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赤果的心 Burn the Liar!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 · 坂照鐵平 · 2.4萬 字
究竟該敲這扇門,還是趕緊逃之天天?
站在比自己高上三倍的大門前,班苦惱不已。
第七天——與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約定交易的日子,搞不好會成爲自己忌日的日子——這個可能性相當高。
畢竟他最後還是沒能依約交出「罪龍之氣息」。
(爲了活下去……只、只能拜託他再延長一次期限了……)
班用顫抖的拳頭敲下門扉,敲門聲比他預料得還要響亮。
「——噢,是佛雷特蘭德嗎?進來吧。」
門裏傳來回應,班於是帶着步上絞刑臺的心情打開了門。
異常寬敞的辦公室內,一個宛如球形人偶的壯年男子——席爾二世正坐在看似堅固的桌前,從堆積如山的文件後方衝着他笑。
「早,你是來報告進度的吧?先坐下再說吧。」
席爾二世笑咪咪地邀他坐下。班不置可否地點頭回應依言坐下,接着提心吊膽地開了口.,
「呃……首、首先,我要先爲昨天沒按時前來報告的事道歉……」
——昨天早上,他才知道阿緹爾沒回來。
他在報告前到了加洛莉亞家一趟,聽見這個消息後,在街上找了大半天……只知道不只是她的行蹤,這段時間根本沒有人見過她的蹤影。他實在抽不出時間來這裏做無謂的報告。
不過,席爾二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穩。
「別在意,昨天我也忙得不可開交,你沒來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呢。」
「什麼……?很、很高興聽到您這麼說……」
「別說這個了,佛雷特蘭德,我今天有個東西想讓你看一下。」
席爾二世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目光,望向愣在椅子上的班。
「使用強化型的歐萊鋼,並且以不同於以往的製作方式製造,我長久以來的構想終於實現了。」
接着,兩個男子出現在她眼前。
別說暴風雪,就連一片雪花也沒飄下。
布蘭迪帶着愉悅的笑容,抓住並托起她的下顎。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因爲母親大人的「龍息」看不起我這副落魄模樣,自行消失了嗎……?
這是當下的正確決定。絕佳的妥協點。經過消去法後留下的最佳方法。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們先驅者的天敵……就是龍徒。他們具有野獸般的身體能力,常識無法匹敵的龍工藝品,其中最可怕的當屬『龍息』,也就是喚來天災的龍之力——我們長久以來一直屈服在這蠻橫的暴力底下。」
【布蘭迪,這是你乾的好事……?】
【我再問你一次,阿緹爾……『罪龍之氣息』在什麼地方?】
「您的手段太野蠻了!就算她是龍徒……她還是個小女孩啊!」
簡直是天賜良機——她緩緩垂下頭,悄聲低吟。
他冷冷地拋下這句話,手指按向操縱螢幕。就在這一瞬間——

阿緹爾落入「亞彼思帕斯」手中——這是他最不願見到的情形。
阿緹爾被鎖鏈綁住的身影浮現在他腦海。
「儘管不構成法律問題,不過世人可不會默不吭聲,恐怕您的評價會一落千丈。」
「好啦……既然你能說話就回答我吧,你把『罪龍之氣息』藏到哪裏去了?」
「什麼?」
二世搖着圓滾滾的肚子,眯細豆子般的小眼睛。
班忍不住微微起身,愕然低吟。
這種事情——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使不出「龍息」。
【和……和他無關……!】
「先、先生,您剛纔的『龍息』是……呃,那個『龍息』該不會是……」
相對於布洛克的激動情緒,一樣身穿灰色衣服,跟隨在他背後的男子這麼說着,態度表現得冷靜許多。面對不悅地皺眉的席爾二世,他又繼續說道:
【……你剛纔想使出『龍息』嗎?】
【我想也是,你怎麼可能那麼信任人類?】
機械裏響起高速旋轉的尖銳聲響,旋轉聲愈來愈尖,就在尖到彷佛要刺穿腦門時,席爾二世深吸一大口氣——
「我就饒了你一命,我不會殺你,快滾吧。」
「我因此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可能——難道我們不能奪走那些人的『龍息』嗎?」
衝擊很快消失,布蘭迪依然把手放在操縱螢幕上,對着喉間發出嗚咽聲響的阿緹爾繼續以龍語問道:
「你說的沒錯!你得好好感謝他們纔行,要不是歐茲提供他們做爲研究素材,你可能也撐不過實驗階段。」
「……他們就是這樣被害死的嗎?」
遠處傳來帶着笑意的嘲弄聲。
此話一出,布蘭迪像是接到指示,讓手指在機械錶面上按了幾下。
事發突然,班閃躲不及,瞬間凍結的風逼近他眼前——接着突然失去威力,灰飛煙滅。
被他這震痛耳膜的怒吼聲一吼,席爾二世哼了哼鼻息,一副掃興的模樣。
他得意洋洋地噴着鼻息,望向隔壁房間。班沒多想,也跟着望了過去——彷佛頭部遭人痛毆的衝擊襲來,他一時啞然。
其中一面可見手銬以及大量細鎖鏈纏繞,困在這面束縛網中的則是——
(——那跟我無關!我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消耗品——席爾二世的語氣輕鬆,如同在解釋如何自制狗屋般,接着拉了一下與機械連結的阿緹爾。她沒有半點動靜。
他一路衝下樓,瞥了眼愣在一旁的櫃檯小姐,奔出了大樓。
【你以爲我會告訴你嗎!愚蠢的人類!】
◆□□◆
(我使不出……『龍息』……?)
「卡茲曼、伊拿庫……杰特、圖柯……他們都是這樣被殺的嗎?」
「……嗯?你說什麼?」
阿緹爾死命地扯開喉嚨,朝發出低俗笑聲的兩人問道:
【你該不會送給那個大情聖了嗯?】
「哼,真驚人呢,已經恢復到可以說話的程度了嗎?」
在昏迷許久之後——恢復意識時,阿緹爾的眼前一片漆黑。她以爲自己的眼球終究腐爛了,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周圍飛滿了胡蜂。
沒錯,兩人又沒有關係,那不關自己的事……可是,爲什麼……
【這可不關我的事。不過你放心,你無法使用的『龍息』,我會幫你善加利用。】
【這樣啊……那你就等着發狂吧。】
飛舞的雪花在呼吸中輕顫,班嚥了口口水。
「佛雷特蘭德,這個呢,是開創人類未來的機械哦。」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既然已經得到她,很快就會知道『罪龍之氣息』在什麼地方——很遺憾,你被開除了。原本我秉持無能的部下必須得到相對制裁……呵,不過我現在心情很好,非常、非常好。」
阿緹爾無力地垂着頭,一動也不動,被綁在上頭如遭受拷問——簡直像被機械喫進了肚子。
他轉過頭時,研究室早已敞開大門。
「布蘭迪…………」
粉碎大石般的巨大聲響突然響遍室內。
盤起肌肉突起的胳膊、歪斜着嘴角的布蘭迪·歐茲就站在那裏,坐鎮在他身邊的則是一臺奇特的機械。
他們依然四平八穩地站在原地,阿緹爾不由得驚愕地睜大雙眸。
令人目眩的衝擊霎時襲向全身,她連慘叫也發不出。
胡蜂威脅似地隨二世的話飛到面前,阿緹爾微微倒抽了口氣。
嗜虐的笑容乍現,席爾二世舉起藏在機械後的手。
「阿……緹、爾……?」
「呼————!」
席爾二世以演講般的語氣侃侃而談,接着輕巧地跳下椅子,用他那雙短得滑稽的雙腳走到機械——被綁起的阿緹爾面前。
過去曾救過班無數次的懦弱直覺如此說道,沒有懷疑的餘地。不過……
(這傢伙……還不知道『龍息』被班吞下去了…………?)
——一聽見這句話,班馬上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二世聽不清楚她刻意的低喃,板起臉,爲了細看她的臉,毫無戒心地接近她身邊。這時,她再次猛然抬頭大叫:
如壓迫又如針刺,鬱悶在胸口的這股痛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朝班吐出了暴風雪。
「我正要問出『罪龍之氣息』在什麼地方呢,別來礙事。」
那是臺類似角柱狀的機械,表面閃耀淡青光芒,上頭插滿管線,裝着無數臺儀表。雖然以附滾輪的推車固定,真要動起來應該相當耗費體力。
回應她的不是布蘭迪,而是他身旁的男子——叫做什麼二世的人。他的體型宛如不健康與不知節制的結晶,沉穩的嗓音加上幼稚的語氣,特殊的說話方式令人印象深刻。
「當然我不會把這件事情泄漏出去,我可沒那個膽量與您爲敵……不過,團長可就不一定了,畢竟這個人的頭腦不太好。」
「亞彼思帕大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醒了嗎,師父?」
「——住手,還不快住手,你這混帳!」
「…………」
(可惡……可惡,可惡!慘了,簡直是糟透了!)
「……?怎麼了,那是龍徒使用的咒語嗎?」
(除了逃……現在沒其他辦法可行了!)
