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書本、幻想與少女騎士

第一章 與幻想的邂逅

《未完的少女傳說Current Tale》 · 彌生志郎 · 2.3萬 字

「深信自己是爲了守護他人而活,從未抱持過疑問。……是嗎?」

讀到這裏,龍鬥瞥了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書本。

這一大堆的書本,是做爲睡過頭上課遲到的懲罰,而指派給龍斗的任務,要求他在放學後將它們歸位到圖書室的書架上。

在這第一閱覽室,收藏着古典文學或古典評論等等,盡是些高中生看都不想看一眼的書目;龍鬥在這裏整理得煩了,就拿起手邊的書隨便翻翻,現在再看看這堆書,真叫人提不起勁。再過個十分鐘後,就繼續幹活吧。龍鬥如此決定後視線再度移回看到一半的書上時,

「那個……石馬學長?」

「唔哦!」

突然有個少女出聲喚他,趕緊回頭一看。

長度差不多及肩的栗色短髮,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

那織柔的身材,配上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令人隱約聯想到百合花。

發出聲音之人,是龍斗的學妹,村枝由紀。

「對、對不起。是不是嚇到學長了?」

或許是龍斗的反應令她感到意外,她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看到由紀如此的神情,龍鬥鬆了一口氣。

「不,我只是以爲偷懶被老師抓包了啦。不過,由紀你怎麼會來圖書室?我應該有傳簡訊給你,說今天不去社辦了吧。」

「因爲我在社辦把書看完了,想到圖書室來還書,就想順便看看石馬學長整理得怎麼樣了。……不過,很高興看到石馬學長對小說產生興趣。因爲學長平時就算來到社辦,也只是找我聊天。」

「哈哈哈……我也覺得對由紀過意不去啦。」

龍鬥就讀的櫻丘高中的文藝社,只有龍鬥與由紀這兩個社員。由於這個社團是由紀今年春天入學時才成立的,所以人數還很少。

而且龍鬥平常根本沒在看什麼小說,是由紀拜託他,說就算湊人數也好,纔會入社的。最近他想有點社員的樣子,於是多少看起了小說,但沒有一次整本看完的。

「不過,學長在看的是什麼書?看你讀得好專心喔。」

「我纔剛看了一點而已,是關於外國少女騎士的故事。好像是這個少女對抗兇暴惡龍和邪惡魔女的奇幻小說。」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叫作桃樂絲·史諾的少女。」

只不過是放學找人一起回家,她的聲調聽起來卻有點尖。仔細一瞧,髮絲中露出的耳朵也有點紅。

由紀雖然大感困惑,但還是眯細了平時又大又圓的眼睛,盯着開啓的書頁看。

書本整理完後,龍鬥想辦理借閱《孤傲英雄譚》,不巧圖書室的管理員正好離席,於是他留下了聲明借書的字條,暫且打道回府。

可是……

「桃樂絲是一名獵人的女兒,住在一個小村子裏。她從出生以來,就有三名家人陪伴。不過它們不是普通的家人。原來桃樂絲的家人不是人類,而是動物。」

「……很久很久以前——」

唸到這裏,少年終於從書頁中抬起頭,看向龍鬥。

由紀一反平常作風的強勢態度,讓龍鬥有點畏縮。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特別強調最後一句話。

四下早已變得陰暗。或許是因爲這樣,白天充滿孩童喧鬧聲的公園,現在也一片鴉雀無聲,沒有他人的氣息。

龍鬥心中還有疑問,正要站起來,無意間視線落在《孤傲英雄譚》上。

光芒照得龍鬥眼睛一陣暈眩,他反射性地以雙臂遮住了眼睛。

「就、就算學長你這麼說……」

然而,少年並未回答龍鬥閒惑的話語,從長椅上站起來後走向龍鬥。

「其實故事怎樣都無所謂。管他故事有多新奇,或是多感人肺腑,那都沒有價值。至少對於這本書而言。」

「……出來吧。金狐、銀狼。」

過了片刻,龍鬥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繼而因爲眼前展開的異常光景而睜大了兩眼。

「這種情節,在童話故事裏不稀奇了。這麼老套的故事,現在誰也不屑一顧。你也這麼覺得吧?」

少年停下腳步,像要與龍鬥對峙。

(……可是,由紀的家不就在學校附近嗎?)

可能是桃樂絲爲它們戴上的吧,兩頭猛獸的頸部配戴着花朵圖案的可愛項圈,與發出低吼的猙獰猛獸極不相稱。

走出學校後,龍鬥與由紀短暫地一邊閒聊,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半路上龍鬥與由紀告別,然後踏進公園,那是通往他家的捷徑。

突然聽見了某人的聲音,龍鬥停下了腳步。

「我還是什麼都看不到啊?」

這副過度超乎現實的光景,令龍鬥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書整理完之後,就借來看看吧。」

「啊,已經到了放學時間呢。……那、那個,石馬學長也差個多要回家了吧?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跟學長一起走到半路嗎?」

於是,龍鬥內心的騷動在這時化爲危機意識。

龍鬥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被這種死氣沉沉的書籍吸引目光。

龍鬥一邊說,一邊將手上的書拿給由紀看。

隨着清脆的一聲呢喃,桃樂絲的周遭開始冒出光的粒子。

「……石馬學長,你該不會是在開我玩笑吧?」

少年打斷了桃樂絲的話。

「……是。」

「那麼,趕快整理結束吧!」

被喚爲桃樂絲的少女,有些猶疑地頜首答覆少年所言,將手伸向前方。

「呃,好啊。那就拜託你羅?」

然而當龍鬥注意到時,他已經拿起了這本書開始閱讀,就像中了魔咒似地。

照理來說,應該是沒有的。

回應桃樂絲哀求般的呢喃,原本發出低吼的狐狸——金狐撲向了龍鬥。

由紀神情充滿幹勁地說完,就將堆積在桌上的書本抱到胸前。然後動作俐落地將書本歸回書架上。

「好了,可以準備開始了……桃樂絲。」

龍鬥皺起眉頭,目光落在手中的小說上。

「什……」

耀眼明亮的粒子逐漸匯聚在桃樂絲的面前。它們漸漸成形,現出顏色……然後清晰地在龍鬥面前現形。

這次,他聽得非常清楚。

「桃樂絲。」

「你在說什麼啊。是沒有作者的名字沒錯,可是書名明明就寫在上面呀。」

靜靜地……但興致昂然地,低聲念出了這個名稱。

愣了一會,龍鬥才慌忙否定由紀所言。

由紀從原本訝異的表情轉爲不滿,眼睛直直地盯着龍鬥看。

由紀好像把剛纔小說的事情拋諸腦後,向龍鬥問道。

然而奇妙的是,封面並沒有學校圖書室規定必須貼上的借閱用條碼,也沒有索書號的標籤。

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個少年。但是少年的連衣帽壓得低低的,看不見他的長相。

「就在桃樂絲十歲生日的這一天,桃樂絲的爸爸生病了。爸爸喫了醫生開的藥方,病情卻不見好轉;桃樂絲終日悲傷,連夜悲泣。」

在路燈的照亮下,有個木製的長椅。由於四周昏暗,他剛纔沒有發現,有個人翹着二郎腿坐在長椅上。

「那、那我也來幫忙!我常來圖書室,很清楚什麼書放在哪裏。這樣的話……就可以一起回家了吧!」

其中一頭猛獸是狐狸。體格大約與連衣帽少年相等。它豎立着金黃色的毛皮,一口利齒外露,向龍鬥發出威嚇。

「我也很訝異。因爲我平常根本沒在看小說的。」

龍鬥自己並不明白,他爲什麼會如此受到這本小說吸引。

「咦?……啊——抱歉。我書還沒整理完,可能還要再一下子。我會留晚一點,由紀你先回去沒關係。」

「咦?……那個,你在跟我說話嗎?」

「你看,不是叫作《孤傲英雄譚》嗎。」

「因爲那一頁根本什麼都沒有寫嘛?」

「嗚喔!」

龍鬥一邊想着,正打算開口道歉時,放學的鐘聲響了。

「哦,真想不到石馬學長會對奇幻小說感興趣。」

在桃樂絲面前成形的光粒,現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兩頭猛獸發出低吼,瞪着龍鬥。

「……咦?」

龍鬥以手指劃過書名。

聽到由紀端詳着書本說出的話,龍鬥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曉得他究竟有沒有注意到龍斗的存在。少年手邊攤開一本書,語調平靜地念出書的內容。

