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貳 歌技與潑辣的老大娘
《五龍世界》 · 壁井有可子 · 3.2萬 字
Ⅰ
解開緊緊包住腳尖到腳跟的束縛布條後,摺疊成自然生長下不可能會出現形狀的三寸金蓮便露了出來。這是從骨頭尚未定形的孩提時期開始,就將大拇趾以外的四根腳趾折向腳底再綁起來,讓腳不會繼續成長。纏足是中域的古老習俗,一般人認爲女人的腳越小越美麗,有幾個時期聽說大腳丫的女子還找不到成親對象,但如今這個價值觀已逐漸式微,纏足的女子越變越少;現在幾乎只有貴族千金和從小就努力想讓自己變美、學習技藝的藝妓這兩種女子有纏足的習慣。而兩者的共通點,就是不會從事家事和農耕這種普遍的勞動工作。畢竟一旦開始纏足,每日夜裏都會痛得讓人忍不住嚎啕大哭,即便長大成人,也很難利用那雙小腳走路,甚至無法出一分力成爲一般家庭裏的勞動分子。
碧耀將手巾浸在臉盆的冷水裏,擰乾後仔細擦拭自己的腳,接着拉開衣裳的領口,分別將衣袖褪至肩膀下方擦拭身子。水非常冰,早晨的戶外空氣刺激着肌膚。但是,睽違數日終於又能拭淨身體和雙腳,讓她覺得通體舒暢。五龍大陸一進入乾季,水就非常珍貴。想在抵達首都之前愜意地泡在暖呼呼的熱水澡裏,看來只是種奢望。
碧耀依照原先的順序將布條纏回腳上,再穿上以絲綢製成、縫有精緻刺繡的小鞋,很快地拉攏衣裳,遮掩住凍得發紅的肌膚。儘管從外頭的道路看不見被土牆圍起的這片中庭,但畢竟這裏是他人的住家,不曉得會不會有人躲在某處偷看。
土牆後方可以遠眺到山坡上的棉花田。拉瓦村的主要農作物是棉花和芋頭,而村民穿在身上的、染成鮮豔藍色的棉織物,則是村裏的傳統民俗工藝品。現在湊巧是採收棉花的季節,接下來一進入寒冷的冬季,村民就會窩在屋子裏生產棉織品,據說這種生活已經持續了千年之久。
碧耀站在中庭環視周遭景色一圈後,發現只有一個地方不太對勁。東北方,也就是醜寅方位的山上有座像是被巨人用鋤頭鑿過的巨大山谷,只有那裏寸草不生,偏黃的灰色煙霧從山谷間流向村子。
那是什麼呢……碧耀有些在意。那裏的人口密度格外地高,村人們的氣都間隔着一段距離零星散落,卻只有那一帶的氣密密麻麻地集中在一起。那種山的山腰上會有什麼東西呢?
從這裏能感覺到這些已是極限,若用手鏡窺看,也許就能看得更加清楚吧。碧耀抱起沐浴用的臉盆,走回屋內。
這裏是昨天在安少爺家揭露碧耀是煙花女子的那個老婦人家。「就由我照顧她吧。」老婦人如此提議後,安少爺也表示贊成;因此碧耀縱然膽顫心驚,也沒有理由拒絕,自昨晚起就落腳於此。等到左慈回來,估計也要一週到十天的時間。若和先前一樣繼續乘着牛隻前進,恐怕會花上更久的時間,但只有左慈一人的話,他就能隨心所欲地加快速度吧。
但總不能只是住在別人家裏喫閒飯,因此碧耀本想幫忙老婦人工作,但一覺醒來時,老婦人早已出門去田裏上工了。過去碧耀有時也會在妓樓裏工作到天明,然後在陽光照不進來的深幽房間裏睡到中午。對於一直過着這種生活的碧耀而言,今天已經算是早起了,但看來務農遠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早起。
將臉盆放回廚房後,一早就聽見的、讓她有些發毛的模糊呻吟聲依然持續着。碧耀不禁僵着身子豎起耳朵,痛苦的微弱呻吟聲始終沒有間斷過。昨日老婦人並沒有向她介紹任何家人,但若是一人獨居,老婦人的家也未免太大了,就算還有其他人同住也不足爲奇,可是……
拉瓦村的房子,基本上也是和中域傳統建築差不了多少的四合院房舍,站在中庭往四周看去,平房的牆壁圍起了其中三邊,剩下的一邊就是土牆和大門。廚房就位在碧耀背對大門時、她右手邊的那間耳房裏;而碧耀現在借住的,則是隔着中庭、與廚房相對的另一間耳房。呻吟聲來自正房——也就是當她背對着大門,位在正前方的那間房子。
碧耀循着呻吟聲,放輕腳步在屋檐下前進,從正房門扉往裏頭望去。
泥土地的後頭照例又是建得較高的地板,上頭鋪有被褥。寒冷地區相當普及的火炕這種取暖設施會建在地板底下,今後進入寒風刺骨的季節時,就會在炕裏焚燒木柴,再鋪上被褥就寢。碧耀今早也是在暖烘烘的被窩裏醒來;明明想早起卻遲遲無法爬出被窩,肯定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某個人在被褥上撐起上半身,蜷縮着背不停咳嗽。躊躇一陣之後,碧耀還是打開房門,走進屋內。
「那個……您沒事吧?我替您拍拍背會比較好嗎?」
碧耀跪坐在地上,朝那痛苦地上下起伏的後背伸長手。
那是名臉色蒼白,但看起來出身良好的青年。
一股刺鼻的臭味襲來。當她察覺到這是小便的臭味時,原先看來是名青年的人,竟瞬間變成了應已年過六十的老爺爺。
不管碧耀再怎麼定睛細看,這會兒眼前的人確實是名老者。剛纔的青年是他年輕時的模樣嗎……連碧耀也覺得自己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原本那般光潤飽滿的白皙俊容,現在卻已枯萎地泛黃黯淡,刻滿了深深的皺紋。
「你去我的房間吧。穿着那種輕飄飄的衣服,什麼活兒也不能做,我已經把我的衣籠拿出來了。」
聞言,碧耀更是瞠目結舌。忍者與武士皆已滅絕的極東之國實在是太難以想像了,她的腦袋不由得變成了一張白紙無法思考。
「你、你這傢伙……!」
「啊啊,蓮娘……」
「安少爺您認識老大娘家的老爺嗎?他好像生病了……」
少年的下頷不停顫抖,高舉起拳頭。碧耀緊抿着嘴脣,抬起下巴。想打的話就打吧,她一點也不害怕,反而舒暢多了。
碧耀瞪大雙眼,不假思索地反問。
安少爺,也就是安道保,像介懷着昨日的事般笑着說道。畢竟是生長在這種深山裏的村落,思想比較封閉也無可厚非,但本性應該都是善良的人吧。
安少爺指向醜寅方位的那座山,和從老大娘家的中庭望去時一樣,棉花田之間可以見到一片露出褐色荒涼巖表的斜坡,黃濁色的濃密煙霧仍舊如同瀑布般流向低地。
老婦人這麼一威脅後,「哇——!鬼婆婆!」少年們便發出慘叫,幾乎是你推我擠地一起跨上同一臺腳踏車,逃之夭夭。
究竟是爲了什麼,老婦人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有雙普通的腳呢?
碧耀發現整個村子到處都散落着微暗的黑影,這點讓她很在意。這個村子染病的人格外多,由於病患的氣無法正常流動,因此只有他們那裏看起來灰濛濛的。
「你們還有家裏的活兒要做吧。再不快走的話,我就剪掉你們那搖來晃去的皮喔!」
「啊……是!當然!那我出門了。謝謝您!」
「站住!別因爲你從縣裏來就這麼瞧不起人!」
待在五郎館華欄裏等待客人指名自己期間,碧耀總會透過這面手鏡觀察兔雨縣的模樣。人類、動物、羣山、田裏的植物、河川的溪流、風和大地,都有氣流動其中。她看得見的範圍僅限於兔雨縣這座城市和其周邊,但對於生活範圍僅有妓樓內部的碧耀而言,鏡子裏頭延展出的世界永遠都遼闊得令她百看不厭,甚至覺得全世界彷彿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老婦人隔着肩頭轉過臉來,投來凌厲的目光。「是的。」碧耀老實頷首。
「煙花女。」
安少爺立即追問,碧耀不禁微微後仰,含蓄謹慎地答道:「我可以稍微感受到龍脈。」
安少爺說到最後,支吾起來,沉下了一張臉。碧耀再次仰頭望向醜寅方位、冒着濃煙的那座山。
「不,是極東。」
碧耀垂下目光,語氣沉重地點頭。她一直以爲自己已經接受了妓女的老化速度很快這項事實,但實際上親眼見到才四十七歲就已如此衰老的女人時,還是受到了強烈衝擊。
「我並不是……」
「……是。」
碧耀憐憫地低喃,老爺爺茫然地將無助又無神的雙眼轉向她,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喊道:
這裏據說能開採到錫礦和白鉛礦,但碧耀無法順利讀取到礦物的氣息。礦物當然也有氣,但礦物非常堅固,不像水和風會循環流動,存在的時間也遠比生物的壽命還要漫長,好幾萬年都停留在地層當中,堅忍不拔地彙集着氣。所謂礦物,是構成大陸基石的神龍,其血肉、內臟、鱗片、爪子和皮膚結晶化後的產物。換言之,即是神龍的碎片。因此,挖掘礦物需要得到統治中域的天子許可。
接着,她在鏡子裏循着龍脈的上游,看向醜寅方位的那座山。從中域各地僱來的砂丁就住在山腳下,聽說也蓋好了酒館和妓樓。原來如此,那裏確實聚集了大量男子雜亂的氣息,但離朝氣蓬勃卻有一大段距離。每個人都非常疲倦,氣息相當混濁。
「忍者和武士特地遠渡重洋來到中域嗎?」
「相公,早安,我立刻幫您拿替換的衣物過來喔。」
□
極東是漂浮在大陸東邊海洋上的島國,傳聞中是單一民族國家,有着忍者與武士這種擁有特殊戰鬥能力的少數精銳。中域與極東之間的交流並不像與西域那般頻繁昌盛。
砂丁就是礦工,工頭則是礦山的所有人。聽安少爺說,這座礦山的工頭是極東人。砂丁會簽下一年的工作契約,這段時間就住在居住區的宿舍裏,也無法返回家鄉。爲了排解礦工的鬱悶,工頭纔會提供酒館和妓樓。
「就在十五年前,那時候我父親還非常健康硬朗,掌管着整個村落,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詳情;總之,一個異國工頭率領着軍隊來到這裏,不斷在村子附近挖掘開採之後,就在那座山上找到了礦脈。聽說可以開採到錫和白鉛。」
老婦人哼了一聲,撇過頭。
既然如此,倒不如別再相見,還比較能讓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靜吧?碧耀甚至有些認真地如此思索着。
「就是你啦,煙花女。稍微應點聲吧。」
「換上這些衣服後去幫我跑個腿吧,去昨天安道保的家。你的腳再小,這點距離還走得到吧。我可不會讓你白喫白喝喔,我會在你做得到的範圍內徹底使喚你的。」
「是嗎……就連外地來的你也感覺得出來呢。自從那幫傢伙來了以後,村裏就接二連三發生壞事。以白老爺病倒爲開端,村民當中也陸陸續續有人染病。我父親也一樣,內臟開始衰竭,說他四肢無比疼痛。現在也因爲無法順利起身,要大小便都不方便。白老爺應該也是吧,我父親也一口氣衰老了很多。起先還只有老人和小孩,但最近連年輕人也開始病倒。一定是因爲那幫傢伙挖到了龍脈,導致土壤和水源都遭到了污染。就算有皇上的敕令許可,但要是村子因此滅亡,我絕對不能接受。現在村民大夥正在商量,打算向工頭陳情,希望他們能撤出礦山。」
「我是個老太婆,所以沒關係,但你這樣年輕貌美的姑娘說那種話,可會讓人退避三舍。好啦,看來你已經有精神回嘴了呢,來幫我削芋頭吧。」
由於安少爺今天接下來還有陳情的集會,碧耀便離開了安少爺家,揹着竹籠返回老婦人的住處。碧耀心想,若將分到的奶油沾在蒸熟的芋頭上再喂老爺爺喫下,他也會恢復一點精神吧。之後再回到房間,用手鏡詳加察看一下村裏氣的流動吧。
碧耀可以清楚看見原先該流進村裏的龍脈,在醜寅方向那座山的山腰處遭到阻斷。這樣一來,良氣就不會流進村裏,惡氣也無法排出。竟然將龍脈破壞得亂七八糟,極東人難道都沒有依附龍脈而生、接受龍脈的恩賜後再歸還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嗎?碧耀感到萬分憤慨。
當天傍晚,碧耀在老大娘安排的房裏獨處時,拿出手鏡坐在火炕的邊緣。這是統稱爲中域風器物的舶來品手鏡;由來很複雜,聽說是中域的傳統手工藝品在西域深受好評,西域人就以中域的樣式爲基礎做出器物,再出口到中域。象徵雲龍的精緻銀雕鑲在鏡框上,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的邊框上又嵌着具有陰陽含意的瑪瑙勾玉。
甚至還被符力罵自己沒有意志。但是,並不代表她的心已經死了。聽見別人對自己說些冷酷無情的話,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爲什麼昨天自己沒有反駁呢?昨日起一直盤踞在她心頭的情感,如今化作確切的形體一股腦湧了上來。
「據說他們得到了皇上的批准,可以盡情在此採礦,所以我們也無法輕易趕走他們。再加上他們不曉得向哪個州的哪個村僱用了大批工人,使得砂丁大量流入,甚至還在山腳下蓋了砂丁的居住區。由於能向他們販賣蔬菜和布料,一開始村民也很歡迎他們,但是……」
「龍脈的流動在那裏遭到截斷了呢。」
碧耀眨了眨眼。他將自己誤認成某個人了嗎?