阿緹爾默默無語,機械再次啓動。撕裂身體般的衝擊與痛苦耗盡的不是體力,而是精神。自己到底還能保持清醒到什麼時候……?
那是一條管線,一條包着歐萊鋼的淡青管線,席爾二世正握着管線前端。
他從容笑着,聳了一下肩,在機械錶面上動了幾下手指。
「搶奪並操縱『龍息』,這無疑是改變歷史的一項重大發明……因爲是強行使用,材料成了消耗品,這個應該也只能再用幾次。」
【快說吧,說出來我們也省得麻煩,對吧?】
【……『罪龍之氣息』……已經、無人、可觸及……!】
她朝遭到束縛的手臂使力,扭動鎖鏈和手銬。突然間,淡青色的表面略微轉紅……阿緹爾施加的力量轉化爲熱能,隨之消散。
如此一來,「罪龍之氣息」被發現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不只班,就連藏匿她的加洛莉亞也可能遭受牽連。
嗡聲另一頭傳來的聲音令她猛然抬頭,宛如受到動作牽引,一羣腹色駭人的胡蜂分別往左右飛翔,宛如拉開簾幕。
咆哮喚起「龍息」。暴風雪不費吹灰之力地凝結了掉以輕心的男子,將他們捲入暴風雪並且打倒——
布蘭迪哼了一聲,再次按下螢幕。衝擊傳來——她的意識逐漸陷入狂亂。
現在唯一應該採取的行動,就是落荒而逃,這是毫無意義的下下之策——
她抬眼往聲音的方向看去,衝進實驗室裏的人踩着響亮的腳步聲走了過來。她見過這個一身灰衣緊緊裹覆身體的人。
他是布洛克·加里弗……蠻力與常識超乎常人的戰士。
席爾二世面露冷酷笑意,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班說道:
席爾二世冰冷地說道,十幾只胡蜂頓時包圍兩人。望着噁心的蜂羣,男子輕輕聳肩。
「我怎麼敢呢……您在找的『龍息』恐怕在班·佛雷特蘭德身上。」
「欸,史庫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請團長閉嘴。」
史庫吉板着臉回應布洛克,又朝阿緹爾瞄了一眼。
像是在對她說——「抱歉羅。」
「經由中央本部調查,我們得知他只是個普通人類.不曾與這位少女以外的龍徒和龍有任何接觸,卻會噴出火焰『龍息』……我們因此推測,他和『罪龍之氣息』可能具有相當高度的關聯性。」
「佛雷特蘭德有『龍息』?……這件事爲什麼沒有及早向我報告?」
「我們在今天早上接到調查報告,而且——好痛。」
「因爲我們的敵人只有龍徒!」
布洛克大吼,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史庫吉,震動實驗室內的空氣。
席爾二世煩躁地啐了一聲,彈了一下響指。包圍布洛克等人的胡蜂像是受到聲音吸引般紛紛回到他身邊。
「……我命令你立刻把那個騙徒帶來這裏。」
「『抗龍黨奮勇開拓團』遵命。不過,我們有個條件。」
出聲回答的是漠然挑起單邊眉毛的史庫吉。
「請停止拷問那個小女孩。還有——恕我們無法繼續配合命令,這已經超出護衛團的工作範圍,在這任務結束後,請准許我們回到中央。」
「哼,沒問題,能取代你們的護衛團多得是。」
「感謝您,亞彼思帕大人。」
他將右拳抵住心臟,左手放在背後,以「抗龍黨奮勇開拓團」的方式敬禮,露出假惺惺的微笑。布洛克則是連禮也不敬,大步離開辦公室。
目送兩人離開後,布蘭迪忽然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轉過了頭說道:
布洛克沉痛地嘆息一聲——從佩帶在腰間的黑橡木鞘中拔出大斧,一拳打在將衝擊轉爲熱能的歐萊鋼斧上。金屬鳴聲響起,吸收非人臂力的刀身微微泛紅。
他哭喪着臉,把領巾和銀鏈塞進上衣口袋——從被「龍息」的火焰燒成焦炭的梳妝檯前跑開。
在鏡面模糊的梳妝檯上,放着一條摺疊整齊的茜色布料。
「——小子……」
◆□□◆
就算原本以爲的玫瑰色夢想,如今褪成了苦澀冰冷的灰黑色——
爲了走到這一步,她失去了許多東西。
如今,她得到了一大筆錢,一筆以正當手段賺個十年也賺不到、足夠讓自己擺脫無名小卒的鉅款。這確實是能向衆人誇耀的一大成功,但是……
至於失去理想與正義,也不是最近的事。
過去當作倉庫使用的房間整理得有條不紊。除了房內原本擺設的牀和梳妝檯,幾乎空無一物,非常有少女的特色。
她心痛難耐。在這痛楚中,她得到的恐怕只有一輩子也消除不掉的烙印。
從剛纔開始,不對,早就在胸中騷動的這份情感不只是憧憬,而是更激烈、更傷感、更熱情……更重要的情感。
他吐也吐不出來,忍着內臟痙攣的疼痛,拚了死命抬頭。
最慘的是,他的臉上傷痕累累。
領巾質地輕薄,意外細緻而且柔軟。鮮豔的茜色如直接編入夕陽餘暉一般,就算單純當成飾品也相當亮麗。
在懂事時,她失去了雙親。
也就是說,這構不成理由。
他的雙腳顫抖,眼神渙散,不過……他確實站了起來。
他把行李丟在玄關,一個人在加洛莉亞家中東奔西跑。他先跑到加洛莉亞在二樓的房間,確認她不在房間裏後,又下樓探了一下廚房和客廳,但都沒見到加洛莉亞的身影。不管他再怎麼呼喚,也無人回應。
她輕輕揚起嘴角。儘管走廊上沒有東西可以照出自己的臉龐,如果眼前有一面鏡子,肯定會照出一張猶如從墳墓撿來的笑容。
即使不符合自己的作風——
布洛克接着又隨手朝他的鼻子揍了一拳,往下望着鼻血在空中劃出弧線後倒地的班,語氣嚴肅地開了口:
(……這是…………開玩笑的吧?)
(……所以,我……這一點也不符合我的作風啊?)
不過,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一路往前行吧。就算垂着頭,也要筆直前進。
「不過,我記得那一天她沒繫上這條領巾……」
他注意到布里有個硬物,層層掀開疊起的橘紅領巾,發現最裏面包着一條眼熟的銀色鏈子。
答案很簡單。因爲阿緹爾是自己憧憬的對象。她是自己這輩子遇過的女性當中,最堅強而且直接、單純的女孩,因此令自己憧憬不已。應該只是這樣——
在期盼成功踏入邊境時,她失去了安逸。
「……我這是怎麼了……一點也不像我的作風啊。」
班突然回神,停下搔着頭髮的手。
就是這樣沒錯。這時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纔是在開拓邊境這裏的正確做法。鏡子裏的騙徒不也正笑容滿面地深呼吸嗎?
沒有半點異議的餘地。
(…………?爲什麼我要擔心阿緹爾?)
自己爲什麼會如此在意那個女孩子?
