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第一回】

爸爸也是媽媽也是，整天都只會叫我讀書讀書讀書。

升學。大學。高學歷……真是夠了！我纔不想念什麼大學呢！

讀書，哼，老子不幹了！一秒都不願意。

明天最好就是世界末日。

世界還是毀滅算了。

喀喀。

深夜兩點，房間裏只有我一人。在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僵硬不堪時，才終於恢復了自我意識。看樣子，我又趴在書桌上睡着了。

完全解不開眼前的數學題目，我急得快要哭出來。這題明明錯了那麼多次。每次看過詳解，都再三囑咐自己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並且仔細地默背下答案。啊啊，本來還想說，這次一定沒問題的，沒想到……

我還是答不出來。

手中的自動鉛筆寫不出算式，連一句都寫不出來。怎麼辦，怎麼辦，馬上就要考試了……死命想着算式，眼皮卻越來越沉重。不行！不能就這樣睡着。面對每天解五頁數學題目的目標，只完成了三頁而已。昨天也才寫了四頁，積欠的題目債只增不減。我輕掐着自己的手腕，想要抵抗襲來的睡意。

凝視着自己又白又嫩的雙手。高中時期，田徑隊的同學在豔陽下健康青春的狂奔，我卻在圖書館內拼命讀書。當籃球隊的同學輸了比賽，淚眼汪汪地收下學弟妹爲他們寫的加油留言板，我卻埋首於單字堆之中。美術社的那個她，和在校慶認識的男生開心的出遊購物，目擊一切的我，手裏拿的，則是剛買好的參考書。

一直以來我非常努力認真的讀書。父母親也都說這樣纔是對的，其他什麼都不准我做。

犧牲了一切，只爲了用功唸書。

但是，我竟然在大學聯考中落榜。

就這樣成了重考生，我遲遲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爲什麼我會落榜？是不是哪裏弄錯了？如果是那些每天約會忙着唱歌玩樂的人落榜也就算了，怎麼偏偏會是我……

想起放榜的那一天，父母的笑容。

一路上：

「這所大學真是漂亮。」

「可以在這間咖啡廳和朋友度過有意義的時光喔！」

我將臉湊過去，想近距離觀察它。這裂縫真的不小耶，不知道可不可以用月曆蓋過去。那牆壁也薄的令我驚訝，難怪這麼容易就破了。裏面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若是看得到進步，至少能燃起繼續努力的熱情啊！

「這是你掉的嗎？」

父母親說了，要我好好讀書。這或許是他們愛我的表現，但我並不打算聽話。

看着參考書，我咬了一口手中的飯糰，咀嚼，將溼潤冰冷的鮪魚吞下，喉嚨感到一陣空虛。

我一下就找到眼鏡了，離洞口不遠。鏡片完好無缺，鏡架也沒有歪斜。太好了。戴起眼鏡，熟悉的觸感依舊。

純白的牆上開出了個比我頭部更大一些的洞。裏頭黑黑暗暗的。

另一頭冰冷的空氣，透過裂縫吹了過來。這個裂縫通往隔壁的房間嗎？宿舍的構造圖浮上腦海。這棟宿舍有兩層樓，我住在一〇一號房裏。房間就在樓梯的旁邊，隔壁的一〇二號房也住着一位重考生，不過我從來沒有和他打過照面。而開了洞的這面牆，朝着樓梯那一邊，理當沒有房間纔是啊！

「啊，啊，嗯！」

因爲太暗了所以看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一個小型的房間。以面積來說，比我的房間稍微窄了些，而且天花板特別低，就連身材矮小的我都能輕鬆的碰觸到。一股壓迫感襲來。天花板也是水泥材質，仔細一看，除了房間的那面牆，其他部分全是水泥打造，毫無裝飾，簡直是一個由冰冷而堅硬的物質所架構的世界。沒有電燈，沒有窗戶，當然也沒有門，裏頭的空氣十分沉滯。有幾根粗大的水管從上方通過，是排氣口嗎？我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了空洞的聲響。

啊啊，好睏，身體各處隱隱作痛，今天還是先睡吧。關於這個裂縫，明天再來想辦法。做出決定後，我迅速地將桌上的筆記本和參考書收進書包，準備好明天補習的資料後，便匆匆就寢。

不知重複看了多少次。由左至右，最上到最下……聽着旁人的歡呼聲，視野的一角，更有一個戴眼鏡的傢伙，被大家抬了起來，往天上拋去，爲他喝彩。

完了！雖然我的視力不算太差，大概有零點六左右。日常生活沒有眼鏡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困難，不過，想看清楚重考班黑板上寫的字，可能會有些喫力。怎麼辦？那副眼鏡將近三萬塊耶。試着用手穿過裂縫「打撈」，卻什麼也摸不着。不行，再來一次。我一股腦地向前傾，連肩膀都要陷入裂縫裏了。咕！還是不行。

如果就這樣順着他們給我的路走，好像就會被捲進什麼巨大的陰謀裏。一隻腳一旦踏了進去，這一輩子，直到死之前，都沒有辦法再次抽離，更不用提什麼夢想了。

被我破壞的牆壁，只有幾公分厚。從自己的房間看出去，洞，深邃而黑。從這昏暗的空間往外看去，房間明亮且泛着白光。黑暗中的白色洞穴，好似一輪滿月。我仰賴着月光，觀察這個神祕的空間。

「好漂亮。」

我聽到聲音而抬起了頭，眼前的那個人將橡皮擦遞給我。一點都不可愛的橡皮擦，它是最陽春最實用的那種類型。可能是在我趴下的時候給弄掉了吧！橡皮擦就放在那個人的手掌上。好漂亮的手！看着手的前端，我動搖了。

到底要我怎麼樣啦！

重考班和宿舍都是母親幫我洽詢的，品質應不至於太差纔是。只有這部分的構造比較弱嗎？重考生的宿舍裏，純白的書桌，純白的牀及牆面，看起來不只清爽，也沒有任何會引人分心的物件。而那裂縫透出來的黑，顯露出一股異質的違和感，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般神祕。我想，另一側的空氣，可能是灰色的吧！

確實都是汗。因爲緊張，我流了滿手的汗。不對，說不定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只是想要洗個手而已。但我完全不具備消滅那些負面念頭的能力。高宮果然還是討厭我，無法直接向我表達，也是因爲他的溫柔。哼，我還自以爲是的想要跟他當什麼好朋友。

如此的對話交錯着。每一個人，都覺得我一定會考上。我的父母親也都是名門大學出身的，而他們的口頭禪也一直都是這樣。

震驚。失望。同情我的同時又爲我的無能而感到憤怒。

不會吧……這個房間也有重考生在唸書？可是，沒有出入口啊！在我把牆壁弄破之前，完全就是一間密室。而這裏應該也是在建造房屋的時候，偶然空出來的空間纔對啊，怎麼會有這些東西呢？

現在的我，只剩下焦急和自我厭惡罷了。好希望我一出生就是個聰明人。沒用，我真沒用，一無是處。啊……又陷入了負面的思考迴路裏頭了，一旦受到負面能量的支配，我便會更加沉淪下去，榜單的畫面又要浮上眼前，然後……

「不客氣，考試要一起加油喔！」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笑着說。

我搞不太清楚，但那裏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所以，再把洞開大一點也沒什麼關係吧！沒錯，我要儘快將眼鏡拿回來纔是，明天上課還需要它。好，就把洞開到身體可以過去的大小，然後走過去拿回來吧！既然都裂了一個縫，也沒什麼好猶豫的。

我夢想能演奏擁有世界上最美麗音色的鋼琴，獲得掌聲和喝彩。

有夠煩的，我要出門啦，然後殺掉第一個出現在我眼前的傢伙！

令人厭煩的甜，化了開來。

在腦袋一片混亂的時候，我總會去泡一杯咖啡，苦澀的黑咖啡刺激了我的嗅覺和味覺，使我平靜下來。我對咖啡的需求量也是相當驚人，一天至少喝到五罐罐裝咖啡，回家之後，又不知道會泡幾杯即溶咖啡飲用。喝咖啡的次數，即代表了我頭腦當機的次數。

洞穴的四周，由於外力的侵入攻擊，顯得殘破不堪。我小心地將那些刺出來的部分用剪刀剪斷，再用膠帶把切面包覆起來。這樣就算整個身體通過也不會受傷了。

深信不疑。

我纔不想念什麼大學呢！沒錯，對於自己的未來我還有其他不同的規劃。

我從抽屜裏拿出了榔頭，那是在工藝課時爲了釘櫃子而購買的，完成作品之後就再也沒用過了。終於能派上用場啦！用身體撞都可以撞出一個裂縫，用榔頭把洞鑿大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手上握緊了榔頭，我走向牆邊。突然感到有些害怕，畢竟自己沒有在這種用途上使用過它。要瞄準這裏，對着裂縫敲下去。我一面想像自己是棒球賽中的打擊者，一面將榔頭揮了過去。

而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呼！

無論是在重考班或是宿舍，我都是一個人。唯一的差別只在於，身邊有很多人或是隻有自己。不過，看在安靜這點上，我應該比較喜歡宿舍的房間。

好像有些吸引人，散發出不可思議的魅力。嗯，進去看看吧！

啊！

我低着頭，從高宮的手上拿回橡皮擦。一瞬間，我汗溼的手碰觸到了他光滑的手掌。

咦？爲什麼？他看起來不像剛用完廁所，也不像從外面回來。一股惡寒刺得我發涼。該不會，是因爲他碰到我的手……

音樂家。

糟糕！已經太遲了。失去重心的我從椅子上跌落，撞到牆壁後摔到地上，被推倒的椅子還有咖啡罐也一同和地面碰撞發出巨響。劇烈的疼痛席捲全身，一度無法順暢呼吸，只能發出像青蛙一般的呱聲。

多想朝着那個夢想前進，至少，在那路途上不會有所謂的大學考試出來攪局。

凹進去的牆面，橫向留下約三十公分的大縫。又闖禍了……是我剛剛以全身力量衝撞的部位。難怪在跌倒的時候有聽到東西撕裂的聲響，不過，這堵牆的材質也太粗糙了吧！

握着拳，我不停槌打着自己的書桌。鼻腔深處，因爲激動的情緒而發燙。一想到他們當時的表情，就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不斷在眼眶中打轉。好想忘卻那個畫面，我用袖子擦去眼角溢出的淚水。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再怎麼難過也改變不了落榜的結果。我必須振作起來。

看着高宮同學離開教室的背影，我的心臟強烈鼓譟着。他果然是個好人，幸福的感覺滿溢在我心頭。好想跟他做朋友，即使是我，他應該也願意吧！若是想和他說話，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啊！對了，回送他禮物，送禮給他然後再說些話，如果可以，直接約他明天一起喫午餐好了。

疼痛感終於逐漸淡去，我站起身，赫然發現眼前的白牆上，裂開了一個口。

小學的時候，關於自己的志願，我是怎麼寫的呢？

原來在我的房間和樓梯之間，還有這樣的一個空間啊。

他一定覺得我很噁心，一定討厭我了。

暗暗的，什麼也看不到啊。

砰！

用手確認了地板的觸感，粗糙的水泥底板滲出涼意。整棟宿舍都是原木地板啊，唯獨這裏不一樣，而且地上積了不少灰塵。

真奇怪。伸手進去卻摸不到東西表示裏面應該還有空間。照理說這裏已經是樓梯的範圍了，難不成在樓梯之間還夾着另一間房嗎？

反正在哪裏都沒人跟我說話，眼前看到的就只是筆記本和參考書。然後，我很少順利地解開問題，沒有意義的時間不停地流過。灰色的，既混濁又令人痛苦。

空間的角落，竟擺着一套木造的書桌椅，造型簡單，尺寸相當小，大概是單手就可以舉起來的程度，桌上還放了蠟燭。

「謝……謝謝你。」

我從書包裏拿出了一口大小的巧克力，緊緊握在手中，走出了教室。不知道高宮同學喜不喜歡甜食，要是他喜歡我送給他的巧克力就好了！在腦中不斷演練接下來的情景，我一面找尋他的身影，然後，在洗手檯前看到了他。

OK。

對了，喝咖啡好了！

我完全相信他們所說的話。

回到宿舍，人卻好像還在補習班裏。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第二回】

下意識地，我自言自語了起來。

是E嗎？還是A？咦……剛剛纔背好的英文單字，已經拼不太出來了。唉！大嘆了一口氣，我順勢癱軟在書桌上。好累，自己爲什麼如此沒用呢？

你們全部給我腐爛消失，掉進下水道里算了。

越想越難過。若是沒有走過去追他，我還可以沉浸於方纔的幸福之中。看着高宮同學走回教室，我把巧克力放進自己口中。

高宮同學聰明帥氣，我一直偷偷暗戀着他。當然，我只敢遠遠看着他而已，無法直接跟他說話，更沒想過要與他交往。即使如此，在上課時，高宮若是發言，我還是會忍不住注視着他。偶爾在自習室坐在他旁邊的時候，心跳總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的呼吸，就連一些習慣的小動作都令我十分傾心。那個人……

該不會有人在裏面？我開始感到害怕。對了，照亮一點看看。我從口袋裏把手機拿出來，開殷照明燈。在光線強烈的照射下，灰色的水泥牆面浮了起來。

——！

我按下電源，想煮些熱水。今天與高宮同學發生了撿橡皮擦事件，還是多喝點咖啡好了，一杯顯然是不夠的。一邊確認着熱水器冒出水蒸氣，我望向牆邊。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看了解答後反覆練習，但我的吸收力實在太差，同一個題目竟能錯到兩三次。我到底離大學之路更近，還是根本就在後退？說穿了，只是在原地踏步吧！

