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映於天鏡之龍

章之肆 雷龍與風虎的捉迷藏

《五龍世界》 · 壁井有可子 · 2.9萬 字

稀稀落落有如哭聲的雨,滴答滴答地打溼了庭院裏垂柳的飄垂枝葉。

從靈堂流瀉出的無數哭聲正各自泣訴着。有的呼喚着未曾前來迎接的家人,有的詛咒背叛自己的訂婚對象,有的留下年邁雙親、感嘆着讓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無奈。

寄放在靈堂裏的魂魄,全是有苦衷而無人領取的可憐人,所以每個魂魄都懷抱着遺憾和怨恨。師父這麼告訴自己後,柚紀怕得再也不敢夜裏獨自一人靠近靈堂。

「左慈——左慈……」

柚紀緊貼着屋檐下的牆壁,邊縮着身子邊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呼喚左慈。因爲要是太大聲,說不定會被鬼怪發現。她一不小心就沒穿鞋跑出房間,腳尖開始冶得隱隱刺痛。

明明平常只要一呼喚,他就會神出鬼沒地出現,偏偏重要時刻卻遲遲不來。現在可是事態緊急,若不用急急如律令儘快處理、下場可會很嚴重。柚紀按着下腹部,邊在大腿內側施力,邊焦急地喊着:「左慈!」這時發現夜色中出現一道人影。

「左慈,我要尿……」

話才說到一半,柚紀急忙住嘴。

來人仿若一條垂柳幻化成了人類,站姿東倒西歪,中等身高、體型削瘦,穿得發縐的紫藍色道服融進夜色。

不是左慈,而是師父。

「嗯?時間這麼晚了你跑出來幹嘛……哈哈,是一個人不敢去上廁所吧?」

聽到師父嘲笑的語氣,柚紀面紅耳赤地否認:「才、纔不是呢!」但雙腳卻併攏成了內八,整個人扭捏難安。

「我纔不是要上廁所,我、我只是要去喝水!」

「喔?」

「所、所以讓我過去啦!」

「喔?」

師父臉上掛着賊兮兮的笑容,柚紀一想往右,他就跟着往右移動半步,她想往左,他也跟着往左移動牛步,壞心腸地故意擋住去路。

「你要是老實一點,我就陪你去嘛……」

「才、纔不用呢!因爲我又不是要去上廁所。」

「發動之後呢……蠱會被消滅嗎?」

於是那道人影離開房門,跨着大步走上前來。人影散發出的氣勢非常駭人,柚紀心想可能會被打、閉上了眼睛。感覺得到師父站在自己眼前,她用力咬住牙關。

「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是作惡夢了嗎?」

附近傳來微弱的「叩咚」一聲。透過夜色的深淺差異,柚紀好不容易纔看出房內有道人影。

「我是看油燈一直亮着……」

柚紀焦急地掄起兩隻拳頭用力敲向棉被。棉被表面像波浪般出現起伏,尾端往上翹起。

左慈用受不了的語氣說,走到牀鋪旁,將油燈放在小桌子上。暖色系的火光照亮了房間牆壁和左慈的側臉。

姑且不論古老傳說,在現今這種時世,再過十年,中域確實有可能遭到瓜分,由各個異國統治。原來如此,這裏的大人物們已在這種時間感中生活了好幾十年,也難怪會以大陸的存續爲優先,覺得一國的存亡沒什麼大不了—到了現在,伊魯克莫名有些可以理解。在大陸慢慢形成現今雄偉模樣的漫長歲月中,一國盛衰榮枯的時間不過是眨眼之間。

「……」

竟、竟然對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女孩子說這種話,真是太幼稚了!柚紀又怒又惱,肩膀不停顫抖,忍不住怒聲大吼:

「痛死我啦!別、別生氣嘛,這都怪你不肯老老實實說想去上廁所啊。哎唷,好啦,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喂——左慈!左慈,你在嗎?快點叫這傢伙別哭了!還有拿乾淨的衣服過來,我可不曉得衣服放在哪裏喔!」

「如果師父因此願意娶我,又有什麼關係。」

然而一大吼完,因爲全身都使力在怒吼上,所以結果用腳趾頭想也知道。

師父爲什麼要說這麼低級的話?爲什麼這麼壞心?淚水湧了上來,眼睛深處發熱。但是,誰教他是師父呢。師父神經太大條了,也經常說些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師父有時候就是會這樣。所以沒用的,根本不構成否定他是師父的理由——

「柚紀。」

「左慈……?」

「我叫你閉嘴!誰命令你說這些話了?未經許可別滔滔不絕地說這些廢話,我要把你變回符紙了喔!」

「這種事可不是一句開玩笑就能算了。」

柚紀掀開棉被,用兩手拍了拍牀鋪催促對方上來,還撒嬌地抬起臀部在牀上蹦蹦彈跳。間隔了一段納悶的沉默後,人影問:

她的大聲嚷嚷引起了風,吹動火光。深黃色的火光在左慈臉上搖曳,形成了深邃的陰影,讓符力平常淡然的臉龐看來像是出現了某種情緒。柚紀氣呼呼地瞪着他,左慈卻一點也不惶恐,回望着她沉默了好一半晌。

頭頂上方是傾斜的天窗。由於天花板是斜的,原本就很狹窄的自己房間感覺起來更是狹窄。比籠罩整個房間的蒼藍夜色還明亮些許的藍光從天窗灑落下來,在棉被上形成四角形的格子。

柚紀無比絕望。一陣熱氣從下半身往上竄起。師父聽到她的怒吼,本喫驚地輕仰起下巴,此時立刻「嗯?」地動了動鼻子。柚紀光着腳丫呆站在原地,冒着熱氣的一灘水從她腳下往四周擴散。竟然偏偏在師父的面前……

左慈冷冷地不當一回事,柚紀鼓起腮幫子瞪向他。左慈微微垂下鳳眼,簡短嘆了口氣。「我本來還無法否認師父可能是在裝傻,遲遲無法判斷,但我現在非常肯定。那個人只是符力。即使是開玩笑,我也不認爲師父做得出那種事情。因爲他那個人都老大不小了,在戀愛方面還像個孩子一樣。」

都到了這種時候,神經遲鈍的師父居然還露出輕浮的笑容。

左慈算什麼嘛。明明平常根本無法理解人心的奧妙,卻說些像是看透了人心的話……對了,就是因爲他不僅人心的奧妙,所以纔會刻意說些用不着說的話潑她冷水。

「七歲。」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麼?這可不是良家婦女該有的舉動。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看你打算怎麼辦。」

「……那麼,在中域政府找到那個神龍的寶藏之前,我該怎麼解決珞尹?」

一個晚上嗎……在這座山上沒有比「一個晚上」更荒唐的事情了,根本不能保證這裏的時間是一日十二辰刻在運轉。本打算在山上待三天,一下山卻發現過了十年這種事情,好像真的有可能發生。

「——!?」

從容自若的話聲突然響起,打斷了兩人。

認爲符力附屬於人類、只是達成命令的下屬,不認爲符力擁有獨立的自我意志——她竟然說些和討人厭濤華道長及護樂院門生相同的話,一定傷害了左慈。還用主人的身分亂髮脾氣,她真是太差勁了。左慈一定對她幻滅了吧。

「看來你確實突然變得很幼稚呢,這樣子簡直和七歲孩童沒有兩樣。你先暫時一個人冷靜一下吧。」

刺青師傅開口說道。由於工作期間他一次也沒有開過口,見他原來可以說話,伊魯克甚至有些錯愕。和他令人發毛的外貌一樣,聲音也同樣不甚悅耳,沙啞又含糊不清。

錯身之際,左慈牛眯起眼瞪向師父,師父輕舉起手錶示投降。

最後他行了一禮,非常乾脆地讓步。他的態度讓人感覺不到半點對主人的敬意,用口是心非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啊……」

我也一定會去接你,然後一起赴死,所以再等我一下吧。

伊魯克忍不住咕噥抱怨。那他這五年來的自行摸索算什麼啊——不過,也是因爲走到五龍州遇見了趙濤龍,他纔得到了來這裏的線索啦。

清醒的瞬間,柚紀掀開棉被往裏頭看,確認沒有一大片溼透的水漬後,才安心地吁了口氣。太好了,是夢……

師父一點也不明白。柚紀會不想被師父抱,是因爲不想讓小便弄髒師父的衣服。無法老實地說想去上廁所,是因爲不想被師父當作小孩子看待。柚紀會在師父面前逞強,全都是因爲想早點獨當一面,得到師父的認同,但師父根本一點也不明白她的心情……

伊魯克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腳,膝蓋以下直至腳踝,小腿表面密密麻麻地刺滿了黑色刺青。中域語本就是象形文字,那些圖案似乎更加強調了象形意義。他辨別得出幾個象形文字,但不瞭解整體所代表的涵義。和天道教道士寫在符紙上的文字種類相同。

對方直截了當地斷然說道,柚紀瞪大了眼睛沉默不語,低沉的話聲又從黑暗中傳來。「你已經十五歲了,不再是一個人會睡不着覺的稚子。還有,這裏不是兔雨縣的道觀。你稱作師父的趙濤龍早就死了。你這是想做什麼?」

他頓覺渾身無力,細細吐出積在肺裏的空氣。皮膚表面的疼痛早在很久以前就麻痹了,現在變成像是有人拿着鐵槌之類的東西一直敲打骨頭深處,劇痛讓神經大感喫不消。

但她並沒有被打,反而肩膀被人一推,倒在了牀鋪上。

「這種話不能隨隨便便說出來。」

但說他動也不動並不正確。刺青師傅用他那青筋分明的皺巴巴手指,整個晚上都持續着肉眼幾乎看不出差異的細微作業。衆精會神注視時,看似什麼變化也沒有,但閉上雙眼一會兒後再張開時,變化雖然細微,但左小腿上的刺青確實變大了些。刺青師傅光溜溜頭皮上的刺青泛着幽暗藍光,藍光滑行般移動到同樣有着刺青的手臂,再流向刺青師傅手上針的尖端。這副光景反覆持續了一整晚。

「柚紀,別爲難符力了。」

夷和卑褸產生想喫人衝動的狀態,劉濤華稱爲「餓蠱」。雖然價值觀與人類大相徑庭,但平常是羣相當好相處的傢伙,導致他常常一不小心就鬆懈大意。但每當這種狀態出現,它們就會暴露出原本的食人妖怪面貌。自己一旦失去理智,身體就會被夷和卑褸霸佔。至今每次發作,他都儘可能躲在不會與人接觸的地方壓抑忍耐,忍受不住時就傷害自己的身體、藉由疼痛保持清醒。

「閉嘴!」

真不是正常人該有的樣子呢。伊魯克有些自嘲地想,但自己的左腳原先就有幾十道舊傷,也正常不到哪兒去。因爲每次爲了抑制住夷,他都會傷害自己。不過,反正他平常走路不會捲起褲管,隔着褲子也沒人看得見。

忍着痛苦的自己當然辛苦,但論及刺青師傅的辛勞,更是難以想像。彷彿爲了讓自己最適合從事這項工作,他的腰固定成了彎曲的形狀,經常往前彎腰慢慢吞吞工作的模樣,讓人狐疑這世上是不是真的存在着他這一種猴子?本來身子骨就瘦到一點脂肪也沒有,經過整晚被榨乾生命力後,整個人看來更是縮小了一圈。