在夜晚的公園內,朗讀書本的少年。龍鬥一時無法理解這副奇妙的光景,只能呆站在原地。

「我對這本小說的要求,只有一個。……能不能派上用場,僅止於此。」

……她是不是在怪我翹掉社團,所以故意開我玩笑?畢竟都是我上學遲到,纔會落得在這邊整理書籍的下場嘛。

「……嗯?」

慢慢念出了這本書的名稱。

「《少女馴獸師》。(Maiden of Temer)」

這本書的裝訂相當豪華,絲絹制的酒紅色書衣顯得典雅莊重,書籍本身也有辭典那麼厚。

龍鬥整個人僵住了,注視着由紀帶有些許驚訝的眼睛。

龍鬥說不出話來,注視着忽然現身的稚齡美少女。

接着,少年將目光落在攤開的小說上,

他自言自語後,抱起了書本站起來。

彷佛朗讀故事般不自然的說話方式,讓他忍不住找尋發出聲音之人……然後,他找到了。

「拜託你了,金狐。……儘量少讓他受傷。」

「咦?」

個頭只到少年的胸口高度,有西洋人偶般的洋裝。稚氣未脫的天真容貌。

「然而有一天,桃樂絲聽說在東方的山上住着一位魔女。於是,她帶着她的動物家人們,爲了治好爸爸的病而踏上旅程。」

聽到少年高壓的口氣,桃樂絲死心似地低垂着頭。

「不過,這本書好奇特喔。沒寫作者也就算了,竟然連書名都沒寫出來。」

「……可是,那個人跟這件事又沒有關係——」

少年的身旁,站着—個少女。

「本文也寫得很清楚呀。我念給你聽……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叫作愛莉絲·埃涅阿斯的少女……」

「不不不,我哪有啊!你看嘛,不是寫在這裏嗎?」

由紀呼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動手。」

雖然他不明白……

然而,由紀聽了龍鬥所言只是歪着頭。那副表情眯起眼睛看看,似乎還能看見頭頂上冒出一堆問號。

霎時,少年手拿的書本,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桃樂絲。讓他受點傷,別把他弄死了。這樣吧,打斷他的腿骨就好。」

閱讀《孤傲英雄譚》時,他能鮮明地在腦海中想像故事的情境。金色耀眼的秀髮。惹人憐愛的小手握住的西洋長劍。

龍鬥反射性地滑向地面閃躲,金狐縱身一跳,飛過了他的上方。

另一頭猛獸是狼。這頭猛獸比狐狸整整大上一圈。它的呼吸粗重,嘴角淌着牽絲的口水,眼光炯炯有神。

他想可能是聽錯了,側耳傾聽,

龍鬥慌忙站起來,但金狐動作比他快多了。它想再度咬向龍鬥,壓低了姿勢,正要衝向龍鬥——一陣尖銳的風切聲令它產生警覺,往後倒跳一步。

「……啥?」

龍鬥看看突然後退的金狐,又看看刺在地面上的箭矢,發出蠢笨的聲音。

「……爲了以防萬一纔來看看,想不到真的是契約者啊。」

龍斗的耳朵,傳來一名陌生少女的聲音。

龍鬥四處張望,但沒看到可能發出聲音的人物。

「不只如此,竟然還在襲擊一般人士,真是出乎我的預料。……那邊那個男生,不想受傷的話,我勸你還是快逃吧。」

再度聽到聲音時,龍鬥這纔看見那人的身影。

一支路燈照亮少年剛纔坐着的長椅,一名少女就在那路燈上。

沐浴在月光下的雙馬尾。恍如溶入暗夜般的黑色長袍。

肌膚白淨得從遠處也能一眼認出,纖柔的身材彷佛一抱就要折斷。叫人懷疑這樣嬌弱的身軀哪來攀爬上路燈的力氣。

然而,最吸引龍鬥注意的,是少女握在左手中的一把黑弓。

或許是金屬製的,映着月光發出微弱的光亮。

長度大約與少女的身高相等吧。

站在路燈上的少女,以及握在她手中,與本人極爲不相稱的漆黑弓箭。這副脫離現實的光景,令龍鬥動彈不得,有如身處夢境般注視着少女。

「哈哈……運氣真好。想不到一次就引出了幻想司書。桃樂絲,把第三匹叫出來。別讓他們逃了。」

對於突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少年絲毫未見動搖的神色。不只如此,甚至還以興奮的語氣對桃樂絲下達命令。

然而,桃樂絲沒有回答少年,只是出了神地凝視着持弓的少女。

「……艾米莉?」

桃樂絲的神色變得較爲開朗,小聲地呼喚。

然而幸運的是,龍鬥摔的這一跤正好躲開了金狐的攻擊,尖牙沒咬着龍鬥,只扯裂了龍鬥拋上半空的書包。

「吾身應當爲誰而戰,成爲誰手中之劍?」

龍鬥與金狐之間的差距,眼看着越拉越近。

以完全不像命令,而是哀求般的聲調大叫。

「『幻想戲曲』……?」

想像面對噴火惡龍或是邪惡魔女,從未屈服的最強騎士。

龍鬥並不是相信艾米莉所說的話。但是,眼下除了聽從艾米莉的指示,沒有其他突破局面的方法,才促使他情急之下采取行動。

「……可惡!」

不過,艾米莉並未反擊,而是眼睛盯着銀狼,嘴巴向龍鬥問話。

艾米莉要對金狐射箭,卻遭到銀狼的襲擊,使得攻擊遭到妨礙。

「『幻想戲曲』是什麼鬼啊,我聽都沒聽過!」

相對於龍鬥,她回話的聲音缺少抑揚頓挫,徹底地冷靜。

「突然叫我下命令,我哪知道——」

「嘖……!」

見愛莉絲的視線轉向龍鬥,金孤立即朝着愛莉絲直撲而來。

彷佛能穿透夜空般清脆而凜然的聲音,正在對龍鬥問話。

「遵命。」

少女的——愛莉絲的一句話,喚醒了龍鬥。

「請告訴我,主君。」

然而,受到不可思議的酩酊感所支配的龍鬥聽不見這聲音,只是一直注視着少女。

龍鬥急忙轉身背對艾米莉拔腿就跑。金狐見狀,也開始追趕龍鬥。

不過,可能是傷口尚淺,它立即站了起來,發出低吼聲並瞪着愛莉絲。

龍鬥站起來,衝向《孤傲英雄譚》。

「呃,是!」

察覺到金狐的氣息,愛莉絲轉頭再度面對它,將架在中段的劍抬至上段——接着伴隨一聲短呼,跨出一步,一劍當頭砍下。

金狐發現箭矢往自己這邊飛來,臨時往側邊一跳,勉強躲開了這支箭。

而在書本的對面,是壓低了姿勢打算撲向龍斗的金狐。

龍鬥腦海中映出的,是未曾見過其倩影的少女騎士。

隨着一聲低語,光之粒子就聚集在愛莉絲的身上,像要將她包裹起來。

「……銀狼。去抓住艾米莉。」

「艾米莉!果然是艾米莉!」

說時遲那時快,《孤傲英雄譚》放出了激烈的閃光,以及強勁的旋風。

龍鬥一把抓住了《孤傲英雄譚》,打開封面。少女之名愛莉絲映人龍斗的眼簾,他緊閉上雙眼。

死,這一個字纏住了龍斗的耳朵不放。

愛莉絲瞄了一眼背後的龍鬥。

「你說沒聽過……難道你……」

「……您不用擔心,主君。」

龍鬥趴在地上抬起頭來,彷佛要咒罵眼下遭到陌生人追殺的狀況,大聲怒吼道:

桃樂絲無視於少年的命令,小聲呢喃。

那是龍鬥從圖書室借來的,少女騎士的故事——《孤傲英雄譚》。艾米莉甚至忘了舉起弓箭,凝視着那本書。

別焦急。快想像。

銀狼再度襲向艾米莉,她往後跳躍閃躲。

龍斗的腦子就是無法承認這幅光景。

繼而,她將小巧的雙手在胸前緊緊合握,

「……怎樣都好,想辦法處理那隻狐狸!」

剎那間,

「我問你,那本『幻想戲曲』是誰給你的?……不,更重要的是你爲什麼不召喚?都遭到契約者襲擊了。」

親眼目睹這一連串的動作,龍鬥啞口無言。

艾米莉着地一喊,光的粒子同時聚集在她的手中,現出了兩支箭矢。艾米莉同時將這兩支箭矢架在弓上,對準銀狼拉緊弓弦。

在場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時,是這名少女打破了寂靜。

「不想被流彈波及,就快點逃一邊去!還有,不準把你看到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不要拖拖拉拉的,明白了就快跑!」