我的喉嚨緊縮，發不出聲音來，而且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要和男生講話我就會很緊張，更不用說是高宮同學了。怎麼辦？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到了臉上，不停地冒着汗。

就在右手手指碰到罐子的瞬間，我發現自己飄了起來。

對了，泡杯咖啡來轉換心情。

可是，名單上就是找不到我的名子。

我走向廚房，拿起了即溶咖啡罐。咦！是空的。真討厭，新的一罐放在架子的最上層啊！我把書桌前的椅子拉過來，想把它當作踩腳墊。我小心翼翼一地站了上去，腳下裝着滾輪的椅子，因爲負擔了我全身的重量而開始不穩搖晃……還差一點……快要構到了！

完全身在另一空間的我站了起來，環顧四周。

他正在洗手。

我總算擠出了一句謝謝，接着高宮看着我。

「掉了喔！」

腰部完全通過的瞬間，我整個人掉了下去。

「咦？」

牆壁因擠壓而發出聲響。我試圖用身體將裂縫撐大，硬鑽了過去。腰部是最難通過的地方，我憋住氣，一點一點地向前滑動。當然，這樣的姿勢所帶來的感受並不舒服。

我的眼鏡卡在裂縫的尾端，視野變得模糊。一陣驚慌之下，我趕緊把臉移開，卻因此造成了另一個悲劇。眼鏡從我的臉上脫離，被裂縫的另一側給吸了過去。碰的一聲，就這樣掉在裏頭。

……沒有人。

但是，不讀書又不行。

「只要用功就一定考得上。」

將視線往下移，我看到的是，雙親臉上難以形容的表情。

不過，不過，我卻……

就這樣站着不動，直盯着那個裂縫看。糟糕了，真的不太妙。宿舍的管理員是個有點可怕的大叔，如果跟他說牆壁破了，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應該要想辦法隱瞞證據纔行。該怎麼做呢？買張海報貼上去好了！

如此大的洞就出現在潔白的牆面上。

我真的是一個白癡。腰部、手腕和雙腳都痛得發麻，我持續咒罵着自己的愚蠢。

可以照亮那黑漆漆的洞穴就好了。用手機吧！反正有手電筒的功能。我把手機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裏頭。好了，進去吧！

一大早我就在補習班上課，中間下課背背單字，一個人在中午休息時間晈着便利商店的飯糰。周圍的同學，總是感情很好地圍成一圈說笑，或是一起出去喫飯。

啊啊。

我把手架在與胸口齊高的大洞上，把頭伸了進去，姿勢就像是一個正在煩惱的藝術家，抱頭前傾。不過，我的頭部完全沒有接觸到牆壁，就直接深入了那個空間。

「考大學很簡單的。」

真是悲慘，我好難過。

嘆了一口氣。

是高宮佑輔同學。

就和昨天一樣，牆壁上裂了一條黑黑長長的大縫，這纔想起，還有件事情需要處理。

堆積在照明燈上的灰塵散落，水龍頭內剩餘的水也震落了幾滴。木頭裂開的聲響逐漸在房間內擴大。之後我不知道又揮了幾下。

不知道是不是水泥牆阻礙了聲音的反射，這裏一片寂靜，除了一套小型的桌椅之外什麼都沒有。詭異的氣息瀰漫，所謂的房間，應該是明亮乾淨，並且擺設着各式各樣的傢俱啊。

我失神地坐了下來，屁股接觸到堅硬的地板。爲什麼？這個房間竟令人感到異常平靜。我想起了小時候。每次考試考差了，都會躲在家裏的壁櫥裏。壁櫥也是一個昏暗的空間，狹窄又充滿灰塵。但我從小就很喜歡那裏，待在裏面讓我覺得很自在而且不會有人打擾，與外界隔離，所有不好的事情好像都與我無關一樣，就這樣獨自一人漂浮在宇宙的中心。

我不用理會那些惱人的事，考試或是戀愛，只要環抱着膝蓋，靜靜坐在那個「房間」裏就好。如果人生可以就這樣度過，該會有多輕鬆？

沙沙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個觸感是……我回頭一看，旁邊放了一個大型垃圾袋。黑色的塑膠袋，融在黑暗的背景之中，難怪剛纔沒有發現。袋子膨脹鼓起，裏頭應該有裝着什麼東西。

我摸了摸袋子，有些硬又有點軟，光憑觸感並沒有辦法判斷內容物是什麼。

打開來看看好了。

用手找尋着開口，相互摩擦的塑膠表面沙沙作響，反射出微弱的亮光。是這裏！

沒有花太多時間就找到了，然後，我慢慢地將塑膠袋打開，往裏頭瞧。

四目相交。

全身一陣痙攣，腦內發出了危險的訊號，本能性的要我閉上眼睛。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我應該要把袋子放下，趕緊離開纔是。

不過我的身體卻不聽大腦的指令，完全失控。僵直的手，闔不上的雙眼……我還是看到了，忍住強烈作嘔的反應。袋中那個極爲恐怖的東西，好像對我下了什麼邪咒，渾身的肌肉硬的跟石頭一樣，動彈不得。能夠自由活動的，只剩下高速運轉的思考迴路。

一個男人被塞在裏頭，雙手抱膝縮成一團，瞪大的雙眼，沒有視焦地恍惚看着遠方。乾燥的皮膚斑白，嘴脣上還沾着乾涸的血液，整張臉都發青了。我將視線往下移，鎖骨、肋骨外露的胸腔。那個人沒有穿着任何衣物。全裸。赤裸的下半身……我趕緊將眼神撇開。男人的裸體，除了自己的爸爸之外還沒見過。下腹部的地方好像被利刃剖開，鑿出了一個漆黑的大洞。裂口。

接着，難以言喻的惡臭從垃圾袋中散了出來。像是腐敗的蛋白質。排泄物。金屬的鐵鏽味和着汗液的酸臭味。

他如同斷了線的人偶般，一動也不動的，癱軟成不自然的形狀。眼球僵化，脖子也好像被扭斷了。

一具屍體。

我的冷汗直流，背脊凍的發涼。難以形容的極度噁心感。我迅速地將垃圾袋封起來，打上死結。不對勁，這個空間太可怕了。

抖到站不起來。密室裏頭怎麼會有屍體？難道我一直住在屍體的隔壁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是怎麼死的？被禁錮而死的？不，如果是這樣他就不會被包在垃圾袋裏。還是有人將他殺害再藏匿於此？爲什麼？那又是什麼時候的事？

用手壓制住顫動的雙腳，我勉強站起身。要趕快逃啊！這裏太危險了。快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吧！我確實移動着發軟的腳步，走到了洞口。幾乎同時，我的身體鑽了出去。比第一次熟練了，這次我很順利地回到了另一側的房間。

熟悉的白色房間。我的房間。桌上的問題本還停留在原來的那一頁。我回來了。總算鬆了一口氣，我倒在牀上。

很久沒有人對我這麼友善了。對於每天和痛苦孤軍奮鬥的我來說，像是一束溫暖的光線，照亮了我黑暗的內心。我想好好傳達自己的感謝之意。

想到就覺得害怕，病態得令人噁心。不過，一種完全相反的情緒同時在我腦海中交錯。整齊擺放好的手機與字條，沒有破壞房間裏任何一樣東西，他特地送還給我，還貼心地留了一張字條，也沒有追究我擅自闖入的責任……

「高宮同學，下次可以帶我去約會嗎？」

一開燈，我揉了揉眼睛。

反正，她一定會落榜。玩成那樣，別開玩笑了。又去唱歌了嗎？和別的男人在涉谷漫步？是夜店的常客嗎？還是上賓館被人目擊？

這天，我一杯咖啡都沒有喝，就這樣睡着了。

「兩種奶油餡！奶油麪包」

「果然是死掉了。」

「三佳，那你和我的約定怎麼辦呢？」

當他發現的時候，會露出什麼表情呢？平常都在喫奶油麪包的人，應該很久沒有喫到別人親手做的料理了。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如果他討厭花椰菜的話，該怎麼辦呢？

那個女孩叫做北村三佳，因爲和她就讀同一所高中，所以我知道她是誰。三佳的個性與我完全相反，是一個開朗的孩子。當然，我非常討厭她。她總是忘記交作業，上課的時候也幾乎都在睡覺，像今天也是，很晚纔在補習班出現。偏偏，她又有一些小聰明，考試的成績也不差。我辛苦完成的世界史總整理，她輕輕一句「借我！」就毫不客氣地把它搶去影印，結果，期中考的成績竟考得比我還高。記得那時候，我氣得全身發抖。

我真的無法忍受落榜後的重考生活。

男人空洞的眼神一動也不動，惡臭又竄了出來。

找了那麼久的手機，那個橘色的長條狀物體，竟然就安安穩穩的躺在地上。原來我把它忘在這裏啊！什麼嘛，害我白擔心了。沒想到，失而復得的喜悅卻馬上被未知的顫慄給取代。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第四回】

在大家七嘴八舌恣意談天的時候，我的眼睛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筆記本。提着睡眠不足的沉重腦袋，一行一行的掠過眼前的數列。

如同我的預期，三佳沒有考上大學。

看樣子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用原子筆寫下的字，整齊而娟秀。我想起昨晚的事，那具屍體和那個房間。對了，昨天進去洞裏的時候有用到手機。從書包裏拿出來，然後放進口袋，在另一側的空間，開啓了照明功能。然後呢？我卻沒有拿回來的記憶……該不會就把它忘在那裏了吧？

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已經是第五節下課的時候了。

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

一瞬間，現實將我包圍，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好似一場夢。對啊，怎麼可能會有屍體，正常來說太不合理，會不會只是一個人體模型之類的？不過，我可沒有勇氣再去另一側確認。恐懼。我該如何是好？混亂的腦袋無法思考：心有餘悸的我只希望清晨可以早一點到來。夜晚的黑，難以預料一切。

哼，根本就是白癡！

我一大早就坐在位置上，直到最後一刻都拼命盯着講義看。

至少，他對我沒有敵意，我甚至爲他的體貼感動。我想，溫柔的人不會是個壞人，就算他真的是兇手，可能也是爲了某種原因纔將他殺害。

試圖用這種方式安慰自己，看來還是有些勉強。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同樣的想法，已經在高中的時候徹底地擊潰我。明年就能考上嗎？會不會到最後反而是她考上了，我還是一樣失敗呢？

唰唰

找不到。

所以說……

咦？沒有！我的手機不見了。

「有人在嗎？」

我突然覺得好開心，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他將失物歸還，並附上紙條的舉動，讓我覺得好窩心。

永遠的夢境，我以爲自己再也醒不過來了。

該不是忘在什麼地方了吧？

那是什麼？視線的下方，好像有東西在動。我趕緊用燈光照亮它，然後將它撿了起來。

說實話，我很羨慕她，想像她一樣可愛，討人喜歡。我也曾經很想要交一個男朋友，所以在我詆譭她的同時，其實是想要保有自己的最後一點自尊。

依舊留下了很多疑點，但我還是想要和溫柔的鄰居說聲謝謝。直接見面又有些恐怖，而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見得着他。放下謝禮就走吧！就如同他送還手機給我的方式，這樣既輕鬆也不會感到害怕。

有人將遺忘在洞裏的東西，拿回來給我。

他一定嚇了一大跳吧！從牆壁上鑿一個洞進入，這舉動確實超乎常理。但那個喜歡喫奶油麪包的人，看到手機之後，心想遺落物品的人可能會感到很困擾，所以就趁我出門的時候，悄悄的寫了張字條，和手機一起放在我房間的地板上。

我使用剛回到自己手上的手機，照亮了周圍。書桌椅。垃圾袋。環境沒有任何改變，不同的是，今天的我非常平靜。可能是因爲我已經認定了，「他」是一個好人。檢查了一下垃圾袋，那個男的還是維持着和昨天一樣的姿勢蜷曲着。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機，裏頭只有父母和幾個朋友的電話而已。而那幾個朋友，已經有一兩年沒有聯絡了。我甚至在想，他們真的有把我當作朋友嗎？

我頓時緊張了起來，血管裏的血液好像都凍結了一般。她會不會看穿我在想什麼？我拼命想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沒想到，三佳卻毫不在乎地將眼神從我身上撇開。什麼……

如果我有朋友，可以請他們幫我撥一下電話，搞不好循着鈴聲就找到了。但是我連普通交情的友人都沒有。

按照這樣的速度，藏屍體的地方一下就爆滿了吧……

我的眼神從來沒有從地上離開過，依舊一無所獲。沒有手機其實不會造成什麼不便，只是，我靜不下心來。最後一次使用它是什麼時候呢？我焦躁不安地回到宿舍，用鑰匙打開門，回到房間裏。如果今天之內沒有找到，明天就去報警好了。

我用盡全力，在最短的時間內衝好澡，換上衣服，拿了書包就往外跑。

繼續逃避啊！不論是猾立追尋夢想，還是對父母言聽計從，我哪一樣都做不好。沒用的半吊子，就等着賴在原地腐爛吧！

不可能！我這麼認真，一定會有回報的。一定。不過，現實已經背叛我一次了，很難說沒有第二次。我的自信心早已崩解，也找不到說服自己的理由。

戶外清爽的早晨令我格外焦躁，鳥兒嘰嘰喳喳地唱着歌。我慌亂地將筆記本塞進書包，連喫早餐的時間也沒有。鏡子裏的自己活像是個瘋女人，至少解決這一頭亂髮再出門好了。

放學後，我一路回想着手機的下落，順便看看地上有沒有什麼像是手機的物體。一成不變的歸途，一成不變的生活。每天只會經過補習班、書店和超級市場。除了這條路線之外，它不可能掉在別的地方。