才粗魯地說完,刺青師傅和弟子們的臉色明顯變得慘白。

她還以爲鐵定是左慈,卻傳來了師父的聲音。比起修長的符力,那道影子稍顯矮小和削瘦。「打擾了。」說完,人影就在黑暗中悠然準備離去,柚紀不禁瞬間叫住對方:「啊,師父!」人影在門前停了下來。

黑影膽怯地「咻」一聲消失在左腳裏。

「你現在是幾歲?」

「我知道,這只是開開玩笑。」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因爲從早到晚與它們爲敵很累,才和麪對平常人一樣與它們相處,我絕不打算原諒它們做過的事。而自己做過的事——我也只是想只要不殺了它們、自己也沒有資格尋死,並不是爲了尋求讓自己活下去的方法,纔來到這裏。

「你現在十五歲。」

手忙腳亂地安撫到最後,師父也一樣向左慈求救,抱着柚紀在家裏轉來轉去。既然怕把她惹哭,一開始別捉弄她就好了嘛。

「你不是七歲,已經十五歲了。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家邀請男人上牀,你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刺青師傅緩慢地挺起佝僂的腰,就像油燈的油燒完了,從刺青滲出的藍光慢慢變淡消失。充盈屋內的弟子們唸經聲也在同時停下。但由於被迫聽了一整晚,總覺得唸經聲還殘留在耳裏縈繞不去。

看來這座古怪的山也有夜晚。太陽光被霧稀釋、朦朧地照亮整片天空,最終沒入西邊的地平線,八華山的夜晚降臨。當外頭的天色又開始泛白,雕像般動也不動的刺青師傅總算動了下身體。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師父不就在這裏嗎?好嘛,一起睡覺吧!」

依人影的姿勢還以爲他會說些甜言蜜語,但正好相反,他的聲音低沉恐怖。人影更接着彎曲手肘、身體往她挨近,柚紀反射性地想伸手推開,但人影的道服鬆開,她不小心碰到了領口底下的削瘦胸膛,喫驚地縮回手。

「啥?」反問聲傳了回來。柚紀在牀鋪上探出身子,語氣堅決又重複一次:「我要和師父一起睡。」人影畏縮似地倒退,背部平貼房門。

「這下子您不用再傷害自己的腳了吧。」

「我今天要和師父一起睡。」

牀鋪發出了「吱呀」聲響,同時牀墊不自然地往下凹陷。柚紀喫驚地睜開雙眼,發現黑色人影正從上方壓着自己。清瘦的影子伸出了兩條手臂,支在柚紀的腦袋兩側,讓她無處可逃。影子完全擋住了天窗的四角形格子,背對着暗藍色的幽光、融進黑暗之中,無從看清對方的表情。

「是我太僭越了。」

「有這種好方法就早說嘛……」

「你這到底是在玩什麼扮家家酒?你七歲的時候,從來不曾撒嬌要和師父一起睡覺。這不是退化現象,你只是故意撒嬌想吸引那個符力的注意吧?你明明也很清楚……那個人不可能是師父。」

留下挖苦的話語後,左慈往後退了一步,離開油燈形成的光圈、隱身進黑暗中後,氣息也在瞬間消失。柚紀甚至不曉得他在何時走出房間。

她用壓抑的聲音呼喊,人影動了一下。

人影立即呼喚她的名字,聲音變得分外低沉嚴厲。

師父身後出現一道火光。是手上拿着油燈的左慈,他的身影浮現在火光形成的光圈中。壓在她身上的師父離開牀鋪,柚紀「啊……」地低喊。

柚紀覺得「只是符力」這句話很刺耳,抬高了音量怒斥,但左慈充耳不聞,不以爲然似地接着又說:

「關於這點我必須先向您聲明,咒文只會發揮一次的效力。所以您必須在從今日起直至第二次餓蠱發作之前,與如雲皇子接觸並殺了他。」

「我不是你的師父。我再說一次,趙濤龍已經死了。你思念的師父,是符力可以取代的嗎?那你乾脆照着自己喜歡的外形創造出大量紙人偶,再讓他們服侍你就好了吧?」

總之,就是天底下沒那麼便宜的事。況且,難不成他以爲要是能永遠抑制住夷和卑褸不發作,就可以和它們共同生活下去嗎?只要沒有造成實際傷害,就可以讓它們住在自己的身體裏、苟活下去嗎?

心頭疾速冷卻。我的願望,就只是痛扁珞尹一頓結束這一切,再爲它們和自己犯下的罪負起責任,從這世上消失。

師父揮了揮舉起的手,與左慈交接似地走向房門。柚紀恍然回神,從牀上跳了起來,出聲叫住對方:「等一下,師父,不要走……」但左慈站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視線。油燈的火光在熟悉了黑暗的視野裏明滅閃爍,形成了綠色殘影,正皺起臉龐時,師父就帶着一張薄紙般的氣息走出了房間。

伊魯克摸了摸左腳。夷已經被封印住,再也出不來了嗎?卻見一道形狀如長長尾巴的黑影冒了出來,主張自己的存在般纏住他的腳。還在嘛……伊魯克鬆了口氣。

「這單純只是咒文的極限。」

柚紀垂着臉龐,在膝上緊緊握拳,胸口疼痛不已。

刺青師傅面不改色地答。不曉得是真是假,但就算釐清了員僞,反正計劃也不會改變。

柚紀低着臉渾身發抖,終於從緊咬的牙關縫隙間開始逸出微弱的嗚咽聲,師父這才大驚失色,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安慰她。「喂、喂,用不着哭吧,小鬼頭普遍都會尿失禁嘛!」聽了這種神經大條的話,柚紀氣得更是故意刺激師父,哭得益發大聲。「喂喂喂喂喂!」師父不禁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伸手進柚紀的腋下將她抱起來,但柚紀在師父的懷裏拼命掙扎,用小手推開師父長着扎人邁遢鬍子的下巴。

「再不去上廁所,你又會在棉被上畫地圖了喔?不曉得明天早上可以拜見到怎樣的藝術作品,真教人期待呢,對吧?」

「嗯,那我道歉,真是對不起。那接下來就麻煩你了。老實說我正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幸虧你來了。」

「我作的不是惡夢。可是,我不想一個人睡,師父,好嘛,師父。」

「師、師、師……師父是大笨蛋——!」

「我想濤華道長也說過,蠱一旦消滅,您的性命也將不保,這並不符合我們的期望。咒文會將瘋狂想喫人的蠱困在您的體內、轉嫁您的痛苦。」

被獨自留在房裏過了一段時間後,柚紀冷不防抓起枕頭丟向房門。但塞了幹茶葉的四角形枕頭沒有丟中房門,黑暗中只傳回了「咚!」的反彈聲。

「原來如此,爲防我放棄任務逃跑,還設了時間限制嗎?」

「嗚嗚……嗚嗚……呼咿——」

「你、你不要捉弄我啦,師父……」

怎麼突然問她幾歲呢?柚紀感到訝異,但毫不遲疑地回答:

「你也是,請別對他人的主人做出奇怪的舉動。」

伊魯克心想這大概就是神靈附體的現象,但看起來就像是有無數條身體會發出幽暗藍光的蚯蚓,在刺青師傅的身體表面爬行,他只覺得驚悚至極。四名弟子各自站在房間的四個角落,雙手在臉部前方結成複雜的印,一樣整晚都念念有詞地持續朗誦着某種經文。

「你不是認真的吧?」

所以,卑褸—我並不打算棄你於不顧。腦海中浮出了被珞尹捉走的可憐蟾蜍。有着癩蛤蟆的外形,原本是自己胃袋的卑褸身上,藍色毛細血管在薄薄的黏膜表面上怦咚怦咚地跳動着。血管裏流動的血是誰的呢……是我的血嗎?

「那些咒文現在還不會發揮出任何效力。下次您的蠱變作餓蠱時,咒文才會發動。」

「唉啊——看看你,所以就叫你老實一點嘛……」

當時之之的表情現在仍能鮮明地在腦海裏重現。自己露出了多麼醜陋的表情向她步步逼近呢?眼睛瞪得如銅鈴大,嘴角往左右咧開,鼓着喉嚨發出毛骨悚然的笑聲。不良於行的那孩子沒了柺杖,跌坐在地、呆愕地仰頭看着自己。我知道,卑褸。你沒有「惡意」。你只是在「獵食」罷了。就像我津津有味地喫着柔軟又多汁的烤仔羊肉一樣。

刺青師傅像是在意着不在現場的某種事物的視線,眼球滴溜溜地不停轉動,急忙出言告誡。

「我並沒有說啊,只是說了神龍的寶藏。」

「請、請別再說了!」

弟子們掩在法衣底下發出嘶啞的哀鳴。房內的氣氛似乎變得躁動不安。但在伊魯克看來,這根本不是劉濤華所說的那種陰氣外泄的不可思議現象,只是因爲刺青師傅和弟子們全都在瑟瑟發抖,才導致空氣產生了微弱的振動吧?自古以來,人們的「恐懼」都會使得各種靈異故事再被加油添醋一番。

「光是去意識其存在,就會『被發現』。要是還愚蠢得明目張膽尋找其下落,更不曉得會引來什麼災難。如雲皇子之所以能平安無事,是因爲他是龍人之子……人類若妄想觸碰到一鱗牛爪,頃刻間就會命喪黃泉。」

刺青師傅說的話讓伊魯克十分在意。天子和中域政府會從大陸各地召集類似碧耀那樣具有千里眼能力的少女,不就是爲了尋找那樣東西嗎?可是,連「尋找」都有危險嗎?