班站了起來。
「你要是繼續抵抗,別怪我解除絕招·火焰大魄力斬的封印——」
【『和他無關』……你剛纔確實這麼說過吧?】
「加洛莉亞,快起來!」
他用力握住壞掉的銀鏈與茜色領巾……以全力緊緊握住。
突然鏗的一聲轟隆巨響,布洛克咬牙切齒,把大斧往下一揮,砍在石板路上。
布洛克漠然俯視在地上掙扎的班,頭也不回地問道。史庫吉於是無精打采垃從口袋裏掏出懷錶。
「好了……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我們帶着信賴與敬愛,將重要的事物以茜色珍藏。
他不是不知道該以什麼字彙表達,只是深感困惑——畢竟他從未對荒野中遇到的女孩子抱持過這樣的念頭。
站在面前的是挺着巖壁般胸膛的壯漢,後面還有好幾個巨漢。
「她就算可憐,我也沒有義務幫忙,對吧?」
同時,遭人以膝蓋痛毆肚子的班無聲頹倒在地。
無眠的夜晚或許仍將繼續,後悔做出這個選擇的日子也不會結束。
至少她對我——她信賴我這個無可救藥的大騙子。
而現在,她失去了兩位友人。
「…………」
她隨手在與假笑一同遞出的文件上簽名,接過一個厚重信封,裏頭放的是高額的州國票據,只要拿去銀行就能兌換同等現金。
他板起臉,搖搖頭,強迫自己甩去腦中的疑問。
時機沒抓準。自己在這裏磨蹭的時候,席爾二世他們應該正在拷問阿緹爾。他們也許會施加暴力,她也許會身負重傷,而且……她也是個女人,他們很有可能會以那種手段對付她。傣管她只是個少女,外表卻是相當出色,要是發生那種事情,將造成無法抹滅的傷害——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加洛莉亞。
「——史庫吉,現在幾點?」
「她出門了嗎……可惡!」
她沒有回答——恍惚的意識中,她只想着一件事。
對方可以自行選擇信或不信,他就是利用這一點賺錢。這部分毫無疑問。
——茜色是特別的顏色。
她心中想到的不是家鄉的孩童,不是母親諾爾甘迪亞。不知爲何,她在最後居然想起七天前纔剛認識的那個輕佻膚淺的騙子。
她徹夜未眠,卻不覺得困……原因也許是心痛。
這也是實話。他朝鏡子裏的自己點頭,又開了口:
(我對阿緹爾……)
他一再遭到痛毆,又踹又摔——被打得渾身是傷,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個沒有受傷的地方,而且也許是扭到腳了,左腳異常疼痛。
在太陽高掛天際時,班衝進加洛莉亞家中,兩手提着好幾個裏面裝滿家當的包包。
(——不,不對……)
應該擔心的不是她,而是萬一她說出「龍息」的下落,恐怕連自己和加洛莉亞都會遭到追殺,卻不知何時轉移了焦點。
她說過的話在腦海甦醒。不僅如此,她還如此說過:
他躍過拋在地上的行李,就在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外的瞬間,他突然悶哼一聲,身體垂直浮起——在摔落她面後,他才驚覺自己的肚子被揍了一拳。
他低聲說着,下意識地伸手取過領巾。
「……各位,別動手。你就乖乖讓我們綁起來吧,小子。」
心中的焦躁尚未平息,狀況不見好轉,但他胸中燃起了一把火焰。
他像是要尋求更進一步解釋,按住了胸口。
「抗龍黨奮勇開拓團」的團長布洛克·加里弗氣勢威嚴地下達指令。
阿緹爾的意識沉落在也許再無光明的無垠黑暗中。
「再說,我現在遇上了生命危險,在這世上,我最珍惜的就是自己這條命。」
「好,『唬爛班』,雖然傷心,不過告別女孩子不是常有的事嗎……你一定能把阿緹爾忘得一乾二淨。」
透過灼熱刀刃,布洛克射出犀利目光。
班盯着梳妝檯鏡子裏映照出的模糊歪斜的自己,喉嚨咕嚕作響。
他重要的生財工具上佈滿瘀青,腫得慘不忍睹。或許是腫起的左眼遮蔽視線,他的身體遲遲無法取得平衡。
那是阿緹爾的領巾。她常自豪那是屬於龍徒的驕傲,幾乎不曾離身。
(——咦?)
把信封放進口袋後,她離開了整潔明亮的辦公室。「亞彼思帕斯」連接待自己這類市井小民,都肯砸大錢另外蓋出一間辦公室。
「……啊。」
人羣聚集在馬路上圍觀,發出一聲又一聲數不清的嘆息。
(還沒找過的地方……只剩這裏了。)
她搖搖頭,又再邁開步伐。
他推開走廊底端那扇門,走進阿緹爾的房間。
「小子,你聽到了嗎?」
班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似乎是以此爲回應。
他找到了行動的理由。
那是之前班買給她的銀鏈,設計簡潔兼具流行,也許是因爲重擊過龍徒頭部的關係,釦環扭曲變形。她似乎試過自行修理,留下了不少道小傷痕——看起來像是齒痕,這麼說來……
「我沒那麼天真,還不至於認爲別人信任我,我就不能背叛對方。」
「抱歉讓您久等了,請在確認金額後,在這裏簽名。」
「……快四點了。」
這麼說來,她在那之後就沒戴過這條銀鏈,既然壞掉也是無可奈何,可是爲什麼要收在這麼重要的領巾裏面?
「你已經連續捱揍兩個小時,應該很明白自己沒有勝算吧?」
班沒有回應,不是因爲他早就把要講的話講完,而是對方說的確實沒錯。
加洛莉亞也不在這裏。他嘆了口氣,正準備關上房門時——眼角餘光捕捉到鮮豔的色彩,握住門把的手頓時停下動作。
「我真搞不懂你,小子!你爲什麼要站起來!你爲什麼要抵抗!像你這種小角色,難道以爲可以打倒我們『抗龍黨奮勇開拓團』嗎!」
「……怎麼可能……我又痛,又難過……全身沒一個地方正常……」
班老實回答,腳往前滑一小步,準備衝刺。
「可是……沒辦法啊……雖然不像我的作風……可是……」
疼痛。恐懼。別鬧了。拜託饒了我吧——
(可是……)
顫抖的雙腳緩步前進。
畏懼的心愈來愈焦急。
「我對那女孩……對龍徒阿緹爾……」
這不是一夜纏綿的愛。
這不是夢幻泡影般的風流韻事。
這是激烈感傷且熱情,在心中熊熊燃燒的——最強火焰!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戀愛了啦————!」
撼動大氣的吼叫令在場所有人不禁屏息,甚至忘記呼吸。
人羣、布洛克與「抗龍黨奮勇開拓團」的時間瞬間停止轉動。
班利用這一瞬間衝了出去,穿過布洛克身邊,突破「抗龍黨奮勇開拓團」的包圍,頭也不回地衝離這個地方。
「糟糕!他逃走了,團長!請下達指示!」
「…………哼,指示?對了——史庫吉,現在幾點?」
布洛克沒有回頭,語氣沉穩地問着慌張失措的史庫吉。史庫吉因爲他那悠哉的態度板起臉孔,再次掏出懷錶說道:
「……剛好四點,怎麼了嗎?」
「……你說的對,我沒有資格怪你。」
辦公室裏的景象和今天早上沒有多大差別。
「你……你到底打算拿這危險的東西做什麼……?」
「我們先來談條件吧。只要你乖乖交出『罪龍之氣息』,我會讓你死得痛快點。」
加洛莉亞露出微笑,神情疲憊。那是帶着累累傷痕,令人心痛的微笑。
班用沒有受傷的右眼,回望在機械騎兵上頭露出卑鄙笑容的人——布蘭迪·歐茲·席爾二世則是拿着從連接阿緹爾的裝置中延伸出的管線,信步從機械士兵的雙腳間走了出來。
他敢打賭。那小子確實是軟弱了點,不過絕對——至少現在絕對不會逃走。至於那份餞別禮物……說不定的確是太昂貴了點。
「哼,沒想到你會提出這種蠢問題。」
在他的一雙小眼中閃爍的,是無窮的野心與慾望沸騰、堅定不移而駭人的鬼火。州國首屈一指的先驅者——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是窩藏在邊境,比野獸還要恐怖的怪物。
眼前的物體約有班的兩倍大,機械名爲人型——也真的是仿人類造型,只是仿造方式相當粗糙,簡直宛如一具玩具錫兵。機體猶如將銅桶橫放,從中伸出靈巧的四肢,看上去相當不協調。左手前臂爲大炮炮身,強調出這是一具機械騎兵,是用來打倒敵人的機械士兵。
「……我……做不到…………!」
門的另一頭隱約傳來聲響。
班沒有問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從因爲絕望、恐懼與無奈而凍結的臉龐,和——懷中露出的裝滿州國票據的厚重信封,他再無懷疑。事實不由得他懷疑。
「你爲錢出賣了她……」
在機械士兵的機體上半部,有個人坐在操作席上,手握操縱桿。
班朝着在背後苦苦哀求的加洛莉亞大喊一聲。他喊不出多大音量,但從氣息中能感覺到加洛莉亞僵直了身子。
在班走過她面前時——她顫聲叫住了班:
「加洛莉亞……!」
「我們這不是完成工作了嗎?」
席爾二世跳下椅子,走到束縛她的裝置前。
他換了個姿勢,好讓顫抖的雙腳重拾微薄的膽量。
不過,他的心意堅決——他帶着壯烈決心,不允許他人嘲笑或是擋住前方的路,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不由自主地睜大眼,從他面前退開。
「——喲,佛雷特蘭德,你變帥了呢。」
班朝視線犀利的席爾二世緩步走近,嗓音乾啞地向手握住裝置管線一頭的對手緊張地問道:
「『龍息』確實威力強大,不過不只如此!龍工藝品的武器也是非常危險,何況那羣人會把手腳綁住再從懸崖上跳下去當作修行!你以爲和他們正面對決有勝算嗎!這件事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在這開拓邊境,你根本沒辦法隉止一個戀愛中的小夥子。」
厚重的橡木門扉在他抵達前緩慢開放,他拖着蹣跚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在門前止步,望見出現在眼前的——蜂蜜色髮絲的噩夢。
「阻止他?別說傻話了,史庫吉。」
「哼,沒錯。只存在於古老記載中的、罪龍尼格魯古勒夫的『龍息』……其利用價值極高,實在難以想像會爲我的財庫帶來多驚人的財富。」
「逃又有什麼錯……你爲什麼不逃?我們根本沒做錯事啊!你也和我一起逃吧,錢的話要多少有——」
他答得迅速,靜靜按住加洛莉亞的肩膀。加洛莉亞沒有抵抗,搖搖晃晃地退到路旁。
面對指着自己怒吼的史庫吉,他悠然聳肩。
面對咄咄逼人的史庫吉,布洛克露出了一口像是能映照出對方模樣的皓齒。
(我這個笨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
「哇啊,這是什麼鬼東西!」
「工作時間結束,全員撤退!」
「史庫吉,我們的工作是把那小子帶到亞彼思帕大人面前。」
「……沒錯!我忍耐十年,終於等到這個機會,怎麼可能放手!在邊境度過的十年歲月有多漫長……你應該瞭解吧!」
謊言是一直以來保護他的唯一武器——第一次拋下武器,放下武裝,他心中只有不安。
儘管他只睜着一隻眼,還是不可能看錯。從辦公大樓走出的人,正是酒館「迷途之人」的首席舞者——加洛莉亞·艾爾芭。
不過,他沒有回頭的打算。
——在那臺束縛在角柱狀機械裏,無力地低垂着頭的少女阿緹爾。
「…………一起逃吧。」
如沙石摩擦的微弱語聲輕顫,她像個做了恐怖噩夢的孩子,發出抽噎的嗚咽聲。
「事情有些時候就是得靠癡人夢話來解決。」
「可——可惜你的計劃有重大缺陷,席爾·利穆·亞彼思帕!」
「誰有資格責怪爲了生存卯足全力的人呢……所以能讓我們醒悟的只有自己,不是嗎?」
「你不也是一樣嗎!你騙了她……我沒說錯吧!我也不想背叛她啊!可是我——我不想一輩子當個無名小卒……沒辦法……我無路可走了啊…………!」
嘶啞的尖叫聽來宛如罪人的告解。
席爾二世哼了一聲,手揮向一旁的裝置。
席爾二世用自負的眼神望向通往隔壁的門扉。
班的速度稱不上快,腳步踉蹌,甚至不時跌倒。
「那個我的東西,要給誰是我的自由。」
在那之後,開拓鎮亞彼思帕斯再也沒有人見過加洛莉亞·艾爾芭的身影。
(這場戀愛……絕對不只是逢場作戲!)