懷抱興奮的心情，我開始溫習功課，中途卻不停回頭往洞口看，心裏在意的不得了。總覺得這個舉動很不禮貌，我其實也不想一直回頭啊！沒錯，我們不能干涉對方的生活，只要維持最低限度的關心就足夠了，我想這樣對大家都好。

除了高宮同學以外，還有好幾個男生圍在她的身旁，三佳笑得很開心。想必她有很多男朋友吧！手機的通訊錄裏，一定存有很多電話號碼。

穿過了那個洞，我進入另一個空間。這裏就和昨天一樣，安靜。

不對，白癡的不是他們，而是我自己。

我特地多做了一些，盛了一大盤，用保鮮膜包好。剛煮好的菜餚騰出的熱氣使上頭覆蓋的保鮮膜瞬間起霧。等到他入口的時候應該已經涼掉了吧！真希望他能早點喫完纔好。

我將塑膠袋封好。昨天明明就看過了啊，那男人就是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怎麼可能會是他呢！但房間裏又沒有別人，也沒有其他人躲藏的跡象啊。我不抱期望地環顧了四周。

是誰呢？那裏明明就是一間密室。垃圾袋裏裝有屍體的畫面從我的記憶中被喚醒，昨日的恐懼，又再度席捲而來。

今天，是模擬考的日子。

既悲慘又丟人的我，開始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三佳正在把玩着手機。粉紅色的珠光面板，上頭還貼滿了裝飾貼紙。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原來是一個裝麪包的空袋子啊！而且，這是昨天沒有的東西。沒錯，一定有人在這裏喫了麪包。不知道他是喜歡卡士達醬還是鮮奶油，可能兩種都喜歡吧，所以纔會買了含有兩種餡料的麪包。

我把脖子伸了進去，窺探那個洞。

藥效發揮了作用，我沉沉地睡去。

我什麼話都不敢說，默默地朝洞口看去。

不可能啊，雖然沒有經常使用，但我一直都把它放在書包裏。那是一支橘色的手機，機型有些老舊。

「太好了！我拿到高宮同學的電話了！」

真是可憐。

錯不了的，如果一開始手機就在房間裏，我一定會發現的。今天早上有些慌張，不過一個橘色的物體掉在整齊乾淨的房間地板上，絕對是相當醒目的，而毫無疑問，我也會立刻把它收好。

趕快拿手機出來好了！至少假裝有人傳訊息給我也好。可悲的我抓起書包，伸手進去找尋自己的手機。

三佳用甜美的聲音說，有夠煩人的。高宮露出了不知所措的微笑，旁邊一位染着金髮，打扮時髦的男子突然開口了。

爲了這一天，我準備了好久，努力了好久。複習了全部的考古題，厚厚的問題本也寫過了三次。好想看到成果，即使是模擬考，我還是想要得到好的成績。努力若是得到了回應，我一定會輕鬆不少，藉以找回失去已久的自信。

我要一個一個的殺了你們。

試着發出一些聲音，不過沒有人回應。裏頭果然一個人也沒有啊。冰冷的空氣就和昨日一樣，在黑暗中飄散。

而那個人，無疑的是上天賜給我的天使。Angel。

等等，屍體是不可能將手機拿過來的，所以還有另外一個人，而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事實的真相又是如何？莫非，有一個活人住在那個放有屍體的房間裏面？搞不好那個人就是藏匿屍體的殺人兇手！

「人家下次再跟你出去嘛！而且你不是每次都沒錢嗎？」

大家都去死吧！

那就是你自己啊！看清楚了嗎？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第三回】

頭腦一片混沌，我受夠了！

配上一碗湯，我小心翼翼地將碗盤端了過去。在通過洞口的時候，爲了不要讓湯汁濺出來，可費了我一番功夫。安穩地放在另一側的木桌上，我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啊，小淳傳訊息給我！」她的聲音之大，全班的同學都聽到了吧！小淳又是什麼人呢？是她的男朋友嗎？我有些在意，正準備把頭抬起來的時候，竟然和三佳對上了眼。

像她那樣玩樂，這次肯定還會落榜。就看這次了，我要讓她刮目相看。等着後悔吧！明年的我就是一個大學生，而三佳依舊是個重考生，持續在補習班裏打滾……

我們的關係就像是螞蟻和蟋蟀的故事一樣。三佳是蟋蟀，而我是腳踏實地，不起眼的螞蟻。神都把一切看在眼裏了，我是那樣努力用功。沒錯，最後笑着的一定是我。她就等着後悔吧！然後羨慕我所擁有的一切。

好久沒有下廚了，我用買回來的食材做了點東西。平常不是喫泡麪就是料理包的咖哩，今天用點心，煮奶油燉菜來喫吧！

終於知道，有人肯對我好，即使是這樣的自己。

超市，還開着嗎？

「是你把手機送回來給我的嗎？」

其實，我想拿點成績給父母看，自從開始了重考生涯，即便沒有住在一起，他們還是相當地羅嗦。有沒有好好用功啊？有沒有用心準備啊？有有有，我當然有，可不可以相信我啊！不論我怎麼說，父母依舊不願意接受。別人看不到自己的努力，無疑是一件痛苦的事。

橘色手機的位置就放在那個大洞旁邊，而且旁邊還放了一張字條。

然後，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牆上的洞穴冒出一雙眼睛，眼球外露，直盯着我看。唸書的時候，喫飯的時候，無時無刻都感覺得到那尖銳的視線。瞳孔如獸般猙獰同時又散發着澄澈的光彩。

甚至只要面對着書桌就好，他們還會煞有其事地幫我準備宵夜。

我也提不起勁去面對什麼重考生活。

有個女孩高興地歡呼。在我的座位前方，一個女孩和高宮同學談笑風生，兩個人的手機並排放在一起。他們應該是在用紅外線交換聯絡方式吧。我的胸口有如針扎般刺痛。

那個人住在這個小房間裏嗎？買了奶油麪包回來喫，卻發現了一支橘色的手機以及牆上的大洞。

神經質的鬧鈴聲，將我從抑鬱的夢境中喚醒。天啊！真不敢相信。三段式設定的鬧鐘，已經響到第三次了。睡過頭了啦！笨蛋，我真是個笨蛋。

拾獲手機的恩人今天好像不在。爲了不讓我發現而躲起來了嗎？或者，他習慣性在夜間出門呢？像是吸血鬼一樣的人啊。他又是從哪裏進出的呢？直接穿過牆壁？這樣也很迷人啊，隔壁房間竟然住了一位吸血鬼。不過吸血鬼好像不會使用這麼可愛的桌椅。

三佳的打扮亮眼而態度積極，朋友很多，在男生圈裏尤其受到歡迎，每次都很得意的展示她爲數衆多的情書。據說，她還曾經在校慶的時候，挽着男生的手，在學校裏晃來晃去。從不參加校慶的我，當時正在準備模擬考而埋首書堆，因此沒有親眼見到就是。

「你忘的東西」

好了，決定好就行動吧！我把錢包塞進口袋內，準備出門買東西。

拿出了裝有安眠藥的罐子，吞下一顆。睡吧！一切明天再說。說不定一覺醒來，那個洞穴就消失了。不，拜託你一定要消失。

那樣的女人，竟然還妄想跟我報考同一所大學，恬不知恥也該有個限度。她肯定考不上的，更會爲了自己高中時期的墮落和重考的屈辱而哭泣啊！至於我，則會充分地享受大學時光，品嚐勝利的滋味，然後，再加倍表示對她的同情。沒錯，可憐的女人是她，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將來，是她最大的失敗。

每天坐在書桌前，父母就放心了。

不過，我唯一沒有算計到的，是自己也落榜了。

應該要表達謝意纔行。

一個塑膠包裝袋。在燈光下我看清楚了上頭的印刷字樣。

那種痛，好像用刀把胸口劃開，然後在上頭灑鹽一樣。

如果可以得到A，不，就算是B也好。我想要考個好成績證明自己，證明自己的努力，然後得到誇獎。沒有人誇我也沒關係，我只需要他們的認同。大學也好，父母也好，甚至是主宰萬物的神，我要他們認同我的努力，分享勝利的喜悅。

神啊，求求你。你看到了嗎？

答案卷已經發下來了，距離考試時間只剩下五分鐘。收起參考書和筆記本，我凝視着黑板。前方的位置是空的。這間補習班在模擬考時使用的編號，和重考班上的座號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前方空着的是三佳的座位。在模擬考的時候缺席，這種事也只有她做得出來。等等，旁邊的空位，應該是高宮同學的位置。連高宮同學也缺席了？他不是一直都很認真嗎？

不會吧……

難不成三佳和高宮同學兩個人去了哪裏？一大早就沒來，該不會從昨天晚上就一起在外面過夜？

心底酸酸的。高宮同學。我的眼前只看到他抱着三佳躺在牀上的畫面。

不行，現在要集中精神考試，趕緊淹滅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不論是三佳還是高宮同學，他們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要拿出用功的成果，這樣就行了。

鐘聲響起，考試開始了。

好，來吧！

我先粗略地檢視所有題目，依照難度分配回答時間。前面三題十五分鐘，剩下兩題花個十分鐘，最後的時間就用來檢查答案。開始回答第一題，分解①的數列。

碰的一聲，門被拉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門口。三佳氣喘吁吁地板進來，高宮同學接着出現。

「太好了，我們趕上了！」三佳用高亢的聲音叫着。

「請保持安靜！」監考人員口氣嚴肅，用無可奈何的表情將考卷遞給他們。三佳低着頭，慌慌張張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拿出掛着玩偶吊飾的鉛筆盒，開始作答。

高宮同學則像是個對照組一般，先是很有禮貌地向監考人員鞠躬道歉，態度沉着的回到位置上，冷靜地寫起考卷。真不愧是高宮同學，連遲到都這麼帥氣。不過，他怎麼會和三佳一起進來呢？應該只是碰巧遇到吧！對，一定是這樣。但真的很難相信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什麼…

巨大的問號壓在心底，我來到了第③題。今天的狀況不錯，進度也相當順利。

在一定程度的運算之後，突然，我的臉色發白。①好像寫錯了，那個分解方式有問題，答案不對啊！先別急，要冷靜，冷靜！重算一次就好，還有時間。等一下，①如果不正確，引用那個答案的②豈不是也錯了嗎？這樣一來，兩題都要重寫。糟糕，要加快速度纔行啊！

我急着用橡皮擦把答案卷上的錯誤解答擦掉，越急便越無法控制力道，考卷就這樣被我擦破了。怎麼如此不湊巧，但我不可以放棄！把考卷拼回去繼續作答就可以了，感覺得到自己正全身冒汗，秒針沿着刻度移動的聲音迴響在耳邊。同學們手中的鉛筆和紙張摩擦所發出的焦躁聲正無情地催促着我。

前方的人將試卷翻面了！怎麼這麼快，已經進行到後面的題目了嗎？我纔剛寫到第一題的一半。他一定是因爲不會寫，草草掠過就想翻面了。沒錯，一定是這樣。

不對，答案都寫滿了，依稀看得到密密麻麻的數字。好奇怪啊，③我明明是用代數來解的，他爲什麼是用數字呢？該不會是我寫錯了吧？再檢查一次好了，可是，我看不出來啊，腦中一片混亂，所有的數字和公式，還有筆記本和參考書的內容全都糊在一起。

我滿腦子想着那位不可思議的鄰居，心不在焉地回到房間裏。腳底透出的冰涼，讓我再次體悟到鞋子發明的可貴之處。

承受了我的體重，水管的金屬外裝一凹一凸地鏗鏗作響，將自己完全置身於水管之中，我其實有些害怕。水管的口徑很大，我能夠在裏頭自由移動腳步，但上半身必須順應管內的弧度。我幾乎是側着身，左右擺動，像條蛇一樣，在水管內前進。

所有的不開心都拋到腦後了，我手舞足蹈地走到流理臺邊，一邊哼着歌，帶着愉悅的心情沖洗碗盤。咦？湯匙下方好像藏着什麼東西。抱着疑惑的心情，我謹慎的將它取了下來。那東西紅紅的大概只有指甲大小。

這個充滿屍體的房間裏，沒有其他能夠藏身的地方。

而且，旁邊依然放了一張字條。

就連生日也要一個人度過啊……我感到有些落寞，不禁可憐起悲哀的自己。

無需等待，只要保持絕望就行了。這是我活到現在，爲了生存，從經驗中累積出的智慧。

什麼都不用想的時候最輕鬆了。

我又笑了。他真的很懂得如何討我開心。明明把肉和花椰菜喫得一點也不剩，卻將如此細碎的胡蘿蔔給挑了出來。原來這是他討厭的食物啊！我覺得很好喫啊，而且富含β胡蘿蔔素。

今天……是我的生日。

回家的路途，腳步沉重。

明明想要用今天的考試來證明自己的，是我太過自負了嗎？還是三佳和高宮同學的事情讓我分心了呢？

「品嚐」異性的時候，我可以完全不用思考。

莫非，他躲在我的房間裏？這也不可能。書桌、椅子、我的牀還有塞滿衣物的衣櫥，他仍然無處可躲啊—牀底下的縫隙放了很多東西，人是躲不進去的，即使鑽進桌子下方，也一下就會被發現。

不知爲何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還在唸小學的時候，我在家裏舉辦生日派對，很多同學都有來參加，隔壁鄰居的孩子，還送了模型玩具給我。捨不得將它拆封的我，一直把它放在櫃子上欣賞。我們一起喫着蛋糕，喝着果汁，之後，還一起去附近的公園玩躲避球。在分隊的時候，小孩中的頭頭笑着對我說，因爲你今天是壽星，可以自己挑選組員！雖然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回憶對我來說，象徵着快樂。不擅長運動的我，在分組的時候總是被大家推來推去，只有那一天不一樣。真的好懷念啊！比起現在，那回憶真的是無比的幸福。