「這樣子您會覺得很不舒服吧。」
「啊,白老爺嗎……礦山當初一開始僱用人手時,他就自願參加,但是才幾年就搞壞了身子,沒辦法再工作了。」
碧耀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老婦人的雙腳上。見到她沒有纏足,而是穿着普通大小的鞋子時,碧耀的內心如遭雷擊。纏足是自小就強硬地將雙腳折起並緊緊捆住,將骨頭的形狀加以固定。這麼說來,老婦人是在成人後強行將疊在一起的骨頭扳開嗎?——光是想像,碧耀就渾身直打寒顫。
這時,忽然有人在大門前嘲笑地叫住她。
由於雞蛋和奶油在這裏都算罕見,孩子們多半很少攝取得到動物性蛋白質,與餐桌上還算常常出現豬肉或雞肉的兔雨縣孩童相比,這裏的小孩都發育不良,肌膚的色澤也稱不上好,只有帶着黑眼圈的眼皮深處那對眼睛不懷好意地炯炯發光。
雖然碧耀在安少爺面前答道:「稍微可以。」但其實她讀取氣的能力早已超越常人,藉由土地、人和動物等萬物之氣的流動,她不只能看見氣的主人現在的狀態,還能看見未來與過去。各種生物的氣所具備的陰陽屬性、亮度和溫度的差異,會在她眼前形成一幅偌大的圖畫,從中浮出其代表的意義。她作此回答不是謙虛,而是因爲這份力量的關係,她會招來不必要的災厄,卻從來沒發生過好事;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向他人透露。
「你幹嘛向我道謝呀?」
碧耀的手臂被少年粗魯地拉過、遠離大門後,險些被他們強行推上板車。明白到他們想帶她到某處並做些什麼時,碧耀全身不寒而慄。論力氣,她根本不敵兩名少年。透過親身經歷,她知道面對這種人時,最好還是乖乖聽話,纔不會遭遇到更可怕的事,因此不自覺地膽怯畏縮。
碧耀雖對小便的臭味有些畏縮,但也無法置之不理,她面帶微笑,安撫地對老爺爺這麼說。掀開被子後,只見黃色的水漬在墊褥上擴散開來。被牀鋪底下的火炕熨暖的被褥當中,充斥着小便的蒸氣。
從第一次見面老婦人就看穿她是煙花女的那時開始,碧耀就有這種直覺,果然老婦人原本不是這個村裏的人。殘留在衣裳上的這股香氣——比起一般良家婦女會用的薰香還要高貴且甜美,是媚惑男人用的香氣。昨日老婦人說過「聞她身上的香味就知道了」這句話,正巧也是碧耀現下的心境。原來如此,只有同行會識破同行。
「哼,一羣小兔崽子!」
比起同年的柚紀,自己也會很快變老又變醜,屆時也會開始嫉妒柚紀嗎?現在柚紀還像男孩子一樣活潑好動,但當她成長到一般女性最富魅力的那個年紀時,自己卻已經開始走下坡。
背後傳來了女人嘶啞的話聲。聽見對方不可置信的粗俗設罵後,碧耀喫驚至極地回過頭去,只見老婦人正抱着裝滿帶葉芋頭的竹籠,站在門口瞪着她。
碧耀瞪着少年們,用着連自己也大喫一驚的大音量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大概是一時間無法意會過來吧,少年們顯得驚慌失措。過了半晌後,似乎理解到最後那句「割皮」的含意,兩人的臉龐很快越漲越紅。
龍脈即是構成大陸基石的五龍屍身的血管,也就是遍佈大地、循環不息的龍之氣血。中域人建蓋村落和住家時,都非常重視龍脈的方位與流動。若能北臨龍脈暢通、物產豐饒的山脈,南接龍穴——也就是充盈地底的龍脈湧出地面時的出口,然後在這個地方建蓋村落和房屋,就能遠離災厄,人們也能長命百歲、得到財富,世世代代繁榮興盛。龍脈之於中域人的生活已是不可或缺。但是,龍脈的流動有時也會因爲挖掘土地,或是設置障礙物這種人爲的行爲而產生扭曲。相傳過去甚至有人蓄意堵住龍脈,導致一個都市毀滅。
「宿舍街上蓋好妓樓了喔,你去那裏工作不就好了嘛。」
老婦人粗氣地哼了聲,目送他們離開;碧耀則半眯起眼看向她,噘起嘴不滿地表示:
「聽說極東里現在已經沒有忍者和武士了。與西域展開貿易之後,極東似乎也轉變成了近代國家喔。」
被老婦人這麼一說,碧耀一時之間答不上話來。因爲若說她對一個下半身已無法行房的老人拋媚眼,實在是太令她錯愕;但如果是論及身爲食客的自己對一家之主是否有禮,她認爲自己似乎也有不對。
碧耀態度倨傲地無視少年們的冷嘲熱諷,正想穿過大門時,對方卻從後頭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多半是年老昏聵了,老爺爺發出了嬰兒鬧脾氣般的「嗚嗚、嗚嗚……」呻吟聲。
碧耀撥開好幾件疊在一起的衣裳後,見到底下收着一雙繡有精細絲綢刺繡、長僅三寸的小鞋。在這種女性也是重要勞動力的山村裏,她不認爲會有纏足的習俗。
「噫!」少年們低聲驚叫,漲紅的臉蛋在瞬間轉爲慘白。碧耀按着腦袋回過頭後,揹着竹籠的背後正站着一名錶情如惡鬼般猙獰駭人、也難怪兩名少年會嚇得縮成一團的老婆婆。「我、我又不是大人……」碧耀方纔的氣勢也立即消失無蹤,縮着脖子,低聲咕噥地反駁。
「我們帶你去吧?」
老大娘淡漠地答。「這樣啊。」碧耀隨聲附和之後,下一秒啞然無語。這麼說來,老婦人才四十七歲而已,碧耀一直以爲她早就超過六十歲了,就連看來不過五十歲前後的安少爺,也稱呼她爲老大娘,想必安少爺也不曉得她的真實年齡吧。
「你看得出來嗎?」
「你看,那裏有一座光禿禿的山吧?」
走進隔壁老婦人的房間後,有兩個以竹子編制而成的衣籠並排放在火炕上。碧耀脫下鞋子走上火炕,跪坐在其中一個衣籠前打開蓋子,裏頭放着看似是老婦人舊衣的衣服;衣服上隱約飄出瞭如薰香般的甘甜香氣。
「老大娘您不也對小孩子說些下流的話嗎?」
應該才十幾歲出頭吧,那是兩個穿着村裏服裝、比碧耀小上幾歲的少年。其中一人推着繫有板車的偌大腳踏車,板車上堆放着四、五個水瓶。由於村裏並非家家戶戶都有水井,沒有水井的人家就會請孩子幫忙運水,再給他們零用錢吧。
「不是那一籠,你的衣服在這一籠喔。」
「你想做什麼?擅自闖進別人夫君的房間,還掀開他的棉被。就算在這麼貧寒的鄉村,你體內煙花女的血液還是會蠢蠢欲動嗎?」
「老大娘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座村莊的呢?」
「你們一天的零用錢有多少?一天不到一閔吧。我的費用可是一辰刻三百五十閔喔。況且你們也不曉得什麼是尋花問柳吧,那根本沒什麼好談的。妓女是賣藝的喔。你們聽得出二胡拉得好不好嗎?能和我一起下棋嗎?能爲我朗誦風雅優美的詩詞嗎?如果只想對女孩子惡作劇的話,就去找別人吧。但如果真的想買下我,等到媽媽或姐姐替你們割了皮之後再來找我吧!」
「大概是二十五年前吧,當時我二十二歲。」
不知何時老婦人已走進了房間。她不理會碧耀欲言又止的視線,打開另一個衣籠的蓋子,從中抽出衣服丟在碧耀的膝蓋上。那是看來很暖和的棉襖、長裙,以及和老婦人纏在腰上和頭上一樣的藍染圍裙及藍染頭巾。
碧耀不由得微微抬高音量應聲後,老婦人露出納悶的表情。碧耀單純只是因爲對方交付工作給自己而感到高興。在這趟旅程中,隨從恐怕都以爲自己無法好好走路吧,連三步也不讓她用自己的腳行走。自己能做的事確實不多,但隨從卻從一開始就認定她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不讓她做,她早已對此心生不滿。
五郎館的姐姐們也是一過二十歲,就會哀嘆着自己的肌膚急速變差,然後嫉妒起年輕的碧耀那依然如同陶瓷般,光滑又沒有一絲斑點的肌膚。
「做我們這種工作的女人都不長命,因爲我們都是磨耗身心,將精力分給男人啊。你以後也會這樣吧。雖然你是個漂亮的姑娘,但會老得很快。」
遭到尖銳無情的謾罵後,碧耀無精打采地遠離棉被,微癟着嘴走出房間。
如果是平常的自己,她也許會放棄抵抗,任由對方爲所欲爲吧,但今天她卻沒來由地心煩意亂。
「異國……是指西域嗎?」
碧耀冷冷地看向兩名少年。爲什麼男孩子這種生物老愛做些無聊的事,然後就開心得手舞足蹈呢?以前在兔雨縣,也定期會出現爲了測試膽量就闖進小四馬路的男孩子,用碧耀聽了後錯愕得一點也不想回嘴的下流言語劈頭亂罵一陣後,就哇哇大叫地落荒而逃。青春期的男孩似乎都喜歡將剛學到的猥瑣字眼掛在嘴邊,而碧耀這種與他們同年又賣着身的姑娘,正好就是適合他們宣泄的理想對象。
老婦人冷淡地轉過身,走進家裏。碧耀重新背好背上的竹籠,邊跟在她身後,邊小心翼翼地問:
「我的年紀沒有外表看起來這麼老吧?」
「他是我的老伴喔。你的態度中有一絲一毫面對一家之主時該有的禮貌嗎?竟然還對他拋媚眼。」
「過來!」
□
「別磨磨蹭蹭的,快點換上衣服吧。」
聽安少爺說,那裏也有棟極東人工頭居住的宅邸。做事不顧後果的工頭在哪裏呢?碧耀讓指尖滑過鏡子的表面,一一滑過散佈在山腳下的每個氣的小點。
碧耀在安村長家領了一袋砂糖、一籠雞蛋,以及用油紙包起的少許奶油。砂糖與奶油都是村子未自行生產的貴重物品,所以都是安家先從行走商人那裏買來,再分賣給村民。這裏養雞的人家也不多,所以雞蛋也很稀少。畢竟沒有大型物品,碧耀就請安道保將那些東西裝進老婦人讓她揹着的竹籠裏。
現在這個時間,拉瓦村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晚飯,可以看見四處都亮起了爐竈的火光。每戶人家都設有火炕,所以家中很溫暖。村裏人們的生活步調,比縣裏的人們還快。拉瓦村民在太陽下山前就會喫完晚飯,孩童也早早上牀睡覺,大人們再就着油燈的火光,爲布料染色或是紡織。
但少年們的拳頭還沒落下,就有其他人從後頭打了她腦袋一巴掌。
遭到山賊襲擊後,幾乎所有行囊都被搶去,所幸這面手鏡和貼身的小物品都還一起放在身上。反正馱牛上頭的東西都是對方送給她的嫁妝,就算失去,碧耀也不覺得可惜。
「這是老大娘借你的衣服吧?穿上之後,就和村裏的姑娘沒兩樣呢。」
老婦人與碧耀互相交換位置後,只聽見老婦人如此對老爺爺說。碧耀驚訝於她充滿敬意和情意的溫柔話聲,但更驚訝於就這種深山窮谷的村婦而言,她的遣詞用字出乎意料地相當講究得體。
「老爺爺,沒事的。我先幫您換套衣服,再替您晾乾墊褥吧。」
「礦山?」
「你這蠢蛋,怎麼這麼孩子氣地對外行人小鬼頭說這些話!」
碧耀時常在想,神龍們會不會並未死去,只是處在假死狀態?他們只是陷入了長達好幾億年的沉眠,然後每隔幾十年,其中一頭神龍的心臟出現了跳動,而這次心跳就會以大地震或是地形改變這種自然現象呈現出來……