伊魯克眉頭深鎖,低聲嘀咕:

「天子原本就打算不顧千里眼少女們的性命嗎?」

下一秒伊魯克猛然起身,粗魯拍下捲起的褲腳、正想衝下牀鋪時,在旁待命的弟子們卻動作一致地撲上來壓住他的肩膀。伊魯克抬起手肘推開他們,同時惡狠狠瞪向刺青師傅。

「讓我和濤華道士說話!問題不在趕在珞尹找到神龍的那個東西——」

「已經告誡過您切勿再提——」

「少羅嗦!問題根本不在於在珞尹與那個東西接觸前阻止他吧,在那之前碧耀說不定就死了!」

「您的任務歸根究柢只是阻止如雲皇子。」

「你們會擔心大陸毀滅,卻不在乎首都裏可能有幾十、幾百個少女即將死去嗎!這種想法真教人不敢苟同!夷!」

正想踢起左腳,弟子們卻四人合力按住他的雙手雙腳,約束住他的行動。刺青師傅隨即灰色法衣一翻、跳上牀鋪,併攏青筋分明的手指點在伊魯克的喉嚨上。

「急急如律令,『縛』!」

他的身體瞬間痙攣,就此被剝奪了自由。

伊魯克的嘴巴張成了「夷」的形狀,卻只能咬牙切齒;刺青師傅將那張醜陋的老臉湊向他,口臭從萎縮的牙齦縫隙間噴出,伊魯克感到想吐。對方混濁的眼球上浮着黃色的膿。

接着刺青師傅扣住他的兩頰,強行逼他張開嘴巴。伊魯克甚至發不出喘氣聲,只能瞪大眼睛。

「接下來的步驟非常精密,不容許有絲毫的差錯。您若是胡亂掙扎,可能會平白害得口腔內部受傷,所以我才施下束縛法術。」

水窪內側與外側的景色並不相同。來到這裏以後,他已經看過了這種現象好幾次。

男人取下掛在房門上的鏡子遞給他。伊魯克接過鏡子,心驚膽顫地張開嘴,看向鏡中的舌頭。還以爲舌頭上會有沭目驚心的刺青,卻是半點痕跡也沒有。充其量只是舌頭整個變紅、腫了起來。

我在幹嘛……我還是人類啊……

水花高高濺起,水珠打在她的臉上。

「……?.」

「我是……怎麼了?」

對方在水裏張開嘴巴說了些什麼。

記得服侍辮子丫頭的那個符咒魔王就是所謂的符力。伊魯克之前也親眼確認過趙濤龍擺在棺木裏的遺體,所以那個道士不可能還活着、出現在這種地方。但是,眼前的人與趙濤龍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讓他大喫一驚。

察覺到那是什麼的瞬間,伊魯克全身的寒毛往上豎起。

四名弟子光頭上的刺青開始閃爍起幽暗藍光。彷彿被灌注了力量,刺青師傅的刺青也透出了相同的光芒。

——也就是牧師大人。

「根據沉睡於本院的古籍,從前有個惡鬼能夠幻化作俊美無雙的青年,混進人類的城鎮,用其美貌勾引少女,再接三連三喫掉她們。儘管百姓聘請了好幾位法術高強的道士試圖消滅他,惡鬼的力量卻非常強大、法力又高強,所有道士都成了他的手下敗將。」

「趙……濤龍?」

柚紀大叫一聲,往後飛退。

但是,身體仍渴望着灑在眼前的水。就在伊魯克竭力自我剋制、將臉龐從地板上別開時——

「你這個笨蛋。」

「……哎呀呀,您果然很聰明。不,該說是知識與智慧達到了巧妙的平衡。」

「幹……幹嘛一開口就罵人啊!」

「……只是因爲這樣你就開始質疑嗎?」

她慢吞吞抬起頭,貼在堅硬牀鋪上的臉頰都僵了。桶子裏是又「噗通」一聲。奇怪的是,她沒看到有水珠從天花板滴下。

「不論力量多麼強大,一旦五臟六腑直接遭到攻擊,就連神仙也難救。爲了殺死如雲皇子,這是本院所能想到、最佳且成功機率最高的手段。此外,本院亦判斷您是最適合擔任刺客的人選。」

變作空白的符紙上又立即出現了新的文字。

只見刺青師傅將老虎鉗放進他口中,舌頭表面感受到了金屬的冰涼觸感。

這回男人恐怕是刻意使用這個稱呼。是濤華道士絕對不會用的稱謂。那個道士不可能對異教信徒懷抱敬意。

牀邊的小桌子上擺着一個盛滿水的桶子。剛好正上方的天花板有露水凝結成水滴,大概是從那裏一點一滴落下,滴滿了整個桶子。是因爲山上的氣候潮溼寒冷吧。這件事又讓她不得不正視這裏不是兔雨縣的事實。

文字融於水後很快消失,他又寫下新的文字。

「算了,想忘了我的話忘了也沒關係。重點是碧耀。」

結果他還是老樣子口出鑑吾。看着他的文字,彷彿還能清晰地自動在耳中重現他的說話語氣。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的主人是趙濤龍的師父。他對趙濤龍瞭若指掌,自然能輕易地創造出相似的姿態。只要是主人能想像到的,符力便能變作各種模樣,亦能模仿言行舉止。」

立即反駁後,男人啞然失聲。好像多多講話,舌頭也比較快恢復運作。發覺自己話越來越流暢,伊魯克如釋重負。畢竟自己活到現在一直能說善道,若無法如常說話,會帶來很大的壓力。

對方用手指點着他的喉嚨,非常簡短地念了一句咒文。

伊魯克感到喉嚨非常乾渴,擠出喘息聲、朝半空伸長手。目光快要聚焦時,又模糊散開。可見小桌子上擺着一個桶子。水……他本想這麼說,舌頭卻緊貼在下頷上,發不出聲音。他從牀上探出身子、抓住小桌子的桌緣,手纔剛碰到桶子,桶子就整個翻倒過來,裏頭盛滿的水全灑在了地板上。

「並、並沒有啊……

水中的符紙突然被人點燃,眨眼間燒了起來。幾乎是趴在桶上的柚紀大喫一驚,千鈞一髮之際縮回腦袋。藍色火焰舔拭般吞沒了整片水面,一秒過後又消失無蹤,只是張紙的符紙三兩下被焚燒殆盡。

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臉。這時水面又濺起水花,看似小石子的東西緩緩沉進水底。柚紀定睛細看水底,發現已經有好幾顆石子沉在底部。

「後來,有位名爲汀之的男人正好經過這個地方。他是相傳爲八祖其中一人的道士。汀之在爲了躲避惡鬼而被藏起來的美麗少女身上施下禁咒,更建議少女主動引誘惡鬼。惡鬼不疑有他受到誘惑,潛入少女的閨房,本打算在擄走少女後喫了她,卻在親吻少女的那一瞬間,刻在少女舌上的咒文在惡鬼體內發動,他的五臟六腑因此轉眼間完全潰爛,奪走了惡鬼性命。」

「束縛術雖然剝奪了您身體的自由,但不會奪走您五官的知覺。請您確實睜大眼睛,仔細感受五官帶來的痛苦,然後銘刻在記憶裏吧——您是以多大的痛苦爲代價,纔得到了這個機會。如此一來,您應該就不會中途還想改變心意了。機會只有一次,一定要一次就成功。聽好了,一定要殺死如雲皇子。」

他整個人幾乎是用滾的跌下牀,下意識撲在地板上。由於舌頭動不了,正想將嘴脣貼在地板上喝水時,他赫然打消了主意。

他覺得自己正被夢魘纏身。是舌頭燒了起來的惡夢……不,是夢嗎?到何時爲止是現實,又從何時開始是夢境?

「趙濤龍死了,我是濤華道長的符力。」

柚紀也戰戰兢兢地試着將手浸到桶子裏。伊魯克正面色不善地瞪着她,表情猙獰得彷彿要張口咬住她的手指,因此她十分害怕,但手指直接穿透了伊魯克跟着波紋搖曳的臉龐、碰到了桶底。她摸索着想找到投進水底的小石子,妙的是一個也摸不到。看樣子水底只是映照出了「那邊」的石頭,「這邊」其實空無一物。看來伊魯克也和她一樣,正從某處望着水面……可是,這面水鏡究竟是什麼構造?話又說回來,伊魯克現在在哪裏?

伊魯克拿起筆,運筆如飛地在符紙上寫字。大概是符紙或筆其中一方被施了法術,伊魯克揮筆一寫,就有硃色文字浮現而出。聽說西域不會使用中域文字,但他甚至能書寫嗎?柚紀有些喫驚。從她這一邊看去,字跡呈現左右顛倒,但還是能輕易看懂,因爲伊魯克寫的中域字體如活字般端整。柚紀看起他寫的文字——

舌頭的動作還不靈活,他最多隻能斷斷續續說話。他自以爲說得很順,結果卻是結結巴巴。

「伊……魯……克,爲什麼……」

卻發現有人類的頭髮垂在他眼前,嚇了他一跳。不對,那是地板水窪裏的倒影。一條麻花辮從水鏡中的牀緣往下垂落,讓人聯想到毛筆尖的辮子尾端浸入水面。水鏡中隱約可見有個人正趴在牀上。

「不對,你剛纔非常自然而然地說了珞尹吧?濤華道士明明是叫他如雲皇子。」

「呀!」

「現在還別勉強自己。時間久了就會降溫。」

伊魯克朝着水鏡向她展示某樣東西。是裁切成長方形的黃紙——那是柚紀再熟悉不過,但身爲異教徒的伊魯克卻不可能持有的天道教符紙。伊魯克將符紙浸到水中。符紙佔了水面的一半面積,只能看見伊魯克的半張臉。從柚紀這邊看去,符紙漂浮在水面下方一點的地方。

波紋擴散到桶子邊緣又彈回來。自己倒映在搖曳水面上模糊的臉孔,看來像是重疊着另一張臉。柚紀大喫一驚,扭頭看向身後,當然半個人也沒有。房裏只有自己。

就在最後一個字還沒徹底顯現在柚紀這邊時——

納悶地凝視時,房內的空氣忽然產生些許波動,水面泛起漣漪,抹除了「另外一邊」的倒影。

柚紀低聲訝叫。看見伊魯克寫下那個名字時,她沒來由地感到不快。可能是這個負面情感傳達到了水鏡的另一頭,被符紙遮住、只能看見牛張臉的伊魯克凌厲地眯起淺色眼眸。柚紀對此畏懼,又開始眼神遊移。

接着將水壺壺嘴遞到伊魯克眼前。伊魯克感激不盡地張開嘴巴,直接就着壺嘴喝水。對方說得沒錯,舌頭已經可以動了。他儘可能伸長舌頭接水,讓水流過喉嚨。雖然不是冰水,但嘴裏那種被火焚燒般的熱度總算降了下來。只是舌頭還在發燙,喝水期間始終隱隱作痛。

但是,的確有哪裏不太對勁。

柚紀注視着左右顛倒地浮現至這邊的文字,同時文字從邊緣慢慢消失。但是,用朱墨寫下的「死」,就像血書一樣沭目驚心地印在眼中。

男人聳聳肩,將桶子放回小桌子上,拿起水壺往裏頭倒滿水。

刺青師傅倏地瞪大充血的眼睛,彎下駝着腫瘤的背,將臉龐湊向伊魯克,手上的老虎鉗用力一拉。

男人邊說邊從伊魯克手中抽走鏡子,掛回原本的地方。伊魯克倦怠無力地靠着牆壁,有些失神地望着男人的背影。現在他幾乎感覺不到舌頭的痛楚,但可能只是因爲太過疲累,才使得感覺都麻痹了。

「……這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因爲映照出了水的顏色,對方的臉色比記憶中還要蒼白、顯得很憔悴,引人聯想到蜂蜜的深金色頭髮垂落在臉上。因那膚色而生的白刷鬼稱號,在中域依然是根深柢固——對方是名年輕的西域男子。

「符力……?」

「碧耀說不定會死。」

有人走進房內。伊魯克的氣力和體力都已耗盡,實在提不起勁靠自己起身.因此聽話地在對方的攙扶下爬上牀鋪。

「意思是你根本不想看到我嗎?」

「水在這裏,捉住我的手吧。」

「爲了不讓珞尹發現,咒文在發動之前都看不出來。現在是因爲發炎變得紅腫,兩、三天後就會退了;再過整整一天,你也能夠進食。」

儘管沒什麼勁,柚紀還是起身探頭看向桶子裏頭。

其實她很清楚。碧耀已經不再是每天過得單調乏味、只能在那座牢籠裏引頸期盼等着柚紀出現的平凡歌妓了。她已經出發前往了遙遠的首都,比柚紀早一步認識這廣闊的世界,也比柚紀早一步改變自己——

「噗通。」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音。是天花板上凝結的露珠又滴下來了吧,所以她不予理會,但沒過多久又聽見「噗通」一聲。剛纔心不在焉地觀看時,她記得露珠滴落後,新的露珠都要間隔很長一段時間纔會再形成。

……?水面的倒影是什麼?