這是龍鬥逃離現場的大好機會。然而,龍鬥被剛纔箭矢的奇妙軌道吸引了注意力,像個二愣子般站在原地。

龍鬥放在書包內的物品撒了一地。筆記本、教科書、文具……而當艾米莉看見其中一本老舊的書籍時,她的臉上浮現出驚愕之情。

「不會吧。……桃樂絲!你怎麼會跟那人訂了契約?」

龍鬥心中強烈想像,

經過永遠般漫長的時間,龍鬥睜開眼睛——一名少女出現在他眼前,那模樣令他不禁屏息。

以最大的力量,高聲喊出手中書本的標題。

龍鬥閉着眼睛,腦海中仍然映出少女騎士的英姿。

她一轉身,手中寶劍出鞘,橫向一閃,砍在躍起撲向龍斗的金狐身上。

少年的怒吼,嚇得桃樂絲的肩膀一震,再度恢復成膽怯的表情。

「這樣做了之後會怎樣啊!」

艾米莉與銀狼保持距離的同時,仍不忘對趴在地上的龍鬥喊道:

少女悠然轉頭望着龍鬥,

艾米莉同時放出兩支箭。其中一支沿着直線,飛向銀狼。

「——斷章。」

「欸?」

聽見龍鬥發出的細微聲音,使得少女的眼神變得更具威嚴。

「不準無視於我的存在,桃樂絲!」

光之粒子化爲西式長劍,形成白銀盔甲。白色的裙子變成了鮮紅色——才一瞬間的功夫,愛莉絲已然化身爲一位騎士。

少年發出怒吼的同時,那頭狼——銀狼就朝着少女直奔而出,飛撲而上。那跳躍的高度直達路燈的照明位置。艾米莉跳下了路燈,閃避銀狼的飛撲。

雙箭齊射——就算是龍鬥也看得出來,這是多麼荒唐無稽的架式。同時射出兩支箭,箭也不可能飛得直。可以想見其中一支箭必定會落地。

「斷章!」

承受月光照耀的金色髮絲。

在風中輕柔飛舞,惹人憐愛的禮服。

金色亮麗的秀髮。如同童話故事中的公主般雍容華貴的姿態。

龍鬥蠢蠢地叫了一聲,絆到了腳,惡狠狠摔倒在地。

突破許多險境,斬殺衆多怪物,區區一名少女,卻以騎士的身分受到人們敬畏的英雄。

至於另一支,則是——不,另一支也並未失速,以尖銳的速度往銀狼飛去。

「………愛、莉絲?」

聽到這話,少女——艾米莉注視着桃樂絲,臉上流露驚愕之情。

龍鬥被艾米莉再度出聲喚醒,站正了姿勢。

龍鬥緊盯着她的眼睛,

這些都跟故事中的少女相同……龍鬥在無意識之下,夢囈般低語:

龍鬥眼中所看到的,是《孤傲英雄譚》。

「《孤傲英雄譚》——!」

愛莉絲似乎以爲龍鬥沉默不語,是因爲擔心她會落敗。她仍然維持嚴肅的表情,但對龍鬥講話的語氣比剛纔柔和了些。

「你是要在那裏站多久啦。我可不是在街頭賣藝耶!」

然而,金狐明明就要襲擊而來,愛莉絲的臉上卻不見動搖之色。她只是以具有寶石般神祕色彩的雙瞳,注視着龍鬥。

站在眼前的少女,跟龍鬥所想像的故事中的騎士如出一轍——龍鬥將驚愕與恐懼之類的感情拋諸腦後,只是望着少女出了神。

「過去我曾經保護君王,免於飛天魔龍或是行使魔咒的巫婆毒手。除了跑得快之外一無可取之處的野獸,是不可能勝得了我的。」

「桃樂絲!」

但那畢竟是以虛構爲前提。在創作文章當中,只要一句「從前有個劍術高超的少女騎士」,不管多不合理的現象都能成立。

但就在這時,兩眼昏花的金狐恢復了視覺直奔而來,讓龍鬥閉上了嘴。

然而,龍鬥現在卻親眼目擊到,現實中握着劍與猛獸對峙的少女。

艾米莉再次於雙手顯現出兩支箭矢,對準金狐搭箭上弦。

最後,當金狐露出它的尖牙,想咬住龍鬥而撲向他時,

射向銀狼的其中一支箭,竟然彎了一個直角改變軌道,飛向作勢襲擊龍斗的金狐。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會發生什麼事。不過,這樣下去你可能會死哦?」

但是,異常狀況還不僅止於此。

「是的。我以『幻想戲曲』《孤傲英雄譚》的契約之名,應主君的召喚降臨現世。我的名字是愛莉絲·埃涅阿斯,是統率皇家希洛特騎士團的騎士。……主君,請賜命。」

區區一名少女,但同時也是勇敢的騎士,能夠手握長劍,挺身對抗猙獰的魔怪。這點龍鬥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我跟你說,你現在可以照我說的試試看嗎?在心中想像讀小說時最令你印象深刻的場景,然後念出書名。」

從完全不諳劍術的龍鬥來看,這一擊銳利得甚至無法以肉眼捕捉。

金狐的側腹部中了這招劍擊,被打倒在地。奇怪的是,它的傷口不是流出鮮血,而是灑落着類似光粒的物質。

龍鬥閉上眼睛描繪少女騎士的幻影,耳朵聽見的卻是金狐奔馳於地的足音,少女騎士的身影因此而稍微搖曳。

金狐雖然勉強避開要害,但背部依然中劍,發出了一聲急促的哀號。接着,它衝過愛莉絲的身旁,試着暫且拉開距離。……然而,愛莉絲的攻勢還不僅於此。

愛莉絲任髮絲在空中翻飛,一回身就跨步衝出,追擊金狐。

愛莉絲的奔馳甚至掀起了一陣風,吹拂過龍斗的臉頰。當金狐好不容易重整態勢時,愛莉絲早已逼近金狐的眼前。

愛莉絲用力握緊了架在下段的劍,以裂空之勢向上一砍。紮紮實實地喫了這一劍,金狐無暇發出哀嚎,當場倒臥在地。

金狐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隨即化爲光之粒子,消散而去。

「消失了……?不,現在最要緊的是那個女孩子——!」

龍鬥舉目張望,想確認那名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女怎麼了。

然而,公園裏不但看不到艾米莉的身影,就連襲擊龍斗的少年與桃樂絲也不見蹤影。

不只如此,艾米莉刺在地面上的箭矢,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看來,契約者等人似乎撤退了。要怎麼做?如果有必要追趕,我可以搜索一下四周環境。」

「搜、搜索……不用搞得這麼誇張啦。先別說這個了,你是——」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突然聽見粗聲粗氣的男性聲音,龍鬥嚇得肩膀跳動了一下。

龍斗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那裏出現一名騎着腳踏車的警察。可能是公園附近的居民,聽到騷動而報警的吧。

龍斗的背上流下冷汗。不知道該怎麼向警察說明這個狀況。

夜裏的公園。龍鬥被泥土弄髒的制服。在月光的照耀下,愛莉絲白晃晃的刀劍。

要是被警察當成可疑人士一盤問,不難想像愛莉絲鐵定得接受輔導,搞不好連龍鬥都要被拖下水。

「……!」

當龍鬥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拉着愛莉絲的手,拔腿就跑。

龍鬥無暇享受愛莉絲柔軟又溫暖的手心觸感,只是一個勁地逃跑。

「可是,我不就進來了嗎。搞不好你的鄰居當中,就有人會從附近的建築跳到陽臺上來喔?就像我這樣。」

「爲什麼?就我學到的知識,正坐是這個國家的傳統坐姿。在君主面前重視禮儀,是天經地義的事。」

龍鬥走進室內後,請愛莉絲進來。

龍鬥不可能忘記,那正是方纔在公園遇見的少女。

「來,這邊隨便坐吧。不過禮服可能會弄皺,就請你忍耐一下囉。」

「……對女性怎麼可以你你你的叫呢?我叫艾米莉·賈奈特。叫我艾米莉就行了。」

「雖然是件小事,不過你是不是該把陽臺的窗戶鎖上?你這樣太不小心囉。」

「你也是,要那樣保持警戒到什麼時候?我不會喫了你的,坐下吧。」

「不是,也不能說是命令啦。我只是覺得愛莉絲這樣會不舒服。而且我也不會因爲一個女生不正坐,就覺得這個女生很懶散的。」

然後,她側眼看了一下瞠目結舌地看着她一連串動作的龍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脫下鞋子踏進屋內。

