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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 · 坂照鐵平 · 4萬 字

來到開拓邊境十年,自己早就見識過各種大風大浪。

儘管是來到邊境的宿命……在遇見班·佛雷特蘭德後,碰上麻煩的頻率也跟着急違增加。我讓逃進來要求「借我躲一下」的他藏在家裏,或是安慰拿着棍棒闖進來大罵的女子,請她們離開,這些事情發生的次數就算用上雙手雙腳也數不完。

但自己就是沒辦法拋下他不管,難道因爲他是自己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還是有其他理由呢?這倒是還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這麼保持現狀也無所謂。

「加洛莉亞,借我躲一下!」

話雖這麼說——

不過自己居然會放不下一個在公雞尚未啼叫的一大清早,穿着破破爛爛的禮服,抱着渾身是血的少女出現在眼前的男子,連她都很想搞清楚自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加洛莉亞穿着睡衣爬出牀鋪,搔了搔頭。

「班,我對你喜歡玩SM的興趣是沒什麼意見啦……」

「我纔沒那種興趣哩!何況我要是把她傷得這麼重,那已經算犯罪了吧!」

她輕輕聳了一下肩,看着班抱着少女在玄關氣得猛跺腳。

「開玩笑的嘛。你先把她抱到客廳吧,我去換個衣服。」

「啊啊,得救了,加洛莉亞,這次真是多虧有你。」

他鬆了口氣,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簡直把別人家當自己家了——她嘀咕了一聲,睜着睡眠不足的三白眼,瞧着班在陰暗的家裏駕輕就熟地跨出步伐。

「你知道自己每次逃進這裏都說同一句話嗎?」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纔好……這次真的是事態嚴重。」

班神情悽慘地回過頭,突然壓低音量,咧嘴揚起一個格格不入的燦爛笑容。看着他這副模樣,加洛莉亞忍不住停下走向二樓房間的腳步。

「……看來事情不單純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等一下會全部解釋清楚,包括我接下來的計劃。」

說着,班朝納悶的加洛莉亞眨了一下眼。

◆□□◆

數小時前——在巴爾波尼府後頭,響起了一個突兀的輕快嗓音。

加洛莉亞嘟囔着,一邊把消毒液塗在傷口上。班聽了大惑不解。

班興高采烈地正想提問,冷不防遭加洛莉亞眯着眼,把剩下的繃帶往他嘴裏塞。她扶着一臉疑惑的阿緹爾,沒好氣地說:

「我應該算是某種『顧問』吧。」

「……不管她有什麼隱情,其實也不關我們的事。」

宅邸前,布蘭迪仍在激動怒吼:

「……這裏是……?」

「那本來是我的東西,你別亂插手。」

「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班,你把她帶到轉角的診所——」

「嗯,已經沒事了,你醒過來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雖然你纔剛清醒,我有件事想問你——唔……」

「很遺憾,歐茲,他說的沒錯。」

少女的銳利目光儘管嚇倒了班,他還是戰戰兢兢地直視她的臉龐。

「……搞不懂。」

「在這個地方呢,成王敗寇,沒有能力的傢伙沒資格抱怨。」

正是這股儘管渺小卻絕對——尤其像班這樣虛榮的人更是——抗拒不了的衝動,在伊涅爾艾格雷斯自建國以來的百年曆史中,吸引人們前仆後繼地前往邊境,爲州國帶來發展與繁榮。

「……需要動用到那些人嗎?他們可是——」

「當然……我也不想在邊境度過餘生。」

「不過真是奇怪,這孩子怎麼會在巴爾波尼府呢?」

「我的目的不只有大筆鈔票,還有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你應該明白和他建立合作關係的好處吧?」

「你根本沒有仔細考慮過嘛。」

班走到路上的坑洞邊,在那裏轉過身。

黑暗中,依然能清楚看見布蘭迪的臉色一僵。

加洛莉亞話才說到一半,隨即有個聲音闖入。

「宅邸……?對了,卡茲曼他……我保護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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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 · 1 · 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 · 第1張插圖

「……看來總算是成功逃出來了……」

「重要的是,要用什麼藉口巧妙地說服她交出『罪龍之氣息』,畢竟就算把她藏起來,總有一天還是會被發現。」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個老太婆滿有精神的嘛,年紀一大把了還在搞這套。」

「你老是這樣臨時起意……小心有一天遭到報應哦。」

加洛莉亞語氣錯愕地低吟一聲,咬斷了包紮好傷口的繃帶。看着全身纏滿繃帶的少女,她板起臉說道:

「啊!」

「詳細情形恕不奉告,總之我現在站在可以和她……和阿緹爾進行交涉的立場。」

「雜工,哼!你還真會說話。」

然後,他回頭望向肩膀後方,目光銳利地拋下一句話。

呼吸融入冰冷空氣——計劃有了個順利的開始,班暗自竊笑。

席爾二世苦笑,愉快地摸着自己圓滾滾的大肚子。

他若無其事地應道。布蘭迪聽了驚訝地睜大眼,席爾二世依然望着他,只是那雙小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