「……?」

伊魯克錯愕地低喊。勉強可以發出聲音了。

男人的語氣變得有些犀利,問: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願輕易放棄,躺上冶冰冰的牀鋪,讓麻花辮和一隻手垂在牀緣,閉了好一半晌眼。

男人從鼻子噴了口氣,垂下眉尾露出五味雜陳的苦笑。就伊魯克所知(雖然其他也只知道那麼一個),他認爲那不是符力有辦法露出來的表情。

「喂,杏仁餃子丫頭,你剛纔爲什麼別開視線?」

他幾乎想也不想就脫口說出浮現至腦海的疑問。連他也覺得自己講的話真是邏輯不通。男人站在門口回過頭來,一臉不明所以。

死……?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您,牧師大人。」

被他這麼一說,柚紀又略微別開目光。雖然他好像聽不見,她仍是直接開口回道。伊魯克在水鏡的另一頭用力嘆氣,水面爲之一震。

柚紀擦着臉,再當然不過地大聲抗議。在還餘波盪漾的水鏡裏,伊魯克的金髮也全部溼透、滴着水珠,表情駭人得彷彿可聽見咬牙聲地瞪着她。既然這一邊濺起了足以潑到柚紀臉蛋的水花,表示另外一邊的情況也同樣慘烈。莫非這男人其實很蠢?

柚紀花了一秒才從對方的脣形理解到他說了什麼。

「詳情之後再說,總之你先過來『這邊』!」

緊接着伊魯克像是在說「快看」,向她搖了搖手上的細毛筆,又用毛筆在符紙表面寫字。

一名弟子將某種鐵製道具遞給刺青師傅。

男人帶着苦笑輕垂下眼瞼,神情哀悽。這也不像是符力該有的表情。

「你的舌頭應該可以動了。」

隨即氣憤不平,但對方偏偏在水裏頭。

老虎鉗——!?

因爲,碧耀和伊魯克不可以變得要好啊——碧耀現在還是得待在兔雨縣小四馬路的妓樓裏纔行;得還待在華欄內側,等着柚紀去找她玩纔行。總是面帶微笑、聽着她抱怨師父打麻將還不回來的碧耀;說着因爲自己只是一直坐着,不覺得餓,總把客人給的糖果送給她的碧耀;彷彿自己也親臨現場,一臉雀躍地聽着柚紀訴說各地所見所聞的碧耀。碧耀必須一直待在華欄裏,永遠也不改變纔行啊……她明明將碧耀待在華欄裏的畫面牢牢烙印在眼底,現在腦海中卻只能浮現出空蕩蕩的華欄。

拉回目光看向桶子時,水面的波紋已趨於平靜,倒映出的並不是自己的臉。有其他人正從水裏頭看着這一邊—至少在柚紀看來是這樣。

「你、你……你做什麼啊!」

其他弟子端來盛有墨水壺和新針的盤子,放在小桌子上後離開房間。其餘弟子們也離開牀鋪,和剛纔一樣站在房間的四角,雙手結印開始唸咒。話聲聽起來比剛纔還有抑揚頓挫,帶有強烈的情緒起伏。

「……所謂符力,就是紙人偶吧?但你爲什麼是趙濤龍本人?」

大致回過神後,伊魯克纔好奇起對方是誰。他本以爲是刺青師傅,但話聲不是老年人的嘶啞嗓音,協助他起身的手也強而有力。出現在眼角餘光裏的紫藍色衣服一度消失,那個人撿起桶子、再度直起身時,伊魯克才從正面看清他的長相。是個適合用虛無縹緲來形容的削瘦中年男子——

「對,只是因爲這樣。」

由於對方露出了非常恐怖的表情從水裏瞪着自己,柚紀不自覺別開視線,嘟嘟噥噥地呼喚他的名字。雖不曉得聲音能否傳進水裏,但男子板起臉孔、冷不防往她這邊伸長手。水面劇烈晃動,水鏡消失。柚紀反射性地縮起身子,但手臂並沒有從水裏冒出來。待漣漪平復,水面恢復平穩,又能看見男子了。他一臉煩躁地連連甩着溼答答的手—似乎是手指撞到桶底了。

明明來這個房間,是爲了確認在這裏生活的人的溫度,牀上卻沒有鋪着半件寢具,只裸露出了堅硬的四方形木板,逼得她不得不面對「在這間房裏生活的人根本不在了」的殘酷事實。

「你是什……」

「咦……!」

對於他們挑選刺客的基準,很顯然有個地方讓伊魯克非常想吐槽,舌頭卻動不了。傳說中的刺客可是名少女,對方是男鬼喔?你們當我是什麼人啊?

碧耀會——

「伊魯……」

柚紀想用手撥開漂浮在水面上的符灰,但符灰因此融入水中,反而讓水變得混濁。「伊魯克!」她雙手捉着桶緣焦急大喊,但污濁的水已經無法發揮出水鏡的功用,只有自己的聲音撼動了灰色水面。

是某人施法點燃了符紙嗎?柚紀提高警覺張望四周,但自己這邊沒有感應到任何氣息。另外一邊沒事嗎?

「左慈!師……」

她喊到一半住了口,因爲不曉得該怎麼稱呼纔好。

「……左慈!」

最後她只喊了自己的符力,便衝出房間。柚紀在草菴的屋檐底下拔腿狂奔,首先毫不遲疑地衝進廚房,卻誰也沒有見着。豈止如此,廚房裏不見半點火光,碗盤和廚具也都收拾得整整齊齊。明明左慈在的時候,通常都待在廚房裏準備茶水或食材,爐竈的火從來沒有熄過。

這樣子簡直像是左慈在宣告「我要放假」。

「左慈……?左慈?」

柚紀邊喊邊在屋檐下奔跑,打開所有房門繞了一圈。最後她衝進昨晚自己就寢的角落房間,但還是空無一人。她不認爲左慈會不說一聲就離開這裏——可是,昨晚左慈離開之前,那帶着輕蔑的眼神掠過腦海。回想起來,那之後她有見過左慈嗎?沒有。該不會因爲她失言說了要把他變回符力,他就厭倦了當柚紀的符力,自己先跑下山了吧……

某種冰冷的東西撫過兩腳之間。柚紀打了個哆嗦,低頭一看,發現霧竟一路浸到了膝蓋。白色大霧的濃度高得前所未見,甚至感覺得到重量,連自己的鞋子也看不見。霧的觸感很像是無數條有着冰冷鱗片的白蛇正爬滿整面地板,一邊蠕動一邊互相糾纏,教柚紀渾身顫慄。她往後倒退,每走一步,就有種像是踩扁了蛇的不快感,在門口掉頭衝出房間。

濃霧從四面八方湧現般,籠罩住了四周,才走幾步路,馬上就看不見剛纔走出來的屋子牆壁。原本在草菴前頭的垂柳庭院也被一片霧茫茫的白色埋沒。柚紀不敢肯定前方有沒有地面,踏了一步後,卻陷入恐懼,擔心自己最後會不會掉進濃霧裏的無底沼澤。

「有人在嗎……左慈……師、師父!」

柚紀再也沒有餘力遲疑,揚聲呼叫。

就算想找人,但霧太濃了,甚至不曉得當初被帶來這間草菴時走的路在哪個方向。有很多修行弟子的中庭呢?他們休息睡覺的房間呢?

阻擋了視野的霧牆後方突然出現人影。

「嗚哇!」

柚紀一時閃避不及,只能縮起身子。但眼看着就要正面撞上時,人影卻直接「咻」地穿透了柚紀的身體。她雙眼圓瞪地回過頭去,對方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心不在焉地念念有詞,再度消失在霧的另一頭。

柚紀凝神細看,發現有不少人影都在霧中走來走去。看得出人影全像亡魂一樣面如死灰,但所有人的長相都像被霧罩住,無法清晰辨認。每一個人似乎各自活在不同的世界裏,直接穿透對方,從未撞上彼此。也都獨自唸唸有詞,在霧中徘徊走動,下一秒卻又趴在地上做出蒐集某種東西的動作或是挖掘地面。但是,他們的手臂當然只劃開了虛無飄渺的濃霧。

柚紀一臉退怯地看着亡魂們,同時雙腳貼着地面,提心吊膽地開始在霧中邁步。

「快走!」

濤華道長倏地垂下目光,半眯起眼瞥向四周,哼了一聲。灰色臉孔的亡魂們依舊沒有注意到這名道長強大的氣,往前伸着兩手、搖搖晃晃地徘徊遊走,跪在地上搜集白霧,或是挖開白霧尋找着什麼。

「別自不量力。」

「你怎麼會有那張符紙……」

濤華道長一臉厭煩地說,用手指彈了一下左慈的符紙。光是遭到這樣粗魯的對待,符紙的摺痕處就看似快要裂開了。符紙翩然往上飄起,旋即停在半空中,像在挑釁說:「搶得到的話就來搶啊。」

這些根本是我對濤華道長說過的話嘛——!但這回輪到柚紀瞪大雙眼、面紅耳赤,嘴巴只能一張一合。

餓鬼張得又大又圓的口中傳出了話聲。嘴裏只有幾顆牙齒,喉嚨深處像要貪婪地吞下所有事物,黑漆漆地看不見底。

「我並沒有在鬧彆扭。你這樣我看不見前面,但算了,請就這樣抓緊我吧。」

纔剛重新恢復呼吸,那個人又一鼓作氣將她拉出餓鬼們形成的濁流,把她拋進牛空中。「哇啊!」柚紀發出慘叫,呈拋物線飛進空中—然後理所當然地循着重力墜落。

每當霧牆後方突然出現灰色臉孔,險些要撞上時,柚紀都心驚膽跳地閃到另外一邊,但與她錯身而過的人影們始終沒有意識到她。在其他亡魂眼中,她或許也只是個喃喃自語、徘徊走動的亡魂吧。

對方不過是靜靜站在原地、雙手置於身側,與魁梧扯不上關係的纖瘦身軀卻散發出了無窮無盡的壓迫感。平滑沒有皺紋的臉龐俊美清秀,卻像是用貝殼粉掩蓋住了裂痕,表面的光滑只是假象,帶種不自然的感覺。灰色臉孔的亡魂似乎看不見異變,微微往前彎着身子、在直立不動的濤華道長周圍走來走去,這幕光景實在非常詭異。

「我、我纔沒有說過這種話!」

一道話聲突然從天而降。有如落雷擊中頭部,全身竄過電流。

柚紀發出「噫」的慘叫聲。

柚紀在半空中不停扭動掙扎,情緒越來越激動。濤華道長滿臉不耐。

除非是柚紀自己,或比柚紀道行還高的術者解開法術,或是符力面臨了無法再維持人形的危險,否則應該都不會變回原形。

就在這時,柚紀聽到了呼喚,接着是熟悉的「叮鈴」金屬碰撞聲。

——大家最好去死。兔丙縣的百姓也最好去死。讓他們知道都是因爲瞧不起我,纔會有這種下場。太痛快了。

他將柚紀吊在空中好一會兒,忽然又像是不想理她般,解開結印放下了手。揪着後領的力量消失後,柚紀迅速往下墜落。「呀——!」眼看着就要跌進眼下的霧池,對方又在前一秒猛地將她吊起。這樣子一來一往的風勢吹開了霧,露出了底下滿是裂縫的岩石地表,隨即又被濃霧掩沒。