「那,要不要喝點什麼?雖然沒什麼好東西,但至少可以泡茶。」

「我希望你出聲念出這個故事的最後一段文章。這樣一來,你與這個女孩的契約就會作廢了。」

龍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謝自己獨居的處境。要是讓愛莉絲踏進有爸媽住的家裏,他們鐵定會對愛莉絲的事問東問西或是拿來尋開心,而把事情搞得非常複雜。

「還有,爲什麼艾米莉會到我家來——」

「我知道你有一大堆事情想問我。不過啊,可以請你先乖乖照我說的做嗎?我也想趕快解決這個問題。」

龍鬥翻開的最後一頁,完全沒有寫任何文章。

「契約?」

愛莉絲雖然有些猶疑,但還是聽艾米莉的話慢慢坐下。

聽到艾米莉這樣說,龍鬥就不再作聲。

他與愛莉絲纔剛認識,不大明白她所謂的騎士什麼的,只覺得她堅持遵守禮儀的態度相當值得讚賞。問題是他還是希望愛莉絲能放輕鬆點,這樣他也比較好開口。

「哪有可能啊!『幻想戲曲』的故事不可能在中途結束的!你該不會是捨不得跟這個女孩子分開,所以在撒謊吧!」

艾米莉輕輕揮了揮手,手上拿着的弓就化爲光之粒子消失了。

龍鬥也明白這樣太不小心了。但他不鎖窗戶,也定有一定的理由的。

愛莉絲點頭回應龍斗的話,然後規規矩矩地正坐在座墊上。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啊,我纔沒有!你要是懷疑就自己看看嘛!」

聽見這聲音,愛莉絲立即立起了單膝,以備隨時可以行動:龍鬥急忙轉頭一看,瞪大了眼睛。

龍鬥獨自苦思時愛莉絲依然維持正坐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

艾米莉發出了一個愣怔的聲音,之後室內就陷入一片寂靜無聲。

然而警察是騎着腳踏車追趕二人,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了。

「爲什麼要逃?難道那個男人也想加害於主君?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願意爲您擊退他。」

不只是最後一頁。龍鬥翻了翻《孤傲英雄譚》,發現一半以上的書頁都是白紙。

愛莉絲的這句話,嚇得龍鬥手臂起了整片雞皮疙瘩。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你腦子裏打的主意了。你既然要這樣,那我也有我的辦法。」

接着,她站起來俯視着龍鬥,然後將手伸進裙子裏……

「我很感謝主君的一片心意,但這是身爲騎士的禮節問題。就算是主君開口,我也不能因此而失了分寸。」

「最後一頁什麼也沒寫耶。」

聽到「命令」這個天外飛來的用詞,龍鬥慌忙道:

「……我明白了。總而言之,只要能逃離那名男性就行了吧。」

聽到艾米莉有些訝異地說,龍鬥這纔想起家裏窗戶一直沒上鎖。

在龍鬥動搖的時候,裙子仍然毫無滯礙地不斷往上撩起。那撩人的動作,持續加快了龍斗的心跳。

愛莉絲不留情面地回絕了龍斗的建議。見到愛莉絲態度如此頑固,「嗯——」龍鬥皺起了眉頭。

他凝視着《孤傲英雄譚》,低聲說:

背對着警察的喊叫,龍鬥與愛莉絲只顧着逃跑。

「……咦?」

「或者應該說,一半以上的內容都是空白的耶。這本書是不是根本沒寫完啊?」

艾米莉露出了捉弄人的笑臉。

「你、你這樣跟我講,我也不懂啊……!」

愛莉絲輕而易舉地把體格比自己高大的龍鬥扛了起來,讓龍鬥驚聲大叫:

「……好。」

他對着浮在半空中的明月尖聲慘叫。

龍鬥欲哭無淚,只能用雙臂抱緊了愛莉絲的脖子。

「啊——,你叫愛莉絲,對吧?你不用這麼拘束啦。可以放輕鬆點沒關係。」

愛莉絲突發奇想的發言,害得龍鬥講話音調都飆高了。

或許是因爲對龍鬥稱呼自己的方式有所不滿,艾米莉眯細了眼睛。

龍鬥聽了,稍微恢復了平靜,帶着些許歉意開口道: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

「……這是命令嗎?」

「咦咦!」

「總之跑就對了啦!這也是爲了你好啊!」

「那麼,我來一杯好了?有沒有玉露?我早就想喝喝看真正道地的了。」

「我不懂什麼君主不君主的,可是正坐腳會麻耶。我覺得你可以再放鬆一點呀。」

不過她似乎還沒收起戒心,依舊以銳利的眼神凝視着艾米莉。

愛莉絲以可媲美子彈的速度開始飛奔,龍鬥驚愕的話語頓時化爲慘叫。

然而,龍鬥哪裏有那個心情享受這一切。

最後,艾米莉可愛的底褲與毫無防備的渾圓大腿,終於展露無遺……纔怪。因爲在掀到那個位置之前,她已經從裙子中取出了一本書。

龍鬥將視線從愛莉絲身上移開,思索着該如何開口才好。他想把事情問個清楚,但想問的問題太多了,實在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如果是善良老百姓的話,我們何必逃跑?」

然後,

接着她以迅捷的速度扛起了龍鬥,來了一個公主抱。

「咦咦咦咦咦咦!」

「咦?」

「啊啊,抱歉。那麼,艾米莉你爲什麼會知道我住這裏?」

「你們離開公園後,我就尾隨在你們後面。我總不能就那樣放你們離開嘛。還有,這個還你。要是那樣繼續扔在公園,警察就會知道你的身分羅?你可得感謝我喔。」

龍鬥抱持的問題,沒有一個得到解決。愛莉絲與艾米莉是何許人也?爲什麼龍鬥會遭到猛獸襲擊?問不完的問題。

「呃——……」

由於最近天氣變熱了,他常常打開窗戶通風,覺得每次打開還要再鎖起來很麻煩,於是就索性開着窗戶不鎖了。

龍鬥眼中所見景物,以無法目視的高速由前往後流竄而去。速度快得差點沒讓龍鬥把手中的《孤傲英雄譚》摔落在地。

「看來你也明白了。那麼,馬上進入正題吧。你召喚這個女孩時喊出的那本書,《孤傲英雄譚》還在吧?可以請你翻開那本書的最後一頁嗎?」

「不是啦!那個人是普通的善良老百姓,你別講得那麼恐怖好不好!」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你叫我念,可是……」

不過,這些都還無足輕重。畢竟眼下最優先的,還是解決自己被捲入麻煩事的這個狀況要緊。

在龍斗的視線前方,有個雙馬尾的少女靠在陽臺的欄杆上。右手是漆黑的弓,左手是遭到扯裂、教科書暴露在外的書包。

她那不經意地流露出的壞心眼笑容,讓龍鬥感覺到胸中一陣悸動,問道:

見到艾米莉突如其來的行動,龍鬥雖然覺得不好意思,卻也無法轉移視線。

一股挑逗鼻腔的甜香。輕柔地掠過臉頰的髮絲。

艾米莉強硬的態度讓龍鬥內心有些不悅,

說着,艾米莉將破破爛爛的書包交給了龍鬥。這書包被金狐撕爛後,就一直扔在公園沒撿。

「喂,你在幹什麼啊……!」

愛莉絲自言自語道,將手握的劍收進劍鞘。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搖晃龍斗的衣襟,但龍鬥完全糊塗了,只能任憑腦袋前後亂甩。

「啊——,那個沒差。你別管那麼多。反正這事跟你沒有關係。還是快點把文章念出來吧。」

「是主君您叫我逃跑的啊。我只是遵從主君的命令行動罷了。……還有,請您抓緊了。若是摔了下去,您恐怕會因爲衝擊而昏死過去。」

龍鬥打開自己公寓套房的房門,瞥了背後的愛莉絲一眼。即使接下來就要踏進龍斗的房間,愛莉絲卻絲毫未改威嚴的神色。

這是一間有電視,有冰箱,生活必需品樣樣齊備的歐式公寓套房。在這富有生活感的房間裏,身穿禮服正坐的愛莉絲顯得極爲突兀,讓龍鬥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艾米莉一下子放開了抓住衣襟的手。

龍斗的房間突如其來地,響起少女的聲音。

「等、等一下啦!速度太快了!」

龍鬥點頭後,將放在身旁的《孤傲英雄譚》置於桌上,翻開它。

「『幻想戲曲』的內容只有契約者纔看得見呀!很好。既然你敢撒這種不要臉的謊,那我就逼你說真話……!」

「您不用費心。天底下哪有讓君主衝紅茶給自己喝的騎士?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書?」