那令人不快的頻率刺進我的耳膜。回頭一看，果然就是三佳，她開心得跳了起來。居然亂猜也讓她猜中了，那麼認真思考的我又算什麼呢？夠了，對她的厭惡已經無法言喻。

餐具是冰冷的。不知道他有沒有趁熱食用呢？不過，我爲何感到如此開心呢？

若非如此，他是不可能進到這個空間裏頭，也無法把屍體扛到這裏來。在牆壁上出現這個洞之前，他就已經佔領了這裏，而這個房間，就是殺人魔的巢穴。

「哇！真的假的！因爲沒時間了，所以我胡亂填了『3』。太好了！用猜的都猜對，太幸運了！」

這次是一位少女。

我受夠了！

「那一題啊，我想了好久誤！答案不是『3』就是『4』，最後我選了『4』。」

這一天，我同樣刻意忽略自己的情緒，結束了補習班的課程。試圖將腦袋放空，我默默走回家，思考迴路若是開始轉動，一定又會想着那些令人難過的事。

如果走不出來又該怎麼辦？

看着一旁的桌椅。他就是在這裏喫飯的嗎？坐在椅子上，用湯匙一口一口的品嚐我爲他準備的料理。那樣的畫面，他的背影，浮現在我眼前。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夠以溫熱柔軟的方向，思考。

真是個奇怪的殺人魔，他已經殺害了兩個人。喜歡喫奶油麪包，隨手就把垃圾丟在這裏。卻又把手機歸還給我，是個溫柔的殺人魔。把奶油燉菜喫得乾乾淨淨，看來是個愛喫的殺人魔，不過，他刻意把胡蘿蔔挑出來，所以是個任性的殺人魔嗎？

檢視了一下這個空間。殺人魔先生，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從哪裏進出的嗎？

「是你把奶油燉菜喫掉了嗎？」

只是出了一點力氣而已，鐵絲網就被我推開了。

真是悲慘。

監考老師將考卷收回去。好不容易把所有空白都填滿了，但我完全沒有時間檢查，只留下滿腹的懊悔。

這裏住着一位殺人魔。

待在模擬考結束後的補習班，我就像是個即將被押上斷頭臺的囚犯，一邊聽着課，一邊等待着死期的到來。

不過我很快地打消了這個念頭。牆上的洞！在洞下方的地板上，昨天的碗盤就擺在那裏。

我是天生就容易在緊要關頭失利的人嗎？還是自己的腦袋真的有問題？像這樣的謊，不知道說了多少次。選擇欺瞞的當下，我總是口乾舌燥的，舌頭上的味覺細胞一個個破裂死去。

「什麼嘛！」

我只想平安度過那個當下，暫時不想面對之後的痛苦。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第五回】

已經沒有最初的恐懼感了。黑暗狹窄的空間，令我十分放鬆，甚至覺得能發覺這個地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自言自語的我走向那個垃圾袋，輕輕地將它打開。

我向少女道完歉後，把垃圾袋封好。

他繼續說。

他人又在哪裏呢？

這麼說來，還算有信心的英文也可能錯的一塌糊塗。怎麼辦？我的心沉了下去。怎麼辦？如果連英文都考糟了該怎麼辦？扭曲的視線逐漸碎裂，我極力抑制住反胃想吐的不適。一切都完了。

我想起來了。英文的最後一大題。那是一個克漏字題組，內容較長，分數也比較高。我很有自信地選擇了「4」。

喔！

原來我的答案是錯的。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完全被遺忘了，我自己都忘得一乾二淨。反正一定沒有任何人記得，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知道我的生日吧！對了，昨天在電話裏頭，母親好像提到要送上等的肉過來，當時我滿腦子都是考試的事情，並沒有多加留意。她好像還對我說了句「生日快樂」，至少，母親還記得自己的生日啊！

洗完碗，我踏進洞的另一邊。

殺人魔先生，你去了哪裏呢？

「真的假的？我是選『3』啦！」

啊！

事實上，我也想要認真的煩惱一些事。

我忍不住發起了牢騷，循着風進入的方向，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排氣口的大型水管。這也難怪會有風吹進來。我怎麼一直都沒有發現呢？黑暗之中，我伸出手向大水管的方向摸去，指尖疑似碰觸到了金屬物體，那裏似乎有一扇門。

就算沮喪也沒有用。擦掉眼角的淚水，我繼續抄寫黑板上的重點。

紮實堅硬的地板，上下左右都爲深灰色的水泥給壓縮，自己好像被埋在地球的最深處一般。將耳朵靠在牆上，還聽得到遠方的熔岩滾燙波動所發出的聲音，但那其實是自己耳朵裏的血液在流動。

書桌旁，好像有一個垃圾袋倚在牆邊。又多了一個垃圾袋嗎？有人躲在裏面嗎？會不會是昨天喫完奶油燉菜之後，就在那裏睡着了。

昨天，父母打了電話過來，他們也知道模擬考的事。母親用接近質詢的口氣，尖銳的關切考試的情況。自己都已經很沮喪了，還要受到如此的拷問，就如同被人掐住脖子般痛苦。結果，我撒了謊。

感到不安的同時，眼前出現了亮光。是出口！從出口看出去，是一片叢生的雜草。原來可以通到這裏啊！公寓的後方。水管的前端好像用牢靠的鐵絲網封住，畢竟是排氣管，當然要防止外力的進入。而我確信，殺人魔先生就是從這裏進出的。

快點，動作再快一點……

但在這樣擺設簡單的房間裏，找尋出入口理當很容易。我開始仔細地搜查了起來，只要找到空氣的流通處，出口就在不遠處。

沒有回應。我自己也很清楚，死人是不可能進食的，更不可能回答我的問題。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過一個人。

「謝謝」

我的白色房間，我在裏面讀書、喫飯、梳洗，間隔薄薄的一面牆壁竟然就是殺人魔先生的黑暗領域，他在裏面藏匿屍體，坐在小小的書桌前咬着麪包。

她的姿勢幾近正坐，垂頭喪氣地俯着身，因此我看不到她的臉。後腦勺的部位有一個很大的傷口，血液就從那裏溢了出來。傷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形成的，尚未凝結成血塊，還有一些像果凍般的物體浸泡在血中。她一樣是全身赤裸，背上有幾道傷痕，一動也不動的如同另一個袋子中的男人。我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她的頭，它毫無抵抗地側向另一邊，長髮順着那個方向散落在肩上。果然已經死掉了。

是一片胡蘿蔔。

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我，被眼前的光景嚇了一大跳。

我的視線一瞬間凍結，接着開始扭曲了起來。

走出水管，腳下的雜草被夜露浸溼，滲透進我的襪子裏。早知道應該要穿鞋子的。終於從壓迫的環境中解放，我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再度回到水管裏，順着原路回去。

算了。

握着把手，我用力一拉，那扇門發出了鏽蝕老舊的聲響，水管的側面就這樣打開來。水管的大小足以讓一個人通過，我毫不猶豫地將身體滑了進去。

跟個小孩子一樣。

「喔，那題是『3』啊！」

「天才高宮，答案是幾啊？」

不只是世界史，數學、國文，沒有一科能讓我抬頭挺胸地走出教室。全部都在驚慌失措下結束，甚至還有幾題連位置都寫錯了。

這個話題轉到了班上頭腦最好的高宮同學身上。我不禁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他乾脆地說：

再習慣不過的文字列，特別的數字組合。當我發現的時候，眼淚不受控制的在眼眶中打轉。最近的自己好像動不動就會掉下眼淚。不，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我低下頭，將眼睛閉上，強忍着即將掉落的淚水。

「但……應該不是吧！」

不論我怎麼敲打都不會有反應吧！厚實的水泥牆，剛強的結構之下竟帶有一絲溫柔。那股熟悉舒爽的涼意，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母體之中。在這裏閉上眼，應該可以像個孩子一樣，安穩地睡去。不過，那將會是一個無限輪迴，深層而黑暗的夢。

他喫了我爲他準備的東西。

『七月十八日　英語（關係代名詞②）』

對重考生來說，生日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不只是生日，行事曆中也不會出現聖誕節或是新年。大家都是這樣。不過，生日被遺忘是有些令人傷心。沒有祝福也好，要是有人真的對我說「生日快樂」，我搞不好還會覺得尷尬呢！禮物什麼的我也不需要，現在的自己，只想要好成績，然後考上大學而已。漂亮的首飾或是衣服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沒想到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衰弱到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得了，說實話，衝擊真的不小。

看着自己所寫下的文字，我突然有一種感覺。那是一種遺忘的情緒，我忘了什麼呢？仔細盯着自己的筆記本。

殺人的時候，我可以完全不用思考。

大洞前方的地板上，竟然擺着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上頭還綁着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那個華麗的箱子，使我的房間瞬間熱鬧了起來。光用看的就令人鹹到幸福的配色，這是我許久沒有見到的，「禮物」。

況且，我的房間一直都有上鎖。

在最後的科目世界史考完的時候，我真的快哭了。

「喂！英文的最後一題你有答出來嗎？」

我太失望了，真的太失望了。

我急切地需要咖啡的慰藉。

考得很好喔！成績應該不差。父母也因爲這個謊言而感到開心。

「『4』是個陷阱啊，如果能夠正確的解讀第三段的部分，應該不難發覺纔是。不過這篇真的有點難，文章的架構也很複雜，答錯就算了啦！」

不得不說謊的自己還有即將要到來的地獄。

回到家，把書包一丟，我連手也沒洗就走進房間。當然，是因爲想要馬上喝到咖啡。若想要衝淡今天的壞情緒，恐怕要攝取大量的咖啡因直到自己的血管爆裂才足夠。

我想殺人魔先生一定有一個專用的出入口吧！

嚥了咽口水，我拼命地將黑板上的文字抄在筆記本上。

換下一題吧！我必須重新開始一個進度，先把其他題目寫完再說。

看了看碗盤，他全都喫得一乾二淨，只有些許的湯汁留在湯匙上。

不過，英文考得不算太差。想到這裏，心情總算平復了一些。收拾好書包，我起身準備回家。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班上同學的談話。

有一個人願意接受我的好意，還因此有了情感上的交流。

殺人魔先生。

再過幾天，成績就要出來了。一開始就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此一來，考差了也不至於太難過，若是成績不錯，開心的程度也會加倍。沒錯，擅自的期待只會落得悽慘的下場，到時候想死也來不及了。

我馬上就知道了。

一定是殺人魔先生。我悄悄的往洞口探去，確認了裏頭沒有人。

我彷彿看到他從洞口伸出手，將禮物擺在地上的畫面。這是他爲我準備的禮物。來自殺人魔的禮物。

熟悉的紙條就放在一旁。

「生日快樂」

我以爲沒有人會幫我慶祝今年的生日，真的太令人意外了。受寵若驚的我，緩緩地向禮物靠近。拿起來好輕啊，不可思議的輕盈。所謂的禮物，爲什麼可以便人如此心跳加速呢？

好捨不得喔！我狠下心來，拉開了蝴蝶結。殺人魔送來的禮物，裏頭會是什麼呢？該不會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吧！算了，即使是頭顱也無所謂，他送禮物給我的事實，就已經完全足夠了。

撕開了色彩鮮豔的包裝紙，我打開箱子。一隻很可愛的布娃娃對我打着招呼。那是叫做「莉可＆加爾菲魯」的兔子娃娃，我收到的是莉可。他刻意地將一隻柔軟的玩偶，包裝得方方正正的，再一次令我感受到殺人魔先生的可愛之處。他一定不知道，莉可其實有另一位夥伴，或者是受限於預算問題，只買了一隻給我。不擅長爲女生準備禮物，他青澀純情的形象，逐漸在我心中膨脹。

我緊緊地抱住那隻兔子。嶄新的布玩偶散發出獨特的氣味，它好溫暖，摸起來也好舒服，惹人憐愛的治癒了我的心。謝謝你！殺人魔先生。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呢？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話說回來，殺人魔先生如何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呢？連我自己都忘記了呢。環顧自己的房間，我發現……

年曆！

純白的牆上，掛着一本記載着整年份日期的年曆。考試的日期當然不用說，考試申請的截止日期，還有暑期輔導的日程等，我都有做上記號。七月十八日這一天，我在旁邊寫上了「生日」這兩個字，都忘了是什麼時候寫上的。

殺人魔先生一定是看到了年曆上的記號。只要從洞口伸出頭來，年曆就掛在正前方的牆壁上，於是，他開始思考着要送我禮物。

只要稍微看過我的房間就可以知道。桌子上的手帳、筆筒、收納盒，全部都是「莉可＆加爾菲魯」的圖案。而殺人魔先生在得知了我的喜好之後，特地買了娃娃當我的禮物。兩個角色裏頭，我比較喜歡莉可，所以每一個物品，我會特地調整角度，讓自己能夠清楚看到莉可的正面。也就因爲如此，他只看到了莉可，所以只買了一隻也說不定。

殺人魔先生在家嗎？

我想向他道謝。抱着那隻玩偶，我從洞口向內窺探。

一如往常的，深邃的黑洞散發出寂寥的氣息。當然，裏頭一個人也沒有。

大洞的另一側，又多了一包垃圾袋。在黑暗之中，三包垃圾袋並排着，最近正以一天一包的速度確實增加着。

想也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不過，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偷看一下好了。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第六回】