「接住!」

原來他沒有對柚紀感到厭煩,一個人先跑下山……其實只要稍微動腦想想,也知道這種事根本不會發生。柚紀內心鬆了口氣的同時,也很困惑符紙怎麼會在濤華道長手上。

原本陽光被霧稀釋、總是朦朧微亮的天空變得陰暗,深淺不一的灰色顯得妖異不祥。幾道閃電劃破天際,低沉的雷鳴轟隆作響。

覆蓋了整個地面的霧池開始往右捲起漩渦。不知是何時出現,地面冒出了一個巨大黑洞。餓鬼們接連被捲進漩渦裏,一邊發出了「啊——啊——」、「啊——啊——」教人發毛的慘叫聲,一邊隨着漩渦轉着圈子、逐一掉進大洞中心。

以閃電落下的地方爲中心,盤據於地表的濃霧遭到吹散,露出了一塊圓形空間。原本整整齊齊地鋪着圖騰石板的地面,現在卻變成了凹凸不平的巖表。有一部分還被燒成了褐色,冒着黑煙。

「噗哈!」

「您……您、您也知道碧耀嗎?明明知道,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碧耀發生什麼事了!她說不定會死是真的嗎!?碧耀明明是被天子召進京城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太痛快了……

「因爲說不過一個小丫頭就報復她,未免太孩子氣了吧,師父?」

柚紀在左慈盾上轉過身體,伸出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

她的語氣多少帶有指責。越說越激動時,她的目光突然注意到了濤華道長漫不經心挾於指間的符紙。是張四角有焚燒痕跡、破破爛爛到看似隨時會從摺痕處裂開的符紙。用朱墨寫下的咒文代表了符力之術。錯不了,是自己的筆跡。

餓鬼們瘦弱的手臂如無數只觸手般不停蠢動,試圖捉住她的腳,柚紀急忙起腳踢開。被踢中的餓鬼發出嘶啞的悲鳴往後倒去,但其他餓鬼依舊接三連三朝她伸長手。其中一隻鞋子鬆脫後往旁彈開,一小羣餓鬼便脫離圍着柚紀的龐大陣仗,跑去追那隻鞋子。她的鞋子在餓鬼們眼中,似乎成了能滿足他們各別慾望的東西;他們開始毆打彼此,或抓或咬對方,醜陋地你爭我奪。

「你喔!救人的時候不能再溫柔一點嗎……」

「左慈——」

怒吼聲從上游傳來。柚紀轉頭定睛一看,發現一名身穿黑衣的魁梧巨漢正站在漩渦邊緣——是汀傑。他像是在說:「這邊!」揮着鐵杖催促他們。鐵杖前端的小環叮鈴叮鈴響。果然是汀傑投來了左慈的符紙。

——她最好被囚禁在後宮中,再也出不來。那樣子對我比較有利呀。

再一點點……!柚紀抓空了好幾次,終於指尖碰到符紙,火速以食指和中指挾住,再立刻轉動手腕結印。

「不論你走去哪裏,出口都不會出現。」

汀傑豪爽一笑,閃避濤華道長的怒火,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以眼神牽制着濤華道長。戴着額環的太陽穴淌下冷汗。

左慈突然扯過她的手臂,柚紀踉蹌地往後退了數步。剎那間,才聽到頭頂上方響起雷聲,一道閃電直接擊中汀傑手中的鐵杖。

「左慈……!?爲、爲什麼……」

「伊魯克……一個我認識的西域人來到了這裏。濤華道長應該知道吧?他告訴我,我的好朋友有危險——」

「不是你的錯……都怪我說了要把你變回符力這種話……對不起,我絕對不會再那麼說了。」

被他狠狠譏誚,柚紀答不上話來。真不甘心,非常非常不甘心,真不想被這麼討厭的人說得一文不值,可是,她卻無法反駁。柚紀緊咬脣瓣,怒不可遏地瞪着站在地面、冷冷抬頭看向她的濤華道長。

這番話讓人聽了莫名落寞。她一直認爲兩人是互相扶持至今。有左慈在她就很放心,也一起度過了很多難關。可是,左慈畢竟是切割了自己的一部分才形成的,所以自己與左慈兩個人,確實不會變成真真正正獨當一面的兩個人。

「這些餓鬼全都只圖自己輕鬆,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到頭來連原本擁有的東西也全部失去,然後爲了尋找自己遺失的東西、一直四處旁徨。這些人的慾望是無底洞。無止盡的慾望永遠也不可能得到滿足。他們都深信在這片什麼也捉不到的大霧裏,存在着某些東西,所以永遠都徘徊在其中不斷尋覓。」

「等……請、請別擅作主張!」

他朝着上游迅速射出符紙。符紙邊滑過漩渦上方邊分散開來,各別貼在餓鬼頭上,闢出了一條類似踏腳石的路徑。左慈扛着柚紀,用腳尖輕盈地踩着符紙衝回上游。

「別、別過來!我不是你們在找的東西……!」

「汀傑道長!」

原本攀住柚紀下半身的餓鬼們也被漩渦捲走,往同一個方向流去。柚紀就像釣到了很多獵物的魚鉤,強大的力量扯着她的下半身,「砰」地撞向厚厚的濃霧表面。

「我沒有放在心上。我原本的姿態本來就是符紙,只在必要的時候才受到召喚也是當然。」左慈乾脆地定義自己的存在,但總覺得有些話中帶刺。「我終究只是柚紀的一部分,我很明白只有我是不行的,你需要有『其他人』陪着你吧。」

「對不起嘛……別鬧彆扭了。」

「哼。那麼,那張符紙就給你吧,隨你高興處置。這樣就成了吧?」

對柚紀來說那張符紙非常重要,那麼粗魯的對待命她大爲光火。

汀傑揮舞鐵杖催趕他們。

「你不過是個弱者。那名千里眼少女被捲入的,是你這種丫頭根本無力干預的大事。你絲毫沒有插嘴的餘地。」

——明明是我先遇到的,她卻想搶走,這是懲罰。活該。最好去死。

在原先有着大洞的地方前頭,清瘦的濤華道長就站在那裏。

「……唔!」

光是與他對峙,就害怕得不禁身體瑟縮。但是,柚紀絕不想在這個人面前示弱。她竭盡所能虛張聲勢,抬高音量說:

「那就是你的樣子。」

被踩的餓鬼們發出了充滿怨懟的呻吟聲,但左慈充耳不聞,平淡的話聲在她耳畔響起。

「急急如律令,『突』!」

「自己分明不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卻只會要求別人,我最討厭這種人。我欣賞的,是不會終日興嘆、將錯全怪在他人頭上,而是自己有能力扛起一切的人。我喜愛濤龍正是因爲如此,汀傑雖然頑劣,但仍是我的愛徒。你的能力究竟又及他們的幾分之一?你未曾提升自己,反而只圖輕鬆,試圖讓周遭的人配合自己的程度吧?依着自己的性子爲所欲爲,試圖束縛住周遭讓他們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是你纔對吧?」

聽道長這麼一說,柚紀又凝神細看,發現餓鬼確實有着和自己相同的長相。

她正想跑上前,濤華道長僅用單手非常簡單地結了個印後,她就感覺到有股力量從背後揪起自己後領,身體浮進半空中。轉眼之間,她就上升到了比自己身高高出數倍的高空。「放、放我下來!」她用力踢着腳,但只是略略踢開了在空中瀰漫的濃霧。

「喂,動作快!」

「請還給我!」

一個餓鬼蹲在柚紀腳邊,身上只穿着覆蓋面積極少的破布,幾近一絲不掛,披着一頭鳥巢般的糾結亂髮,看來寒酸落魄。頭很大,身體卻骨瘦如柴,只有四肢的關節和腹部往外凸出。

一張符紙貼着灰色漩渦表面往她飛來。強大的霧流幾乎要將她的四肢往不同方向撕裂,柚紀竭力抵抗、伸長了手。符紙也被漩渦造成的亂流猛力吹動,仍是追着柚紀筆直飛來。

「柚紀,快後退!」

「丫頭!」

剎那間,從上游被衝過來的餓鬼們突然撲到眼前,醜陋的面貌一覽無遺。柚紀與餓鬼們劇烈碰撞,腦袋沉進了餓鬼們痛苦掙扎所形成的漩渦裏。但只有符紙柚紀說什麼也不會放手,不顧一切地奮力將手舉得老高。

「因爲他太礙事了。」

「你以爲自己是什麼人?我有義務得逐一回答你關於大陸未來的每個問題嗎?你居然一臉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回答問題,我真是無法理解。如果你有力量解決問題,我自然也會很樂意向你尋求協助。但是,你又能做到什麼?」

期間,也有一些餓鬼攀住柚紀的腳想往上爬。而踩下其他餓鬼,一馬當先爬到最上面來的,就是那個有着自己臉孔的餓鬼。

無數灰色餓鬼掩沒了濃霧漩渦的表面,連漩渦本身也被染作灰色。餓鬼們爲了努力往上攀爬,互相扭打、推擠彼此,他們手臂濺起的波浪和水花從上方往柚紀撲來,讓她幾乎要沉下去。

受到左慈保護的同時,柚紀震驚大喊。雷電造成的衝擊從汀傑的所在位置一鼓作氣往外擴散,率先襲向了近在身旁的柚紀和左慈。猛烈的波動貫穿全身,皮膚陣陣發麻,讓人懷疑全身骨頭是否都要碎了。耳朵突然耳鳴,一時聽覺喪失。強烈的暴風打在身上,但柚紀仍拼了命地睜大眼睛尋找汀傑的蹤影。

柚紀的腳突然被人一拉,視野跟着搖晃。一個灰色亡魂從下方捉住了她的腳踝。在此之前,她明明無法看清每個亡魂的臉孔,現在卻能清楚看見餓鬼臉上因飢渴而閃爍着詭異濁光的眼睛。受了這個亡魂的影響,原本各自徘徊走往其他方向的衆多亡魂也意識到了柚紀。當他們不約而同轉頭看向她,可見所有餓鬼臉上的雙眼都發出混濁光芒,從四面八方往柚紀的腳邊聚集。

漩渦吞沒了餓鬼後逐漸縮小,現在地面上只剩一個小點。濃霧流向小點將其覆蓋,彷彿大洞未曾存在,再度掩沒地表。

回應了濤華道長的憤怒,幾道閃電又從天而降。

——太痛快了。

左慈踩着最後一張符紙縱身跳起,降落在漩渦邊緣。

教人不敢置信的是,汀傑竟用鐵杖接下了雷擊。他牢牢握着鐵杖高舉過頭,張開雙腳穩穩站在原地。鐵杖表面竄過幾道小閃電,噴濺起一些火花。雖然他握着握柄擋了下來,但六個小環接連彈飛。每當汀傑使勁壓制住因閃電磁力而不聽使喚的鐵杖,上手臂的肌肉就往上隆起,彷彿裏頭棲息着其他生物。