艾米莉站起身來,發出一個又驚又怒的叫喊,一把抓住了龍斗的衣襟。

「你說上鎖……這裏是四樓耶!」

「你自己選吧。是要乖乖將《孤傲英雄譚》交給我……還是要等額頭開了一個通風口之後再交給我。」

這本書是蔚藍色的,裝訂方式與《孤傲英雄譚》類似。

看到這本書,龍斗的腦海中回想起艾米莉在公園執弓搭箭的光景。

「喂喂,你不是認真的吧……」

當龍鬥表情抽搐,脫口而出時,

「——斷章。」

聽到這句低語,龍鬥與艾米莉都將視線轉向愛莉絲。

白銀盔甲,腰際佩帶的劍。——剛纔還是一身禮服的愛莉絲,此刻已搖身一變,化爲與金狐交戰時的騎士模樣。

「我不知道艾米莉有什麼苦衷。但您如果想對主君不利,我就必須與您爲敵。」

「……西式長劍外加盔甲、護手。看你的斷章,應該是個標準的騎士吧。在這麼狹窄的屋內,恐怕我一瞬間就會輸給你了。」

愛莉絲以彷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定睛注視着這名少女。然而,艾米莉也不甘示弱,緊繃着表情瞪視着愛莉絲。

「這是最後警告。可以請您放下『幻想戲曲』嗎?」

愛莉絲與少女之間流過的險惡氣氛,使得龍鬥背脊一陣發涼,他沒那個膽子出聲勸阻二人,除了默不作聲之外別無選擇。

「……只是開個玩笑啦。我沒有打算傷害你的契約者。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也許就能逼他說真話了。」

呼出一口氣之後,艾米莉坐了下來。……她說的是真的嗎。看她剛纔的眼神實在不像開玩笑。

愛莉絲似乎勉強接受了她的說法。手中的劍化爲光之粒子,她再度回到原本的正坐姿勢。

感覺到緊張的空氣變得弛緩,龍鬥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好吧,你就先讓這個女孩子回到書裏好了。打開那本書,在腦中想『回去吧——』看看。」

龍鬥雖然半信半疑,但仍然依照艾米莉的指示,試着在腦中默唸「回去」。然而,愛莉絲只是愣愣地看着龍鬥,並未產生任何變化。

……她是不是在耍我啊?

「呃,沒有啦,我……是有這麼想。」

不只是愛莉絲。就連艾米莉似乎也對這番話感到意外,表情愕然地瞪着龍鬥。

「就連你所謂的契約,我都還沒搞懂哩。因爲我只是照着艾米莉說的做而已嘛。不過,愛莉絲竟然會是《孤傲英雄譚》裏登場的騎士啊……」

愛莉絲說完,龍鬥等人皆不再開口,二人間流過一陣尷尬的沉默。

「打敗魔王,引導世界走向和平的勇者。只存在於空想上的幻獸。以架空礦石鑄造的魔劍。……能夠在現實中召喚這些故事中登場的人物、生物、兵器的魔道書,我們稱之爲『幻想戲曲』。」

「不,不是他。因爲根據情報指出,偷走『幻想戲曲』的人是幻想司書……我想,那傢伙的『幻想戲曲』應該是竊賊給他的吧。畢竟就我看來,那傢伙只是個普通的學生嘛。」

「裝備型就是裝備在作品中表現活躍的兵器,藉此複製作品裏頭使用該兵器之人的知識與體能。我的《魔弓射手》就是這個類型。」

「是呀。『幻想戲曲』有兩種,分別是能夠召喚人或怪物的役使型,與召喚兵器的裝備型。所謂的役使型,就是召喚作品中的人物或生物,命其戰鬥的類型。」

「幻想司書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隱蔽『幻想戲曲』的存在。爲此,我們在各國創建了收藏『幻想戲曲』的圖書館,一直以來做了許多安排。我們還會拉攏警察高層人士或是政治家,以掩蓋『幻想戲曲』引發的事件。」

「難道主君並不知道『幻想戲曲』的存在,就與我訂下契約了嗎?」

「……不過,你說的『我們』是什麼意思?」

「可是啊,跟我這個一般人講『幻想戲曲』或是竊賊的事情,不會有問題嗎?剛纔艾米莉說過這些跟我沒有關係吧。」

那樣精湛的劍術,還不算發揮完整實力,這就表示……。比起與愛莉絲的契約不完整而帶來的失望,龍鬥內心對這項事實感受到的驚愕更大。

想不到小說中的人物,竟然會出現在現實當中。

「我是與主君訂立契約,受到召喚而來的。那麼身爲一名騎士,就應該克盡職守,保護定立契約的主君,隨侍在旁纔是。」

「是啊,因爲看到一半的時候,我一個叫由紀的學妹來找我,於是就擱着了。我做錯了什麼嗎?」

沉寂的氣氛令龍鬥如坐鍼氈,拼命找話題。

龍斗的腦海中,浮現出召喚愛莉絲時的光景。

「請等一下。主君還沒讀完我的『幻想戲曲』,就與我訂契約了嗎?」

「……這種情況平常是不可能發生的哦?竟然沒把『幻想戲曲』整本讀完就能訂立契約。因爲與『幻想戲曲』的契約過程,是以讀完整本『幻想戲曲』做爲大前提的。」

然而,即使如此,龍鬥一時之間還是難以置信。

然後,

龍鬥瞥了—眼正坐的愛莉絲。聽艾米莉的說明,愛莉絲應該是役使型吧。

「啊啊,算是看過了。」

「……聽到了吧。龍鬥說的沒錯,其實我也覺得我跟愛莉絲一起生活,纔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愛莉絲看來不想跟龍鬥分開嘛,況且龍鬥不解除契約,問題也無法徹底解決。」

見到她的表情,龍鬥這時才實際感受到眼前的是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一下子害羞了起來。

「那麼,那把弓果真是艾米莉的『幻想戲曲』囉。」

「不過,爲什麼幻想司書會出現在這個鎮上啊。不要告訴我你住在日本喔?」

然而僵在原地的只有龍鬥一個人,無論是愛莉絲還是艾米莉,都一臉『這還用說嗎』的表情看着龍鬥。

「是啊。就是白紙,一個字也沒寫。」

「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這樣的東西竟然握在那個少年手上,讓龍鬥不寒而慄。

龍鬥想起在公園,看到艾米莉射出的箭矢描出了不合常理的射線。……那種奇妙的軌道,原來是「幻想戲曲」的力量。

「幻想戲曲」普及於世間,究竟會給世界帶來恩惠,還是引發危機?這誰也不知道,但這不是重點。因爲幻想司書擔心的問題,是造成世界產生劇烈的變化。

「……就算是這樣,應該也沒必要讓我跟愛莉絲同住吧?把《孤傲英雄譚》與愛莉絲都交給艾米麗照顧比較——」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實際人數我也不清楚,不過世界上還有好幾本未經確認的『幻想戲曲』。回收這些『幻想戲曲』並加以管理的人,就稱爲幻想司書。……實不相瞞,我也是幻想司書之一。」

「而且愛莉絲除了龍斗的住處之外,沒有地方可去了哦?你忍心讓一個沒有家人、朋友的女孩子流落街頭?」

平常的龍鬥根本不會把這些當一回事,頂多當笑話聽聽,但實際上他確實看到愛莉絲從書中現身了。由不得他否定。

「唉……。」

艾米莉半睜的眼睛,變得嚴肅起來。

龍斗的腦海中,回想起在公園遇見,與桃樂絲在一起的少年。

艾米莉驕傲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艾米麗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直截了當地說。

「也就是說,這是你第一次訂契約囉。這是怎麼一回事?又是尚未完結的『幻想戲曲』,又是無法回到書中的角色……我問你,最後一頁真的什麼都沒寫嗎?」

「主君沒有必要道歉。只要手還能握劍就夠了。我只需貫徹騎士的本分,不作他想。」

「怎麼可能沒有關係。龍鬥接下來可是得跟愛莉絲一起生活一段時間耶。」

這套說法聽起來簡直荒謬至極,聽得龍鬥張口結舌。

「什麼!」

「對,我要問的就是那個。艾米莉從剛纔就一直提到的『幻想戲曲』是什麼啊?」

「我也是還沒讀完整本《孤傲英雄譚》但真沒想到竟然只寫到一半。我還滿期待後續發展的說。」

龍鬥側眼看了一下愛莉絲。

「然後是關於『幻想戲曲』……龍鬥你看過這本書了吧?」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諒解。畢竟在這科學蓬勃發展的現代,沒幾個人打從心底相信這種神祕學的。事實上,也的確有很多魔法書是騙人的……不過,其中還是有一些如假包換的喲。」