「……那是……?」
忽然,碧耀在鏡子中捕抓到一抹令她在意的氣。
那股氣與中域人的氣好像不太一樣。那是極東人嗎?但是碧耀至今從未見過極東人,所以不可能對於對方的氣有印象。
她認識這股氣的主人,非常美麗,又古怪得非常罕見——
「閃耀的絕望」。
她感受到了如此自相矛盾的印象。
美麗卻又不潔。
「爲什麼那個人會在這裏……?」
Ⅱ
兩天後,碧耀聽聞安少爺等村民集會的成員,準備前往座落在宿舍街裏的極東人宅邸,向工頭陳情請他們撤出礦山。
「我不能代替老大娘過去嗎?」
這兩天,老大爺的身體狀況都不好,老大娘也沒去田裏工作,片刻不離地看顧着他,今天應該也不想因爲集會的事出門吧。只有幾次,老大娘吩咐碧耀從廚房裏拿熱水來,除此之外,不肯讓碧耀踏進正房裏一步;碧耀只能無事可做地任憑時間消逝。碧耀之所以這麼提議,最主要也是因爲她兩天前起就非常在意宿舍街裏的那股氣息。
「你嗎?」
老大娘目光銳利地將碧耀從頭到腳審視一遍後,板起一張臉說道:
「說得也是哪……你在這兒稍等一下。」
語畢,就突然走出家門。
結果老大娘還是要一個人去宿舍街嗎?正當碧耀如此想着,沒過多久,老大娘就帶着某個人回來了。
「啊……!」
一見到對方,碧耀馬上露出了稱不上和顏悅色的表情,是兩天前調戲碧耀的其中一名少年。今天他也推着繫有板車的腳踏車,但板車上沒有貨物,車輪旋轉的聲音非常輕盈。
瓜皮帽男子用着尖銳又刺耳的嗓音向武智報告了一些事。武智點點頭後,轉向伊魯克翻成西域語。看來是約好和方纔來訪的拉瓦村代表——名爲安道保的男子——將在三天後重新召開會談。
「咦?」
有個人正從宅邸裏衝出來,跑進混亂的中心點。
「你可以先回去呀。」
狸兒拉過碧耀的手臂,但碧耀甩開狸兒的手,繼續站在原地。「你爲什麼不逃啊!老大娘會罵我的!」碧耀邊抵抗着用渾身力氣推她肩膀的狸兒,邊瞪大雙眼凝視着某一點。
Ⅲ
就在西域人出面翻譯,暴動看似就要平息下來時——
待在這棟宅酈期間,這是伊魯克漸漸聽得懂的幾個單字之一,也就是武智的官階。考慮到武智的年齡,伊魯克總覺得這個官位有些太高了;但畢竟武智是以極東代表遠赴異國,沒有這點身分的話,就太不體面了吧。
武先生輕搖了搖槍口指向宅邸,只聽見他用極東語簡短地命令道:
「我會向本國報告。但是,應該不可能撤退吧。」
「你這個白鬼子想站在極東人那一邊嗎!」
「他說:『西洋鬼子,注意你的態度!原本你現在應該被關進牢裏的,還不感謝上校的寬宏大量!』」
「是工頭!」
那是一棟塗成明亮灰色的三樓木造建築,正面牆壁上並排着開放式的窗戶(中域的住家一般少有窗戶),三樓的屋頂往上方尖成高塔形狀,讓碧耀聯想到曾在書上看過的西域教會。在千年來過着一成不變生活的新牌高原和拉瓦村的風景當中,這棟建築物格外醒目。
聽了武智的翻譯後,伊魯克半點也不感恩地嗤笑一聲。明知道對方聽不懂,他還是用更加挑釁的語調對着瓜皮帽男子說:
見武智像個少年般因夢想和憧憬幻滅而感到沮喪,甚至還顫抖地握緊拳頭、大感遺憾地嘟嘟噥噥,伊魯克不由得放聲大笑。
武先生依然保持着壓低身子的姿勢,抓着巨漢的衣袖,忿忿然地用極東語對他說了些什麼。儘管聽不懂極東語,但巨漢那和熊沒兩樣的壯碩身軀,還是像小貓一樣瑟瑟發抖起來。畢竟對方輕輕鬆鬆地就將體重有兩倍重的自己拋進空中,還眨眼間就壓制在地,簡直就像使了妖術一樣。不,那一定就是忍者的招術吧——包括碧耀在內,想必每個村民都這麼認爲。果然,極東中還有忍者。
「之後確實把她送回來的話,我再給你零用錢。」
「上校。」
「聽好了,我要,煽動當地人。用武力,向你們抗議。」
軍隊的裝備也是西域式。士兵都將有着帽檐的帽子深深戴在頭上,上半身穿着立領黑色上衣,腰際佩劍,略寬的褲管用側面有一排鈕釦的綁腿束住,腳上則是皮革長靴。所有士兵都將長靴的左右鞋跟緊緊靠在一起,保持着相同的姿勢站在原地,動作整齊劃一地提着步槍,槍口對準天際。碧耀不禁打從心底懷疑,這十個人是否全都未擁有自己的性格,而是由一名術者操控的符力。
原先所有人還蜂擁成一團互相推擠,此時都愕然地大聲驚呼,飛快後退,在巨漢周圍騰出一圈空間。
男人俊美的五官上有雙帶着神祕氣質的淺灰綠色眼睛,口中卻說着不僅正確,甚至比土生土長的中域人還要流利的毒辣批評,這副反差甚大的模樣,也依然讓人覺得很奇妙。
就算碧耀冷淡地這麼說,狸兒也只是板着臉聲稱:「結束之後,不把你送回去的話,老大娘會把我罵到臭頭的。」
武先生放開巨漢的袖子,眯起雙眸,目光銳利地朝村民瞥來一眼,同時將手伸進大衣懷裏。
「彼此彼此嘛!」
碧耀隔着肩頭微微回頭望,只見跨坐在腳踏車座椅上的少年也扭頭看向她。眼神對上後,少年欲言又止地抿着上下嘴脣。碧耀只是冷冷地回望向他,正想撇開視線時——
果然——
「待在這裏太危險了!」
「那是柔道,我沒練過空手道。」
安少爺神色緊張地朗聲懇求。一個男人擋在門前出面處理。那個男人身上穿着寬鬆的長袍,頭戴半球形的瓜皮帽,一身打扮像在仿效中域文官,但本身卻是極東人,語言無法溝通。只見他用着村民聽不懂的異國語言,不曉得對安少爺說了些什麼。
一名情緒激昂的村民卻發出粗野的咆哮,揪起西域人的衣領。村民是個似乎對自己的臂力極有自信、如熊般魁梧的蓄鬍男子。相較之下,西域人體型修長,就算想說好聽話,看來也不像有着高強的武功。
間隔了一段可能是在腦海中將中域語轉換成極東語的時間後,瓜皮帽男子很快地臉色變得鐵青,尖銳沙啞地大喊:
不過,武智的反應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在西域,礦害也仍然相當少見。近年來近代化的腳步急遠加快,等到將來這個問題演變成再也無法忽視的規模時,衆人也將不得不體認到這個事實。但現在就算跟他們說礦害訴訟或是賠償受害人這種事情,他們也只會視爲無稽之談。
狸兒直率地脫口說出感想。
「看來瓜皮帽大人是對俘虜愜意地待在上校的私室裏感到不滿吧。明明連一杯茶也沒奉上來。」
武智用力皺起眉,邊發牢騷邊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由於他的身材短小精悍,西域制的堅固桃花心木椅一點搖晃也沒有。但誠如他剛纔華麗的投技所表現出來的,如果光看體型就小他,可是會付出慘痛的代價。伊魯克對他抱持的印象就是:這男人真像頭郊狼【※郊狼(coyote),也作草原狼,產於北美,狼的近親。身形嬌小,常單獨狩獵。】。
這時,瓜皮帽男人的身後響起了笨重的聲響,宅邸的大門打開了。
當他的手從懷裏抽出來時,已握着一個散發出黝黑光澤的鐵塊。
「不可能。」
武先生筆直地伸長手臂,槍口卻不是對準呆立不動的村民或巨漢,而是毫不遲疑地瞄準了西域男子的額頭。見到這出乎意料的發展,村民們全都倒抽了一口氣,西域男子也微微瞠大淺色的雙瞳,最後輕聳了下肩,乖乖舉高雙手。巨漢錯失了起身的良機,死盯着就在自己臉部正上方的槍口。
「上、上校!」
大概是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戲譫,瓜皮帽男子又用尖銳的嗓音激動憤慨地說了些什麼,但伊魯克聽不懂。
眼前的男人名字是武智勒,換個說法就是勒·武智。上面兩字是姓,下面一字是名,但如果從姓氏中取一個字的話,也能當作尋常的中域名字,所以拉瓦村的村民都稱呼他爲「武先生」。
巨漢發出愣怔的叫聲,在半空中被武先生旋轉了一圈後拋向地面,同時重力也像是重新恢復了般,腰部撞在地面上,發出轟隆巨響。
得知當時讓不懂極東語的村民全都僵在原地的那番話其實是這個意思後,伊魯克會捧腹大笑也是理所當然。
「我、我的皮已經退了啦!」
在老大娘的催促下,碧耀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腳踏車,撩起藍染圍裙和裙襬後,坐在板車的尾端。她背對着腳踏車坐下後,老大娘像在說「這樣就好了」般點點頭,朝少年努了努下巴。
由於一直與武智說話,伊魯克說的是西域語,但他轉念一想,既然對方是以翻譯的身分過來,至少簡單的話聽得懂吧。於是他用簡單的文法將剛纔的話翻成中域語,緩慢並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說:
仔細觀察,武先生矮小的身軀上穿着西式服裝,肩膀以下披着天鵝絨大衣,頂多三十歲上下。碧耀原先想既然是工頭,應該是個更加年長的男人,卻意外地相當年輕。他甚至連鬍子也沒留,光滑的下頷更彰顯出他的娃娃臉。在認爲蓄着濃密鬍子、體格壯碩的男人才是美男的中域,對方應該無法被歸進美男子行列。但是,無一絲贅肉的結實身軀,讓碧耀聯想到敏捷的小型野生動物。
「你打算怎麼回覆村裏那幫人?雖然我無法理解他們口中的龍脈那種迷信,但確實也觸及了一些事實。畢竟他們是代代在這片土地生活的居民,會依本能察覺到土和水質產生了變化吧。」
「你真的明白自己的立場嗎?雖說是軟禁,但我們現在可是限制了你的自由,你隨便跑到外頭去,我會很困擾。」
「我哪一天心情好過了,我每天心情都鬱悶得不得了。」
「我也已經說過好幾次了,現階段我難以接受你的提議。我會要求本國派調查員過來。」
「那可真是抱歉。說到這個,倒是中域人……」
「好了,快坐上去吧。」
「把龍脈還給我們!把土和水還給我們!」
「我認爲在他們向首都上報前撤退比較好喔。如果這是真的,你們就得付大筆賠償金給村民和工人,吭也不能吭一聲。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你們這種行爲毋庸置疑是礦害。」
瓜皮帽男子結束報告後,仍帶着欲言又止的表情站在原地,因此武智蹙起眉催促他。瓜皮帽男子只是不發一語地對着武智搖頭,但看向伊魯克時,卻是露骨地投來憤恨的目光。伊魯克斜眼看向瓜皮帽男子,聳了聳肩。
醜寅方位的山腳下,在能夠睥睨砂丁宿舍街的岩石平臺上,坐鎮着一棟氣派的宅邸。那與碧耀印象中的極東建築截然不同,是棟西域風的建築(話雖如此,碧耀從來沒親眼見過極東或西域的住家)。看來極東人的西域化進行得比想像中還快,也許忍者和武士真的都滅亡了。
這裏不是辦公室,而是武智的私人房間。只有在這間房間裏,伊魯克才能不必在意自己是俘虜的立場,對等地與極東人的上校說話。