「……我明白您的意思,不過您能保證他不會在途中改變心意逃走嗎?何況……他把那個東西搶走了!」
「什麼!」
他淺淺一笑。
一陣惡寒竄上背脊,他信任自己的直覺,猛然往後跳開。
史庫吉聽見布洛克理直氣壯地發號此一施令,忍不住張大了嘴。
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坐在辦公桌後頭,圓臉上咧開了嘴,胡蜂也照樣如一陣黑風盤旋,不過……班的視線只集中在一個地方。
「……你打算把『罪龍之氣息』當成武器使用嗎?」
他沒有回頭,握緊的雙拳顫抖着。
(可是我注意到了!就算也許太遲,不過我還是注意到了!)
◆□□◆
布洛克一臉無辜地偏過頭,看着大聲責備自己的下屬。
在霍普堤大聖道上,連載運貨物的馬車也動彈不得的混雜人羣,此刻卻從中分了開來。
「可是……您就這麼眼睜睜看着他去送死嗎!您至少要阻止他啊!」
「你知道『亞彼思帕斯』出了多少錢嗎……?那是讓人不禁覺得過去在邊境辛苦工作實在太傻的一大筆錢,就算要到首都工作……也不成問題。」
「……和我一起走吧。既然你都騙過她了,就該和我一起去面對吧?」
「加……加洛、莉…………亞?」
若是繼續聽下去,也許會忍不住轉身關心這個失聲痛哭的女人。
加洛莉亞雙眸溼潤,反扯住他的胸膛。
男子奔跑在其中,前方人羣紛紛閃躲。
班用盡僅存的力氣大叫,雙手抱頭。
「等一下,團長……您是認真的嗎?您就算討厭這份工作,還是得確實執行啊!」
「你說的不過是……癡人夢話罷了。」
「布……布、布蘭迪!」
「哼……如何,這煥發的英姿!這正是用以狩龍的騎兵,名爲——泛用式人型機械士兵『赤焰·亞彼思帕88』。」
她說得激動,說到最後嗓音嘶啞,聽也聽不清楚。
班聯想到火車引擎室。鐵塊激烈咬合,奏出獨特旋律。引擎轉動渦輪,產生動力,提供至各零件的乾硬噪音——那是啓動巨大機械的聲音。
「亞彼思帕斯」的辦公大樓就在眼前,班從破爛的襯衫上頭按住腹部,瞪向再過數秒即將抵達的大樓門口。
她注意到班,驚訝得身子一顫,倒抽一口氣。
「哼——真沒想到你會自己送上門來。」
「……對,我不是說過嗎?我可不想在邊境老死。」
在銳利視線的注視下,班的雙腳發顫,脫口說出腦裏浮現的想法:
這既不是以花書巧語來粉飾自己,也不是以虛情假意去瞞騙對方。
「我是先驅者,開拓道路,建築城鎮,累積財富……爲了達到目的,前方不管有多大阻礙,都要設法排除。河川氾濫就興建堤防,土地乾涸就開溝引水,龍徒搗亂,就反過來利用他們的『龍息』。」
他只是想讓她知道,自己的這份心意絕無半點虛假。
席爾二世眯起眼,盯着說得彷佛身歷其境的班,發出刻意的笑聲,那是帶着嘲弄、自信滿滿的大笑。
「這完全不成問題,事情很簡單,就是要能防禦龍工藝品製成的武器,要有對抗龍徒的體能,又能自在操縱『龍息』……只要有一羣強悍又紀律嚴明的騎兵隊,問題就能一次解決。」
班沒有回頭,她不禁繼續說道:
一回神,他已經抓起加洛莉亞的衣領說道:
班在她遊移目光的瞪視中,緩緩放開手。
他抬起溶化般的沉重步伐,踢開了眼前大門。
「……你怎麼突然嚴肅起來了,哼——」
「——你出賣她了嗎!你……出賣了阿緹爾!」
剎那間,門扉連牆一同炸裂。
爆炸聲與石頭碎片紛飛,一道龐大的影子逼近眼前。他啞然張口,仰望從隔壁破牆而出,舉止粗暴的巨型身影。
所以在內心翻滾的灼熱,那由心意點燃的篝火,揭露出的正是「唬爛班」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一顆真正赤裸的心。
「這是使用經過全面強化的歐萊鋼,以及搭載改良式毆萊引擎的怪物機械,再加上——歐茲!」
他神氣地挺起胸膛,把管線往上一拋,布蘭迪隨即接上機體上半部的插座,外型愈來愈像一個有線操縱的玩具,可是……班不知爲何全身寒毛直豎,趕緊依從直覺,往側面飛撲。
瞬間——炮口噴出的暴風雪撕裂空氣,凍結地板與牆壁。
(那是阿緹爾的『龍息』……!〉
布蘭迪低頭看向在地上打滾的班,咧開了嘴角。
「這也能操縱『龍息』哦。」
「佛雷特蘭德,你是最先目睹這英姿的人,也是第一個戰果。」
悠然說完後,席爾二世走回裝置旁,像是決定袖手旁觀——也像是退到遠離戰場的位置。
班拚了死命硬擠出聲音,甚至忘記站起身。
「慢、慢着!你要是殺了我,你就不知道『罪龍之氣息』在哪裏了!」
「不勞費心,我會凍結粉碎你的屍體,再慢慢挖出來!」
——班無法正確理解隨之而來的事情。
他只能從如遭到打樁機衝撞的力道,以及向前飛去的周圍景色,推溯出自己遭機械士兵往肚子揍了一拳,飛了出去……由於他慢條斯理地推測,導致後腦勺狠狠地直接撞到地上。
布蘭迪睥睨着苦悶呻吟的班,臉上浮現嘲諷的笑意。
「這是你得意忘形的報應。你想要我怎麼殺了他呢,老闆?」
「我要你慢慢折磨他到死。打斷他的手腳,搗碎他的內臟,用火燒他的雙眼,再拔出他的舌頭,丟進嚼鐵蟻的巢穴,讓他嚐嚐從骨頭往外穿破皮膚的滋味。」
「哈!真是令人不敢恭維,不過……這方式還不錯。」
布蘭迪眯細雙眸,冷笑了一下。
機械士兵的手臂揮向側腹,班再次飛到半空中。他被揍飛數公尺,在跌落的同時——地板上落下巨大黑影。
「——對了,你還沒報上自己的名字呢。」
「呵,我說錯了嗎!那你就帶着誤會下地獄去吧!」
「說的也是,你的傷勢這麼嚴重……這是弱者難看但拚死戰鬥的傷痕。」
阿緹爾用力捧起他的頭,讓他深怕自己的脖子會被扯斷,映入他眼中的則是——
電光貫穿身體,雷鳴撕扯腦內,班不由得驚聲慘叫。
「爲……爲什麼!爲什麼胡蜂沒有上前攻擊!」
耳邊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機械士兵毆打他肚子的右臂又更加重了力氣。
「強化歐萊鋼製成的戰斧……!可惡,布洛克·加里弗!」
阿緹爾的手指劃過他臉上的傷痕,輕聲繼續說道:
不久,她低闔的雙眸微睜,恍惚的銀瞳映照出班的臉。一望見班,杏眼猛然圓睜。
「護身符……你還戴在身上……?」

她一聽見回答,不知爲何顯得異常慌亂。她胡亂揮舞雙手,說些不明所以的話,最後撇過了頭。
班興奮地說着。他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隻樸素的戒指——阿緹爾驚訝地盯着那隻龍工藝品的簡樸戒指,語氣些微上揚,悄聲低吟。
「……算了,總之你別離開我,狀況很危急。」
「——————你這個…………蠢材!」
刺耳噪音響起,裝置外板扭曲變形,機械零件接二連三地爆炸,由內側冒出黑煙。青白電光劃過裝置表面,小爆炸接連不斷,飛散的螺絲劃過班的臉頰。爆炸並未維持多久——
蜂羣如繭包圍兩人,刺出毒針,嗡聲四起,顯得攻擊性十足,不過……在雙手敞開的範圍內並沒有半隻胡蜂入侵。
「哼——哼啊啊啊啊啊!」
閃光瞬間四射——機械士兵的手臂從中斷成兩半,掉落地面,發出沉悶的響音。
「阿緹爾,阿緹爾!快起來,阿緹爾!」
「咿!歐、歐茲!快過來!」
「她容易動怒,容易上當……又愛笑,你說她冷若冰霜?哈哈……真是天大的謊言……沒有人會受騙的。」
「——你……!…………唔,你……?」
班疑似是被掉落的牆壁碎片砸中,按住頭站起身……他沒有按住被足以粉碎岩石的機械手臂痛毆的肚子,反而按住了只是被碎片砸中的頭。
「這個說來話長……不過現在我只有一句話要說。」
「……你、你還……滿有骨氣的嘛!老實說,我之前一直小看你了!」
他在阿緹爾耳邊大喊她的名字,過沒多久,阿緹爾柳眉輕揚,脣邊吐出輕而細的呼吸。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她扭動着身子,連忙掙扎。他輕聲在她耳邊呢喃。
「……你騙人……」
班朝激憤的布蘭迪掀起上衣,爲了藏起灼熱大斧,他的肚子被灼燒得慘不忍睹。
「你打算來個英雄救美,救出阿緹爾嗎?你居然爲了那種冷若冰霜的小鬼特地來送死——哈!實在太好笑了!」
說着,機械士兵的手臂揮出,毫不留情地把班揍得撞到牆上。