艾米莉目不轉睛地瞪着龍鬥好半天之後,轉向愛莉絲。

「給他的……你的意思是說,那個竊賊把『幻想戲曲』給了櫻丘的居民?」

「啊啊,這本書是我在打掃學校圖書室的時候發現的。我以前對小說並沒有興趣,但不知怎地,這本書卻讓我覺得很想看。」

無須經過特殊訓練或知識,就能激發超乎常人之力的「幻想戲曲」。

「還有,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龍鬥訂下契約的《孤傲英雄譚》是在哪裏找到的?」

「我說,龍鬥要跟愛莉絲在同一間屋子裏過日子。就在這間公寓裏。」

「抱歉,我不清楚。因爲這是我第一次被召喚到現世。」

「當然囉。『幻想戲曲』若是公諸於世,就等於證明了魔法的存在。這樣一來,必然會對這世界的文明與歷史產生影響。那太危險了。」

「……」

聽見龍鬥不經意的自言自語,愛莉絲的表情變得僵硬。

「啊啊,也是。我叫石馬龍鬥。就讀附近的櫻丘高中……是高中生。」

聽到艾米莉所言,龍斗的思考與表情都僵住了。

即使如此,爲了聽艾米莉解釋,他決定暫且無視於內心湧起的疑惑。

「……也就是說,現在的愛莉絲無法發揮完整實力?」

「關於《孤傲英雄譚》,你知道些什麼嗎?例如上次受到召喚時,契約者如何使用之類。」

「……嗯?你剛剛說什麼?」

不久,艾米莉以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堅定眼神,注視着龍鬥。

「我會回答你的疑問,不過可以請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嗎?總不能一直你你你的叫吧。」

「……你的運氣也真差。被莫名其妙的猛獸襲擊,雖然是爲了自衛,但畢竟是非自願地與『幻想戲曲』訂下契約。你看起來好像還是學生,竟然就被捲進這種麻煩事裏。」

「……在學校的圖書室?」

龍斗的回答令艾米莉皺起柳眉,再度做出思考的樣子。

本來與『幻想戲曲』訂立契約時,契約者越是能鮮明地想像『幻想戲曲』的內容,成功幾率就越高。

「龍鬥,你知道魔道書這種書籍嗎?降魔術與占星術的知識、魔法陣的製作法。書中記載的大致上就是這類魔法知識。比較有名的應該是《死者之書》或是《所羅門的鑰匙》吧。……龍鬥,你是不是在懷疑我所說的?都寫在臉上了。」

「……一星期前,我所隸屬的英國華勒思圖書館,有幾本『幻想戲曲』遭竊。經過調查,得知偷走『幻想戲曲』的竊賊很可能就藏身在櫻丘一帶,於是我就被派遣到這個鎮上來了。」

「我叫愛莉絲·埃涅阿斯。是《孤傲英雄譚》的騎士。」

「還有,沒有讀完整本『幻想戲曲』就無法訂立完整的契約。因爲契約者必須掌握『幻想戲曲』的內容,召喚出來的對象纔會是完全的狀態。」

「那是我要說的啦——」

「那你對愛莉絲的身分,心裏應該有個底了吧?」

「……這樣啊。對不起喔,愛莉絲。」

「幻想戲曲」當中的生物或兵器有哪些逸話。他們長得什麼相貌、呈現何種形狀。採取什麼樣的思考模式——必須在腦中具體想像召喚對象,才能與「幻想戲曲」訂立契約……艾米莉是這樣說的。

「所以,一旦發現手上擁有『幻想戲曲』的人,即使硬搶我們也要收回來。爲此,每個幻想司書都跟『幻想戲曲』訂下了契約。」

「恐怕是吧,不過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把『幻想戲曲』交給這鎮上的一般民衆,又爲什麼要襲擊你就是了。」

龍鬥話還沒說完,愛莉絲就一口否決。

艾米莉指着放在桌上的《孤傲英雄譚》問道。

「可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沒讀完整本『幻想戲曲』就訂下契約的人,所以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我猜想《孤傲英雄譚》應該也是從華勒思圖書館偷出來的,但我從沒聽過有『幻想戲曲』叫這個名字。還有,爲什麼這本書會在一所高中的圖書室裏呢……。尚未完結的『幻想戲曲』我也是頭一次看見,真的,都是些令人不解的事情。」

「不,這樣不妥。」

又是一個嘆息。或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對雙馬尾似乎也因爲失望而顯得無精打采。

「給我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我說,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修復契約?如果是我害得愛莉絲無法發揮實力,我希望能設法爲她解決。」

「因爲是你跟愛莉絲訂了契約的嘛,有什麼辦法。況且契約好像又不能作廢。我會跟華勒思圖書館聯絡上,在找到解決辦法之前,你就陪在愛莉絲身旁嘛。」

愛莉絲這個名字。金髮。佩於腰際的西式長劍——所有事實都與《孤傲英雄譚》中登場的少女騎士一致,這點龍鬥也很清楚。

老實說,他對愛莉絲的身分以及艾米莉說的話,仍然是半信半疑。

說着,艾米莉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容。

龍鬥雖然對『幻想戲曲』沒有一點概念,但他大致能理解艾米莉想表達的意思。

「0K。龍鬥與愛莉絲,對吧。我想今後我們可能要相處一段時間了,兩位請多指教囉。」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自從受到召喚時,我就一直覺得身體像是生鏽般地沉重。抱着主君飛奔時也跑不快,我必須坦承,目前的我確實並非處於萬全狀態。」

龍斗大聲嚷嚷,猛然站起身。

「警察高層人士或政治家……涵蓋範圍還真大啊。」

艾米莉皺着眉頭,呼出一口氣。

艾米莉斬釘截鐵,講得乾脆。

「偷走『幻想戲曲』的竊賊……難道就是那個男的?」

「還是說,要我硬把愛莉絲帶走?不過這樣的話,你恐怕要做好這間公寓半毀的心理準備囉。」

「請不要輕易講出這麼可怕的話來,好嗎……」

「……主君,您是不是不願和我一起生活?」

看到龍鬥慌張失措的樣子,愛莉絲似乎以爲他不願意與自己住在一起,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啦!我不是不願意跟愛莉絲住在一起,只是……愛莉絲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吧?我擔心你不願意跟男人住在一起。」

「……原來如此,您是在擔心這個啊。請不用介意。」

繼而,愛莉絲以甚至有些機械性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表情,

「您不用把我看成異性,就當我是一把劍就好。這樣的話,主君也不需要擔心了吧?」

好像理所當然地如此斷言。

「叫我把你當成劍?哪有可能看得這麼簡單——」

「好啦好啦。總之呢……」

艾米莉拍了拍手,好像要硬是結束龍鬥與愛莉絲的對話。

「龍鬥,能不能就請你同意暫時與愛莉絲同住,直到你能讓契約作廢?在那之前我會對《孤傲英雄譚》做些調查的。……突然叫你跟女生住在一起,龍斗的動搖我也能諒解。不過,契約就是這麼一回事呀。」

艾米莉的眼神充滿了懇求之意。她的視線今龍鬥一時無言以對,

「……我知道啦。」

考慮了一下艾米莉所言之後,他半帶無奈地嘆了口氣。

「謝啦。……那麼,時間也不早了,我要回去囉。華勒思圖書館一有指示,我就會馬上連絡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麼?」