就在她快要再度落進餓鬼們正等着她的漩渦時,有人在最後關頭大手一撈,從身子下方一把抱起她。腹部受到強烈撞擊,她不禁咳嗽連連。

汀傑用力緊咬着牙,露出犬齒,揚起不可一世的笑容望着前方。

「濤華……道長……」

「左慈——師父——呀!」

——太痛快了。

濤華道長不快地用力蹙眉,兩邊袖口底下的纖細手臂開始亮起無數道幽暗藍光。削瘦手臂上浮現出的咒文刺青密度之高,教人不寒而慄,讓人不禁懷疑會不會連他體內的所有血管都由咒文組成。

柚紀忍不住開口抱怨,但說到一半自覺理虧、聲音越變越小。左慈重新將柚紀扛在肩上,同時以另一隻手挾住數張符紙。

「丫頭,你要去哪裏?」

「汀傑道長,你爲什麼要幫我……」

緊接着有人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出漩渦表面。

在卷着漩渦的濃霧與黑煙中,壯碩身影的黑衣雖然不斷被激烈強風吹起,但他仍屹立在原地。

一名披着白銀雲肩的人就站在那裏,讓人幾乎以爲是那把光劍變化成了人。

餓鬼專心一意地撥開濃霧往下挖洞,纔剛挖開,濃霧就掩沒了挖開的地面。明明不會有成果,卻沒發覺自己的執著只是一場空。餓鬼可悲又可嘆地不停撥開濃霧,執迷不悟地試圖得到自己渴望卻永遠也無法得到的東西。

充滿威嚴的聲音再度如閃電般貫穿全身。

——就只有碧耀備受男生疼愛,太狡猾了。只不過是剛好長得漂亮而已。

「抱歉我來晚了。因爲有些鬆懈大意,才被濤華道長捉住。我以後會更加精進自己,不會再有這種醜態。」

柚紀粗魯地用手推開爬到身上來的餓鬼的頭,抽出一隻腳後、踢向餓鬼的臉,傳來了顫骨碎裂的噁心觸感。被踢中一隻眼睛的餓鬼,用另一隻眼睛恨恨地仰望柚紀。

「哈哈!請別說笑了,我豈敢忤逆師父。只不過,我得和這個丫頭的符力再重新比一場纔行。因爲他可是第一個從我手中打下武器的男人。」

滑下左慈的肩膀,柚紀也終於踩到地上,但才安心沒多久,伴隨着巨大轟隆聲響,一道閃電落在了他們附近。雷電劃破天空,緊接着雷鳴隆隆。閃電斷斷續續地打在四周,每一次都撼動大氣發出悲鳴。

其中一道雷電化作巨劍刺向大地,同一時間「轟隆!」的雷鳴在附近響起。掩沒了腳邊地面的霧池表面出現劇烈起伏,柚紀的道服和辮子也被吹起。若不是柚紀在腳上使力,她也幾乎要被巨響造成的衝擊震飛。

「汀傑,你這是在幹什麼?想忤逆我嗎?」

柚紀猛然回神,與左慈交換位置,張開雙手護住左慈。但被濤華道長扎人般瞥了一眼後,明明心想不能害怕,身體還是不由自主瑟縮起來。左慈拉過柚紀的肩膀,再度將她藏在身後。

真不甘心,自己現在根本無法抬頭挺胸與濤華道長對峙。自己分明沒有能力,卻認爲別人答應自己的要求是理所當然。胡亂耍性子傷害了左慈和師父——就算想還嘴,道長卻說得很有道理,她半句話也無法反駁。

「丫頭,別傻乎乎被說服了。」

汀傑繼續緊盯着濤華道長說。

「你的符力和我打得平分秋色。符力的能力會誠實反映出術者的能力。只不過術者的能力,不一定只有現在顯現出來的——而是包括了將來會展現的能力在內。對吧,師父?」

接着他朝濤華道長抬高語尾音量。

「你是不是在提防什麼?所以纔不想讓這丫頭牽扯進這次的事情——」

濤華道長的太陽穴倏地繃緊,這回好像真的能聽見血管爆裂的聲音。

「汀傑……你就這麼想要我懲罰你嗎?也好——」

濤華道長開始結印、準備念出咒文的同時,汀傑大喝一聲,卯足全力揮下高舉的鐵杖。

鐵杖纏繞着火花劃出半月弧形,釋出方纔累積的雷電能量。強烈的衝擊捲起大霧,剜着地面直撲濤華道長。夾帶着刺眼火花的暴風吞沒了濤華道長的削瘦身軀。

「走!」

汀傑沒有察看後續情況,掉頭拔腿就跑。

「走、走去哪裏!?」

「當然是趁現在逃跑啊!一旦激怒師父就難以收拾了.」

「什麼……那、那你幹嘛激怒他啊!」

「少羅嗦,情勢所逼嘛!」

在沒有任何標記的茫茫大霧中,柚紀與左慈僅仰賴着汀傑碩大的背影往前跑。汀傑矯捷地在霧中穿梭,還是很難想像他那魁梧的身形能跑這麼快。

天空雷聲陣陣,簡直像是天上出現了一條狂暴巨龍。龍在烏雲中扭過頭張口咆哮,震耳欲聾的雷鳴便響徹雲霄。袍甩了甩尾巴撞向烏雲,閃雷便化作長矛從天而降,劈開濃霧灼燒大地。柚紀「呀!」地發出尖叫,只能抱着頭往前彎腰,使盡喫奶力氣狂奔。

在閃電雷光的照耀下,霧反射出了鏡子般的光芒。被切割成了好幾條縱長形的霧牆上閃過了自己、左慈和汀傑的倒影。這個現象和上山時一模一樣。有如在萬花筒內部迷了路,無數的倒影出現在四面八方,若隱若現地一閃而過,各自竄往不同方向。

「牧師大人,柚紀就暫時拜託你了。」

柚紀轉過身、越過欄杆凝神細看池子。剛纔自己笨拙的泳姿所造成的波浪已經平復,如今水面僅被微風吹得輕輕晃動,倒映出覆住上空的茫茫白霧。

「你、你真的是本人嗎?是真的伊魯克嗎?」

頭頂上方傳來了叫聲。伊魯克正一臉喫驚、鑽過橋的欄杆朝她探長身子。那個有着微彎弧度的石橋和刻有蓮花的欄杆很眼熟,是左慈和汀傑之前對戰的中庭前的池子。

兩人的手掌「啪」地互相接觸的瞬間,伊魯克牢牢捉住她的手腕,將她從池子里拉起來。伊魯克倒退着鑽過欄杆,柚紀也緊接着從欄杆底下爬到橋上。一瞬間柚紀被伊魯克抱在懷裏,她連忙伸手推開他。「我、我全身溼答答的!」

「咦……可是左慈他們還……」

「所以我也從來不覺得你很軟弱,或是你什麼也辦不到啊。」

也不想想自己平常的行爲,左慈一邊抱怨,一邊用腳尖輕盈地降落在橋上。巨虎也柔軟地運用肌肉,在左慈之後着地,但旋即發出了「咕」的呻吟聲,前肢無力倒地。

柚紀撲向欄杆定睛注視池子中心,便見倒映着白霧的水面突然冒出了一顆白色腦袋瓜。但隨即白色腦袋瓜往下一沉,揹着一座銀色小山再度出現在水面上。

背後傳來汀傑的聲音。柚紀一直以爲自己跑在汀傑後面,因此大喫一驚,邊跑邊來回察看前後。跑在前頭的汀傑越過肩膀回過頭來,咧嘴一笑,鑽進霧形成的鏡子縫隙。驚覺自己險些要跟着「假的」汀傑跑走,她內心冷汗直流。

「!?伊魯……」

伊魯克彎下穿着黑色褲子的膝蓋,蹲在柚紀面前。他顯得有些不耐煩地撩起垂到額上的金色髮絲,在膝蓋上盤起手臂,從正面直視柚紀的臉龐。柚紀提心吊膽地抬眼看向他。

「喵嗚!」

柚紀滿心苦澀才擠出這些話,伊魯克卻不以爲意地直接推翻。柚紀不禁有些錯愕地抬眼。

伊魯克絲毫沒有沉浸在重逢的餘韻中,隨手拍了拍被沾溼的衣服便起身。從他冷淡的態度,看得出他對柚紀的興趣不大。柚紀仍然癱坐在地,有些不滿地抬起臉。

「你應該不是旱鴨子吧?要人幫忙的話就說一聲!」

「什麼嘛,說得好像……你很懂的樣子……」

穿着異國皮靴的雙腳走到自己跟前。柚紀畏縮得別開目光。到了現在,她已經可以解釋自己爲什麼第一次在水鏡裏與他重逢時,會瞬間別開視線。因爲她不想現在在這種地方與他見面。打從進入這座山,思緒就變得亂七八糟,不斷暴露出不中用的模樣,連自己也感到厭煩。明明她一直督促自己,下次見面時,要累積更多經驗和能力,變成一名足以支撐這個男人罪孽的道士。這下子也難怪他會對自己感到幻滅。

「纔剛把你救起來,你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嗎?你腦袋裏的杏仁豆腐是不是泡爛了啊?要是想冷卻一下腦袋,我很樂意再把你丟回池子裏喔!」

她故意怒聲說,但掩飾不了因淚水而顫抖的話聲.

「喂!」

「汀傑道長!」

「才、纔不勉強呢……」

「我會負責帶汀傑道長離開,柚紀先走吧。」

「左慈?」

「看來你很有精神嘛,那走吧。」

但是,伊魯克接着略微放柔語氣。

「所謂心,是由經年累月的經歷堆積構成。也就是說,這片濃霧只會映照出過去。但不論怎麼緬懷,或是後悔得要死,都不可能挽回過去—只有在未來才能了結一切。」

「汀傑道長,救人時手段不能再溫和一點嗎?」

感覺就像撞上了水面,柚紀反射性地屏住呼吸。周遭的聲音變得模糊,四周斷斷續續響起的雷鳴聲也變得遙遠。她覺得自己沒有踩在地面上,驚慌失措地揮舞四肢,但身體只是轉着圈子、什麼也沒有觸碰到。她「咕啵」地吐出空氣後,呼氣變成了好幾個氣泡飄往某個方向。我真的在水裏嗎!?冷靜一點,是另外一邊是水面——柚紀勉強恢復冷靜,追着上升的氣泡划水移動。

「像只無頭蒼蠅又怎樣?反正我的人生早就不適合深思熟慮了,只會顯得很蠢。」

左慈也留意到了探身呼喚他們的柚紀。他將巨虎扛在頭上,朝着這邊游來。和柚紀的狗爬式不同,他的泳姿優雅到幾乎沒有濺起水花。巨虎大概是失去了意識,偌大的肉球無力地放在左慈肩上。往下垂落的長長尾巴落在最後頭,在水面不遠下方處隨着水波左右晃動。