鐵塊的長度爲半尺再多一點。和軍隊攜帶的步槍不一樣,那是能單手操作,稱作手槍的東西。不論是寬口徑的槍身還是槍柄,上頭都點綴着金子,外形優雅迷人,但同時也能用其美麗的外表眨眼間奪走人的性命;那是源自西域的不祥力量。村民瞬間發出喧譁,但很快又歸於冰冷的寂靜。
武智以極東語簡短回應,允許對方入內;出現的是武智的部下,就是剛纔穿着讓人聯想到中域文官的寬鬆長袍、戴着瓜皮帽的微眫男子。由於難得來到中域,他似乎是抱着觀光的心態做這身打扮。聽說瓜皮帽男子因爲喜歡中域文學,又略懂中域語,纔會志願擔任翻譯,跟着武智來到這裏;但來到當地後,才發現他學到的中域語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他就是極東人嗎?看起來不像會藏着手裏劍啊。」
這時,一道矮小的人影身手矯捷地切入兩人之間。是「武先生」——他一把扣住巨漢想朝西域人揮拳的手臂,隨即壓低身子鑽進巨漢的腹部下方,剎那間巨漢的身軀像是失去了重力般往上浮起。
儘管身上穿着西域式的裝備,但士兵們的臉孔比起西域人,還是與中域人的特徵更爲相似。每個人都有着黃皮膚和平坦的五官。這當中就算有中域人混進去,大概也分辨不出來吧。
伊魯克一派悠哉地對武智的抱怨充耳不聞,改變話題。兩人對話時都使用西域語。武智接下前任工頭的位置、被派到這座礦山來才半年,還不熟悉中域語,但由於會在西域留學,西域語的程度倒是足以進行日常對話。因兩人的共通語言只有西域語,伊魯克也久違地說起西域語。這幾年來,反倒是中域語成了他的母語,但沒想到幼年時期深深烙在自己身上的語言,還沒被徹底遺忘,一旦經過喉嚨,舌頭就徑自靈活地動了起來。
「狸兒,你聽清楚了嗎?要確實帶她到那裏去喔。要是半路上動些無聊的歪主意,我就一刀剪了你!」
「我們跟那個西瓜頭根本談不起來,快讓我們見工頭!」
伴隨着椅子的吱嘎作響聲,伊魯克仰頭看向天花板,笑意止息後,不正經地說出真心話。但他馬上又轉換心情撐起後背,將手肘支在膝蓋上,朝武智探出身子。
「你剛纔那是空手道嗎?」
「真是的!明明不會翻譯,極東人還硬要戴着瓜皮帽出來多管閒事,情況纔會變得這麼棘手!」
不僅是村民,連西域男子也像被雷打中一般,一時間只是呆站在原地;直到前一刻還殺氣騰騰的暴動瞬間化解,帶着白色煙霧的風吹過鴉雀無聲的大門前。巨漢似乎還沒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仰躺在地,眼珠子無措地直打轉。
「工頭說他會好好聽你們說話!冷靜一點!大家先冷靜下來往後退!」
「竟然派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出來,瞧不起我們嗎!」
「至少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停止精煉所的運作吧。災情會繼續擴大的。」
「回去。」
武智是個軍人,這座礦山隸屬於軍方管轄,主要是開採原料再提供給與極東軍方有關的工廠。現在極東正進入軍事帝國時代(話雖如此,這個國家長年都由武士統治,原本傳統上就是軍事國家),因此相中資源豐富的中域,向中域政府取得了開採許可。「工頭」在中域語中,是指礦山等地方的擁有者;但正確地說,武智本身並不是工頭,在這種情況下,工頭應該算是極東軍或是極東政府吧。
一道中氣十足的話聲從背後飛來。碧耀雙眼圓瞪,不由得再次回過頭時,少年已經轉回前方用力地踩下腳踏車。木製的車輪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響,駛過凹凸不平的路面;碧耀慌忙伸手抓住板車上的橫木。少年緊盯着前進的方向,耳垂紅得似火。
「真是個冥頑不靈的傢伙。」
「我剛纔對那個大塊頭男人說:『我還以爲中域人全都是武功高手,真是讓我大失所望!』」
伊魯克嘖了一聲,又重重地將往前探出的身子靠回椅背上。武智則是僅在椅面上坐了一小塊面積,背脊挺得筆直,拳頭分別放在左右兩邊的膝蓋上。明明待在自己的房間裏,他還是一絲不苟地將釦子扣到立領的最上面那一顆,絲毫沒有放鬆懈怠。又不是在拍證件照,這傢伙不覺得難受嗎?雖聽說過極東人是非常一板一眼的民族,但伊魯克與武智相處時,總會有些呼吸困難。儘管外表上無法區分,但中域人和極東人的民族性上根本有着天壤之別。
站在瓜皮帽男人左右兩邊的軍隊搖晃步槍,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響。「大家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安少爺連忙制止衆人,碧耀則站在村民的最後方觀察情況。少年狸兒倚着腳踏車,百般無聊地站在斜後方。
瓜皮帽男人幾乎是跳起來般轉身敬禮,那麼想必那個人就是工頭,也就是安少爺口中的「武先生」吧。瓜皮帽男人衝向武先生,很快地向他說了些什麼。武先生也以相同的語言回答。極東語與中域語比起來,發音比較沒有起伏變化,感覺上也較爲冷漠無禮。
「我是拉瓦村的安道保,希望能見武先生一面。」
男人身上烏鴉色的合身大衣長及膝蓋,金色鈕釦密密地縫成一排。再加上黑色長褲和黑色皮靴,以及從肩膀垂至胸口、稱作聖帶的金線刺繡飾帶,這身打扮據說是西域宗教天聆教的聖職者裝束。
現場以安少爺爲首,聚集了約十五人左右的村民。安少爺一直安撫着身後同伴激動的情緒,因此目前還沒出現會引發暴力衝突的跡象。
武智相當不滿地鼓起臉頰、噘起嘴。擺出這副表情後,原本的娃娃臉看來又更像小孩子了。聽說他已經年過三十五歲,但是西域人伊魯克實在怎麼看都不像。依武智的長相和身高,若在西域,說不定還會被當成小孩子。儘管他們的年齡差了快一倍,卻因爲長相關係,伊魯克和他對話時就是會不由自主變得沒大沒小;武智也常叨唸他:「西域人太不尊敬長輩了。」
當時捕捉到的氣就是這個人。向柚紀暗示她會再見到他的自己,沒想到竟比柚紀還快再次遇見他,五味雜陳的心情滲進碧耀胸口。
伊魯克脫下長長的大衣,掛在武智對面椅子的椅背上,隨意地拉松襯衫的領口後坐了下來。椅子雖是西域式,但椅面和椅背上的靠墊都是用中域產的絲綢做成——也就是中域風器物;在這座極東人宅邸,日常傢俱之間隨處可見中域風的西域製品。建蓋這座宅邸的初任極東人工頭,也就是武智五任前的工頭,好像是中域風器物的愛好者。
武智眉毛挑也不挑一下,斷然否決。
此時有人敲了敲房門,以極東語喚道:
鐵柵欄高得必須抬頭仰望,呈半圓形地環繞在宅邸前方,屋子後方則緊鄰高聳的巖壁。鐵柵欄的正面是扇對開的門扉,兩側總計十人的士兵一字排開,牽制着蜂擁而至的村民。
「柔道?這我就沒聽過了。我還以爲極東人全都是忍術和空手道的高手呢,真教我有點失望。」
的確,武先生完全沒有在書上見過的忍者或武士特有的特徵,但他的站姿所散發出的氣息,也不禁讓人覺得他確實來自有着忍者和武士的國家。
看來是勉強聽懂了。如果連這麼簡單的句子也聽不懂,那麼特地重說一次的自己就太蠢了。瓜皮帽男子伸手指着自己,用中域語口沫橫飛地連聲喊道:「危險份子!」「間諜!」「槍殺!」「包子!」爲什麼他老是隻記得這種危險的單字啊?(不過其中也摻雜了一個讓人會心一笑的單字。)伊魯克實在搞不懂這傢伙偏好的中域文學究竟都是什麼類型。
再也按捺不住的村民見到工頭出現,更是怒上心頭,不約而同地擁向大門。站在最前方的安少爺也被捲進人潮當中,看不見他到底在哪裏。沒人出聲制止,大門前頃刻間陷入一片混亂。瓜皮帽男人發出尖銳的叫嚷,試圖攔住村民,卻因爲語言不通,當然沒人會聽他說話。
「你可別搞錯了,握有你們弱點的人是我。只要我想,我大可以向中域政府告發你們極東人正在不當殘害中域人民。你那顆空空如也的西瓜腦袋可能無法理解吧,但這是礦毒。在精煉錫礦和亞鉛礦時所排出的有毒物質會滲進河川和土壤裏,毒害在村裏取得的農作物和飲用水。由於是從十五年前開始慢慢滲透,纔會到現在還沒被發現,但那些直接接觸有毒物質的礦工會在短時間內就出現症狀。你們再繼續漠視下去的話,之後就算引發暴動也不足爲奇。有必要的話,由我出面煽動也行。」
「……義男。」
「他剛說了什麼?」
演變成暴動之後,想當然耳軍隊也開始行動。士兵用劍鞘或是步槍槍柄毆打村民,但反而引得村民更加憤慨激動,發狂般的咆哮聲不斷擴散開來。
這時,開始有些村民等得不耐煩了,口氣變得暴躁粗魯。
老大娘舉高食指和中指,做出剪刀的動作威脅。「老、老大娘,我知道了啦!」少年就像烏龜一樣緊縮起脖子、臭着臉回答,然後困窘地看向碧耀。碧耀隨即別開目光。
中域人和極東人都不可能擁有的、讓人聯想到蜂蜜的明亮髮絲,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得格外耀眼。男人強行鑽進你推我擠的村民和士兵之間,用着正確又流暢的中域語大喊:
「哼,你看來心情很好嘛。」
一直安靜傾聽的武智不耐煩地揮手,讓瓜皮帽男子閉嘴。武智先用極東語,接着又用感覺上發音比西域人還標準的西域語,分別向瓜皮帽義男先生和伊魯克兩人說道:
「由於本國擔心會造成國際衝突,已經嚴格命令過我們,絕不能傷害這名西域人。但是視當時的情況,我也會自己下判斷殺了他。有必要的話,我不會有任何遲疑,一切責任由我來擔。」
武智眯細的雙眼讓人聯想到極東鋒利的單刃劍。「這就是所謂的格殺勿論嗎?」伊魯克用學到一點皮毛的極東語調侃道,但同時後背冒出冷汗。武智儘管頑固,至今卻也都會站在中立的立場聽他說話,甚至也承諾會要求本國展開調查,但眼前這個正經八百的男人一旦真的判定有必要,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拔劍吧。
「說夠了的話,就下去吧,我很快也宣讓俘虜離開。」
瓜皮帽男子貌似還想說些什麼,但上司都已明白下令,他也無法再反駁;恨恨地朝伊魯克瞪來一眼後,氣得圓帽子頂端快冒出煙來似地大步離開房間。武智「哎呀呀」地嘆了口氣,伊魯克也同樣「哎呀呀」地聳了聳肩。
「『義男』不是武士吧?」
「他家是華族【※貴族階層。】,欣賞中域文物也是華族的嗜好之一吧。老實說,他是我妹妹的未婚夫……換言之,未來會成爲我的妹婿,所以不能對他太苛刻。」