知道了殺人魔先生的煩惱後，爲什麼會感到如此放心呢？好想在他身邊鼓勵他。沒問題的，我們一定沒有問題！日子雖然辛苦，但我們是那樣的努力，結果一定是好的。明年，我們就是大學生了。

「肖像畫一點都不像耶」

「殺人魔先生有什麼煩惱嗎？」

從那天起，我和殺人魔先生開始通信，他總是很細心的回信給我。要給他的信就放在洞口旁，只要我從補習班回來，就一定會看到他的回信。

微小的喜悅，我竟興奮地想要在教室裏大叫。

該用什麼藉口好呢？我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

救救我……

我們的感情就藉由如此的形式，變得越來越好。我也感覺得到，他逐漸卸下了心防。不過，這一切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妄想也說不定。住在附近卻未曾見過面的筆友，一來一往的接受了彼此的好意，相互取暖。

分數一直都沒有起色，成績單上也從來沒有出現過B以上的級別，每次不是C就是D，排成一整列，像是在嘲笑我一般。C代表着「較低的合格率」，而「D」則是「完全沒希望」，倒過來數還比較快。

PS：那個娃娃叫做「莉可＆加爾菲魯」，她還有一個夥伴喔！不過，我本來就只喜歡莉可，所以真的很謝謝你！

多希望能夠戒除所有依存而完全保有自己，變得更開朗，更有自信，對每個人都很溫和，笑着度過每一天。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嗎？」

「哇！真的假的啊！」

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謝謝」

「沒有」

如果有我能夠幫忙的地方，請一定要跟我說。

隔天放學回來一看。

這次的屍體露出了哭泣的表情，是一位有些輕浮的金髮男孩，鼻子上還穿有鼻環。滿臉的鬍渣讓他看起來十分兇悍，比較之下他的裸體，卻顯得寒酸。怎麼看起來有點眼熟呢，該不會是補習班的同學吧？從胸口至腹部之間，有好幾道橫向裂開的傷口。可能剛死去不久吧！像是血一樣的東西，不斷從裂口中流出。從傷口分佈，就可以看出兇手的熱情，他劃下一刀又一刀……殺人魔先生爲什麼要殺了他呢？陣陣的鐵鏽味撲鼻，依稀帶着一股甜甜的氣味。但那種甘甜，卻一點都不會讓人感到美好，血腥的氣息，令人反胃不已。

他明明是一個那樣溫柔的人啊！一股憐惜之情湧上心頭，該怎麼做纔好呢？我好想緊緊抱住他，安慰他，想要躺在他的懷裏。我想解救他，就因爲了解那種傷痛，纔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着他繼續沉淪。

鏗！

自己明明是個極度負面的人，憂鬱的情緒狀態，動不動就哭泣。這樣的自己，卻開始懷抱着積極的想法，甚至進而想要鼓勵他。殺人魔先生，自從與你相遇了之後，我的生活開始閃耀着光芒。消沉已久的自己，好像有了振作的勇氣。

即使如此，我還是感到相當溫暖。

這一天終於到了。從一大早我就感覺到強烈的頭痛，噁心想吐，肚子也怪怪的。真不想去補習班啊！抑鬱的情緒困擾着我，喝下去的牛奶，嚐起來卻像是醋的味道。

殺人魔先生就在這樣充滿屍體的空間裏，充滿血、內臟、腦部、皮膚還有腐肉的房間裏，喫着我爲他做的蛋包飯和咖喱，每次都喫的一滴不剩，然後默默地將碗盤還給我。想着這樣的情景，我突然悲傷了起來。

某天，他終於正面回應了我的問題。

字條的一旁放着OK繃。一共放了兩片，我想一片是給我的，而另一片應該是要給莉可的。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緊緊抱着被火燻黑的布娃娃。

多希望能夠永遠的待在你身邊。

鼓起勇氣，我攤開了判定結果。

用手撫摸着自己的胸口，我將濃郁的黑咖啡送入口中。每次喝下咖啡，心臟附近都會有些疼痛。接近兩倍分量的咖啡粉所沖泡出的咖啡，那種苦澀可想而知，香氣更是直衝腦門。事實上，我並不喜歡咖啡，也不懂得享受它的口感與香味。

是我救了他。我沉溺於如此的喜悅之中，而他也同樣拯救了我。

今天是模擬考成績出爐的日子。

請好好品嚐我爲你準備的餅乾。

——？

看到紙條的當下，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不想知道啊，但是，我非看不可。

那些瘋狂的齒輪，好像一點一點的矯正了回來。

很明顯的，殺人魔先生刻意躲着我。

還有一次，我差點把殺人魔先生送我的莉可娃娃給燒了！因爲它總是與我形影不離，甚至是在煮菜的時候也是，然後，一個不小心，它竟然就着火燒了起來。我趕緊用手拍打滅火，不過，它的一隻耳朵還是留下了燒焦的痕跡，我的右手也因此燙傷。討厭，真是糟糕透了！那天，我喝下了三倍濃度的咖啡，並在信中寫下，「燒焦了，燙傷了，真是糟糕透了！」如此的內容。

這從垃圾袋的數量就能夠看出端倪。頻率雖然是降低了，但還是不斷地在增加。本來空蕩蕩的空間，現在因爲擺放了數個垃圾袋而顯得凌亂不堪，根本就是個垃圾場。小小的書桌椅也完全埋入垃圾堆之中。聚集着各種姿態的屍體，在垃圾袋之上再堆上另一個垃圾袋，因爲堆積而破裂的垃圾袋之中，惡臭不斷散溢出來。空間被完全填滿，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殺人魔先生

我其實對於他是殺人兇手這件事情沒有什麼感覺，無所謂，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我是真心地希望他能夠得到幸福。而殺人，並不是一個能夠幸福的辦法啊！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在信中問到他。

總感覺殺人魔先生好像有什麼煩惱？

我能做的，就是去解救那位殺人魔先生。而在這樣的過程之中，我也同樣能夠得到救贖……

好像多了一個家人，不對，應該是接近情人的存在。無論如何，比起只會逼問成績的父母親，我和他的關係親近多了。

那點心是我的小小心意，敬請笑納！

一直以來，我都想好好回報他，目前爲他做的還是不夠。

我以爲英文也沒希望了。一股暖意從心底擴散開來，四周的景色也回覆成正常的色彩。總算看到成果了！幅度雖然不大，但自己正一步一步地在前進，當初，一邊喫飯一邊看着單字本，就連在洗手間裏都沒有放下手中的參考書，這些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我好開心。全體的成績仍不甚理想，不過，我還是好開心。你看！我拿到B了喔！

這樣對彼此都好。

開始和天使通信了。

是我的自我膨脹嗎？

英文科目的判定成績是B。這代表合格率在O%以上。在它的下方，還印有「53」這個數字。排名，第五十三名。那不是分數，而是排名。以B的判定範圍來說，算是相當前面的位置。再多拿個幾分，絕對就可以取得A的等級。全國第五十三名，在全國的考生當中，考取第五十三名的分數。

啊啊！

殺人魔先生和我竟然懷抱着同樣的煩惱。仔細想想，這裏畢竟是一棟學生宿舍，或許是一個理所當然的答案也說不定。

「你看你看！我的等級是B耶！而且，英文拿到A喔，全國第十二名，很厲害吧！」

每次當我要把房門打開的時候，就會聽到遠處的水管發出了碰碰碰的聲音。他應該是要在我回來之前離開吧！進來的時候也是一樣，他一定會先確認，我離開了之後，纔會造訪那個滿是屍體的房間。

喝咖啡的次數減少了，我對於它的依存大幅減低。只有在他沒有回信的時候，纔會喝上一杯。不過，隔天就馬上收到了這樣的便籤：

清爽的陽光在我眼中看來是深綠色的，熔化中的柏油路則是黃色。校舍是亮粉色的，上頭裝着螢光紫的窗戶。在完全錯置的顏色之中，我的腳焦躁不安的動來動去。討厭，好討厭啊。

殺人魔先生，你對我好重要啊！

我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就把袋子封了回去。

「考試和活着很痛苦」

就如同我戒斷了對咖啡的依存，殺人魔先生殺人的頻率也降低了。本來是一天一包垃圾袋的，慢慢變成兩天一包，現在要過四天才會出現。說不定，是因爲與我的交流，讓他感到輕鬆，不需要再殺人了。

祝福你一切順心，好事一定會降臨在你身上的！

殺人魔先生的信，一直都是寫在素色的筆記本上，而我則是用「莉可＆加爾菲魯」的信紙，有時候還會貼上可愛的貼紙。

每當我看到這兩個字，心都揪了起來。但是，我還是不願意放棄。沒有什麼是能夠爲你做的嗎？求求你告訴我！我想要更瞭解你一些……

「用這個貼起來」

大概就像這樣。

「天啊，你也太厲害了吧！前一天不是跟高宮去臺場約會嗎？怎麼還可以考這麼好？」

經過一陣煩惱後，我留了一封信在他的書桌上，旁邊放着小點心。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巧克力餅乾？我特地選了漂亮的信紙，親手寫了一封相當低調的情書給他。

是你從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將我解救出來。

一回頭就看到三佳興奮地拿着成績單轉來轉去。令人抗拒的尖銳聲響，毫不客氣的穿進鼓膜之中。

不過，眼前的衝擊竟閃着耀眼的光芒。聽到別人的煩惱而感到喜悅，看起來或許不太謹慎，但就在自己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可以共同分擔煩惱的對象，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就像是我們之間的規則一般，殺人魔先生和我絕對不會見面。不知道怎麼說，但總覺得在見面的瞬間，所有的一切將會崩壞殆盡。

該回去自己房裏了，但我想了想，還是要向他道謝纔行。

……或許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當我自我厭惡的時候，極度傷心的時候，希望周遭的人全部都去死的時候……喝咖啡，只不過是我用來宣泄情緒的手段，硬生生的和自己所懷抱的毀滅感進行碰撞。然而，我對它的需求量卻不斷地增加。再這樣下去不行，自己也清楚的很。

漸漸恢復了理智，這才驚覺自己像是個國中生似的進入了妄想的世界，一個人漲紅着臉。不要再想這些不切實際的事了，趕緊唸書比較實際。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是在做夢吧？

「對不起　這麼晚纔回復你」

偶爾，我們的作息時間重疊在一起。有幾次在挑燈夜戰的時候，都感覺到洞的另一頭，好像有些動靜。不過我是絕對不會前去偷看的，就裝作不知道，不去理會。而對方也是一樣。儘量忽視彼此的存在，我們就在這樣不可或缺的默契之下過着日子。

他所寫下的內容很簡潔，通常都只有一句話。

不過，在英文的判定欄之中，毫無情感的電腦印刷，打上了「B」的字樣。

身後傳來了有如機械般使人惱怒的聲音。

數學和世界史的成績如預料中的糟糕，慘不忍睹。

不過，有點可惜。這樣還不夠啊！我需要能夠一口氣使我恢復正常的能量。即使獲得了療愈，卻完全趕不上破壞的速度。

「呵呵！這就是我平常的實力，外加一點點的運氣啦！約會不算什麼，不對！可能我們頭腦的結構本來就不一樣吧？哈哈哈。」

「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不斷增加的垃圾袋，溫柔的殺人魔先生。爲什麼呢？他是爲了什麼動手？最奇怪的是，他的一切竟令我感到親近而溫暖，這樣的心情，用「好感」來形容也不爲過，我想，我喜歡上他了。

雖然只是推測，但看着他所劃下的那一道道傷痕，我彷彿看到他哭泣的臉龐。殺人魔先生好像也在煩惱着什麼一樣，絕望地看着不斷增加的垃圾袋，然後，繼續找尋下一個對象……如同我對咖啡的依存，殺人之於殺人魔先生的定義是否也是一樣的呢？

我做不到，也無法放下手中的這杯咖啡。明天，再戒吧！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反覆，一天一天的過去，這就是我的生活。

良子

從「淺井」開始，老師按照注音的順序唱名，拿到成績的同學們，不是高聲歡呼，就是露出失望的表情。多希望在這一瞬間，自己的名字能夠完全被世界遺忘，但還是輪到我了。我站了起來，走向前去領取自己的考卷。

謝謝你的玩偶，我真的很喜歡，也好高興。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會回信給我嗎？

就如同我寫給他的第一封信一般，我不停地詢問他。而他的回應卻都是一樣的。

志願序判定，C。C絕對不是什麼好成績，但我的注意力，全被科目別的部分吸引過去。

「晚安了。」

我們互相爲對方準備小點心，甚至畫了對方的肖像畫，當然，完全是憑空想像。

說不定殺人魔先生也和我一樣。

「這個給你　很好喫喔」

那天，我一如往常地給他寫信。這已經成爲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我好喜歡你，信裏的一字一句，都揉進了我深深的愛。

自從悲慘的那天之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這段時間看似冗長又好像只是轉眼之間。多虧了殺人魔先生，這段日子，我真的好幸福。如果可以，我希望今天永遠都不要來到。

可能我們頭腦的結構本來就不一樣吧？哈哈哈。

可能我們頭腦的結構本來就不一樣吧？

結　　　　　　　　　　　　　　　　構

不　　　　　　一　　　　　樣　　　　　　哈　　　　　哈　　　　　哈

本　　　　　　　　　　來　　？　　　　　　　　哈　　　　　　　　　就

我　　　　　　　　　　　　　們

們　　　　　　　　　　　　　　　　們

的

不　　　　　　　　　　　　一　　　　　　　　　　樣

結

構　　　　　　　　　　　　　　頭　　　　　　　　　　　　　　　　　腦

吧

那句話在我腦中擴散。

輸入腦中的文字列應聲破碎，那些碎片被牆壁反彈回來，不停地擺盪，再度重整之後，狠狠地嘲諷着我。

殺人魔先生一句話都沒有過問，包括我想置她於死地的理由，就連目標的家中地址和電話也不知道，話說回來．他知道三佳是誰嗎？

我毫不猶豫地將它從地上撿了起來，急切地想要知道他的回應。

我是那樣的努力，克服了一切用苦痛和眼淚所換來的B成績。或許自己真的不聰明，無法像三佳那樣可愛，受男生喜歡。

這是天使的命令，我要殺了她。

這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自己的右手，在腦部發出指令之前，就失手將杯子砸了出去。手腕被玻璃割破，正滲着鮮血。