席爾二世歇斯底里地大叫,肥胖的手指不停搔着腦袋。
「你、你………………唔!」
他背倚着牆,正要重新坐好時,機械士兵又逼近過來,往他的肚子揍了一拳。轟聲大作,堅硬的馬格帝博石材在衝擊中破碎,將他嵌在後方好幾公尺的牆面上。
在布蘭迪拋下這句話的同時,機械士兵又揍了班一拳。背後的牆壁碎裂,班深深嵌在牆裏,總算得到機會喘息。
銀瞳中沒有泛出一滴淚珠,不過——她的神情卻是最明確的回答。
從突起部分衝出的是——手握灼熱大斧的班。
話聲由頭上經過,再抬頭往上望簡直是自尋死路……
接着,從他口中迸出的光芒化爲燒灼天際的閃電,打在班身上。
她用眼角瞥視,班傻笑着說道。
她真摯、認真而筆直地凝視着他的雙眸。
班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望着那雙困惑的銀瞳,深吸了一口氣後,誠心誠意地說出不帶任何虛僞與算計的一句——
打從一開始,他的目標就不是機械士兵。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連繫阿緹爾的裝置!
火紅烈焰向上狂卷,團團圍住巨大的機械士兵,在布蘭迪的身影消失於火焰中的同時,班衝過了機械士兵腳下。
「當然有關係!」
「我是來救你的……哇,你不覺得我剛纔那句話很帥氣嗎?」
宛如怪物耗盡力氣般,束縛阿緹爾的手銬與鎖鏈隨之迸裂,班趕緊上前抱住她……但又沒有足夠體力,最後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儘管虛弱。班確實笑了。
班打算以玩笑帶過,她卻沒輕易被說服,露出了嚴苛又冰冷的銳利目光緊瞪着班。她的雙眸如冰柱,不容許他閃躲。
「哼、哼哼——真是嚇到我了呢,佛雷特蘭德!不過到此爲止了!誰、誰叫你瞧不起我,纔會喫苦、頭…………!」
於是他用力閉緊雙眼——直衝進嗡聲響起的黑色浪潮。數也數不清的毒蜂一擁而上,紛紛聚在他身邊。
「怎麼樣,阿緹爾,這對驅蟲真的很有效哦。」
「……?」
話聲一落,機械士兵馬上出拳,接着又追上彎下身子滑坐在地的班,伸出左臂的炮身——但布蘭迪卻突然皺眉。
「還不到倒下的時候哦。」
「對、對啊,你說該怎麼辦纔好!我可是拚了老命哦!」
那是一把沉甸甸的——高溫灼熱的大斧。
「龍息」的攻擊不足一秒,他已全身皮膚撕裂、燒灼,冒出惡臭濃煙。
鏗的一聲刺耳聲音響起,在跳過他身上的機械士兵上頭,布蘭迪俯身向前,深吸一口氣:
「快……讓開!」
「——當然!我……我一定可以把你打得屁滾尿流!」
「烙於其身,隨念成咒!吞噬萬雷……吾名爲布蘭迪·歐茲!」
「咦?嗯,我不是說過會好好珍惜嗎?」
「哇呵——你、你在做什麼……!」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拜託你就……先別管這麼多了。」
阿緹爾實際上應該只沉默了半晌,班卻覺得自己盯着地板看了良久。
「啊啊啊啊啊啊!」
「那根本不成理由!你、你——你不是和我沒半點瓜葛嗎?」
「哎呀呀……你到底回來做什麼?」
這個連自己也騙不過的漫天大謊喚醒了「罪龍之氣息」。
她身子一顫,眯着眼打量起班,遲疑地偏過脖子。看來是腫脹的臉令她一時間難以判斷。
「嘿嘿……我忍住了。只要用它承受攻擊,再將受到的衝擊累積起來,就連那具堅固的機器人也有辦法劈開……不過我快痛死了……」
阿緹爾訝異地眨眨眼,審視起四周情形。
胡蜂羣宛如呼應席爾二世的尖聲慘叫,在班面前築起一堵牆,擋住他的去路。數量之多,就算他揮動手中武器也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他劇烈咳嗽,趁着吸氣的空檔出聲說道:
班差點忍不住奪眶的淚水,趕緊別過頭說道:
他野蠻又傲慢地吼出名號,宛如要星球萬物皆聽他指揮。
席爾二世連爬帶滾地從裝置前面逃離,班幾乎在同時奮力揮下大斧,砍向裝置上方。
「謝謝,這不只是表面上盡禮數而已,我是由衷——感謝你。」
她臉上帶着的不是燦爛的笑容,不是清新的微笑,最接近的形容詞應該是……半哭半笑。
席爾二世說得半是焦躁半是放心,然後突然間跳了起來。
顫抖的怒吼聲突然大作,他的臉猛然被一雙手給捏住。
席爾二世張大嘴,驚訝地叫着,班於是秀出了那個東西。
燙傷的傷痕應該永難抹滅——但能讓眼前的龍徒大受打擊,這個代價還算值得。
「啊——」
班當然沒如此樂觀,不管武器再強大,揮動它的畢竟是衆所公認的懦弱騙子,所以——
「你真的造成了我很大的困擾,也惹來不少麻煩,可是——不能說和我毫無關係。」
這麼說來,從剛纔起他身上就散發出奇怪的焦肉味。雷光燒灼他的身體不過一瞬,刺鼻的惡臭卻不曾散去。
——於是班輕柔抱住了阿緹爾嬌小的身軀。
「……哈哈,就、就算是垂死掙扎……還是值得一試。」
——並且深深地低頭鞠躬。
在開拓邊境引起的風波,歸咎下來全是自己的責任。他依然認爲因爲受騙而憤慨、對於騙人感到膽怯的人沒有資格在荒野闖蕩,但若是瞞騙並且傷害自己喜歡的女孩,還若無其事地安穩度日……這種男人沒資格待在荒野。現在的班就是這樣想的。
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拍打阿緹爾的臉頰:
布蘭迪的拳頭氣憤顫抖,抽搐似地揚起嘴角。
黑雲般的蜂羣有一部分呈現不自然的突起。
阿緹爾愣愣地望着蜂壁,班舉起右手說道:
「——我說了謊,對不起!」
「不過,不過!你該不會以爲能用那把斧頭扭轉現況吧!你以爲能敵得過我的『力量』嗎!」
「你的生財工具……全毀了啊……!」
阿緹爾露出像是生氣般的笑顏。
「什麼?啊…………咦?」
深邃銀眸令班不禁屏息——接着又赫然驚覺自己映在對方眼中的模樣憨蠢,連忙甩了甩頭。
「總總、總之我說完了。我們快逃離這裏吧!你站得起來嗎?」
「嗯……雖然應該跑不快。」
阿緹爾點頭,有些歪歪倒倒地站起身,班也跟着笨手笨腳地站了起來,呻吟一聲。儘管情況不樂觀,他依然不放棄希望。
「應該沒問題吧。我身上還有你給的超強除蟲戒,接下來要是不殺出條活路,我就不配當男人了。」
「……除蟲……我承認戒指確實只有那麼一點效用,本來打算要做成驅邪的護身符……做得還滿認真的呢……」
班抓住口中喃喃自語的阿緹爾,走進蜂羣。
他往一旁瞟了席爾二世一眼,發現他正拚命地把圓滾滾的身體藏在桌子底下,混亂與畏懼擄獲了他,看來這人是既不打算也沒有餘力阻止他們離開。
(這麼一來,問題只剩……那傢伙了。)
他板起臉,蜂羣往左右退開,在開闊的視野另一頭等着他們的是——待在機械士兵上頭往下俯視,一臉茫然的布蘭迪·歐茲。
「………………這是怎麼一回事?」
布蘭迪低呼一聲,神情彷若幽靈,從機械士兵上頭探出身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龍工藝品……那是龍工藝品的效用吧!你爲什麼有那東西!該不會,你該不會————!」
「是我交給他的。」
阿緹爾站在班背後,回答了狂亂嘶吼的布蘭迪。她瞄了一下身旁握住自己的手,又開了口:
「我判斷他是值得託付的對象,毫無疑問。」
「只有自認可信賴的對象,才能把注入自己力量的龍工藝品交給對方……你該不會忘記家鄉的規矩了吧!」
「我當然沒忘,布蘭迪……真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星辰守護者的規約。」
班聽了布蘭迪的話,喫驚得低頭看向阿緹爾。
她依然面向前方,稍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班的手。
布洛克仰望冒出黑煙的其中一間辦公室,史庫吉一臉不悅地應道:
在車影消失在馬路另一頭後……周圍忽然落下黑影。布洛克詫異地仰頭一看——有道巨大黑影俐落地躍過上空。
(怎麼可能!在這鎮上……不過那個異形肯定是那東西沒錯!)