「咦……令妹的品味真差耶。」
伊魯克不由得老實地脫口說出感想,但武智沒有反駁,這個反應表現出了武智對這樁婚約的個人看法。看來武智對義男的評價也和伊魯克差不了多少。
「那麼,我也看在令妹婿的分上,有點俘虜的樣子吧。」
伊魯克撈起大衣起身,不再看武智一眼,也無法看,因爲反胃的感覺忽然襲來,他光是掩飾這點就已竭盡全力。
走出武智的房間邁步前行後,站在門邊待命的一名士兵就默然不語地離開牆邊,隔着兩步的距離跟在他身後。雖說伊魯克還算能自由行動,但要是讓俘虜獨自在宅邸裏走來走去,就無法起到示威作用。武智稱呼這名士兵爲「鈴木」,無論伊魯克去哪裏,鈴木總會隔着兩步,像尾巴般跟在他後頭。鈴木這個姓氏在中域裏就好比是「張王李趙」吧,在極東里應該也是十分常見的姓氏之一。雖然很失禮,但鈴木的人就和名字一樣,是個缺乏個性、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真要論及顯眼特徵的話,就只有那雙細長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在打瞌睡的小眼睛。話說回來,鈴木也不會開口說過一句話,所以伊魯克也不記得他的聲音。
——妹妹。
僅是記憶稍微被掀開,他依然痛苦得想吐。
伊魯克也曾經有過妹妹,雖只是在天聆教的孤兒院裏一起長大,沒有血緣關係,但大家就和家人沒有兩樣。
他曾經有過妹妹。她的存在,早已成爲了過去式。
表面上遭到軟禁,但待遇算是食客的伊魯克,就住在位於宅邸最高樓層、能從門外上鎖的一間客房裏。深夜當然會不容分說地上鎖,不准他外出。伊魯克撇下照例又不發一語地站在門邊的鈴木後,一進房裏就將大衣拋在牀上,直接走向裝設在門口附近的洗臉檯,將臉埋進去。由於胃裏沒有任何東西可吐,他只是不停地乾嘔。
拉瓦村裏當然還未整頓好供水系統。新牌高原的土壤貧瘠,所以都是以灌溉方式將水引進棉花田,但一般村民還沒有在住家裏引進自來水或下水道的概念,只有這棟宅邸會從專用的儲水槽引進自來水。
扭開燻金色的水龍頭,涓涓的細小水流流了出來。伊魯克直接將口對着水龍頭,大口喝下有着金屬味道的水,終於覺得舒服了點,籲口氣抬起頭來。洗臉檯上方的牆壁上,是一面有着精緻銀製鏡框的中域風鏡子。
這時,映照在昏暗鏡中的自己,忽然出現了變化。
「十九!?你別騙人了!」
「不知道,你這是打哪兒來的消息啊?」
伊魯克在牀上坐起身子的同時,房門也剛好打開,走廊上昏黃的燈光照射進來。一道人影背對着細長的光柱走了進來,身高雖然不高,但肌肉結實,是武智。後頭鈴木再次關上了門扉。
武智也在自己的酒杯裏倒滿酒,先恭敬地兩手拿着酒杯敬禮後,旋即壓到脣邊一口飲盡。伊魯克就連中域的酒都不太合胃口了,所以坦白說,也有些害怕第一次喝的極東酒,但他還是學着武智一口氣喝乾。
軟禁狀態下的伊魯克也無事可做,就一直賴在牀上到晚上。武智邀請他一同喫晚餐,但時間過得越久,腹部的疼痛就越加劇烈,所以他婉拒了。
伊魯克將臉頰貼在寢具上,嘆了口氣後道歉。卑褸很單純地就此恢復了好心情。
在中域,它們被稱作「蠱」;簡單來說,就是附在人身上的怪物,而實際上也無法否認它們確實就是妖怪。
見武智將帶來的酒杯遞過來,伊魯克起身伸手接下。武智拿起酒壺倒酒後,只見微濁的白色液體在油燈的光線下邊搖曳着邊注滿酒杯。
陰鬱的話聲伴隨着重量,漸次沉進火光搖曳的昏暗底部。僅隔了一拍之後,伊魯克就明白武智委婉說詞底下隱藏的真意,忍不住瞪大眼睛。
「蝗蟲是超級美食,炸青蛙卻被歸類成奇怪的食物?你的標準也太讓人想吐嘈了吧。」
「你太亂來了啦。想死的話,別給咱們添麻煩,你自己想想辦法嘛。」
隨着時間流逝,他的憤怒就變成了無奈。雖然搞不懂爲什麼,但結果通常都是他先低頭認輸。明明它們將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自己也打從心底憎恨它們,只覺得它們思心,一點也不可愛,也想盡快找到方法讓它們能脫離自己的身體、切斷孽緣,根本不打算和它們和平共處啊。
「一半,這麼說來……你三十八歲!?」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不僅來到了這種鬼地方,還得聽他說這些沉重的話……早知道該喝醉之後再聽。」
「因爲你想起了妹妹的事嗎?因爲咱喫了你妹妹?可是咱喫了她,也等於是你喫了她啊?」「別一直羅哩叭唆,我殺了你喔。」伊魯克掃視房間,想找到能讓這個妖怪閉嘴的道具。有棍棒的話自然最好,但房內的傢俱只有書桌、椅子和牀鋪這種生活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我也很痛啊。」
不曉得失去意識多久,直到聽見房門外有說話聲,伊魯克才張眼醒來。
從武智捂着臉龐的手臂下方,傳來了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我會在冬季,殺了……義男。」
「上校,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很抱歉婉拒了你的晚餐邀約。」
就算喝醉了,這個男人也不會掉以輕心地將這種計劃泄露給其他人知道吧。但因爲伊魯克不是極東人也不是中域人,而是西域人,基本上和武智現在的立場沒有利害關係,所以纔會將伊魯克當作傾吐對象吧。雖然不曉得身爲極東人的武智是否知道懺悔這個詞,但該說是剛好嗎?聆聽迷惘人們的告解,正是天聆教牧師伊魯克的工作。
夷輕輕地將腳挨向疼痛的地方,因此伊魯克抱住腳縮成一團。雖然他一直很懷疑夷是不是普通的狗,但狗的體溫似乎都比人類高一些。這種感覺就像被毛茸茸的獸毛包覆住般,疼痛多少被緩和了些許。
他趴在牀上,提出這個在旁人看來像在自言自語的問題後,左腳的肌肉就過意不去地蜷縮起來。和肚子裏聒噪的蟾蜍不一樣,左腳上的這傢伙既內向又纖細敏感,甚至還讓人不由得無謂地爲它擔心,怪物太纖細敏感的話,很難以怪物的身分活下去吧。
武智以西域語回答,身子東倒西歪地走來,將陶瓷酒壺放在書桌上。濃厚的酒臭味飄了過來。
「十八。因爲是同父異母,所以和我差了很多歲。」
□
「極東人白天是武士,晚上就會變成忍者喔!你不知道嗎?」
那麼,該怎麼辦呢?總不能讓總監睡在俘虜的房間裏吧。叫鈴木送他回房吧。
「一個位居總監的人卻醉醺醺的,這樣子好嗎?」
由於伊魯克已經睡慣較硬的中域式牀鋪,這時較有彈性的西域牀墊,反而因爲太軟而讓他靜不下心,但睡意仍是逐漸襲來。他將身子蜷縮成小小一團,不知不覺墜入夢鄉。
「……抱歉,我做得太過火了。」
「上校……」
伊魯克將酒杯放在桌上。
這回換伊魯克發出錯愕的大叫聲。武智趴在桌上,捂着臉發出呻吟。有這麼幻滅嗎?伊魯克難以釋懷地瞪着武智。反倒是武智就算再減個十歲,大家也都會相信吧。
「伊魯克,你太過分了。伊魯克,好痛喔。」
沒棍棒的話,那也沒辦法了。伊魯克抓住椅腳,舉高至眼前。「我說過了吧——」「喂、喂!伊魯克?你想做什——」再將椅腳前端朝着發出驚慌話聲的自己肚子——
酒雖然很爽快地滑過了喉嚨,但喝下肚後,胃部就像着了火般猛然發熱。伊魯克皺着臉擦拭嘴角時,武智又不容分說地倒了第三樸,接着也斟滿自己的酒杯,一仰而盡。
棲宿在胃裏的是蟾蜍蠱,卑褸;棲宿在左腳上的則是黑犬蠱,夷。
「……嗯。」
「沒騙人的話,你就是詐欺。就算再加個十歲,所有人也都會相信喔!」
「不,只是小酌的話那倒無妨。」
「上校,你別睡在這裏,牀只有一張耶。」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本國送來的電報。」
「喔……和我差不多嘛。」
走廊上的燈光被擋住後,只有書桌上微微搖曳的油燈火光照亮了武智。細長的雙眸反射出陰沉渾濁的光芒,感覺不到他平時那種明亮又鋒利的眼神。見到武智的樣子與白天不同,伊魯克起了戒心,將單腳垂放在地板上,不着痕跡地做出防禦動作。
伊魯克裝出若無其事的語氣主動出聲攀談。
伊魯克又奪回聲帶,半眯起眼。連他自己也覺得這真是再詭異不過的單人喜劇,要是被武智撞見了,他有可能會大喝一聲「妖怪!」然後一刀劈了自己。幸好這傢伙討厭武智,只要武智在的時候就會乖乖待在肚子裏頭,真教人不勝感激。
將聲音的主人壓回喉嚨深處後,這次換伊魯克用聲帶說話;映照在鏡子裏的臉也變回原樣。但很快地,聲帶又被奪走,眼珠子也往外突出、嘴角高高勾起。
伊魯克伸手搖了搖武智的肩膀,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早早就喝醉了吧,武智發出鼾聲呼呼大睡。不僅酒品不好,又單方面向他人傾吐聽了會讓人抑鬱不快的話題,結果自己倒頭就睡,真是太差勁了。
「我不是不能明白上校的心情,但是令妹婿並沒有罪過。就算憎恨身邊的人,也只會招來不幸而已。」
明明是問的人,武智自己卻沒什麼反應地隨聲附和,但又突然僵在原地陷入沉默。總覺得有一陣空虛的冷風咻地吹過兩人之間。
「嗚哇,這酒真烈!」
武智支撐在書桌上的手肘忽然往下滑開,手中的酒杯也跟着掉落在地。空空如也的酒杯在地板上匡啷作響地畫着圓形,最後歪歪地停了下來。
話說回來,會踏進這片新牌高原,就是爲了追尋那個讓這些怪物附在伊魯克身上的罪魁禍首——正確來說,他是靠着夷的嗅覺一路嗅着味道,纔會來到這裏。
伊魯克不禁往前探出身子,但武智懶洋洋地揮了揮酒壺。
「武智是武士,不是忍者。」
蟾蜍正在肚子深處抽噎啜泣,讓伊魯克覺得好像是暴力相向的自己不對。他知道這傢伙本身沒有惡意,也是個老實乖巧的傢伙,但根本上的本質卻是邪惡的,所以能若無其事地說出惹人不快的可怕言語。它們的存在本身與人類大相徑庭,思考模式也與人類有着偌大的落差,怎麼樣也無法理解人們眼中善惡的界線。
武智瞠大細長的雙眼,冷不防地沒頭沒尾大喊。
「爲了和義男的家族攀上關係,武智本家纔會強行撮合這段姻緣。我一點也不想讓妹妹成爲政治聯姻的棋子。她才十八歲而已,今後將會靠着自己累積經驗,找到自己喜歡的男人吧。現在我國也開始風行自由戀愛。所以我……要將義男……」