明明下次相見時,她想讓自己成爲可以幫助他的人,結果又讓他看見了自己沒出息的一面。而回過神時,最終又因爲這個男人的話語得到救贖。爲什麼每次都是這樣子呢……當柚紀真的走投無路,迷失了前進的方向時,他總會出現在眼前。然後用他慧黠又廣闊的視野,爲她指出自己狹窄的視野根本看不見的答案。沒錯,從第一次見面時起,他就是這樣子的男人。是因爲他是在中域生活的異國人嗎?抑或這是這男人獨特的觀點?總之,這個男人的價值觀不論好壞,都讓在渺小的世界裏受到保護至今的柚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他每次一開口都講些她至今從未聽過的難聽謾罵,也同樣讓人印象深刻就是了。

柚紀突然覺得有人往她的脖子噴了一口大氣,下一秒後領被人一拉,充血的金色雙眸就在眼前亮起精光。要被喫掉了!柚紀渾身顫慄,但巨虎與對待左慈時一樣,叼起柚紀的後領,接着扭身將她拋進半空中。「呀——!」柚紀發出慘叫,同時落在巨虎背上。

伊魯克竟奇妙地說了和濤華道長相同的話,她一時語塞。

只聽見他回以充滿自嘲的回答。

緊接着響起了貓科動物的哀嚎聲。柚紀轉過頭後目瞪口呆,一頭銀色巨虎正蜷縮着偌大身軀,用粗壯的前肢抱着戴有額環的腦袋滿地打滾。

背後傳來伊魯克的聲音。他也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景色嗎?還是在他那顏色與中域人不同的眼中,果然也映照出了柚紀無法明白的事物?她轉頭察看他的表情,但顏色讓人想到深山大霧的那雙眼睛就像隱藏在霧中一樣,封閉起了情感。

符紙一邊往前飛一邊分散開來,一落在橋上,便接二連三「咯」、「咚」、「咚」地竄起火柱。這樣子只能暫時擋住一大票道行高深的道士吧,但還是爭取到了時間。期間巨虎爆發出累積的能量,四肢蹬地飛快疾奔。柚紀頓時被往後一甩,背部撞上伊魯克的胸膛。「把頭低下來!」伊魯克按下柚紀的後腦勺,壓在她身上。柚紀幾乎將整張臉埋進巨虎脖子的濃毛中,緊緊抓住汀傑。

臉蛋浮出到了有空氣的水面。她邊大口喘氣邊將空氣吸進肺裏,但腦袋又往下沉,險些喝下水,慌忙踢水讓自己往上浮起。

左慈一把推向她的背部。「嗚哇!」柚紀往前撲倒,一頭撞向那片霧牆。

柚紀焦急大喊,左慈也馬上察覺到了從背後緊逼而來的異變,加快速度。水面下響起了模糊的雷鳴聲,水面因聲音的振動泛起漣漪。巨虎猛地豎起往下垂着的三角形耳朵。

「別、別說蠢話了!我比你還擔心碧耀一百倍!」

伊魯克緊張地揚聲催促。巨虎露出獠牙叼住左慈的後領,一邊發出低嗥一邊往橫扭身,將左慈修長的身軀扔到橋上。「快後退!」伊魯克拉過柚紀,從水邊後退到橋中央。

「而且……」

「你的舌頭……」

「他原本是人類。應該吧。剛剛救了我們——」

「你打算像只無頭蒼蠅就衝到首都嗎?」

左慈翩然跳起,坐到最後面來。三人都坐到背上後,巨虎一鼓作氣加速。強烈的重力迎面而來,若不是壓低身子,恐怕早就被甩下去了。

柚紀反射性地回嘴,但語尾又弱了下來。才聽到他貶低自己,說他從來也不會對她抱有期待,隨即又說了像在安慰的話,下一秒又將她推落谷底,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嘛……柚紀腦袋一團混亂。

「是閃電……喂,快點離開水裏頭!會觸電的!」

巨虎自己也在水面上一蹬縱身跳起,下一秒一道雷光貫穿水面直衝天際。整面池子被刺眼的光芒照亮,閃電像在水面跳舞一樣四處迸射。閃電也一路襲向欄杆,因此柚紀與伊魯克在橋中央緊緊挨着彼此。要是繼續待在水邊,肯定會觸電。

他這種像在針對某件事的說法教人在意。伊魯克像是清楚看見了什麼,凝視着飛逝而過的濃霧中的一點,不知那個動作有什麼意義,只見他將拳頭湊到嘴邊,舔了一下手指根部的關節。

癱坐在地後,她急促地大口呼吸。吸滿了水變得沉甸甸的麻花辮在橋上盤成一圈。對於屁股底下有着確切無疑的地面,柚紀前所未有地感激。

左慈翻身繞到巨虎後方。伊魯克的外套下襬翻起,縱身跳到柚紀後頭。等到他坐上來,巨虎便低下頭髮出低吼。獸毛底下的皮膚顫動着,肩胛骨往上隆起。巨虎在身上累積力量的同時,發出了「呼、呼」的痛苦喘息聲。是因爲額環箍緊了頭蓋骨。

「嗚……你、你還是一樣嘴巴毒到沒必要的程度耶!」

你以爲自己是什麼人?自己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卻要求別人幫助自己,未免太厚臉皮了——若真是如此,那軟弱的人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接着也經過了與師父在道觀裏生活的光景。三個人在廚房裏圍着飯桌就坐,吵吵鬧鬧地不知在爭論什麼,是記憶中太過熟悉的日常風景。柚紀有些生氣,左慈一派怡然自得,師父則笑得東倒西歪。但這幅畫面一被撇在後頭,飯桌旁便只留下了三張無人的椅子。

「你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嗎?去碧耀那裏。你不擔心她嗎?碧耀說過你們兩個人是好朋友,難道你不這麼想?」

柚紀大喫一驚,轉頭看向那邊。還以爲對方不可能聽到她的聲音,倒映在霧中的男子卻像察覺到了什麼,停下來左右張望。

「反正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啊……」

「左慈,快點!」

伊魯克同樣越過欄杆往外傾身,有些警戒地說。

「那就好,所以你會去吧?」

濤華道長也許只是想報復纔打擊柚紀,也許那只有着自己臉孔的餓鬼,也是濤華道長惡意虛構出來的。自己也正如他的期望受到嚴重打擊,這讓她非常不甘心。但是,她無法反駁。儘管那個空間全是虛幻,但自己內心那些被迫呈現出來的脆弱,卻都實實在在。

話又說回來,這裏是「真實世界」嗎?還來不及確認真僞,左慈就不容分說地推了她一把。現在她已經徹底體認到,自己對於現實的認知在八華山上有多麼不堪一擊,所以變得容易疑神疑鬼。她深信是現實的事物,會在這裏輕易被替換成幻覺;一鬆懈大意,以爲是幻覺的事物又會突然變成現實襲擊而來。

柚紀發現穿着茶黃色道服的修行弟子們開始往橋畔聚集。大概是接到了指令要捉住他們,所有人都殺氣騰騰地拿着棍子。中庭和大門兩邊也已遭到包圍。

原先巨龍發怒而雷電交加的天空,現在如幻覺般恢復平靜。陽光被濃霧稀釋,整片天空散發着淡淡的光芒。不祥的灰色雷雲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聽不見打雷聲。

柚紀低垂下頭,講話變得吞吞吐吐。

「嗯,因爲我是牧師啊,這點小事當然懂。」

「急急如律令,『突』、『熾』!」

伊魯克眯起顏色與五龍羣山上的霧十分相似、帶着淺綠色的美麗眼睛,平靜地如此說道。瞬間——突然有股熱意湧上柚紀的眼眶深處,她不敢再和他對望,慌忙低下臉龐。但一低下頭,眼淚就險些掉了下來。

她也許是想聽些溫柔的話語。就算不是因爲想要回報才努力至今,心力也在不知不覺間慢慢磨耗。只要有人察覺到就好。單是如此,她就覺得一切都有了回報,甚至像現在這樣感到想哭。會變得堅強一點、恢復一些力氣,然後一定……可以再次抬頭站起身來。

伊魯克揚聲大喊之餘,開始解開外套衣領的鈕釦。「我、我沒事……」柚紀想回答他,卻不小心喝了一點水,嗆得咳嗽連連。她雖然會游泳,但離精通還遠得很,幾乎是用狗爬式勉強開始往前遊。游到了石橋正下方後,伊魯克壓低身子朝她伸出手來。柚紀努力不沉下去,也拼了命伸長手。

「要走去哪裏?」

「這種話別挺胸說得洋洋得意啦!」

「你是想回到趙道士還活着的時候吧?那就代表你那時候有多麼幸福。人生過得毫無價值可書的人,可不會想回到從前。所以你纔會爲了不讓自己回頭,也不讓自己被拉回去,一股勁往前衝。而現在只是產生了一點反作用力,你才覺得很累罷了。這樣子很普通吧?是一般十五歲姑娘家會有的反應吧?你也許並不強大,但也絕對不軟弱。不需要高估自己,也不用小看自己。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後,就能再往前走了吧?那我們走吧……到碧耀身邊去。」

大批修行弟子擋住去路、眼看就快要撞上他們時,巨虎點地高高躍起、飛越過驚聲喧譁的弟子們頭頂上方,着地時已經渡過了橋。偌大的肉球幾近無聲無息地踩在石板上,往前飛奔。左右兩邊的景色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飛快掠過。纔剛看到前方出現了最初經過的弟子們房間時,下一秒那個房間就被拋在後頭。

「我也還不曉得自己可以做到什麼啊。去了以後再想就好了吧。」

少年時期的壽紀和苑儀正揹着行囊走上山路。擦身而過的瞬間,柚紀驚覺地回過頭,但這時已經不見兩人的背影,只有兩個行囊孤伶伶地留在山路上。

柚紀十分難過。也許是罪惡感。感覺就像逐一捨棄了過去一樣……

聽到他冷淡的話語,柚紀依然低垂着頭,肩膀僵直緊繃。

「汀傑?」

正上方響起了轟隆雷鳴,閃電對準了巨虎的屁股筆直落下。巨虎驚險萬分地避免被直接擊中,腳底下的石板碎裂開來、無數碎片往上彈起。受到雷擊影響,巨虎更是加快速度,用力一跳就穿過了大門縫隙。

「左慈!汀傑!」

我們逃出護樂院了——!陡峭的石階蜿蜒着延伸進濃霧瀰漫的深山裏。一天之前她還不停大發牢騷,幾乎是用爬的一階一階登上這些石階,現在卻像在嘲笑來時的辛苦般,一行人迅如疾風地下了山。讓人張不開眼睛的強風打在臉上。巨虎用着貓科動物特有的柔軟動作,但又支配着質量與一般貓兒截然不同的全身強韌肌肉、強而有力地蹬向地面,不斷劃開濃霧。美麗的銀色獸毛隨風飄揚,每次一跳,獸毛便灑下銀光。銀光在霧裏擴散開來,一閃一閃地發亮。

自己困惑的表情倒映在霧鏡上。側臉、背影、殘像、俯瞰、上下顛倒—在大小各異的無數分身當中,此時有另一道人影飛奔而過。在其中一面細長形的霧牆上,倒映出了身穿全黑異國服裝的男子——