他一定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吧！陷入自我厭惡的深淵之中。

可以殺了她嗎？→三佳沒有錯。→想起她的面容→可惡的笑容……→她必須死。→可以殺了她嗎？→三佳沒有錯。→想起她的面容→可惡的笑容……→她必須死。→可以殺了她嗎？→三佳沒有錯。→想起她的面容→可惡的笑容……→她必須死。→可以殺了她嗎？→三佳沒有錯。→想起她的面容人可惡的笑容……→她必須死。→可以殺了她嗎？→三佳沒有錯。→想起她的面容→可惡的笑容……→她必須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在委託殺人魔先生的同時，我客觀的理解了自己的殺意。殺人，是最後的手段，也是最極端的犯罪。我可以這麼做嗎？三佳真的有做了什麼必須用生命去抵償的事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很欣慰，也找回了一點自信。我到底在想什麼？腦中一片混亂，支離破碎，就要發瘋了啊！

一想到他，胸口就一陣刺痛。

就這樣破碎。

去死。去死，去死！

這樣好嗎？

我的天使永遠是對的。

自從我與殺人魔先生相遇之後，我們舔舐彼此的傷口，得到了治癒，更要攜手度過這一切。現在，他殺人的次數減少了。我真的好開心。因爲與我的接觸，爲他準備的料理，還有書信往來，殺人魔先生似乎慢慢得到了解脫。

瞬間，我拿起杯子就往一旁砸去。

很輕鬆嘛！腦袋長得跟別人不一樣嘛！

隔天。

喀啷一聲。

雖然我看不見洞的另一側，但我知道他正拿起我寫給他的信。殺人魔先生進到他的房間，看了看書桌。就和平常一樣，他輕輕拿起字條，閱讀。沉默持續擴散……

額骨深處發出了喀喀的聲響，好像有什麼零件彈了出來。

你去死吧。

在衝動之下，我要求殺人魔先生殺了三佳，他也輕易地答應了。不過，他真的願意嗎？會不會造成他的負擔呢？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差勁的事情。

簡潔有力的一句話。

「我相信你　爲了你　我什麼都願意」

不！三佳的臉浮現在我腦海中。那輕蔑的笑容，殘忍地忽視了我的存在。我付出的心力，所有的痛苦與煩惱，被她毫不在乎地踐踏了。這就是她所犯下的罪，名爲無知的罪。那種傷害，完全足以摧毀一個人，甚至奪去他的性命，既然如此，就用她自己的性命來償還吧！

爲了讓你安穩的睡去，我已經決定了。

在重考班，我完全忽視三佳的存在，若是很不巧與她對上眼，就直接離開，走去洗手間平復心情。

良子」

殺人計劃，開始了。

死　　　　　　　　　　　　　　　　　　　　　　　　　　死

所有的血液失控暴衝，向各個器官聚集，我的雙眼、臉頰、喉嚨深處，全都爲之顫抖。三佳，不可原諒！像你這樣的傢伙……

今天，天使終於下達了指令。

她果然還是得死。

只剩下嘴上的微笑，看起來如此寂寞淒涼。

死

課程一結束，我就像逃跑一般衝回家。

死　　　　　　　　　　　　　　死　　　　　　　　　　　　　　　　　死

我由衷地相信他，沒有任何的疑問即表示，這一切已經在他的掌握之中。說不定他和我在同一間重考班補習，所以本來就認識三佳了。不知道是什麼理由，總之，殺人魔先生已經鎖定她了。

地上有一張字條，是殺人魔先生的回信！

在一片寂靜的深夜，我感覺到了。

你根本不需要猶豫，殺啊，殺了她就好。

我無法原諒她。緊握住的拳頭，指甲都陷進肉裏去了。

讓三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已經很小心了，但在放置肥皂的時候，我的手撞到了肥皂盒前的杯子。

你去死吧。

謝謝你，殺人魔先生。手中緊緊握着那張字條，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一進家門，我放下書包，走進洗手間洗手。我儘可能維持緩慢而優雅的動作，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的自己，連一點聲音都無法承受。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情況，殺人魔先生正爲了考試而煩惱，因此不斷的重複殺人的行爲。不過，我知道他有顆溫柔無比的內心。殺人，絕對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但卻逐漸不能自己，一步步爲黑暗吞噬。

總算恢復了平靜。把手放在胸口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走出浴室。純白的牆壁上依舊裂着一個大洞，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十分逗趣。我大聲笑了出來，乾燥的喉嚨，咻咻地摩擦着。

不，我想他一定知道的。

你去死吧。

我掉進了漩渦之中。

只要我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了。話說回來，我只要再用功一點，不就什麼問題也沒有，而且，她本來就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單憑自己的心情就將她殺害，是不是太過任性了？

來自殺人魔先生的字條就在眼前。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不要再殺人了。這並不是因爲我憐惜那些被殺害的人，而是覺得動手殺人的他很可憐。

我昨天寫了什麼呢？一時想不太起來。

你真是可靠。我從雜亂的書桌上抽出一本筆記本，隨手撕下一頁，然後用麥克筆寫下幾個大字。這次沒有裝在信封內，我直接把它放在他的桌上。

死

「我知道了」

撲通、撲通。是誰的心跳聲？

只要看到她：心中的電壓就急速上升，不預先做好防範措施，激動的情緒一定會當場爆發，而這場合並不適合這麼做。不過，鮮紅的視野，倒是持續了一整天。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第七回】

從洗手檯飛出去的杯子狠狠地摔到旁邊的馬桶座上，頓時裂個粉碎。玻璃逐漸分解的畫面呈現慢速播放，烙印在我的視網膜深處。

我趴在洗手檯上，斗大的淚珠，不停地落下。這不是悲傷的眼淚。悲傷的眼淚總是冰冷的，透明而輕盈的淚滴掉落會立刻擴散開來。而現在從我眼中流出的液體，是悔恨的眼淚。它熱得發燙，混濁得發黑，沉重的墜落地面的同時，竟黏着而膨脹了起來。

殺人魔先生會回信給我嗎？不，他一定會回信給我的。我最心愛的殺人魔先生是不會背叛我的。現在的心情，就和我第一次爲他做料理的時候一樣，悸動不已。

「殺了三佳

但是，我很努力啊！你知道嗎？她根本就把我當白癡。她是如此輕易的將我踩在腳下，取得了A的判定。前一天還跑出去約會！他們一定一起過夜了啊！在我緊張得不停複習的當下，她和高宮同學在牀上幹了什麼骯髒事？全裸地相擁在一起？反正全部的科目，我只拿到C而已，竟因爲個別科目的一個B而高興得要死，旁人看來一定覺得我很可憐。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對於三佳，我從來沒有如此劇烈的感受。雖然感到有些疑惑，但我還是任由它佔領了自己。這不是悲傷，也不是輕蔑，更不是絕望。啊，啊啊啊啊！

沒想到竟然這麼簡單，就如同他給我的留言一般。

爲了一己之私，竟然弄髒了他的手。

他回信了！

不行，快冷靜。對，我想說的是，上天實在太不公平了，竟然完全不肯認同我做的努力，卻對三佳如此偏心。太過分，太狡猾了。我要殺了她，毀滅她，如果盲目的天神無法做出正確的決定，那就由我來動手吧！沒錯，我應該有制裁她的資格纔是。

給我去死！

你去死吧。

明明每天都在玩樂，明明一點都不認真，明明只是運氣好，搞不好全都是靠作弊得來的。

你去死吧。

世界的中心軸開始傾斜旋轉。胃袋中翻騰的液體逆流，酸液灼燒我的喉嚨，腐敗的氣味從鼻腔裏竄出。想想別的事情好了，對了！殺人魔先生。

心裏的激昂末平，我就匆匆把燈關上，鑽進棉被裏。發燙的額頭，冰冷的身體，怱冷怱熱的我根本睡不着覺。

而他的回信就和平常一樣簡短。

我不願再想起任何有關三佳的事情。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衣服，身上的顏色。那些畫面和聲音，甚至是她身上的香水味，無一不令我極度厭煩。試圖模糊所有的焦點，將記憶給封鎖起來。

死

但是，我竟然……

死　　　　　　　　　　　　　　　　　　　　　死

不需要語言的信任之下，卻勾起了我心中的不安。

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我們將要聯手殺了她！

污濁的世界只剩下無法抑制的強烈鼓動。什麼都聽不到了，如瀝青般膠着的黏液灌進了耳中，血液流動所發出的震盪，在我體內迴響。老師的聲音，好遠好遠。

你去死吧。

洗手間裏傳出了令人絕望的聲響。我最心愛的杯子，上頭還畫着「莉可＆加爾菲魯」的模樣，莉可的手上還拿着加爾菲魯送給她的小花。

死　　　　　　　　　　　　　　　　　　死

絕對不能原諒她，我一定會讓她後悔的……

死

莉可的臉，和全身的各個部位都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爲了創造更美好的世界。

死

世界，渾沌，深紅，籠罩。

外頭好像有人將信件投入信箱內。是速食店的優惠券嗎？還是房屋仲介的廣告傳單？但它所發出的聲音，確實的令我神經緊繃，當場，我放聲大叫。不，說是怒吼也不爲過。扯着喉嚨，拉高了音量，那叫聲混濁，聽起來像是個飢餓的野獸，在啃食肉塊時所發出的撕裂聲。

你去死吧。

真是不敢相信。

在我心中孕育，分裂，腐敗的殺意，輕易的就爲他所接受。

我的思緒正在翻騰。

所有的問題又回到了起點。

不經意往旁邊一看，窗戶已透着白光。完全沒有闔眼就來到了天明。我緊握殺人魔先生的字條，它被我揉成一球，還被手中的汗給浸溼。

他沒有回來，一點聲音都沒有。洞穴的另一頭依然籠照着黑暗。

我拉開窗簾，向外面看去。明明是陰天卻感覺十分悶熱。

風好強，房間的窗被吹得嘎嘎作響，潮溼而溫暖的氣流從縫隙中滲了進來。

天空中的雲層渾厚，是一片灰色。

些微的不安，帶着一絲後悔。我往洞口望去，止不住的期待……

殺人魔先生，無法挽回的殺人行動已經開始了。

「PS：還是儘量一刀斃命，不要讓她死得太辛苦好了。」

在留下這封留言的同時，我的良知和罪惡感得到了平衡，互相滿足。

今天的補習班，牆壁看起來非常骯髒，整棟大樓幾乎呈現灰色。教室裏的空氣呈現混濁的乳白色，飄蕩着一股蛋黃的氣味。無心聽課，我不停在筆記本上畫着殺人魔先生的肖像。不擅長繪畫的我，用簡陋的線條拼湊出來的他，抽象的可以。螢光筆勾勒出來的面孔，看起來像是個老人，又像是個嬰兒。我把背單字時使用的墊板蓋在筆記本上頭。紅色的墊板把螢光筆的顏色吸了進去，隨筆畫的塗鴉也不見蹤影。

第二堂課過去了，第三堂課結束的鐘聲也響了起來，三佳依舊沒有出現。

雖然她是個遲到的慣犯，但過了第三堂課沒出現還是第一次。我開始用想像描繪三佳的生活。

就和平常一樣，她悠悠閒閒的起牀，用着比唸書更認真的態度，正經地化起妝來。花了很長的時間決定今天要穿的衣服，爲了穿同一套內衣，還特地開了乾燥機吹乾溼漉漉的內褲。爲了保持自己的體態，早餐只喫水果。對於熱愛玩樂的三佳來說，包包裏的保險套是不可或缺的物品。抹上大量的香水，一邊確認男人傳來的訊息，一邊走出家門。

不過，就到此爲止了。

剛出家門不久，一個陌生人向三佳搭訕。沒錯，就是殺人魔先生。你是想跟我要電話嗎？搞不清楚狀況的她，還暗自竊喜着。接着，她就被拉到一邊的草叢之中。這時她才發現那個人的手中握着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巨大的刀子。絕對不是削削鉛筆用的美工刀，它的鋒利程度，可以輕易地將人身上的肉給刮下來。

三佳終於發現，自己的生命將會在今天劃上句點。

到底是爲什麼？我和你無冤無仇啊！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招來殺身之禍。像你這樣隨便的人，沒有任何煩惱的人，又怎麼可能知道呢？哼，你會知道纔有鬼呢！

將剛煮好的料理擺放在乾淨的盤子上。熱氣不斷地冒出，誘人香氣飄散，令人食指大動，自己的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肉的分量只足夠一個人食用，不過沒關係，我喫旁邊的碎肉就行了。殺人魔先生，你一定要好好品嚐喔！不夠再跟我說，不好意思當面開口就寫紙條給我，只要到車站前的高級超市購買就可以了，不用擔心錢的問題，我再去提領就好。