爲了不讓應該還在門外的鈴木起疑,伊魯克壓低音量忿忿然說道(但就算被聽見了,他總覺得鈴木也不會向武智告狀,可能是因爲自己沒見他說過話吧),然後就背對着鏡子離開洗臉檯。
「令妹幾歲了?」
「陪我一起喝吧,還是說西域的神禁止你喝酒?」
「你指什麼?」
「我幹嘛騙你。」
伊魯克隱約聽到了這句極東語。雖是第一次聽見,但應該是守衛鈴木的聲音吧;和外表一樣,說話語氣也很平板單調。接着是打開門鎖的聲音。看來現在已是得鎖上門鎖的時間了,別想偷溜去宿舍街的酒館了。伊魯克頓覺飢腸轆轆。
「叫你——閉嘴!」
武智若再繼續倒酒,伊魯克絕對承受不住;因此他拿着酒杯退到牀邊,坐在牀上小口小口地喝酒。武智則坐在椅子上,縮起背、手支在書桌上托腮,不停地自斟自飲。椅腳似乎是剛纔敲肚子時撞歪了,從這裏看去顯得有些不穩。
伴隨着有種異物壓迫着食道往上湧來的感覺,喉結出現了由下往上突出的詭異隆起。怔怔地凝視着鏡子的兩隻眼睛,像要將眼球推出眼窩外般張得如銅鈴大,兩邊嘴角則一路上揚到左右兩側的臉頰邊,做出新月形的笑臉。和自己的聲音全然不同、就像胡亂拉着小提琴般的尖銳沙啞嗓音,奪走了自己的聲帶開始說話。不僅音色,連語氣也完全是不同人。
伊魯克彎腰跪在地上。他剛纔把心一狠使出全力,但看來使得太過頭了。他抱着又熱又疼的肚子,半爬行地移動至牀鋪,爬上牀後不支倒下。
「……嗯。」
武智邊喝酒邊鬧彆扭地瞪向伊魯克,雙眼顯得有些發直。武智看來不是那種會借酒澆愁的傻瓜,但他今晚真的很不對勁。
儘管不這麼認爲,卑褸還是開心地鼓起喉結,「嘓呵呵」地笑了。腹部又因此痛了起來,「痛死了——」「痛死了——」共有一個胃的一人一蠱先後發出呻吟。
「嗯,那件事沒關係。」
「嗚哇!千萬不要,這一點也不好笑。你是明知中域人有多麼愛將咱們做成炸青蛙,還故意這麼說的嗎?連青蛙和狗都喫,咱真無法理解中域人奇怪的食物品味。」
「該死,爲什麼我也得跟着你一起受罪……」
伊魯克撇下嘴角,半眯起眼反駁。
「這是我國的酒。來到這裏之前,我從本國帶過來的。」
「上校,你的意思是……」
「乖乖縮回去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的臉。」
「這不是外表的問題,是因爲你的態度太目中無人了。竟然還只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整整是我年紀的一半嘛!」
伊魯克也只能如此回應。一般而言這應該值得慶祝,但眼下的氣氛他也無法說聲恭喜。一般人會爲了妹妹要結婚這種喜事而如此意志消沉嗎?武智的神情彷彿是現世中所有的苦澀都濃縮壓在了自己身上那般,甚至讓人覺得滑稽。
「喎惡……真不敢相信……」
「夷,已經嗅不到珞尹的氣味了嗎?」
珞尹確實曾經過新牌高原,但似乎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味道已淡得快要消失,夷無法再靠嗅覺追蹤到他。就在跟丟了對方的行蹤、無計可施之際,伊魯克偶然間發現到了正腐蝕着這個村子的礦害。伊魯克本想勸勸工頭,纔會來到極東人宅邸,極東人卻以爲他想「勒索」,而將他關起來,然後一直到現在。對礦山的經營者來說,若放了伊魯克,讓他向當地居民和勞工灌輸不必要的知識,當然很不利吧。
伊魯克險些失手拿不住酒杯,幾滴酒灑在了膝蓋上,夷瞬間驚得一跳。看來接下來的話題會很沉重,伊魯克啜飲着杯裏剩餘的酒,胃部越變越熱。
「因爲我想,畢竟是在異國,又是未開發的土地……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導致他喪命,也只能說是他運氣不好吧。」
卯足全力地刺了下去。
「不,對你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是私事。義男明年春天就會卸下任務回到祖國。嗯,也就是會和更有用的翻譯人員交接。然後聽說一回國就會舉行婚禮……和我妹妹。」
「是嗎?」
「喂、喂,上校,你沒事吧?」
「喂,你太失禮了吧,我心靈受到重創了喔。這不能怪我吧,只能怪中域人和極東人都太娃娃臉了。」
「……我是明知道義男說的中域語根本派不上用場,還強行要求帶他到這裏來。」
「別說這種奇怪的話了,你也明白的吧,如果要殺了咱,你也會死。可是,在你的宗教裏,自殺是最大的罪過,所以你不能選擇自殺。對了,你只要改變信仰,加入武士之國不就好了嗎?聽說在武士之國裏,自己切腹是種美德喔。」
「是調查礦毒那件事嗎?」
卑褸偶爾也會跑出來向他哭訴。
「別得寸進尺了,我要點炸蝗蟲羅。」
伊魯克搔着頭髮嘟噥抱怨,撿起武智掉落的酒杯,腳步卻忽然有些不穩。「嗯?」他伸出手撐着桌沿。雖說只喝了兩杯,但畢竟是不習慣的異國酒,看來自己可能有些醉了。
看樣子是睡着了,低沉的鼾聲開始從貼在一起的桌面與額頭之間傳出。
「十九。」
身爲牧師,基本上他還是必須試着說服武智,但武智當然也很清楚這些倫理道德——他是在非常清楚的前提下準備行動。
「我又不是想死。話說回來,到底是誰在給誰添麻煩啊。」
聲音的主人發出被壓扁蟾蜍的呻吟聲後,承受不住地在肚子裏痛得昏過去。共有着胃部的伊魯克,當然也承接下了同樣的重創。他很少做這麼愚蠢的事,但這也代表着他有多麼無法忍受肚子裏怪物說的話。
「伊魯克,別在那傢伙的房裏待太久啦。咱很怕那個極東人,你知道嗎?聽說忍者都是藏在水裏頭再施展忍術。人類雖然不像咱們一樣能在水裏呼吸,但忍者卻能銜着竹筒呼吸耶。咱們坐在蓮葉上放鬆休息時,經常被他們嚇到,心臟差點負荷不了哩!」
「那麼,等肚子不痛了之後,咱們就偷溜去酒館吧。這棟宅邸提供的伙食不合咱的胃口,因爲連蝗蟲和蜂蛹也沒有嘛。其實生蝗蟲纔是最棒的美食,但咱可以讓個幾步,喫酒館裏下酒的鹽汆蝗蟲就好。」
「你幾歲?」
就在伊魯克轉向門扉時,夷忽然停在原地,害他差點扭傷腳。
「夷?搞什麼啊……」
鞋底緊貼在地板上,左腳動也不動。環顧四周,伊魯克沒見到任何會讓黑狗在意的東西,也不可能會有它害怕的貓咪。左腳傳來細微的顫抖,但當中並沒有畏懼的感覺——反倒比較像是興奮的顫抖?
「喂,卑褸,夷發現到什麼事了?」
伊魯克詢問後,仍然沒有回應。平常總在不必要時跑出來湊熱鬧的蟾蜍,不知爲何現在卻窩在肚子裏悶不吭聲。不得已之下,伊魯克只好拖着宛如成了棍棒的左腳,挨近門扉的內側,敲了敲門。房門隨即從外打開,鈴木那張有着細針般小眼睛的臉龐探了進來。
「上校喝醉了,你來幫個忙吧。還有,有什麼不尋常的狀況嗎?」
儘管對方應該聽不懂,伊魯克還是用中域語說道。鈴木那如同圓頭小木偶人般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也沒有做出聽不懂的歪頭或蹙眉這些動作。見他面無表情得如此徹底,伊魯克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無奈地豎起拇指指向房裏,鈴木認出了趴在桌上的武智後,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地走進房間。
就在這時,一種類似地鳴、斷斷續續的低沉聲響從某處傳來。
夷又傳來了細微的顫抖。夷靠着它敏銳的聽覺,已經早一步聽到了這個聲音;如果它是具有實體的狗,應該正發出威嚇性的低嗥吧。
由於夷又開始遵照他的意志行動,伊魯克衝向房間的窗戶。畢竟這裏也是俘虜的房間,所以窗戶無法打開。房間位在三樓,斜下方可以看見設於宅邸正前方的門廊屋頂。
在環繞着宅鄙前庭而立的柵欄前方,有許多亮光在搖動。是火把的火光。男人渾厚的吶喊伴着搖曳的光芒,將窗戶玻璃撼得微微晃動。
從火把的數量來看,現場人數應該不少。在呈現不規則搖晃的略紅火光縫隙間,有無數的人影搖動。數十人,說不定還超過一百人。是白天前來抗議的村民嗎?但已經說好三天後會談,應該已暫時取得他們的諒解,村民也撤退了吧。況且,規模與白天也差太多了;如此浩大的隊伍和氣勢,以及成羣壯年男子所散發出的壓迫感——
「……是礦工嗎?」
如果是從中域各地僱來的礦山勞工,就能輕易達到這種規模。而且全都是正值壯年的男人,一旦化身爲暴徒,將成爲比貧瘠鄉村村民更可怕的威脅。
「不管你是用潑水還是什麼方法,總之快點叫醒總監!」
伊魯克回頭看向房內,焦急地朝着鈴木大喊,但說中域語也沒用。
「上校,快醒來!」
伊魯克自己衝上前想搖醒武智,但他虛脫的身體只是無力地倒在伊魯克身上。伊魯克嘖了聲,把手繞過武智兩邊的腋下,將他拖到位於房間角落的洗臉檯。鈴木先行繞到前頭打開洗臉檯的水龍頭。作爲一名部下,看來鈴木遠比瓜皮帽義男先生還要有用且機靈。走廊前方隱隱傳來瓜皮帽男子尖銳的大嚷聲,想必是在尋找不在辦公室也不在自己房裏的武智。如果是武智,可能會真心認爲與其讓妹婿看到自己現在的糗態,不如切腹自殺還比較乾脆。
伊魯克毫不猶豫地將武智的頭壓進已注滿冷水的洗臉檯裏,接着就將武智交給鈴木,再次守在窗邊。
「竟然好死不死像算準時機似地挑今天晚上……」
「我一直循着你的氣息在找你。這裏是我的房間,和正房有段距離,所以老大娘不會過來,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你在這裏。我也叫狸兒要保密,所以你放心吧。」
「唔嗝,極東酒真是太好喝了,嗝,再多拿一點來,伊魯克。要是有蝗蟲當下酒菜,那就更好了……唔嗝。」
「咦?嗚喔!」
這時瓜皮帽義男先生臉色大變地衝進房間,這個話題也因此被打斷。儘管身上穿着睡衣,義男頭上還是牢牢戴着瓜皮帽。他嫌礙事地一把推開伊魯克和鈴木兩人,開始尖聲以極東語向上司滔滔不絕地說些什麼(大概是些沒用的屁話吧)。
鐵器互相碰撞的聲音也開始往宅邸後方逼近。就在伊魯克的注意力被引開時,鈴木推了他的後背一把。
「這傢伙是工頭那裏的西域人。」
自十五年前開山以後,從包括武智在內就接連換了六任工頭來看,可以推敲出這座礦山一直以來都缺乏具有遠見的計劃性開發。隨着礦工增加,就只是毫無規劃地不停擴建宿舍,如今彎彎曲曲的衚衕離奇複雜,整座宿舍街儼然成了一座迷宮。
輕柔的嗓音傳進耳中。一名年輕女子彎着腰往他看來。見她身上穿着拉瓦村民特有的藍染服飾,應該是村裏的姑娘吧。這麼說來,這裏是拉瓦村嗎?