「我說的沒錯吧?所以就算計劃多少有點倉促,反正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你也別太生氣了。邊境這地方的做法是——就算不值得信任,只要派得上用場就行。當然,爲了保險起見……對了,把加里弗叫來吧。」

「……沒有節操到這種地步,應該可以算是美德了吧。」

阿緹爾在口中一個接着一個重覆班說過的字句,似乎正在確認。一會兒過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加洛莉亞聳了一下肩,從急救箱裏取出繃帶。

「哎呀……看來你還不明白開拓邊境這裏的規矩呢。」

「何況時機實在太巧了!你仔細想想,這傢伙有鬼!這是陷阱!」

兩人驚訝地轉過頭,只見少女一臉嚴肅地坐在沙發上,以纏着繃帶的手臂撐住身體,好不容易纔能支起上半身……細眯的銀色雙眸充滿戒心,銳利得令人不禁屏息。

「閉嘴。」

◆□□◆

「——席爾!你該不會打算跟他合作吧!我很清楚!她……阿緹爾不可能答應跟人類交涉!」布蘭迪漲紅了臉,朝席爾二世喊道。

布蘭迪低聲怒罵——但席爾二世拍了拍手,制止了他。

班沒料到加洛莉亞會認真沉下臉思考,輕鬆地應了一句。

加洛莉亞輕嘆一聲,儘管神色愕然還是笑了出來。她從櫃子裏拿出急救箱,擺了張小凳子在沙發旁坐下。

聽見加洛莉亞漫不經必的回答,班忍不住大聲回應。

「哼,他確實很可疑……說的也並非全是真話。」

「奇怪……哪裏奇怪?龍徒不是每個星期至少要來襲擊城鎮一次,否則不會善罷干休的野蠻人嗎?出現在哪裏又有什麼好稀奇。」

「可以麻煩你幫她處理一下傷口嗎?我想她不是個壞孩子,長得又那麼可愛。」

「好,你就試試看吧。你要是能把『罪龍之氣息』帶到我面前,隨你開價多少我都會買下,至於要不要僱用你,就看你的工作表現了。」

「喂——等一下,你怎麼可以擅自決定……」

布蘭迪這個彪形大漢明顯表現出不悅,露出咬牙切齒的眼神怒目瞪視着班,發出低沉的嗓音插進兩人的談話。

「冷靜點,你朝我怒吼也沒用。」

「唔……可、可是,加洛莉亞,這是——」

瞭解事情經過後,加洛莉亞指着睡在沙發上的少女——阿緹爾問道。

「我這雜工目前正在找工作……如何?您要是僱用我,我首先就把遭竊的『罪龍之氣息』帶回來給您。」

班自信十足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說道。

像是要打斷班的話,布蘭迪大叫,揮舞着手臂。班依然神色自若,回以微笑。

「……哼,說的也是。我問你,你今天晚上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席爾二世厭煩地聽着布蘭迪的話,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也有道理,不由得陷入深思,皺眉問道。

加洛莉亞連忙上前攙扶少女的肩膀,少女沒有多做回應,只是四下打量房內。

班站在加洛莉亞身邊,與她一起低頭望着少女,重重地點了個頭。

「……沒那個必要。」

「——不瞞您說,我是個看門狗。沒有後盾,我這生意也做不成了。巴爾波尼夫人可是個有力的贊助者呢。」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這個女孩子是龍徒?」

「我會盡我所能地滿足您的要求……亞彼思帕先生。」

「是你們幫我處理傷口的嗎?」

「這可是一輩子難得遇上一次的大事業,要說我臨時起意也行,狗急跳牆也無所謂,這世上沒有人會傻到放棄這個大好機會。我可不甘心這輩子都只是個小混混。」

席爾二世揚起嘴角,露出意外潔白的皓齒。剛纔那令人緊張的笑容消失了,此時他的臉上勉強多了一點信賴。

「是。」

「放心吧,歐茲,我不會斷絕給你們的援助的。」

「她和別的龍徒吵起來這點也很讓人在意……好像另有隱情呢!」

「你真蠢,這孩子的目的如果是襲擊城鎮,不是早該在進到鎮上時就引起騷動了嗎?」

「……你叫做佛雷特蘭德,對吧?你看起來那麼有自信,難道你知道犯人逃到哪裏去了嗎?」

「等——你還好嗎?別勉強了,你全身都是傷呢。」

布蘭迪得意地露齒一笑……當然這也在班的意料之中。他裝出有些難爲情的模樣,苦笑了一下,從上衣口袋掏出以大顆藍水晶做成的耳環。

「冷靜點,別那麼心急,小心她的傷口又要裂開了。」

班的臉上浮現輕蔑的笑容——其實內心正爲對方的兇狠目光怕得要死——儘可能放肆地扭曲嘴角。

確實如此。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可是天賜良機耶。」

「我可以提供一些智慧與手段,您就把我當成比較體面的雜工吧。」

「不過也只限於現在還沒有這個意思。」

口吻不屑的是身材圓潤、四肢短小、體型如玩具的壯年男子——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在那張五官全往鼻子擠的臉上,一抹笑意乍然浮現。