要馬上向他道謝纔行啊！

液體滴落的聲音傳進了耳中。

誰叫你完全沒有顧慮到別人的心情。

來自殺人魔先生的字條，一如往常地擺在洞口。拿起來一看，他在我昨天給他的便籤背面寫上了像要傳達給我的訊息。

我什麼都不想要了，你也不需要再爲我做什麼。

我舒適的睜開眼，有件事卻令我相當失望，牛排還是原封不動地躺在書桌上。

呵呵呵。

彷彿一個鐘乳石洞窟，滲出的地下水從石尖滴落，而那尖銳的聲響源自於水泥牆的反射，在最初的迴響消逝之前，新的水滴又再度落下。

我真是個笨蛋。早知道就不要你殺什麼人了……只要有你在我身邊，這樣明明就足夠了啊……

持續着毫無意義的自問自答，我走到家門前。

接下來的部分，超出了我的想像範圍。

挑食本來就是不對的，況且，殺人魔先生自己挑出胡蘿蔔的舉動又是那樣的可愛。帶着一絲玩心，我一個人笑着，決定讓胡蘿蔔繼續待在盤子上。如果你真的喫不下去就挑出來吧！

我們明明可以當好朋友的。

求求你，回來……

不會的，殺人魔先生那麼有經驗，這對他來說應該只是小事一樁。

一片寂靜之中，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殺人魔先生都是用這把刀殺人的嗎？

三佳如果回擊了該怎麼辦？殺人魔先生會不會在衝突之中，反被她殺害了呢？

雙脣的微笑間，露出了整齊的牙齒，少許的血液從齒間的縫隙中流了下來，染黑了她的下顎。

想像中的三佳，如同傀儡般的受我操控着。

趕緊恢復正常的表情，回顧四周，希望沒有人發覺纔好。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寫這本日記。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從冰箱拿出了特地準備的肉。爲了今天，我可是省喫儉用了好久。殺人魔先生一定沒有喫過這麼豪華的肉吧！畢竟他每天都只靠麪包果腹。

在她的腳下有一圈濃烈的黑色正在擴散着。方纔聽見的啪睫聲，激起了黑色的漣漪。

隔天。

這畫面慘不忍睹。班上的美少女，以動人的美麗魅惑男人的生命體……就這樣完全的破壞殆盡。那極度負面的存在，三佳再也無法用她那尖銳的笑聲令我感到不悅了。

謝謝你，殺人魔先生。

坐在椅子上的三佳，腹部裂了一個大洞。

自己一個人喫飯是不會講究碗盤的，也可能直接就着鍋子喫泡麪。不過，爲了最心愛的殺人魔先生，我一定要把料理裝飾得漂漂亮亮。

爲什麼？蔬菜和牛排都變色了，味道好像也不太好。今天再不喫恐怕就得丟掉了。

無法原諒。

三佳。

我舒適的睜開眼，有件事卻令我相當失望。每次他都會把空碗盤歸還給我的啊，今天卻沒有任何動靜。我疑惑地往洞口一看，牛排原封不動地躺在書桌上，溫熱的食物也早已冷卻了。用微波爐重新加熱，我再度將牛排放了回去。

喀嚓一聲，門打開了。這種緊張和期待的心情，和麪臨考試的壓力不同，也和等待考試成績時的焦慮不一樣。按下日光燈的開關，燈管敔動的頻率在耳邊迴響的同時，整個房間也亮了起來。所有的擺設都和出門前一樣，整齊而寧靜。

食物開始腐敗了，還有小蟲在上頭飛來飛去。我用手將它們趕走。這可不是你們喫的東西啊，這是我特地爲殺人魔先生做的！已經看不出上等牛肉的蹤跡，腐壞的氣味不斷散出。三佳的屍體也發出了惡臭。我不發一言的狠瞪着她，拿起馬鈴薯往她的臉上丟去。自己也清楚得很，這樣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唯一可惜的是，三佳的臉上並沒有留下恐懼和悔恨的表情。不過，若要有那樣的效果，則必須用更兇殘的方式虐殺，看到那樣的死狀，我搞不好會嚇到哭出來也說不定，所以，你纔會用最簡單的手法處理。

我舒適的睜開眼，有件事卻令我相當失望，牛排還是原封不動地躺在書桌上。

他喜歡醬油口味嗎？還是應該用更清爽的香橙醬汁比較好呢？不過我不會做耶，下次再試試看好了！啊，糟糕，殺人魔先生不喜歡喫胡蘿蔔啦，我怎麼這麼粗心，還把它加入配菜裏頭。

在一片灰色之中，我開始可以分辨出顏色的濃淡。將視線從右至左掃過，一整排的垃圾袋就放在那裏。一、二、三……我用手指數着。如果殺人魔先生已經動手殺了三佳，就一定會多一個垃圾袋纔是。

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無邪的笑容，三佳的死狀異常的平靜，好像睡着了一般。

她肩上貼有性感的蝴蝶紋身，胸罩的痕跡從多層次搭配的細肩帶上衣中透了出來，修長的手指上頭還戴着一隻純銀的戒指。

再普通不過的口氣，我冷靜地自言自語，走出了教室。看着自己被夕陽拉長的影子，深邃的黑，好像可以把所有物體都吞噬一般。

都是因爲你帶給我的羞辱。

有東西在等着我，就在那洞穴之中，我和殺人魔先生所維持的關係，好像就要崩壞了，一種無法挽回的後悔正在發酵着。

夕陽從窗外斜斜照射了進來，拉長的影子橫貫了教室的中央。

我慎重地走向她身旁。暫時將視線投向房間的角落，我來到斜前方45度的位置。在這裏，我可以完全地看到她的臉。

離家越近，不祥的預感也越強烈。爲什麼會感到如此不安呢？

對不起。

房間比以往安靜，溫度也好像更低了。

踏着輕巧的舞步，我向洞口靠近，將盤子擺在書桌上。畫面看起來怎麼有些奇怪，啊呀，這樣看起來像是三佳的晚餐一樣。我不是很開心，若是放在地上，好像也沒有氣氛。於是，我將三佳正前方的桌子移動了位置，重新放置在一旁。這樣就可以了。

啊！

我有做錯什麼事嗎？

把電燈關掉，我躺在牀上。好久沒有帶着如此愉快清爽的心情入眠了，三佳那惹人厭的笑容也不會再出現眼前。視野不再是鮮紅的一片，溫柔的風從遼闊高原中的花圃中拂來，和煦的陽光照耀，我微笑着，享受這份美好。帶着香甜的美夢，這一夜，我沉沉睡去。

而且，你還刻意不要讓我看到血腥的傷口，在屍體的擺設上費了一點心思。其實你可以不用那麼麻煩啊！

【殺人魔的思考領域　最終回】

不過，我的視線停在房間的角落。

做好了心理準備，我一鼓作氣地轉過身。

怎麼辦，這樣下去就要酸掉了。奇怪，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狀況啊！是因爲胡蘿蔔嗎？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把胡蘿蔔通通挑出來，換成用奶油炒過的玉米。

請你喫特製的牛排！幹煎的牛排淋上用醬油和肉汁製成的醬汁，再撒上一點胡椒，旁邊搭配蒸好的胡蘿蔔、甜豆莢和馬鈐薯。拿出家裏最漂亮的盤子擺飾，那個印有「莉可＆加魯菲爾」圖案的盤子，我一次都沒用過呢！

求求你，放過我！誰來救救我啊……

爲了讓我看得清楚些，你特地將三佳的屍體搬到這裏是嗎？如果按照以往的方式，應該會塞在垃圾袋內纔是。

位於肚臍上方那個裂縫，橫斷了她的下半身，傷口深至內臟。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之中，身上的肉和臟器迸裂而出，還有黑色的液體不斷從破碎的腸子流出。

屍體的運送過程順利嗎？雖然三佳的個頭不大，但還是有一定的重量，途中若是被警察發現了，很可能會遭到逮捕！這其實才是我最擔心的事，主謀者是我，但罪卻是算在他頭上。雖然我不知道殺人的罪行有多嚴重，不過，極有可能會是死刑。如果因爲我害得殺人魔先生被處死，我一定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啊啊，希望這些可怕的假設都不會發生。

「謝謝你　幫我決定好殺人的手法」

殺人魔先生將這把刀遺留在屍體上頭，表示這是他最後的作品嗎？

就連女生都會忌妒的美貌，黑暗之中，更顯得皮膚白皙。淡金色的鬈髮，髮梢間還看得到她長長的睫毛。我將視線往下移動，纖細得令人心痛的鎖骨下方，隔着上衣，豐滿的胸部若隱若現，順着美妙的腰線，未着寸履的一雙長腿完美無瑕。

啪噠。

在解決目標之前，我重新讀了這本日記。哼，什麼嘛，不就是一堆廢話，和一些愚蠢的煩惱。

「好，回家吧！」

這就是新嫁娘的心情嗎？沒錯，終於在今天，我們的關係又更近了一步。是共犯！世界上沒有比這更親密的關係了！這和結婚沒有什麼兩樣。

不停地，不停地，哭着。

殺人魔先生無微不至的溫柔令我感到好窩心。

緩緩地鑽進洞穴裏，我站在殺人魔先生房間中央。暗。在暗黑之中，某樣東西正不停的分泌着汁液。就在這裏。我並不覺得害怕，透過襪子，腳底忠實地反映出水泥地板的冷漠和堅硬。不願仰賴手機的光源，我靜靜地等待眼球適應黑暗的那一刻。

我拉開拉鍊，把自動鉛筆和橡皮擦，還有螢光筆都裝進鉛筆盒裏，然後將筆記本和參考書收進書包內，謹慎地將外扣扣上。

一下子還無法會意過來。

殺人魔先生用熟練的手勢，一刀刺進三佳的體內。構造精細的人體，在尖銳金屬片的入侵之下，更顯得脆弱而不堪一擊。我的想像世界泛着深紅的兇光，那種紅色強烈而濃稠。

關着的電燈，空無一人的教室。桌椅排列整齊，等待着明天的課程。黑板上寫着「距離第二次模擬考還有【62】天。」

殺人魔先生，真的很對不起……要我道歉幾次都沒關係，求求你趕快回來。對不起，一定是因爲三佳對不對？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對不起，要不是因爲我，也不需要弄髒你的手。

如天使般美麗的屍體。

好像有人坐在書桌前。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坐在那裏。她的雙腳大開，兩隻手無力地掛在前方。和平常不一樣，這次的屍體衣衫完整，孱弱的背影面向着我。明亮的背影，不知道是黃色還是粉紅色，也可能是水藍色，她應該穿着一件色彩鮮豔的細肩帶上衣。

我往洞裏看去。

殺人魔先生再也不會回信給我了。

無力地靠在洞口，我大哭了起來。

他離開了。

是不是應該把胡蘿蔔給挑出來呢？我想了想。

回想起來，自己的人生當中一件好事也沒有，世界一直都是扭曲的。

也是有人像我一樣一整天都在煩惱的啊！

我不停想像着三佳下跪求饒的畫面。若是自己不滿意，就會將時間往前倒一些，重新構想。就因爲是想像，所以沒有什麼不可能，在我得到滿足之前，可憐的她就得不停地哀號着乞求饒恕。

沒錯，自己正在笑着，而且從肌肉的收縮程度來看，臉上的笑容一定相當詭異，是那種足以令看到的人感到害怕的程度。糟糕，我太投入了。

從沒親眼看過殺人的場景，自己也沒有那種膽量，所有畫面就停留在三佳充滿悔恨的臉龐。

話說回來，殺人魔先生應該不會認錯人吧？他只知道要殺了三佳，其他什麼都沒有問我。他如果殺了另一個「三佳」又該怎麼辦？這樣一來，一個無辜的人將會莫名其妙地失去生命。殺人魔先生，我們的目標是北村三佳！你知道嗎？請千萬不要搞錯了喔！

隔天。

朝回家的方向走了一步，再一步。

隔天。

心臟猛烈地跳動，我將鑰匙插入鑰匙孔內。

殺人兇器是一把刀，一把很有分量而鋒利的刀。握着紮實的刀柄，兇器從三佳的左胸部刺入，腹部的傷口是她的致命傷，或許是在那之後，殺人魔先生纔將刀刺入她胸口的。滑入肋骨間，橫向插入的金屬刀，爲三佳腔體內的肉給包覆，就這樣插在上頭。一片血肉模糊之中默默發亮的東西，是她身上的油脂還是金屬的光澤呢？

就算留下信和點心還是沒有任何回應。曾經是殺人魔先生溫暖的棲地，現在卻成爲一個充滿屍臭味的洞穴。貼在排氣管出入口處的便籤，也被風雨吹走。

她哭泣的臉龐，哀求的聲音。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害怕的心情如何啊？

因爲墨水的關係，字跡有些暈開，感覺好像是剮寫上去的。紙張的周圍沾有紅色的液體，不像番茄醬那樣滑順，也不如紅色顏料般富有黏着力。我馬上就察覺到了，那是人的鮮血。那……一定是三佳的血。

我感覺到自己的雙頰正在抽動着，嘴角的肌肉上揚，奇妙地扭曲了起來。

啪噠。

我的心情雀躍不已，爲了進一步的關係和三佳的死而感到滿足。雙倍幸福的光芒像是鏡球般閃耀，反射出有如彩虹的鮮豔色彩。

隔天。

一切是從哪裏開始崩壞的呢？

應該是在我說出，自己想成爲音樂家，想要進音樂大學的時候開始的吧！強烈反對的雙親，不惜動手阻擾。火辣辣的一巴掌就打在我的臉上。這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在我說出要靠自己的力量半工半讀就學時，竟然被逐出了家門。

雖然，我不顧一切地離開了，但是一個高中生，如何能靠自己生存呢？想打工賺錢，還需要家長的同意書。最後我只好每天在大街上晃來晃去，並且深深地體會到自己的無力。

第一次做愛也在那個時候。爲了找尋一個能夠遮風避雨的場所，我向街上那些看起來很輕浮的傢伙搭訕。沒想到，過程意外地順利，就這樣去了他家過夜。他想要的是我的身體，而我也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身體獻給他。如此的行爲，再簡單不過了。