「團、團、團團、團長……!剛纔那是……該不會是那個東西吧!」
冷汗緩緩冒出——他的視線停留在眼前一點。
由於使用歐萊鋼打造,要承受粗暴的操控也不成問題,但引擎輸出的動力非常不平穩,不知是否能在那副巨體腐毀前順利逃脫……情形並不樂觀,得趕緊趁現在想辦法反擊。
也許是發瘋了,席爾二世居然大叫着猛向前衝去。以那副身體和手腳看來,他實在跑得飛快,可惜……在抵達出口前,一隻手臂從肉塊裏彈了出來,抓住了他的腳,摔得他四腳朝天。
他沒拭去額頭上的汗水,喉頭咕嚕作響。
在他們背後,一頭龐大的龍正一路粉碎周圍建築物,發出隆隆轟聲前進.
阿緹爾重新抱住他,發出不同於現場氣氛的茫然低語:
機身後方,有人坐在置物架上。那個把臉埋在班的背上,用力抓緊他的人是……龍徒少女。
正在他爲終於有個好消息而感到心安時,一旁路口跑出一臺公共馬車擋住了他的去路。馬車馭者仰望逼近的龍,愣在原地。雙方眼看就要撞上——!
阿緹爾一聽他斬釘截鐵的回應,不禁消沉地閉上了嘴。
「什麼?——哇,」
「你連這種東西也會操縱啊……」
「那你呢,你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地方!」
「——全員迴避!」
「……咦?布、布洛克·加里弗!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不是比喻,他那一口獠牙般的尖牙向外伸展,遠超出原本的骨骼,彷佛只要把頭伸進他嘴裏就能窺見他的胃底。
影子沒理會他們的存在,肥腫的四肢向外蠢動,模樣駭人地疾速狂奔——朝班·佛雷特蘭德逃走的方向而去。
「……他遭到吞噬了!」
「總、總算聽到你這句話了,不論何時,逃走都是最吸引人的主意。走吧,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怎、怎麼了?」
「咦?噢!我以前在當有錢寡婦的小白臉的時候,她給過我一臺石油引擎式的車子!可惜我不懂怎麼維修,沒兩下就壞了!」
史庫吉在地面晃動的衝擊中摔倒,癱坐在地上,語聲顫抖。布洛克沒答腔,只是瞪視隨着轟聲遠離的巨影。
爲了不輸給風聲,阿緹爾在他耳邊尖聲吶喊。
嘰的一聲,阿緹爾咬緊了牙,高聲怒吼:
「你先逃,我……我待會兒再逃!」
「呀啊啊啊!哈、啊啊啊啊啊,喔啊啊啊——!」
傍晚時分的大馬路——在疾速奔馳的車上,阿緹爾怒聲斥責哭喪着臉的班。
衝出辦公大樓的是一抹低吼的身影。如子彈般衝向馬路的影子發出橡膠摩擦地面的聲音後停下,眼前浮現的是一張他們也很熟悉的臉孔。
「……團長?怎麼——」
「噗哼——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巨大的肉塊吞沒,只留下驚聲悲鳴。
她瞥了眼大叫的班,視線又回到前方。
「嗯、嗯…………我抓得很牢。」
「他雖然軟弱又沒膽量,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騙子,可是…………也是我引以爲傲的笨弟子。」
「你這傢伙該不會……!」
他一手抱起阿緹爾,跑了起來。
「…………抱歉,我走不動。」
「羅、羅嗦!否則我還能怎麼辦!難道耍我們兩人坐在這裏等死嗎?」
「咦……不會吧,那東西居然會動?你、你們最好也趕快逃走!有個恐怖東西——有個實在很恐怖的東西出現了!」
「抗龍黨奮勇開拓團」茫然仰望,輕盈跳過他們頭上的東西揚起轟聲落地,衝擊力道造成石板路破碎、地面凹陷。
◆□□◆
布洛克反拳毆倒驚呼的史庫吉,怒吼着趴下。包圍辦公大樓待命的其他「抗龍黨奮勇開拓團」團員也立刻往左右散開。
少女猛一抬頭,回頭朝剛纔奔出的辦公大樓厲聲大喊:
門扉另一頭傳來聲響。有某種東西正以猛烈的氣勢迴轉着——是驅動機械的聲音。
「那、那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布蘭迪做了什麼!」
「嗯…………?」
碎裂牆壁的另一頭放着一臺機械,那是他僅存的最後一線生機。
他不是跑向出口,他的目標在布蘭迪用機械士兵打出的那個通往隔壁的大洞。
追逐兩人的巨影正是——龍。
「只、只要一直逃就能得救嗎…………哇啊,不會吧!」
「……我現在沒時間解釋,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布蘭迪的身體化成蠕動的肉塊,隨處噴出「龍息」的雷電。如鞭撕裂天際的閃電粉碎地面,穿過牆壁開了個大洞。
史庫吉按住鼻子,悶聲問道,卻沒有得到回應。
阿緹爾合掌致歉,癱坐在地。班忍不住慘叫。
外表上的變化不僅於此,他的身體如蠟融化,包覆機械士兵,皮膚也變得黝黑,逐漸透出光澤,看上去就像是……鱗片。
「…………開、什麼玩笑……!」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沒有立場過問。」
大叫的同時,班將機身傾斜至膝蓋快要碰觸地面的程度。
布蘭迪的雙肩不住顫抖,黃金雙眸閃爍,朝機械士兵的胴體揮了一記足可血流滿手的重拳——然後猛地抬頭。
「…………什麼東西?」
「別退縮,廢物!你剛纔的氣勢丟到哪裏去了!」
他拱起背脊一躍而上,瞪視從裏頭飛奔而出的男子——班·佛雷特蘭德。
他正要邁步向前衝,襯衫袖子就冷不防被抓住,他於是一臉困惑,回過了頭。
阿緹爾繃緊了神經大叫——布蘭迪的嘴同時往耳朵方向裂開。
「你這個——蠢東西!居然墮落至如此地步,布蘭迪·歐茲!」
鱗片覆蓋的異形手臂緩緩把他拖進肉塊,然後——
「……找到了,就是這方法!」
班跨坐在一臺外型簡陋的機械上頭。機械前後共有兩個拎荒野行駛用的特殊橡膠車輪,中間有個發出鳴聲振動的引擎——如果記得沒錯,這臺簡樸的鋼色機身,正是席爾二世以歐萊引擎試作的二輪驅動車。
「這個主意真不錯!可是,師父,您知道有個字眼叫做說服力嗎?」
「——糟糕,追過來了!」
(要賭一把了……情勢對我有利!)