「喔,好。」

被女孩子問電話號碼,這種不習慣的場面讓龍鬥內心七上八下,但還是與艾米莉交換了聯絡方式。愛莉絲大概是因爲沒看過行動電話,饒富興味地睜大雙眼,看着兩人之間的行爲。

「啊,還有『幻想戲曲』要隨時帶在身邊喲。要是告訴我『我弄丟了』,我可是會生氣的喔。那麼,再見啦。」

「……對不起,我下手太重了。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切斷了。」

「不過,愛莉絲你一個騎士會做菜嗎?我對騎士不太瞭解,但印象上好像不太像是會做菜的樣子耶。」

「怎、怎麼了嗎?愛莉絲。」

「不,你們喫的絕對不是棉花糖。我猜只是愛莉絲的世界裏有類似的蔬菜罷了。」

「我不能讓君主負責炊事。如果您沒有僕人,那就只能由我下廚了。」

然而愛莉絲堅決不肯讓步,將高麗菜放在切成兩半的砧板上。

愛莉絲將砧板放在流理臺上,放上高麗菜。

看着盛了黏糊糊液體的盤子,龍鬥把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吞了回去。

看到愛莉絲從冰箱裏取出一盒白色物體……也就是豆腐,龍鬥感到自己的脖子變得僵硬。

龍鬥爲了看不懂食材的愛莉絲,準備了必須的材料。高麗菜、紅蘿蔔、洋蔥。有這些應該就夠了吧。

「這個嘛……」

一送進口中,擴散開來的是針扎般的刺激。

忽然,一陣甜香鑽進了龍斗的鼻腔。龍鬥將視線移向旁邊一看,愛莉絲將臉湊近龍鬥,讓兩人的臉頰幾乎碰在一起,凝視着冰箱內部。

「雖然相當不容易,不過這次料理讓我得到了寶貴的經驗。尤其是洋蔥特別棘手。沒想到切起來眼睛薰得這麼痛。」

然而,愛莉絲似乎對料理的成果感到相當滿意,語氣聽起來滿開心的。

「看來,還是不合您的胃口呢。……萬分抱歉。雖然我至今沒有做過料理,但也不該讓主君喫到不可口的料理啊。」

連辣或苦的感想都沒有。就只是嘴巴里痛得要命。

的確,湯中放了所有的蔬菜。但是,高麗菜的整顆菜心都放了進去;紅蘿蔔大概是仔細切成細條,失去了原形,幾乎與湯汁融爲—體。至於洋蔥,肯定連皮都沒剝。

「……這樣啊。」

「沒關係,你不要用你不知道的食材!有沒有什麼愛莉絲會做的料理?我喫你會做的就行了。」

「不,我才應該道謝。能讓主君品嚐我的料理,是我的榮幸。那麼,我也開動吧。」

龍鬥半睜着眼睛吐槽。他倒想問問,有哪種蔬菜長得跟棉花糖像了。

伴隨着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手起刀落——將高麗菜與砧板—刀兩斷。

「又不會怎樣。愛莉絲就像是我的客人呀。就讓我煮頓飯吧。」

「等、等一下!……我明天也想要喫愛莉絲煮的湯,所以不好意思,可以請愛莉絲不要喝湯嗎?」

「喂,給我等一下!你不是要煮蔬菜湯嗎!」

「如果不是命令的話,那麼可以請主君稍待片刻嗎?這是騎士的忠誠問題。」

即使如此,龍鬥還是將空盤子放在桌上,

「怎麼了嗎?主君。這樣一直盯着我看。」

最後拋下一句不吉利的話,艾米莉就離開了龍斗的住處。

「……!」

「哪可能有什麼僕人啊。我只是個爸媽到國外出差,不得已住在公寓的窮學生啊。」

愛莉絲從龍鬥手指的電鍋盛出白飯裝在盤中,以湯匙送進口中。

「……你喜歡就好。」

她撕開蓋子,用手指舀起豆腐送進口中。一嘗,愛莉絲的眉毛就皺了起來。

然而,那表情也漸漸轉爲憂傷。因爲龍鬥遲遲不肯喫下第二口。

「對了,主君。裏面的這個東西是什麼?」

「沒、沒有啦。沒什麼!」

然後,掄起菜刀高舉過頭,

「差不多該洗澡睡覺了吧?今天真是超乎想像的累。」

「一點味道都沒有,這真的是食物嗎?我實在不認爲這是人能喫的東西……」

龍鬥兩眼含着眼淚,用極細微的音量低聲說。愛莉絲聽了,才鬆了一口氣。

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櫻花色的嘴脣。柔順及肩的金髮……

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或者應該說,痛楚變成了常態。

聽到她軟弱無力的聲音,龍鬥心一橫,抓起了盤子,將湯倒進口中。

「……我說啊,還是我來做菜吧。我看愛莉絲好像不習慣下廚嘛。」

「……?這個嗎?」

龍鬥拼命找話講,想掩飾胸中的悸動。

愛莉絲一臉擔憂的表情,湊過來看着龍斗的臉。

「不是。我就住在這間房間裏生活。喫飯也好睡覺也好,全部都在這間房間裏解決。」

「也就是說,主君就住在這間房間裏?」

見愛莉絲往冰箱伸手,龍鬥只得不情不願地坐在牀上。看來愛莉絲的個性意外地還蠻頑固的,龍鬥在心中暗忖。

他並不是不擅長與異性相處,但他跟眼前的少女幾小時前纔剛認識。普通講講話也就算了,待在同一間屋子裏,要他心裏不做遐想也難。

龍鬥見狀,內心不禁嘆氣,爲今天晚餐的着落擔憂。

從結論來說,愛莉絲差點用菜刀切到手,又差點被瓦斯爐燙傷,但總算是完成了料理。

「不,只有這事萬萬不成。我不能讓君主站在廚房裏。我一定會做出料理的,請您在一旁看着吧。」

聽到愛莉絲所言,龍斗的背上開始冒出冷汗。

然後以沙啞的聲音,對愛莉絲微笑着說。

他只轉動視線,瞄了一眼愛莉絲。

「總之,我想試着煮個蔬菜湯。這樣就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處理了。」

「……不是我自誇,我有生以來從沒握過劍以外的刀具。別說菜刀,就連水果刀都沒用過。但是,我曾經看過好幾次廚師調理餐點的模樣。請主君放心,在一旁等候就是。」

更大的問題是湯本身。無從推測裏面加了什麼調味料,只見湯呈現一片紫色。龍鬥舀起一口湯,湯汁就黏稠地附着在湯匙上。

龍鬥邊說,邊打開冰箱。

「不,因爲我本以爲這裏是主君的會客室,餐廳與寢室在這棟建築物的其他地方。」

「好的,我知道了。那麼我爲您洗背,一起前往浴槽吧。」

龍鬥從愛莉絲身上別開視線,支支吾吾地答道。每次只要一聽到愛莉絲搬出「命令」這個詞,他就會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而且更重要的是……)

「……謝謝招待。」

在公園與愛莉絲相遇時,他一時慌張而無心多想;如今只有兩人處於一室,龍鬥實在無法保持平靜。

「對了,愛莉絲你肚子餓了吧?我來弄點喫的。」

少有機會目睹的禮服與本人十分相襯而迷人;那沉着的氛圍營造出些許神祕感,甚至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與龍鬥年齡相仿。

然而……

「主君,蔬菜湯煮好了。希望合您的胃口。」

龍鬥表情扭曲着回答,將湯匙送到嘴邊。

「不,也不能說是命令啦……」

「……哈!」

冰箱裏從蔬菜到上等肉類,各種食材應有盡有。龍鬥望着這些食材,內心由衷感謝由紀提醒自己每日三餐要注重營養均衡。

「主君?您怎麼了嗎?」

尷尬的沉默逐漸充滿整間屋子。即使愛莉絲不以爲意地坐在那裏,但龍鬥堅決不肯與她四目交接,焦慮地在屋子裏到處走來走去。

聽到愛莉絲所言,龍鬥垂頭喪氣。雖然他早知道愛莉絲的價值觀與常人有些偏差,但沒想卻這麼離譜。

「……啊啊,很好喫。」

但他似乎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送進口中,手停在那邊不動。

「……?這不是蔬菜嗎?在我的世界裏,我們經常將它當成健康食品食用。」

雖然覺得這已經不能算是習不習慣的問題了,不過龍鬥還是委婉地提議。

愛莉絲喫完晚餐後,龍鬥向愛莉絲說道:

「是啊。……是說你幹嘛一副意外的表情啊。」

然而,愛莉絲用一種不安與期待交雜的表情,等待着龍斗的反應。龍鬥勉強嚥下口中的湯汁。

蔬菜湯?這個?