他還請我喫了頓飯，那時候只覺得自己幸運極了。或許，就是從那一刻起，我的腦子開始變得不太正常。

無數次的搭訕，無數次的性愛。我甚至爲了提高搭訕的成功率，特地包裝起自己，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染了整頭的金髮，身上也穿了數不清的環。

等到父母差不多氣消的時候，我回去家裏一趟。目睹了我的改變，母親似乎有些自責，父親則是完全將我忽視。這樣正好，反正我也不想理他。

母親一面揮着湯匙，一面掉下眼淚。

她懇求我放棄報考音樂大學的夢想，口中不停地念著名門大學的名字，非要我就讀那些學校不可。若是想要念音樂，必須先考上這些學校再說。

到底是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一開始就讓我去唸音樂大學就好了呢？

只要進了一流的學校，你就有漂亮的文憑啊！有了學歷就算音樂之路失敗了也還是可以找到工作。拜託你，媽媽是真心想要你好，爸爸也是。

這應該是他們的真心話沒錯，雖然還是能感受到一些虛榮心和八股的想法。

基本上來說，這是他們對我的愛。不過，自己卻怎樣都沒有辦法理解。

我爲什麼要去讀什麼自己根本不想讀的學校？還要爲了它而努力？

若是爲了自己的夢想，書讀得再辛苦我都願意！即使要把書本全都吞進肚子裏，我也一定要考進夢寐以求的音樂大學啊！

就爲了使父母安心…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呢！父母親又說，以你的頭腦來說，進好大學不是不可能。這我也很清楚，只要努力就有可能。不過，我卻完全沒有任何想要努力的動力啊，就算真的考上了，我也不會因此感到開心。

如此不停重複離家出走的過程，母親的眼淚都快流乾了。

自己的世界逐漸的扭曲了起來。我該怎麼辦纔好？要怎樣才能回覆成正常的形狀？

天使果真是愛的化身。一點都不誇張，這一切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於是，我很坦白地向她傾訴。

好可怕，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不過沒關係的，這可是天使的旨意。即使有些疼痛，也是爲了償還自己身上的罪惡，只不過是重生前的試煉罷了。想想自己幹過的好事，這並不算是什麼，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根本就太便宜我了。

原來還有這樣的方法，遲鈍的自己真是個白癡。殺了三佳，對啊，殺了三佳就對了。天使下達的指令永遠是對的。這麼做，我就可以得到救贖，獲得重生，逃離這黑暗的世界。

怎麼會有如此善良的內心？

誰能告訴我讓時光倒轉的方法……

一、二、三……

每次都想精進自己在音樂方面的能力，卻越來越不敢碰觸自己最喜歡的鋼琴。

全世界最美麗的音色。

很明顯的，自己殺人的次數開始減少。

不過，我的眼中還是隻有那個洞穴，連接着天使的住處，那美麗的洞穴。通往幸福世界的入口，從這片幽暗的地獄裏打開。光線不斷從洞口溢出，在昏花的視野當中不斷地擴大。自己向洞穴靠近了，選是洞穴特地來迎接我了？怎樣都好，我就要到達那裏。重生。再來一次。

好，趕緊動手吧！

拔出了聖劍，我想了想。把沾有自己污血的刀子放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而且，它也無法再奪取另一個人的性命，可以功成身退了。就在最後的最後，將它插入我的胸口吧！好，就讓這把刀和我的生命一起終結。

這次，我絕不會再搞錯了。

仔細一看，牆壁竟閉了一個大洞，連接着隔壁的房間。神聖而美麗的光線照射進來。它似乎洗滌了我的靈魂，那動人的美好令我泫然欲泣，如同太陽一般溫暖而強勁。這裏是重考生的宿舍。就在洞的另一頭住着一位充滿夢想且努力不懈的人。

這一切都是天使的功勞，她撫平了我內心黑暗的漩渦。但是這樣還不夠啊，自己所造的孽，是不會消失的。失速空轉的齒輪並不會因爲殺人次數的降低而回歸正常。天使啊！你應該可以抹去我身上揹負的罪過，賦予我新生的機會吧！我真的有可能回到從前，再一次追尋自己的夢想嗎？

不過，自己的膽子的確越來越大了。殺了一個人，和殺了十個人，甚至是一百人，又有什麼差肋呢？只要我看他不爽，就把他給幹掉，拿刀捅下去就對了！

沒想到，貴爲天使的她，會願意接近我這種惡魔，這還不打緊，慈悲爲懷的她，竟然真切地關心着我。她不只一次地詢問我的煩惱。

聚光燈的焦點打在我的身上。

腦中只想着天使的事，自己卻在無意間，將刀子給抽了出來。大量的液體就這樣撒在地板上。太棒了，我成功了！疼痛感也消失了！不知爲何，反倒覺得自己的腹部異常地沉重。原來疼痛到達了極限，會轉化成沉重的知覺感受，真是個珍貴的體驗。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自此，我再度陷入性愛和毒品的地獄裏，因爲我爽！爲了想要忘卻殺人時的觸感和害怕被發現的恐懼，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我每天懷抱着如此的期待。這是我的任性，而她也是我最終的希望。我乞求你，憐憫我，眷顧我，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卑賤的自己只能想到如此粗淺的內容。但這樣就足夠了。只要完成了這個儀式，我也能成爲一位天使。只要這麼做，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握好手中的刀子。好重。從溼潤的瞳孔中看出去的世界，有些模糊。爲了防範失手的可能，我謹慎地瞄準了腹部下刀。沒錯，就是這裏。插進去之後，再一口氣地向旁邊拉去。

一片黑暗中，那個閃耀白光的圓。昨天離開的時候，明明還沒有這個東西啊？

我完全就是個廢人。

隔天，我回到天使的住處。當然，骯髒的自己不可能踏入那個聖界，咬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麪包，我呆坐在距離洞口一段距離的地方，眼巴巴地望着那道光芒。我也想要當一個天使。再一次也好，我想要回到那個忠於自己夢想的青少年。啊啊，一切能夠重新來過吧！

我受到的衝擊之大，彷彿有電流從指尖竄流，擴散至全身。

「謝謝你　幫我決定好殺人的手法」

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刀子朝向腹部刺去。一點聲音也沒有，而且，這動作比我想像中還要順暢，整把刀子好像被身體給吸進去了一般，只剩下刀柄。

天使，送來了愛的回應，我感激的淚水潰堤而出。雖然她是個天使，但也是個重考生，面對考試必定是很辛苦的。不過，她在信上卻要我們一起努力，她甚至說，她愛我……

當自己恢復意識的時候，一個人倒臥在我的眼前，身上滿是傷痕，而自己的手中竟握有沾滿血的刀刃。我的眼前馬上浮現出，自己失控瘋狂砍殺他人的畫面。

「考試和活着很痛苦」

我更加確信了，她一定是一位天使，更是能夠拯救我的唯一存在。還不知道該如何回報她的善意，我們就這樣開始了書信的往來。

「PS：還是儘量一刀斃命，不要讓她死得太辛苦好了。」

垃圾袋越堆越多，該換個垃圾場羅！

良子」

假裝順從，當個乖小孩的時候，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虛應考試的時候，笑着向女子搭訕的時候，小心翼翼吸着毒品粉末的時候，拿刀刺入人體要害的時候……

這次，我終於感受到疼痛了，好像五臟六腑都碎裂了一般。事實上，我可是真的絞碎了自己的內臟。爲了抵抗那樣的痛覺，我曲起身，繃起全身的肌肉。眼前不知名的色彩正一明一滅的閃動着，我咬緊了牙。我的頭好像在燃燒，兩腿間溼透了。是失禁嗎？還是因爲大量的出血，兩者同樣的溫熱。特意穿着挑選過的漂亮衣服，好像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久後，我開始接觸毒品，吸毒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用想。我的日子就在藥、性、蹺課、墮落之中，不斷的荒廢度過，也過慣了這樣一無所得的生活。

「我知道了」

差不多是一具行屍走肉的空殼。

謝謝你。

天啊，真是不敢相信！眼淚從臉頰上滑落。

比起血液和精液都受到污染的我來說，她根本就是天使。沒錯，另一頭就是天使的住所。

我緩緩地將眼睛閉上。

隔天就收到了她的回信。來自天使的指令。

我熱到快要發瘋了，突然又急速冷了起來。這應該是因爲自己體內溫熱的液體即將流光了吧……咦？視野怎麼糊成了一片。

什麼嘛，也沒有多痛啊！根本不需要害怕，好了，再來！

房間裏明明藏匿着屍體，即使她報警也無可厚非。但是，她卻接受了這樣的我。真是令人不敢相信！若是被發現，自己是一個殺人兇手，一定馬上遭到衆人的唾棄。父母、朋友、性伴侶、藥友，大家全都會離我而去，甚至，被整個世界給孤立。所以，我一直隱藏得很好。不過，天使卻不一樣，用對等的立場，接受了我的全部。

慢慢的，我殺人開始沒有理由。心情一有不順，不管眼前的人是誰，我都會動手，誰叫他在這種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去街上搭訕，做愛，不然就去批些「貨」，徹夜狂歡。有心情，就殺幾個人……在補習班的時候總是在睡覺，偶而想到了，纔會把書拿出來翻一翻。

我將如此的意念寄託於書信。

接下來發生的奇蹟，根本就像是在做夢一般。天使竟然爲我準備了食物和點心，憐憫了我這悲哀的靈魂。這一切該不會是因爲我將天使所遺留下的聖物歸還而得到的回報？

我的心正在大哭。

遵循天使的命令，來到舉行儀式的那天。放在一旁的字條，依舊讓我十分訝異。

殺了兩個人之後，我終於冷靜了下來。要毀屍滅跡纔行，不過，該怎麼收拾纔好呢？

我立即寫好了回信，並馬上開始爲計劃進行準備。不過，慣於殺人的我不需要太多時間，只要和平常一樣就行了。拿着刀，刺下去。要奪去一個人的性命再簡單不過了。我回家拿取自己慣用的刀，這次，它可是代表光明的聖劍。我花了一點時間，將它清洗乾淨。

糟糕透頂。

「殺了三佳

在我發現新的藏屍地點，再度造訪的時候，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那個衝擊。

當我站在屍首面前不知所措的同時，他的黨羽出現了，我順便把他一起做掉。

他不懷好意地笑着，拿出照片威脅我。若是不繼續幫他販毒，他就要將這些照片全部公開，散播出去。畫面裏的人，正放縱地吸着毒闊起了全裸雜交派對。沒錯，我也出現在照片裏頭。一瞬間，我的理智斷線了。

當我的腦中一片混亂，我就會想辦法用性來發泄。這是最好的辦法，只有在這種時候，我纔可以忘卻所有的煩惱。不，或許只是暫時麻痹自己的思緒而已。時常向人搭訕的我，選因此成爲那條街上的有名人。

我把他殺了。

我向一個性對象提出了請求，以陪他一晚當作條件，要他告訴我一個沒有人知道的隱祕場所。當然，我沒有跟他說明自己的意圖。

我只是向着光明，悲泣着，祈禱着。

天使啊！我需要你的救贖。

我看到自己，在一個好大好大的演奏會場之中彈着鋼琴。

若想要改變，必定會經過一番破壞。這是天使教會我的事。她指引了迷惘混亂的我，道理也很簡單，就是殺了自己。爲什麼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呢？天使的等級果然和常人不一樣。

我只是不顧一切的想要追尋自己的夢想而已……

要當一個天使，然後完成自己的夢想。

眼淚都掉下來了。

慢慢調整自己的呼吸，然後憋住一口氣。

「我相信你　爲了你　我什麼都願意」

時常蹺課的我，在成績上只圖個及格。

不過，這樣的光明卻沒有持續太久。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好幾次，我都想逃離這樣的深淵。如此一來就連追逐音樂的夢想也快要看不到了。不，我還是無法放棄音樂。戒掉毒品和氾濫的性生活，好好唸書吧！我馬上就考上大學給大家看，不論是音樂大學還是最高學府，怎樣都好，自己要繼續前進纔行。

幸好，如此脫序的我，還不至於把自已的父母給殺了。一旦殺了自己的父母，感覺同時否定了自己的生存意義，音樂的夢想也會毀在自己的手上。哼，說什麼鬼話，在第一個被害者出現的時候，自己的音樂夢就已經死了。隻字未吐的，我盡力僞裝成父母跟前的好孩子。

十。

那是一棟老舊公寓之中的暗室，建築架構之中多出來的空間。我將那些屍體裝在垃圾袋之中，藏在那個地方。

我狠狠地向右劃開。

我想當然耳的落榜，哪有心情讀書啊！父母立刻爲我申請了重考補習班，我也只好有一堂沒一堂的去上。

我是否褻瀆了自己的天使，不安的情緒蔓延。

不過已經沒有關係了，這具肉體，將在今天結束。三佳，就要死了。

問題無法解決，所有的一切變得亂七八糟。

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脫離這樣的輪迴。不，我想已經不可能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到死都會是這副德性。沒有眼淚，自己卻每天都在哭泣。

販毒的朋友不停向我抱怨，性對象的邀約訊息也沒有停過。我堅定地拒絕了所有一切。我，已經不會再回頭了。

被黑暗吞噬的自己，只能不停重複度過這樣的日子。

她明明可以選擇更兇殘的方式啊！不過，我的天使卻沒有這麼做。這樣的選擇，更是令我感激不已。

我靜靜地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