「別被迷惑了。要是分不清楚真僞,你會永遠迷失在霧裏。」

「你好像太高估自己了,但我可從來沒有對你心懷期待過。我之前不也說過了嗎?」

她很害怕會不會自己纔剛鬆懈心神,對方就突然凸出眼珠子、咧開嘴巴、變成醜陋的餓鬼,於是投去懷疑的眼光問。伊魯克「啊?」地用力撇下嘴角。

「老虎?」

龍大聲咆哮,身後落下閃電,將他們的倒影釘在眼前的霧上。其中最大的那個倒影在空中劃了個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左慈挾起三張符紙,朝着從後方過橋緊迫而來的追兵迅速擲出。

「噗通」的細微水聲傳入耳中。

柚紀將小臉埋在巨虎的脖子裏,凝神細看,發現紅色大門就近在眼前。

「就算叫我先走……」

「碧耀現在可是與大陸的壯闊命運息息相關,對大陸來說非常重要的女孩子,但我既軟弱又沒有任何力量,內心也沒有強大到可以當碧耀的支柱……」

聽見有着俊臉的他理所當然似地惡言相向,還有那依舊惡劣的態度,柚紀覺得他應該是本人。

「那你又是怎麼回事?你以爲自己是什麼人?會認爲自己非得要有幫得上忙的能力纔行,這樣子才更傲慢吧?」

巨虎的尾巴就像引誘着魚兒的誘餌般隨意晃動。接着柚紀發現,像在追着巨虎的尾巴般,一團團駭人的烏雲從水面底下大量升起。原先倒映着明亮白光的水面,很快被染作烏黑墨色。

「趙道士死後,你一直是一個人努力到現在吧?現在這個時世,女人要工作養活自己很不容易。至少現在對女性來說,大環境還相當嚴苛。這對你來說本來就太勉強了。」

「聽說八華山的霧會竊取人的內心,再反映出來。」

巨虎轉動了一下頭部、揚起鼻尖,似乎是示意她抓住。柚紀用兩手抓住巨虎頸部的毛。表面的獸毛刺刺的,但底下的毛濃密又柔軟到足以埋沒指尖。接着巨虎用頭推了推伊魯克,也催促他坐到背上來。

柚紀正想衝回去,左慈卻拉住她的手臂。「柚紀,危險!」兇猛的閃電擊中她腳邊,擋住了她的退路。

最後也經過了碧耀工作的妓樓前方。仿造時髦瓦斯燈的燈籠妖魅地照亮了朱漆華欄,裏頭穿着華美衣裳的碧耀正面帶微笑。但回頭察看時,華欄內一樣變作空無一人,只有裝飾着可愛串珠的朱漆化妝盒被留在原地,像正等待着主人。

柚紀有些好奇地開口問:

「怎麼了嗎?顏色很……」

伊魯克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後,苦笑着回答:「嗯?啊,這是燙傷,但好像很快就會好了。」然後伸出舌頭,很快再縮回去。只露出一瞬間的舌頭紅得讓人想到鮮血,與他白皙的肌膚呈現對比,更是醒目。

柚紀聽了仍有些難以釋懷。

「嗯?」

但伊魯克露出發現了什麼的表情,推着柚紀的臉頰讓她面向前方。

一行人跑出了松樹林,濃霧前方可見石階盡頭。更前方就是來時橫渡的絕壑。現在並未架起先前那座透明的橋,洶湧翻騰的雲海掩沒了整座深谷;巨虎卻沒有放慢速度,照樣迅如疾風地衝下山,彷彿要直接跌落雲海。

「汀、汀傑?」

柚紀緊抓住巨虎的脖子,慌忙朝那對迎着風往後歪倒的耳朵大喊。

這時,柚紀注意到有個人正站在石階的最後一階上,仰頭看着他們。

中等身高的削瘦身軀上穿着紫藍色道服,站姿猶如垂柳——柚紀提高警覺。那個人是遵循濤華道長命令行動的符力,說不定是先繞下來阻止他們逃跑。

「咕吼吼吼吼——!」

巨虎發出撼動耳膜的咆哮。威猛又高貴的怒吼迴盪在幽深山間,再竄往被枝葉遼覆的狹窄空隙,響徹天際。

只見山谷前方開始出現閃閃發亮的光輝。光粒聚集後形成了類似透明玻璃的固體,變成了向上拱作弓形的細長橋樑。「咕吼吼吼!咕吼吼吼!」巨虎揚起下頷,像在鼓舞自己前進般不停高聲咆哮。橋化作光劍貫穿雲海,延伸向彼岸。

巨虎輕盈地「咚」一聲落在符力站着的最後一階上,看也不看符力一眼,在他面前再度沉身跳躍。符力若無其事地站着,只是目送他們。他不是要來阻止他們的嗎?柚紀瞠大雙眼回過頭,符力像在對她點頭一般眯起雙眼。

「等……等一下,汀傑!」

柚紀猛地回神,拉住巨虎脖子的獸毛。巨虎本要一鼓作氣過橋,但在橋前方着地後停了下來,好像早在一開始就料到了,低下頭讓柚紀能滑下來。

柚紀從巨虎肩上滑下來時,巨虎背上傳來左慈的聲音。

「柚紀,那是濤華道長的符力,只會最優先遵從濤華道長的指示。」

他的語氣顯得不太能苟同。柚紀很明白他是在擔心自己,纔出言提醒。

少女的兩條麻花辮輕盈蹦蹦彈跳,然後她停在站在石階下方的男人面前。在與少女正面相對之前,男人瞬間瞥了這裏一眼。

眼神交會後,男人不露聲色地歪頭露出苦笑。

「我是隻能依轉換過來的經歷進行模仿的符力。只要濤華道長一聲令下,我隨時都會變回一張符紙,也無法違逆濤華道長。真有必要的時候,或許也會與你爲敵。」

假設自己成功殺了珞尹——這同時也意味着,中域將失去能夠擊退西域諸國的王牌;勉強維持着的中域、西域與清和黨三個勢力互相牽制的現狀,也將失去平衡。西域諸國進犯後,中域人民將慘遭蹂躪,五龍大陸也會被瓜分統治——可以想像到這種未來極有可能發生。

符人沒有繼續談論這個話題。他對他人的興趣也沒有濃厚到深入追究吧。

聽見這種像拒人於千里外的冷淡說話方式,柚紀不可思議地沒有心生反感,反倒有了勇氣,點點頭說:「那我就隨自己高興了。」然後轉身背對巨虎、起腳往前奔跑。

「看來我不自覺間也變成了非常溺愛孩子的父親呢,這下子沒資格說師父的壞話啦。」

少女問他爲什麼說得一副他很懂的樣子,他回答因爲自己是牧師。

伊魯克有些詫異地眨眨眼睛:「用不着向我請示吧。」然後示意地看了一眼左慈,聳了聳肩說:「你自己高興就好了吧?」

他的語氣聽來並非在指責,只是單純的疑惑。目光沒有看向伊魯克,而是注視着身爲自己主人的少女。伊魯克瞬間心頭一驚,抬手摸向嘴巴,但是——

「隨你高興。」

倘若真是如此,還真是不得了的幕後推手——但是,也無從得知趙濤龍這個男人的真正意圖了。

「異教徒竟然在身上刺了天道教的咒文,這不會違揹你的信仰嗎?」

難不成——看到他意味深長的表情,伊魯克突然想到。那個男人會不會是明白了所有一切,纔在我身上套上枷鎖?爲了讓我無法輕易地選擇自己孤獨死去、痛快瀟灑地結束這一切,纔將有上億人生活着的大陸的命運,這種無比沉重的枷鎖套在我身上……

聽到符人接下來的話,伊魯克才明白他指的不是舌頭,暫且鬆懈警戒。左小腿上的咒文是爲了在夷下次變作餓蠱時抑止它,想不到也成了舌上咒文刺青的障眼法。是左小腿上的刺青對於同條道上的人來說,會形成某種顯眼的標誌嗎——所以很少會有人想到竟然還有「另一個」?左小腿上的刺青,也是爲了避免被珞尹發現舌頭上真正重要咒文的防範措施吧。還真是設想周到……但伊魯克一點也不想佩服那個不討人喜歡的道士。

有了死得成的手段後,他就不再絕望,這話說來還員諷刺。面對符人,伊魯克只是含糊笑着說道:「嗯,因爲我大徹大悟了啊。」

「這件事並非由我來評估。只不過,你現在不再自暴自棄了呢。雖不曉得是什麼拯救了你,讓你不再絕望。」

「就算是成了符紙,但知道你復活了,那個丫頭會很開心吧。」

回頭說完,左慈嘆了口氣,也從巨虎背上跳下來。「你不需要微求我的同意。我是柚紀的符力,只會最優先遵從柚紀的指示。」說話的同時,他的表情還是有些不服氣。這個符力還真不老實。柚紀在內心略微苦笑,仰頭瞄向伊魯克。

「濤華師父不僅溺愛徒弟,還非常喜愛人才。對於自己一手提拔的愛徒擅自下山、在市井鄉間開了道觀,最後還在自己管不着的地方死了,他肯定無法接受吧——所以我是謄寫了趙濤龍經歷的符力。燒掉了在兔雨縣道觀裏遲遲沒有火化的遺體後,他便將囚困在體內的魂魄喚回八華山,再從魂魄裏取出經歷,套進有着相同姿態的符力裏。所以我能夠施展和趙濤龍同等的法術,也擁有和趙濤龍相同的經歷。」

真要老實說,不過是因爲他聽了來龍去脈後,不得不接下請託罷了。但是,那些話他也不是隨口說說。

「嗯,這麼說來你的確說過。那麼,依你評估我合格了嗎?」

隔着巨虎像要吸引蝴蝶前來、悠哉地左右晃動的尾巴,伊魯克望着跑向前方的少女背影,聽見了白髮符人的話聲。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您,牧師大人。」

「抱歉,一下子就好。我有些話想對他說。」

「噥!都帥氣瀟灑地退場了,復活這麼遜的事我纔不幹!」

男人撇下嘴角說得萬分不層。看樣子男人對於該如何定義自己的存在,依然還在煩惱中。

男人說了。

伊魯克聳着肩膀調侃後,男人一臉措手不及地啞然失聲。緊接着尷尬地搔了搔頭,靦腆地「哈哈」笑了。

「以前我對你說過,下次再見到柚紀時,當個體面一點的男人吧?」

「而且只是將蠱封印在自身體內,並不是你期望的解決方式吧?你不是很抗拒和它們共同生存嗎?」

「我姑且就當作你是評爲合格了。」

……怎麼可能嘛。

……喂,只爲了了結我個人的恩怨,我可能會破壞掉你寶貝女兒們的未來喔?你應該也明白這一點,真的要放我走嗎?

「這件事我沒辦法拜託左慈。符力終究是伴隨人類左右的存在,不具有改變人類命運的力量。所以,我想拜託牧師大人。如果那傢伙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麻煩你嚴厲地指正她。如果她意志消沉,只要說幾句話就好,爲她指引前進的方向。那傢伙絕對不弱,但也還不夠成熟。如果她是男人,置之不理也就算了,但偏偏她是女孩子家。嗯,總而言之就是那個……」

「那和本人有什麼不一樣?所謂經歷和記憶是一樣的意思吧?」

「……你覺得我可以去和他說說話嗎?」

「……總而言之,你就是擔心她擔心得不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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