當他趴在地上痛得無法動彈時,身體又打了個嗝,破壞了緊張感。視覺與聽覺霎時麻痹,令他無法掌握周遭的情況;頭側也痛得讓他齜牙咧嘴,腦袋陣陣發麻。抬手一摸,掌心傳來黏稠的觸感。
他的膝蓋卻忽然一軟,又跌坐在地。伊魯克試着直起膝蓋,卻使不上力氣。礦工們也都一臉納悶地面面相覷。
伊魯克穿梭在沒窗戶的牆壁彷彿要自左右兩邊將人壓垮般的巷弄裏,好幾次都跑進了死衚衕,只能掉頭折返。帶着酒臭味的嗝不斷地從腹部湧上來,腳步搖搖晃晃。
少女低喃,思索地偏過腦袋,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般,先將茶杯湊到自己嘴邊喝了一口,再朝他彎下身子,將自己的嘴脣壓在伊魯克的嘴脣上,把含在口中的水餵給他。伊魯克不由得有些喫驚,在心裏發出了類似「嗚哇」的叫聲。
背後傳來鈴木的聲音。
「上校,我勸你趕快逃離,那幫人似乎不是來和你談判的喔。」
少女微微閉起的眼皮上,有着一排又長又直的睫毛,上頭乘着幾滴細小的水珠,在油燈的光芒照射下,紅豔豔地發光。雖與西域人眼裏的明豔動人美女不同,但她也是個美麗的少女。她的五官像用黑墨與細筆盡其所能地追求着流暢線條的極致,隱約透着憂鬱神采,散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風情。
倒在地上的男子慢了幾拍後,才發出淒厲的慘叫,開始在地上打滾。他抱住雙腳,兩邊腳踝上分別噴出了鮮血。其他男人也一陣譁然,搞不清楚受傷的男人突然間發生了什麼事。「好痛啊,娘、娘!」男人哭喊着向母親求助。
實在很難向他人說明只有胃喝醉了這種狀況,胃就像成了肥大的心臟般,脈搏跳個不停;自己本身的意識應該是清醒的,卻還是被喝醉酒般的思心不快感侵蝕。這種感覺也許更像是暈車,而且還是開在非常崎嶇不平的兇險道路上。
畏縮恐懼了一瞬之後,這記槍響讓暴徒更加憤怒激動,人羣中爆出了幾欲劃破夜空的震耳怒吼。暴徒接連將火把丟進柵欄內側,趁着士兵忙於滅火之際,不斷有人爬過柵欄。鮮紅的火焰猙獰地照亮了像被什麼東西附身般、無比亢奮的大批暴徒。
「啊……你醒啦。」
語畢,少女自被褥旁起身,消失在視野中。伴隨着衣服的摩擦聲和莫名不穩的腳步聲,伊魯克透過氣息知道少女走出房間,纔將一直含在口中的水嚥下喉嚨。
「這應該不算是暴動了,說是土匪來襲比較貼切吧。」
「唔嗝,咱覺得好不舒服……好想吐。」
極東人宅邸座落的岩石平臺南側稱作宿舍街,礦工的宿舍和爲礦工所設的旅店、酒館及妓樓皆集中在這裏。儘管已是深更半夜,宿舍街仍是一片喧譁吵鬧。手持火把的礦工五、六人爲一隊,口中都殺氣騰騰地吆喝着,不停地來回奔走;旅店和酒館的小二、妓樓的姑娘也都四處逃竄。
「西域人先生,這邊請。」
彎過難以一眼看到盡頭的衚衕轉角時,出乎預期地,他突然置身在開闊的場所。是主要道路嗎?只要沿着這條路筆直地向前走,應該就能逃進拉瓦村了,但是寬敞的道路上沒有藏身之處,要回頭走其他小路嗎?
循着左腳劃出的圓弧,地面上也出現了一圈遭到刨開的環狀深溝。和肚子裏只會在不必要的場合硬搶走人的聲帶、說些不必要廢話的無腦蟾蜍不一樣,左腳上的黑狗具有確切的攻擊能力:若說有什麼相似的東西,那就是鐮刀。
「這下子大事不妙了。」
鈴木突然一改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拉開嗓門刻意引來暴徒。「啊!你這混帳!」伊魯克仰起頭,本想抗議,但鈴木用他細長的眼睛冷冷瞥來一眼後,就消失在宅邸內部的昏暗中。
煽動礦工引發暴動的幕後黑手確實存在,鈴木也是其中一分子。伊魯克也猜到了幕後黑手的真面目;主張這種思想的組織正是——
「這傢伙喝醉了耶。還真是悠哉啊。」
「工頭就在那裏!」
「卑褸,你這傢伙,我還在想……嗝.你從剛纔就異常安靜……嗝……」
他知道在中域,「氣」這個概念非常根深柢固。中域人每當生病,或是農作物歉收,動不動就會牽強附會地說「是體內的氣不好」、「是土壤的氣不好」。
化作暴徒的礦工們的怒吼,以及胡亂逃竄的人們的悲鳴,全都自耳中消失。好安靜。可以說是一種從牆壁向外透出的寂靜。伊魯克瞬間也會懷疑過是不是自己的聽覺沒在運作,但附近傳來了水聲。他想轉過腦袋,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皺起臉,好不容易纔能轉動眼球。
內奸。
「你要喝白開水嗎?」
「要怎麼處置他?」
鈴木站在前頭引領他。伊魯克嘖了一聲後轉過身,跟在鈴木後頭。不少含着煤灰的煙霧也飄進了三樓的走廊。伊魯克用袖子捂住口鼻,小跑步地跟在鈴木身後穿越煙霧。
就在他遲疑的瞬間——
伊魯克仰頭望天,無奈地喃喃自語。
「……嗝……嗝!」
微溫的白開水滋潤了幹得發疼的喉嚨,往下流去的水分在身體裏循環之後,全身上下開始慢慢感覺到剛纔應該只是麻痹了的痛楚。連他自己也覺得被打得真慘,那幫傢伙是真的想殺了他。說不定有一、兩根肋骨斷了,不過現下手腳和五臟六腑都還在,他就該心存感激了。
他用眼神向對方點頭後,少女的臉龐便自視野裏消失,不過很快又拿着茶杯再次出現。
共有四、五個人包圍着他吧。男人們手上各自拿着短棍和十字鎬,健壯的上半身一看就知道是礦工。雖然說「幸好」好像也不太對,但剛纔襲擊自己的傢伙手上拿的應該是短棍吧。如果是十字鎬,現在他的腦袋早就飛出去了。
「你給我閉嘴!一點緊張感也沒有……嗝,現在不是喝酒的時候啦……」
「光是沒直接切斷你的兩條腿,你就該感激我了。西域裏就有這麼一則恐怖的童話,聽說有個女孩無法脫下腳上的紅色鞋子,就拜託樵夫砍斷她的雙腳。」
伊魯克再也無法袖手旁觀。要是暴徒擁進了宅邸,連他也會有危險。
霎時尖叫聲四起,擠成一團的暴徒中出現了一小塊像被鑿了個洞般的空間。從這裏無法看出是否有人被槍擊中。
「我去幫你換臉盆的水,會留你獨自在這裏一會兒,但我會留意你的氣,一有什麼動靜,就會立刻趕回來。」
暴徒已經徹底包圍宅邸前方。鈴木打開面向宅邸後方的一樓走廊窗戶,要伊魯克先走。伊魯克將腳踩在窗框上,往外探出身子。高度應該不算高,但由於外頭一片漆黑,彷彿要被吸進虛空裏的錯覺攫住了他。
「……嗯?」
頭頂上方傳來了數個盛氣凌人的話聲。
「不想受傷的話,就全部給我讓開!」
是因爲跑來跑去的關係吧,看來夷也終於醉了。
「我說了,喝醉的人——嗝。」又被打嗝打斷。啊啊,煩死了!「不是——我啦!」
一記槍聲響起。在始終無人下達開槍許可的情況下(因爲有權下令的司令官不在),似乎終於有士兵按捺不住了。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我總覺得這件事另有蹊蹺。就算是示威行動,但這麼二話不說就襲擊僱主的宅邸,未免太快了吧?」
左腳像在打嗝般,痙攣地抽動了下。
少女將掌心貼在伊魯克的額頭上說着。她的說明相當零碎,很多地方伊魯克都聽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少女雖然穿着村裏的衣服,但遣詞用字卻不是村裏的人會有的。那是一種搖響玻璃鈴鐺般,有着透明感又優雅甜美的嗓音。是誰……?他們在哪裏見過嗎?他想開口詢問,空氣卻服貼在乾渴的喉嚨上,只是發出了咻咻喘氣的聲音。
身後傳來呻吟聲。回過頭,只見武智正在鈴木的攙扶下站起身子。他將手支在洗臉檯上,甩了甩溼漉漉的頭髮。
「喂,站起來。」
某個東西猛然往伊魯克的側頭敲來。這個衝擊使得他整個人往旁飛了出去,也沒餘力做防禦動作,彈到地上滾了好幾圍,狠狠地撞到了肩膀和後背。
伊魯克用還混沌不清的腦袋回想當時的情況。他好不容易纔逃離暴徒的圍毆撿回一條命後,就在某一條衚衕裏動彈不得……想起來了,當時聽到的「找到了」的聲音,和現在這名少女一樣。既然會說找到了,就表示對方一直在找他,所以當下伊魯克還以爲鐵定是暴徒的同夥,卻再也沒有力氣反抗。「狸兒,來幫忙。」少女這麼說完,他就聽見被稱作狸兒的那名少年出聲回應。少年少女用他們纖細的四隻手臂拉起他的手臂和雙腳,將他拖着抬至某樣東西上。是板車嗎?然後他的記憶就此中斷。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盯着鈴木因煙霧而變得朦朧的細長背影。雖然險些聽漏——但剛纔鈴木好像是用中域語說話?
共用一顆胃的蟾蜍,已因剛纔武智灌的極東酒而喝醉了。四處東奔西跑之後,酒的後勁現在纔開始發作;而且每次打嗝,腹部上的瘀青就加倍疼痛。雖然卑褸讓他很火大,但自己白天的行爲更是可恨。
菸灰的臭味也飄進了房內。俄頃間,樓下變得人聲嘈雜,粗暴的腳步聲和怒吼接連響起,偶爾也夾雜了幾記槍響。
「真受不了……受到挑撥的笨蛋比附身的妖怪還要惡質哩。嗝。」語尾還加上一記打嗝。
自言自語之後,伊魯克恍然醒悟——就像算準時機一樣……難不成就是有某個人刻意挑在總監喝得酩酊大醉的今晚,唆使礦工發動暴動?外部的人不可能知道武智今晚喝醉,如果自己的推理沒有錯,那麼宅邸裏就有內奸。難道是義男察覺到武智的想法……這個念頭也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但伊魯克直覺這個可能性很低。
武智回頭語氣凌厲地說完,又用極東語向鈴木下達指示。伊魯克卻怎麼也想不透地將手支在下頷上,皺起臉龐。
伊魯克惡狠狠地說;爲了牽制住衆人,正想往前跨出一步時——
有人拎住他的後領將他拖起來,喉嚨一時間無法呼吸。鮮血沿着太陽穴流進單邊的眼睛裏,昏暗的視野有一邊變成了紅色。伊魯克咳了一聲,低垂着頭,用沙啞的嗓音不屑地說道:
幾聲怒吼和腳步聲漸次逼近。伊魯克咒罵了聲,之後沿着宅邸的外牆往遠離暴徒的方向拔腿狂奔。
「真巧,我現在也非常想把你吐出來,再把你踩得稀巴爛!嗝。」
「這邊!有個傢伙從後面逃走了喔!」
「是對工作感到不滿的人吧,這完全是我的失誤。你和這件事沒關係,快點逃吧,我會吩咐鈴木帶你到外面去。」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一見到伊魯克無法動彈,原先害怕畏縮的礦工們,旋即換上了神氣活現的笑容,只差沒說「輪到我們了吧」,拿起武器朝他逼近。
他的聽覺率先恢復,周遭的聲音重新回到耳中,但視覺仍是摻了雜訊般的灰色。
看樣子是這名少女救了自己。
「唔唔……」
Ⅳ
「哇——痛死我了!」
油燈溫暖的火光在眼角餘光裏微微搖晃,朦朧地照亮牆壁和天花板。室內?不是宿舍街嗎——這裏是哪裏?
