋死亡。

終於,我的頭被壓了下來。這個姿勢已經沒有用了嗎?

我的世界即將毀滅……

天花板就在正上方,我連氣都喘不過來。

從背後感受到微弱的壓力。

我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呢?即使覺得委屈,卻還是無法停止它收縮。媒體開始渲染煽動,行動範圍確實的減少。心靈得不到平靜,「社會性」的聲音開始打壓,最後,他選擇了自殺。無論是吞安眠藥還是上吊,這都是因爲名爲社會的「房間」突然縮小所造成的「壓死」事件。

即使是抱膝屈坐,還是感受到牆壁的接近了啊!將要降臨在我身上的苦痛,瞬間湧上心頭。現在的自己雖然沒事,再過十幾分鍾後,就要感受到壓迫的痛苦。

「我能做到的事情越來越少……」

「我的世界逐漸消失……」

我完全不需要感到孤獨,因爲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某個程度上來說,大家都是一起的,一起承受着孤獨,所以,也不是完全性的一個人。每一個人平等而均等的感受着孤獨。

好想橫躺下來,伸展自己的身體。

被稱之爲人類的生物,從出生開始,大家都是被關在一個房間裏……?

這樣說來,政治家、體育選手,甚至是作家,不都是一樣嗎?

當然,我並沒有真的瞭解自己被困在這房間內的原因,對於房間的構成也還是一竅不通。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就是這樣。

剛開始是輕微的觸碰,接下來轉變爲撫摸,像是有了靠背一般舒適的感受只維持了一下,現在,牆壁很明顯地在壓迫我的背脊。

心情相當的平靜而滿足。

我眼前浮現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集體接受預防接種的畫面。沒有人能夠倖免啊!有幾次,因爲注射的順序,早一些結束的我看着後方排隊的同學,竟湧起了一股難以書喻的優越感。

沒錯,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感受,這房間裏的牆壁帶着一股熟悉的氣味。

爲牆壁所包圍的空間,就是房間。

沒錯,沒錯!我開始笑了起來。

「他可以走路,爲什麼我的腳卻動不了。」

等等。

也就是說……

心中,只剩下我的男友,和他的通話,給了我力量。溫暖而正面的力量,多多少少幫助了束手無策的我。

光是一秒鐘,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隨處可見,再正常不過的自然死亡。

活着的人,正依序等待死亡的人。你們好好的害怕吧!不知何時襲來的恐懼和那種絕望。

跟你們說好了,你會被牆壁給壓死的!

完全無法想像對不對?

環顧一下四周吧,牆壁就在那裏啊!你們絕對沒有辦法否定的,甚至應該要打從心底接受它的存在纔是。無論是裝作視而不見,還是距離太遠,那牆啊,確實的在向你逼近。

想知道它會用怎麼樣的情勢逼近嗎?沒有人知道啊!當你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抵抗也沒有用。

它將緊緊地逼近你。

將你壓毀,縮小,然後取你性命。

就這樣死去……

你們將爲了從沒體驗過的苦痛,戰戰兢兢地過日子。

我想你們一定沒有看過,我就直說了!好好看清楚我的死狀吧!你們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

哼哼哼。

哼哼哼哼。

我在心底咒罵着那些排隊等着死亡的預備軍。

果然,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還是一個討人厭的女人。算了,罵我的也是別人啊!不過,既然註定要用一樣的方式死去,我們應該也算是夥伴吧!這樣想想,好像親近了不少。

我所咒罵的,是必須要去執行如此痛苦的任務,人類悲慘的宿命啊!

現在的我,好像被塞在車站前的置物櫃裏。

肺部受到擠壓,就算眼前有人將置物櫃的門打開,我也沒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完全被鑲嵌進狹窄的空間之中,甚至可以聽到身體因爲壓迫而發出來的聲音。

肺部受到了擠壓,我沒辦法呼吸了。不管我再怎麼用力的吸氣,還是一下就被擠了出來。

背脊正在尖叫,我的腰也好痛,姿勢勉強的關節也疼痛不堪。沒想到人類可以縮成這麼小的體積,在感到佩服的同時也體悟到自己的極限,就像是一顆受到擠壓的氣球,我的身體快要爆炸了。

差不多了嗎?

毋需確認時間,壓力,壓力,壓力不斷地湧上。

手機發出喀啦一聲,然後就死掉了。

是流星划過去了嗎?我確實聽到了一聲清澈而豐富的聲響。

自己真的有在呼吸嗎?有的只是一種接近嘔吐的感覺,喉頭上下移動着。果然還是有在尋求氧氣啊,但如果這叫做呼吸的話,也太紛亂了吧!啊啊,好熱,怎麼這麼熱。全身冒汗的我,感覺體內的血液都從毛孔中流出來了一般。

如此的意識也開始變得薄弱,腦中好像起了霧一般,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又薄又淡。感官消失了,我像空洞無感的氣體,耳穴被塞入耳塞,什麼都聽不到。舌頭如同一塊橡膠,嘴裏沒有一點味道。

這力道確實強大,時間的經過證明了一切。我好像能夠理解飯糰的心情。眼睛好痛,眼球快要飛出來了,當然也無法聚焦。在模糊扭曲的白色地板上,我看到自己的膚色,異常的高血壓使我的微血管呈現煙火般散開,隨時都有可能會爆破開來。

手機亮了一下,有人打電話來了嗎?事到如今,接起來也沒有意義了,而我也早已完成了道別的動作,什麼遺憾也沒有。

原來是自己的脖子,斷了。

所有的感知在這片黑暗中消失殆盡。

就要接近尾聲。

因爲壓縮而凝聚的疼痛,趨於濃烈的同時卻突然的擴散全身,所有的感官也爲之模糊。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只感受到疼痛的自己,好像用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一切。另一個自己,看着拼命縮成一團的我,淡淡地說了一句:「好像很痛啊……」

肌肉好像有些不對勁,伸展到極限後卻斷裂般的感受,總而言之,猛烈的疼痛沒有停過。該不會肌肉的纖維開始剝落了吧?刺痛感竄流全身,自己像是一張脆弱的白紙,輕輕一撕就四分五裂。肌腱斷了嗎?我已經分不出來了,到底是哪個部位感到疼痛啊!無法用手去確認,反正我也不需要去確認自己的受害狀況。

突然看到眼前好像有什麼東西,黑黑的,是鼻血嗎?還是從我口中吐出的血液呢?其實我非常想吐,體內流動的液體,無法承受巨大的壓力,各自找着宣泄的出口。頭好痛,好痛,好痛,不只是我的頭,全身都好痛,已經無法具體說出疼痛的部位,好像整個身體都是疼痛所組成的。

看樣子,痛覺開始疲乏了。我習慣了,也厭倦了。

我將摺疊式的手機,反向的折了過去。呼,其實自己一直想要這麼做啊!

從不停歇的痛覺使我想要尖叫,自己卻連尖叫的力氣也沒有,只是不停承受着無法承受的痛苦,成爲一個正方體,持續受到擠壓。

已經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眼前一片漆黑啊!剛纔的視野不是紅色的嗎?該不會是眼珠掉出去了吧!好暗,最深邃的暗。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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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驚歎號 1

  1. 01同窗
  2. 02
  3. 03全果的房間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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