「阿、阿緹爾,阿緹爾!那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班雙脣哆嗦,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阿緹爾無力地應了一句,而且也許是因爲害怕,連指甲也深陷進他的身體。他雖然覺得痛,如今卻無法要求她放手。
◆□□◆
「開什麼玩笑,阿緹爾!別小看我……我的『力量』不只如此!你根本贏不過我!我聽見了……我聽見了龍的聲音——!」
布洛克不滿地正要點頭,眼神忽然向下,盯緊辦公大樓入口。
他得意地揚聲回應,但這臺車子比他碰過的更難操控。
「你——你你你沒事嗎,阿緹爾?你沒掉下去吧?」
「史庫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抓……抓緊了————!」
在恣意肆虐的閃電中沉默了一會兒後,阿緹爾毅然決然地拾起慘白的臉龐說道:
「開玩笑的,我纔不想死在這地方!你也一樣吧!」
班藉由操縱桿催動油門,點燃歐萊引擎,以驚人的氣勢加速。
肉塊每吞下桌子或是牆壁的碎片,就一點一點慢慢肥大起來,找尋獵物的蝕臂也伸向了他們。班沒有抱起阿緹爾逃跑的體力,需要另找方式逃脫,而且必須出奇制勝……
數分鐘前還分不清上下的肉塊,此時已全身覆蓋漆黑鱗片,出現類似陸生蜥蜴的外貌。尖臉上長出巨大下顎,以及一對彎曲的角。肆虐馬路的四肢前方伸出銳爪,背上伸出的羽翼則是皮膜腐爛脫落,無法飛翔,不過——那龐大無比的身軀毫無疑問正是一頭龍。
阿緹爾神情沉重地凝視着他。
「怎麼辦怎麼辦欵怎麼辦哪?對了,道歉!只要誠心誠意道歉,他一定會原諒我們!他會原諒我們吧?」
渙散的銀眸靜靜望向一旁——遭閃電粉碎,視野遼闊的五樓風景,她的身子猛然發顫。
「腐、腐龍……?」
「在不完全的狀態下喚醒龍的記憶,引起反動……由於無法負荷強大力量,導致肉體與靈魂隨之腐敗,喪失理性與知性,它會大肆破壞直至肉身徹底腐毀!」
這時,大門從裏面猛然開敔,不,應該說是被撞了開來。
「我們要一起逃!我們兩個絕對……!」
一聽說城裏發生爆炸,布洛克馬上收回撤退命令,趕到爆炸現場……結果那裏居然是他們的僱主——不對,是前僱主的辦公大樓。
「什麼?喂,你說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星球的生物體內,全都留存着曾經身爲龍的太古記憶!無論是鳥獸還是你我……布蘭迪也一樣!他爲了追求『力量』喪失自我,於是被龍的記憶吞噬!那就是腐龍……不敵內在之龍者!」
班支起倒抽了一口氣的阿緹爾,環顧四周。
他瞬間煞車,讓後輪側滑,修正軌道朝馬車全力加速——滑進馬車跑出的馬路。引擎聲呼嘯,惹得馬兒驚叫連連,加速奔離。
隨後,腐龍一路破壞石板路,強行改變方向。它踹毀路上店家,體內散出肉塊,看上去似乎既不痛也不癢。
「在這個節骨眼上走不動?」
「……對了,阿緹爾,『龍息』!暴風雪能絆住那頭龍嗎?」
他順勢回頭——結果一時控制不住方向,又連忙把頭轉回前方。
「就算只是讓它眼花也好,能拜託你嗎?」
「辦不到!」
「你回答得未免太乾脆了吧!沒辦法嗎?爲什麼?」
他忍不住語帶責備,惹得阿緹爾惱怒回嘴:
「——我在不久前就無法使用『龍息』了。」
「沒、沒辦法使用?爲、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情形!『龍息』居然沒辦法使用……!」
怒聲中難掩哀傷,環抱他的手臂又跟着抓緊。不過那種感覺不是憤怒使力,而是虛弱又無助的輕顫。
——幸好自己面向前方。現在的她,恐怕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可是這麼一來該怎麼辦纔好?還有什麼方法可行?)
班在拍打着臉龐的風中眯細眼,咬牙思考。
隱約中,他聽見背後有細微聲響傳來,是深深吸氣的聲音。
他甚至還來不及臉色慘白,腐龍已經發出咆哮。
【——————————!】
腐龍吼出巨響的炮彈,威力遠非咆哮兩字所能形容。
震動的空氣化爲實體兇器,掀起並轟飛路上石板,砸毀周圍建築物,腐龍逐漸崩毀的下顎吐出了雷鳴與閃電的「龍息」。
雷電如裂痕劃破空間,在車輪旁炸裂。爆裂的石板紛紛砸向車子,兩人當場摔下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他周圍,散發淡青色光澤的人型機械、昏眩地在地上打滾的席爾二世等肉塊吞沒的物品凌亂散落。
雙脣分離,兩人筆直凝視落下的龍。
「好痛…………咦?阿、阿緹爾!你你、你還好嗎?」
「燒燬『龍息』……你連這種事也做得到嗎?」
「……那就來吧!我會使出全心全力來對付你墮落的獠牙!」
他們相視而笑,貼近彼此的臉龐,雙脣緊密交疊。
爲了掩飾輕揚的嘴角,她戳了一下納悶不解的班,然後說道:
那團火焰激烈而且傷感得令人焦急,但又神奇地不叫人感到厭惡地溫暖,阿緹爾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股灼熱,也許這世上根本沒有人明確地知道。
「求求你……別這麼做…………!」
「咦?喝——嗚啊啊啊!」
「……?總、總之趁現在快逃!」
「我燒燬他——布蘭迪的『龍息』,封印了龍的記憶。」
見到斑一臉詫異不解,她於是一把扯過他的耳朵,急忙說道。
「…………哈…………什麼嘛……」
天際扭曲變形,眼前景色在爆炸產生的巨大熱氣中緩慢地搖晃着。下方的石板路由於曝曬在高密度的熱浪之下,熔解成了玻璃狀結晶。在玻璃化的地面上——有團散發出腐臭,如黝黑巨巖般蠕動着的肉塊。
「站不起來的人明明是你……好痛!好痛,欸,你太過分羅。」
爲什麼「龍息」沒有反應,爲什麼後來又肯回應她的呼喚。沒錯——
班連忙上前抱起她,她卻舉起手,制止了他的行動。
阿緹爾望向這一切,愣愣地張大了嘴,僵直了身體。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什麼?呃,你該不會……不,等一下!這實在是——」
「在諾格,我使用『龍息』的技巧幾乎無人能及。」
在聽見哀求聲,回頭看了她一眼後,腐龍——不,是布蘭迪——笑了。
不論是咆哮還是慘叫,什麼都聽不見。周圍的時間霎時停止,在靜止的世界中,唯有思緒不停加速。
腐龍屏息俯視着他。
腐龍震響喉問,發出駭人聲響,一旁則是遭到無情破壞的蔬果攤。
腐龍再次吸氣。
「罪龍之氣息」化成一股瘋狂熱氣,流入阿緹爾體內。她以「龍息」的暴風雪壓制狂暴烈焰,並進一步加以精煉。
腐龍屈身,以從它腐壞的身體難以想像的敏捷動作,張開蓄有雷電之「龍息」的下顎衝向他們。
只有胸口翻騰的灼熱驅使着她扯開喉嚨。
腐龍停了下來,在遠處停下腳步,歪斜的鱗片連同皮膚一起剝落的嘴角,露出猙獰而狡猾的嘲笑。
「把你的嘴借給我。」
班見狀皺起了眉頭,像是不瞭解她爲何而笑。
「你這傢伙————!」
堆積成山的蔬果隨之崩塌,滿身髒污的班從下頭鑽了出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的大叫聲奏效,班急忙跳向前方。腐龍揮下的爪子劃過他的靴子,粉碎石板路,紛飛的碎片全往他背上砸。
「太好了!你能使用『龍息』了!」
——阿緹爾在空中猛然一踢,將班踹走。他在空中胡亂掙扎,摔到了蔬果攤前。老闆似乎是剛把蔬果搬出來沒多久就跑去避難,留在攤子前面的水果和空木桶接住了他的身體,讓他幸運地免於一死。
「……你痛恨我,恨到不惜墮落爲腐龍嗎……?布蘭迪。」
「…………這、這是……?」
「你要殺就殺我!你的目標不是我嗎?所以……住手!」
「……別擔心。」
銳利冰雪翻飛的「龍息」吞噬腐龍的「龍息」,向上捲起,散發出悽絕的電光。凍結的旋風盤旋升上天際,整顆雷球迸裂消散。
——不同於「罪龍之氣息」的一小道熱火在胸口點燃。
她慎重地仰起頭,查看周圍狀況。
腐爛的肉體承受不住「龍息」集中的壓力,加快了崩毀的速度。
這答案令她忍不住失笑。
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不行」,又忍不住叫喊。
宛如散出體內所有熱量的咆哮產生了共鳴。
前一刻還沒有反應,只有爲完成使命與守護驕傲才能獲得力量的「龍息」,爲什麼現在會——?