「上校!」
……嗯?剛纔好像……
這時,有人從外頭將石子丟向武智靠着的窗戶。
「後面!快繞到後面去!」
聽見槍聲後,武智的表情立時繃起;原本像是覆蓋了一層渾濁薄膜的雙眼,也恢復了鋒利的神采。武智的身體應該還不太聽使喚,但一旦清醒過來,動作仍是靈活又無一絲停頓。武智馬上衝到窗邊,很快掌握了情況。
伊魯克在語尾加重語氣,並以自己爲軸心抬起左腳劃圓一掃。那個揪着伊魯克後領的男子雙腳一歪,「嗚喔!」驚叫一聲後,摔了個四腳朝天。「啊喔……」伊魯克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
「聲音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別管他的死活了,反正這傢伙也是極東人的同夥。極東人和西域人一定是互相串通,在那棟宅邸裏策謀不好的事情。」
「……喂,這下子根本死定了嘛。」
眼睛的余光中出現了一隻蒼白的小手,那隻手將溼手巾貼在他的太陽穴上。剎那間痛楚襲來,伊魯克發出呻吟。
「發生什麼事了……?」
男人們鬨然大笑。紅黑色的視野與太陽穴的疼痛互相呼應,就像明滅閃爍的光芒般,微微變亮後又暗了下來。好不容易視覺開始慢慢恢復,但其中一邊仍覆着紅色的薄膜。
方纔閃過腦海的駭人字眼,彷彿在鈴木背上浮出。不,鈴木始終寸步不離地監視着自己,應該沒機會和外部的人取得聯繫。更何況就算內奸真的存在,他又是基於什麼目的要和外部的人串通?這點伊魯克怎麼想也想不通。
「卑褸、夷,你們還活着嗎?」
「我只送你到這裏,之後就請你靠自己的力量逃走吧。我們這回的目的是驅逐極東人,西域人不在目標當中。但是,將來我們也會剷除西域人。用骯髒的腳踐踏了我們神龍的國土,極東和西域都一樣罪孽深重。而諂媚討好蠻邦、接受了屈辱開國的天子,也是同罪。」
少女移開嘴脣坐起身子,看來一點也不覺得害臊,神色平靜地說:
他勉強發出了嘶啞的話聲小聲地問,怔怔地仰頭看着天花板。有着蹼和吸盤的濡溼小腳「吧噠、吧噠」地,用着比平常緩慢的速度,匍匐前進地從食道湧上來。這隻蟾蜍應是靈體一類的存在,沒有實體,但總會讓伊魯克覺得自己真的養了一隻肉眼看不見、卻貨真價實的蟾蜍在胃裏。
「……對了,你起不了身吧。」
鈴木用着缺乏個人特色的平板語調說道——但說的千真萬確是中域語。伊魯克無法得知他是怎麼假扮成極東人,又如何以武智部下的身分混進來,但錯不了,鈴木的真實身分是中域人。對於鈴木那深藏在不表露情感的細長雙眼深處、帶着危險氣息的思想,伊魯克不禁渾身顫慄,啞口無言地回望向鈴木。
其中一人疾呼後,其他人呼應地異口同聲吶喊。
如果是要求改善勞工條件的示威遊行,應該會高舉着標語牌,但也沒見到這一類東西。看暴徒的氣勢,似乎從一開始就打算襲擊宅邸,手中還高舉着十字鎬和鐵鏟等兇器敲打鐵柵欄,冰冷無情的金屬撞擊聲甚至傳到了三樓,也有人爬上柵欄想跳進來。當然,武智旗下的士兵全都出面鎮壓,但在司令官醉得不省人事的狀況下,看來也無人能上場指揮士兵。儘管士兵將槍托和劍柄從柵欄的縫隙間伸出去,推開從外壓迫的暴徒,但無論是數量還是氣勢,全都是暴徒有着壓倒性的優勢。
伊魯克整個人失去平衡,從窗框墜向地面。雖然夷憑着敏捷身手着地了,身體方面卻跟不上,往前撲倒後,手肘撞向地面。
伊魯克彎起兩邊嘴角、刻意笑得無比邪惡,緩緩地站起身,只見礦工們都嚇得往後縮。
「基本上,咱和夷都還活着,但剛纔真是太可怕了。咱身上全都是瘀青了。和你在一起,真的是一點好事也沒有耶,你這個『不幸』的傢伙!」
「別說得好像只有你纔是受害者,我的肚子也被揍了一頓吧。話說回來,都要怪你們在重要時刻派不上用場。」
「喝酒的人是你耶!」
「啊——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全身的力氣已被疼痛磨耗殆盡,伊魯克馬上主動投降。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了,若還兩個人輪流說話,會對身體造成更大的負擔。
「嗯,算啦,咱現在的心情倒也沒那麼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那位姑娘,就你而言還真是天大的好運哩。」
然而還沒來得及休息,卑褸又奪走聲帶徑自說話,鼓起喉嚨「嘓呵呵」地笑了。伊魯克本想叫它閉嘴,卻轉了念頭,訝異反問:
「那位姑娘?」
「你不記得了嗎?真無情哪。就是你在五龍沒能買下的妓樓姑娘啊。」
「……啊——」
經卑褸這麼一說,他馬上想起來了;腦袋不甚靈光地出神附和後,又半眯起眼,對着虛空糾正:「我纔不是沒能買下,不要扭曲事實。」
大約是三個月前吧,是他路過五龍州兔雨縣時發生的插曲。雖說見過面,但也只是偶然經過花街時,少女邀請自己買下她,又站着交談了幾句而已。況且,他本來就不打算尋花問聊,所以絕沒有「沒能買下」這回事。
印象中是個有着不可思議氛圍的姑娘。的確,就是當時那名少女。既然她離開了妓樓,就表示遇到了願意爲她贖身的良人吧。但爲何她會出現在這種山區的小鄉村裏?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他實在不覺得住在這種貧窮山村裏的村民,會特地跑到五龍州一個小縣市裏的花街;也不覺得有人付得起足以爲妓女贖身的龐大鉅款。
「五龍嗎……這麼說來,不曉得辮子丫頭怎麼樣了。」
坦白說,辮子丫頭的長相已自他的記憶中淡去,畢竟她原本就不是美女,容貌也不特別會讓人留下印象。比起外表,她那經常跳上跳下的眉頭、靈敏俐落的動作、稱不上有女人味的說話方式,或是邊甩動着那一對觸角般的辮子、邊氣勢十足地衝過來的模樣……這些生動活潑的畫面,更讓他記憶猶新。
不過,應該不用擔心那丫頭吧,想必她還是活蹦亂跳;況且又有愛喫醋的符人緊緊跟在她身邊。
細細地吐了口氣後,伊魯克閉上眼睛。礦工的暴動怎麼樣了?武智的安危呢?瓜皮帽義男先生呢?鈴木呢?啊,不用擔心鈴木吧,因爲那傢伙就是內奸……宿舍街的居民除了礦工以外,還有拉瓦村的村民,是否也有人受傷呢?這些思緒只是短暫地浮出又消失,無法深入思考。不知不覺間,疼痛逐漸舒緩,呼吸也變得輕鬆許多,相對也變得很想睡。意識搖搖晃晃地沉進水的底部。
「……我讓你吸了一點鴉片,看來是發揮作用了。」
昏暗水幕的另一頭,傳來了模糊的話聲。看來少女回來了,但他眼皮重得無法張眼看她。一隻冰涼的小手貼在他的脖子上;牀底下的火炕自後背送來暖意,伊魯克的身體甚至被烘得有些過熱,少女的手卻非常冰涼。因爲照料他時,少女都是將手巾浸泡在冷得凍人的水裏再擰乾。
冰涼的手指自他的脖子滑進領口裏,緩緩拉開他的襯衫。宜人的冷空氣拂上了火熱的身體,伊魯克昏昏沉沉地將自己完全任由她擺佈。
他只記得不曉得有幾十次,每當意識轉醒時,他一定會這麼想。
「鴉片只能暫時性地緩和你的痛苦,但同時也會削弱在你體內循環的氣。氣就是生命力,負責驅除侵蝕身體的壞東西,所以人體的恢復力會變弱。若不補氣,你現在的身體非常危險。」
少女的指尖滑進褲子,撫向他的下腹部時,「呀!」的嘶啞呻吟從自己的口中迸出。卑褸,別發出奇怪的叫聲!要是身體能動,他真想扯下自己的一隻手臂從嘴巴一路將卑褸塞回胃裏。不,剛纔是卑褸的聲音嗎?還是他自己的聲音?
「……?」
明明脫下了身上的所有衣服,不知爲何,少女還穿着鞋子,彷彿只有那裏是絕對不能暴露在他人眼前、最讓她感到羞恥的私密部位。那是一雙鞋尖往上尖起,繡有精巧刺繡的極小布鞋。雙腳的用處明明是行走,但不管左看右看,她腳上的那雙鞋都不像是走路用的。纏足——這是西域人無法理解的中域習俗。據說以前中域裏有頭有臉的男人,都會爲了這雙小腳砸下大筆金錢,當作是性方面的觀賞物件,就與觸摸女性的性器沒有兩樣,慎重以對。
少女一絲不掛的雪白肌膚在油燈的火光照射下,帶着紅色光澤明滅閃爍。她解開纏在頭上的藍色頭巾,豐盈的長髮彈落在肩膀上,再如同綿密的水流般滑過肌膚,一路垂至腰際。她嫌礙事似地一腳踢開纏在纖細腳踝上的藍染衣裳,然後跨坐在伊魯克身上。見她直接將女性的私密處挨在自己身上,伊魯克徹底狼狽無措,身體卻來不及做出反應。
「不,所以說……爲什麼……」
他總覺得好像持續了一整晚,但由於大半時間他都置身在夢境中,說不定只有一炷香的時間而已。期間,他的思緒無法持續。但是——
卑褸,你現在絕對不能跑出來!
兩邊乳房所形成的圓形陰影,在紅色燭火的照亮下不停晃動。儘管她的手腳如孩童般纖瘦,但胸部與腰部的曲線不愧是女人所有。伊魯克雖想抵抗,腦袋和身體卻都違反他的意志而沉進了水底。意識時而中斷時而浮出水面,而每當往上浮出時,都可以在四面八方彷彿被黑暗侵蝕的狹小視野裏,見到少女雪白的裸體小心翼翼地上下移動。
「我是煙花女。你別放在心上,就當作是被老鼠咬了一口吧。」
「喂……你……」
「你聽過房中術嗎?我養母以前曾在首都學過房中術,後來她又將房中術傳授給我。」
伊魯克好像曾經聽過,但反正也是和自稱道士的花和尚所施展的方術一樣,是從中域人不甚可靠的醫學知識所衍生出、妖術那類的術法吧。在說明時,少女的手指仍繼續動作,由上往下,一一解開伊魯克襯衫的鈕釦。
他竭力自我剋制,擠出沙啞的話聲。好歹他也是重視貞操的天聆教牧師,雖未禁止與女人交歡,但當然不能不論對象地過度沉溺於這種行爲。
全身好重,連從舌頭吐出的話語也變得緩慢。
伊魯克撐開像被人從內側拉着般沉重的眼皮,躍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大喫一驚。如果身體能動,他應該會飛快地往後倒退吧。
緊接着傳來了「啪沙……」衣服落地的聲響。
「等……等、等一下,你在想什麼……」
「住……手……你這種女人,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