老實說,龍鬥也不太好意思讓女生晚餐只喫白米飯,但總比喝蔬菜湯好吧。

被愛莉絲勾魂的藍色眼眸凝視着,龍鬥一顆心七上八下,別開了視線。

「做爲替代品,我煮了白飯。今天可以請你將就點嗎?」

「……好喫嗎?主君。」

龍鬥腦中正在思考能夠輕鬆調理的食譜時,愛莉絲向他問道。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這是命令嗎?」

「我是第一次喫到這種食物,越嚼越甜,真是有意思呢。」

慢慢地取出了棉花糖。

「請等一下。主君沒有僕人照料您的生活起居嗎?」

她的聲音形成推力,龍鬥嚥下一口口水之後,含住了湯匙。

要是讓她喝到蔬菜湯,龍斗的謊言就要揭穿了,他急忙阻止愛莉絲。

愛莉絲目不轉睛地與冰箱內的材料大眼瞪小眼半天之後,

龍鬥正要站起來,動作戛然而止。

看到他的笑容,愛莉絲這才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龍鬥盯着這副光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一起前往浴槽吧。這句理所當然地說出來的話,讓龍鬥甚至忘了喉嚨的刺痛,茫然地望着愛莉絲。

然後,龍鬥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大聲喊道:

「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愛莉絲!」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我只是要替主君洗背——」

「就是這個啦,這個!爲什麼愛莉絲要替我洗背啊!」

「……?侍奉君王,是騎士應盡的義務啊。本來交由僕人服侍是最好的,但現在情況不允許……有什麼問題嗎?」

「大有問題啦!因爲……我是男的,愛莉絲是女的吧?一男一女進同一間浴室,未免有點不檢點吧……」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剛纔我也說過了。我是保護主君的劍。您不用將我的事放在心上。」

「就算你叫我不用放在心上……」

龍鬥或許是在想像與愛莉絲進同一個浴缸的畫面,兩隻眼睛盯着她全身不放。渾圓的胸脯。衣襟內若隱若現的鎖骨。線條優美的小蠻腰……

「還是說,主君在命令我不許爲您洗背?如果是這樣,那我只好遵命……」

「不,我不是在命令你啦……」

這裏只要龍鬥一句話,命令愛莉絲讓自己一個人洗澡,問題或許就解決了。

料理的時候也是如此。只要龍鬥以命令的口吻叫愛莉絲不準做飯,她一定會乖乖放棄。

然而,龍鬥就是無法接受這種方式。

愛莉絲是僕役,龍鬥是主子。即使這是他們之間的關係,龍鬥也不想對愛莉絲下什麼命令。對龍鬥而言愛莉絲不只是騎土,更是一個女孩子。但是還繼續這樣爭辯下去,愛莉絲恐怕也不會接受。雖然今天兩人才剛認識,但龍鬥自認已經明白愛莉絲有多頑固。

於是,龍鬥向愛莉絲提出了折衷辦法。

「好,那這樣吧。我用毛巾遮住眼睛洗澡,以免看見愛莉絲的裸體。這樣愛莉絲想爲我清洗身體也行。」

「主君您不需要這樣做啊?我不會在意的。」

「就算愛莉絲不在意,我也會在意啦。那麼,因爲我家浴室比較窄,所以必須在這裏脫衣服,愛莉絲你先把臉轉過去。」

「你不喜歡這樣?」

不管怎麼想,都洗脫不了犯罪的嫌疑。

坐在浴室用板凳上,扭開水龍頭,溫度恰到好處的熱水從蓮蓬頭灑下,淋溼了龍斗的身體。

讓愛莉絲拉着手,龍鬥戰戰兢兢地踏進浴室。

「可、可是洗前面不就代表要面對面嗎?這樣未免太……」

「不、不了,還是不用了!謝謝你,愛莉絲,我要出去了!」

魔怪理所當然地橫行霸道,有如童話般的世界。

龍鬥想起在圖書室讀過的《孤傲英雄譚》。

「好的。……主君,您似乎還沒脫底褲呢。」

「時代變得真方便呢,竟然不用燒水就能洗熱水澡。要是在我生活的故事世界中,這可是會受人讚頌爲奇蹟的。」

這句話令龍斗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那麼,這世界的一切對愛莉絲來說是不是都很驚奇?」

「我說啊。從見面的時候我就一直很在意了,可以不要一直叫我主君了嗎?」

「這是當然。只洗背部太不衛生了。」

「……並不能說不喜歡。只是,多少覺得有點抗拒。因爲您與《孤傲英雄譚》訂下契約,對我來說您就是必須效忠的君主。我不能直呼君主的名字。」

「我、我沒事!別管我了,快點洗好……」

愛莉絲的語氣既堅決又幹脆。從她的話中,甚至彷彿能聽出拒絕的意志。

「對耶。愛莉絲是《孤傲英雄譚》世界的住民嘛。」

「什麼契約啊,君主的,那些我不是很懂耶。你就乾脆把我當作朋友也沒關係啊。」

「愛莉絲,可以囉。」

「那麼,我來爲您清洗身體,主君。」

說着,愛莉絲執起龍斗的手,拉他站起來。

「爲什麼?主君不是矇住了眼睛,以免看見我的裸體嗎?我認爲這樣應該就沒有問題了吧……?」

龍鬥一邊說着,正轉身朝向愛莉絲時。

「……好了,背部已經洗好了。接下來我要爲您清洗前面,請主君轉向我這邊。」

「……我也好了。」

「抱、抱歉!我要出去了!」

龍鬥平時不做多想,輕鬆生活的室內,如今有個全裸的少女。

龍鬥從衣櫃中取出毛巾綁在眼睛上,然後一件件脫掉衣服。

「好……等等,前面!前面也要讓愛莉絲來洗嗎!」

「水是不是有點太熱了?主君您的臉看起來好紅……」

「我明白了。那麼,我也脫下衣物吧。」

就算是這樣也不行。在狹窄的浴缸裏面對面,赤身露體的年輕少女,以及蒙着眼睛讓少女爲自己清洗身體的男人……

「呃,好。」

龍鬥纔剛回答,愛莉絲就拿着用肥皂搓揉起泡的海綿,開始擦拭龍斗的背部。那溫柔纖細的手部動作,逼得龍鬥不得不死命壓抑急促的呼吸。

「欸?」

可能是因爲吸了蓮蓬頭的熱水而變重,或者是本來就綁得不夠牢固……遮蔽龍鬥視界的毛巾滑落了。

龍鬥猛然醒覺,滿臉通紅地站起來。然而,

—聽見愛莉絲脫掉衣服的聲音,眼睛遮着反而更擴大了妄想的空間。眼瞼下浮現出愛莉絲身穿禮服的姿態,龍鬥趕緊拼命搖頭,揮去那片光景。

「今後我們就要住在一起了,你可以放輕鬆點,叫我龍鬥就行了。何況我也不習慣人家叫我主君。更重要的是,我也是直接叫你愛莉絲呀。」

愛莉絲好像還不太能釋懷,但仍點頭答應龍斗的話,轉身背對他。

「……」

「……恕難從命。因爲我是侍奉君主的騎士。決不可以直呼主君的名諱。」

當龍鬥發現時,愛莉絲已經停下替他洗背的手,一語不發。

「不,當我被召喚到現世時,爲了能適應這個世界,已經吸收了語言與文化等最低限度的知識。能與主君像這樣交談,也是託此之福。」

而且,這又是一間狹窄公寓的浴室。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塞進兩個人,身體碰在一起也是在所難免,頸部接觸到愛莉絲的呼吸,龍鬥感覺到自己胸中的悸動越來越激烈。

愛莉絲就是活在那樣的世界。

「這是當然。不脫光衣服,會把衣服弄溼的。」

「……這樣,啊。」

「……咦?」

這項事實,讓龍鬥感覺到自己的臉越來越紅。

「這樣就可以了。總不能真的全部脫光光吧。」

內心的動搖讓龍鬥滑了—跤,天花板映入他的視界。龍鬥就那樣直接往後倒下,腦袋惡狠狠地撞在地板上。

然後,在更下方的位置——

在蒸騰的霧氣中,龍鬥眼中看到的,是頭髮綁在後腦勺,面露驚訝表情的愛莉絲。

「那麼,由我帶您到浴槽吧。主君蒙着眼睛,若是摔倒就不好了。」

在公園逃離警察時明明已經握過愛莉絲的手,然而龍鬥仍對她那隻手的柔細與溫暖感到新鮮,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劇烈。

即使浴室蒸氣遮蔽了視界,依然看得清清楚楚。細膩優美的頸項。僅能形成和緩山谷的小巧乳房。緊緻誘人的蠻腰。

原來如此,難怪身爲外國人的愛莉絲會懂得正坐了,龍鬥心中恍然大悟。既然如此,真希望也能吸收點料理食譜的知識。

「……我問一下。愛莉絲你現在,那個……是裸體,對吧?」

愛莉絲以平時那種不帶感情的音調對龍鬥說,就像宣佈剛纔的話題到此結束。

或許是室內溫度使然。愛莉絲的雙頰有些泛紅,晶瑩剔透的肌膚也略顯紅潤。

「……最低限度的知識,是吧。」

意識漸漸飄遠時,龍鬥最後看見的,是憂心如焚地湊過來看着他,驚聲呼喊的愛莉絲。

「———!」

突然,龍斗轉變了話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