「怒吼吧!」
「下……下次接吻的時候,我希望可以挑一個更有情調的地方。」
班絕望呻吟,歪歪斜斜地挺起上半身。他的身體還無法負荷超高度精煉的「罪龍之氣息」
腐龍發出天崩地裂般的低吟,從牙間吸氣。班笨拙地站了起來,想跑又跑得跌跌撞撞。他疑似撞破頭,足以造成危險的大量出血遮蔽了右眼視線。
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如果是爲了賭上性命保護自己最珍惜的東西,應該使得出「龍息」。然而,母親交給自己的「龍息」還是不見任何反應。
(……不過我一個人一定辦不到。)
不過沒有失去意識已經算是及格——阿緹爾輕籲一口氣,拍了一下他的胸口。
既是高傲的星辰守護者,就該戰到生命最後一刻。
在碰觸地面的瞬間,阿緹爾縮起身子意圖分散衝擊——不過衰弱的身體疑似無法負荷,她雙手貼地,背脊撞上石板路面。
——一見到他的笑容,她瞬間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時間轉動、叫聲傳進耳朵的瞬間,她的胸口竄起陣陣騷動。
「唔!啊……呃…………!」
然後,她將「龍息」傳回班體內。他嚇得身子一顫,但還是用手扶住她的頸項,強壓上她的脣瓣。
暴風壓倒了班,他摔落在地,阿緹爾則是趴在他身上,像是要保護他一般——不久,燒灼肌膚的熱風和粉碎石板的震動隨之停歇,附近只留下耳鳴般的迴響。
「我有把握……相信我。」
接着,肉塊表面接連碎裂,腐肉脫離——過沒多久,溶化崩解的腐肉海中出現了布蘭迪·歐茲蜷縮的身體。
阿緹爾雙手緊貼住地面,勉強撐起身體,一雙銀眸卻依然銳利。銳利又冰冷地……凝視爬向自己的腐龍。

他驚慌失色,似乎沒察覺腐龍就在背後,小跑步跑向阿緹爾。阿緹爾用力吸了口氣,氣喘吁吁地大叫:
阿緹爾反射性地起身,冷不防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襲向腳踝,又摔倒在地。她疑似傷到腳筋——連站也站不起來,遑論奔跑。
冰刀般冰冷銳利的感覺高漲起來—她吐出了銀色狂風。
她朝困惑的他微微一笑,露出連自己也覺得愚蠢的自信笑容。
腐龍將視線從絕望的阿緹爾臉上轉開,吐出雷球的「龍息」。
她目光哀憐地望向那畸形的身影,又再回頭仰望着班。
她嘴裏吐出的不是詢問他人,也不是打算自問自答的句子。
「跳…………快跳啊!」
她有些得意地說道,接着又悄悄在心中補上一句——
她在地上翻了兩、三個筋斗,籌到終於停下來時,她早已渾身是傷,喘不過氣——就算這樣,她還是趕緊起身。
母親的「龍息」會出現反應和使命那些根本無關!
「倒是你,到底打算在地上躺到什麼時候,快起來。」
她輕壓胸口,那一小道奇妙的熱火仍在胸中熊熊燃燒。
「阿、阿緹爾!」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東西如雨滲入傷痕累累的手上,她以爲是血,沒低頭理會。她搖搖頭,像是要甩開濡溼臉頰的熱氣,接着擠出了嘶啞的嗓青:
四周寂靜無聲。
「……別說蠢話了。」
「班————你不準死!」
「不、不會……吧?」
「——住手!不行……不能對他出手!」
發出閃光的兩道茜色火焰蒸發空氣,隨着尖銳聲響直直剌入腐龍口中。灼熱光芒輕易地貫穿閃電——引起大到足以毀滅星球的火紅色爆炸。
阿緹爾大喊。她放棄站立,手肘與膝蓋抵在地上。
「勝負已決。」
在她自信十足地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破裂聲響起,肉塊噴出腐汁。
「不,且慢。」
不對,不只是思緒,還有理智、自制與信念,狂亂席捲着一切的激情洪流——遠比冷靜俐落的思考更加強烈而且狂熱,她從不曾湧起這樣的情感。
一個興奮的聲音響起。一回過神,班已經走到她身邊,不只傷痕累累,還淋得滿臉都是果汁、顯得慘不忍睹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儘管掩飾不了聲音裏的顫抖,不過他聳聳肩,故作輕鬆地說道:
「咦?」
她的腦中一團混亂,沒有多餘的力氣思考使命與驕傲。
阿緹爾頭也不回地回答茫然低吟的弟子。
「由於他尚未完全遭到吞噬,還來得及救回一命……不過,他已無法再獲得『龍息』。違背星球之道,墮落爲腐龍,這是他應付的代價。」
敲打地面的拳頭上方有某樣東西滴落。
她戳了一下班臉頰上的傷,以譴責他的失言。他慘叫着跳了起來,抱起阿緹爾。阿緹爾在他懷中短促地哼了一聲。
『——龍就在前方!全員衝刺!正義與吾等同在……!』
馬路另一頭傳來一大羣人的叫喊與腳步聲,其中還有這幾天已經聽膩了的粗啞嘶吼聲。他忍不住一臉苦澀。
那是布洛克·加里弗——看來是「抗龍黨奮勇開拓團」追了過來。
「……弟子啊,快逃,接下來交給他們就行了。」
「咦?這、這樣好嗎?逮住布蘭迪不也是你的使命嗎?」
「我該抓住他嗎……」
她小聲回答,沒看向神情驚訝的班。
「關於這回的事,引導弟子、不使對方誤入歧途也是我的責任……我已經封住守護星辰的力量,沒有必要特地帶他回去接受更進一步的懲罰。」
「哈……開什麼玩笑…………」
水花四濺的聲音響起,緊繃的語聲響遍四周。
布蘭迪黝黑的臉龐扭曲,單膝跪在腐肉中張狂大笑。
「你現在同情我,有朝一日一定會後悔莫及。我不會放棄……我會一戰再戰……!阿緹爾……我一定會讓你屈服在——」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
發顫的吶喊聲冷不防地打斷了布蘭迪的話。
他驚詫地仰望着班。班盯着布蘭迪那宛加由地獄浮現的目光,牙關打顫,但仍堅持着沒別開視線。
「我不會讓你得逞!你要是敢再傷害她,就算你是龍徒,我我我、我也不會放過你!…………我也不打算放過你!」
「別預設防線啊,笨蛋。」
阿緹爾用力打了一下修正說法的班,斜眼望向布蘭迪。她朝愣望着班的布蘭迪輕聲但又明確地說道:
「看來就是這麼回事,你就趁早醒悟,在人類的世界裏贖罪吧。」
「喝!」
只有一句話能加以形容。
「怎麼啦,你就告訴他嘛……必須是自認可信賴的對象才能交託龍工藝品……所以裏頭蘊含了託付者的心意。」
因此她帶着絕佳的好心情——粲然一笑後說道:
班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一臉呆滯地偏過了頭問道:
「託付者的心意……?什麼意思?」
「龍工藝品……是指這個戒指吧?」
她聽見布蘭迪的嘲諷,臉色一沉。
「喂,你在做什麼?你的身體不要緊嗎?」
「……哼,沒想到你會這麼融入人類社會——難怪會把龍工藝品託付給人類。」
阿緹爾從班的手臂間滾落,抓起石板碎片,大喝一聲,順勢把碎片丟向布蘭迪。儘管是以奇怪的姿勢倉促丟出,還是準確擊中了布蘭迪的額頭,將他打回腐肉海中。
「嘻哈!」
阿緹爾突然大叫。
「幹、幹麼……可惡!」
「沒錯。嘻嘻,佛雷特蘭德,你就仔細調查看看吧,如果裏面用到了那個小鬼的頭髮…………咳……事情就有趣了。」
她感受到某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布蘭迪朝慌張的阿緹爾發出低俗笑聲,搖晃着身體。
沒有必要停步。不需要小題大作。
班感覺只有自己一個人遭到排擠,有些不甘寂寞地插嘴:
在母親諾爾甘迪亞底下埋頭修行時,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她的情緒激昂,忍不住想大叫。
「——布蘭迪!」
「羅、羅嗦……快走,趕快火遠離開這裏。」
「閉、閉嘴!你又知道什————!」
那明顯是種野蠻、低劣又低俗的心情。
不過恐怕是征服荒野時不可或缺的一種情緒——
事情幾乎發生在轉瞬之間——
「我、我就說這是驅邪用的……不,沒什麼!別多嘴,笨蛋!」
「——呵,還不就是些無聊的心願。爲了使站上戰場的人能生還,就會遞給對方染血的物品,用來維繫兩人之間的『羈絆』;爲了讓揹負使命的人擁有足以克服苦難的『堅強』,於是交託出龍牙……至於把使用自己頭髮編成的物品交給對方,則代表將心——」
她用臭臉迎向趕上前來的班,顧左右而雷他。他一臉納悶,不過還是抱起阿緹爾,轉身慢步離去。在搖晃不穩的手臂裏,阿緹爾的臉上微微泛起笑意。
班驚訝地正想停下腳步,就見到阿緹爾仰望自己,搖了搖頭。
布蘭迪咧開嘴,睥睨着朝低吟的班怒吼的阿緹爾。
布蘭迪按住額頭,咒罵了一聲。她隔着班的肩膀,向後伸出手指示意。
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你們在說什麼?我記得你確實說過,這個驅蟲的戒指是用頭髮做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