開拓邊境上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做過那樣的夢。不管是街頭藝人、流浪商人選是無家可歸的惡棍……沒一個不想成功,一舉成名。

沒人願意一輩子當個無名小卒。

班優雅地鞠了個躬,往大馬路的方向走去,消失在轉角處——接着又繞進巷子,躲回剛纔的垃圾箱後頭。

說着,席爾二世輕輕一笑,走回了來時的路。

「這、這裏很安全,你不用擔心,卡茲曼那傢伙已經被打倒了……呃,你記得我嗎?我們一起逃出宅邸,是你保護了我。」

得到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的援助——等於得到「亞彼思帕斯」這個巨大組織的支持,亦即在州國內無所不能,沒有辦不到的事情。

班來回踱步,如在翻攪爆炸餘溫猶存的溫熱空氣。

阿緹爾夾在以一句話堵住班的加洛莉亞和垂頭喪氣的班之間,困惑地咕噥了一聲。看到纏在手腳上的繃帶,她訝異地眨了眨眼。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個油頭粉面的傢伙!」

「當然。」

「騙人!」

「對啊,可是隻有消毒再塗上藥膏而已。」

「這樣就夠了……謝謝。」

阿緹爾扭動身體,從加洛莉亞的手臂中脫身,端正地跪坐在沙發上,深深一鞠躬。黑髮如絲般滑下肩頭,垂落在雙膝上。

兩人睜圓了眼面面相覷,加洛莉亞尷尬地搔了搔頭。

「……沒想到龍徒也會向人道謝。」

「這是應盡的禮數。即使是對方是人類,我們也絕不失禮。」

她仰起臉,臉上帶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果然是隻在表面上盡禮數的態度。

班心驚膽跳,加洛莉亞卻顯得神色自若,甚至嫣然一笑,大膽地坐在少女身邊。

「別在意——倒是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加洛莉亞揮了揮手,微微偏過頭,神情訝異地問:

「你爲什麼會救他呢?」

少女的肩膀一顫。

「雖然很感謝你救了他,可是爲了救他害得自己受傷未免也太拚命了點。你既然要盡禮數,可以先告訴我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聽見加洛莉亞的問題,阿緹爾露出明顯的凝重神情望向班,嚇得班忍不住後退,接着她馬上把視線移回到加洛莉亞身上,然後又出其不意地再次轉往班所在的方向。

她默默來回張望,加洛莉亞忽然察覺一件事。

「——呵,難道是我在這裏不方便嗎?我可以暫時離開,沒關係。」

「…………不。」

加洛莉亞正要站起,阿緹爾立刻開了口,要她留下。

「反正我遲早要告訴那個男人,你若是他的家人,就該知道這件事……事態危急,必須儘早應對。」

「呃,我對這件事是很有興趣啦,可是我想知道的是其他事情耶,有人在聽我說話嗎?哈羅,有人在聽嗎?」

「巴……巴爾波尼先生,您怎麼會來這裏?」

他是望族巴爾波尼家入贅的女婿——由耶爾涅斯特。

「在這、這裏嗎,加……洛……莉……亞?」

班察覺話題正開始轉往奇怪的方向,趕緊笑容可掬地插入兩人之間,但根本沒人多看他一眼。

遠方突然傳來響亮的喊聲,房裏三人聽到全僵直了身子。

「給、給我滾出……出來,我知道你在裏……裏頭!」

灼熱感霎時衝上喉嚨,化爲翻騰的烈焰,從他口中噴出。

「……呃、那個,阿緹爾。剛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那、那個東西難道……該不會……?」

「這個、這個混帳!居然拋下工作逃走……害我被莎蘿娣修理得好慘,實在是慘絕人寰……哼!她、她難道就沒在外面偷男人嗎!」

「我——我問你,你昨晚是否看過一顆火紅色的寶玉?」龍徒少女眯緊銀色雙眸,語氣尖銳地問。

「嗯,你別生氣哦………………我、我吞下去了。」

耶爾涅斯特抱住頭,像是想起什麼恐怖的回憶,接着又撲向趴在地上打算趁機逃走的班,尖聲叫道:「你、你、你要怎麼負起這個責任,佛雷特蘭德!」

「我在追一個男人。他同樣也是出身諾格……是罪不可赦的叛徒。」

他用力握緊了手。阿緹爾先是低吟,不久又輕輕嘆息,正在她決定要說些什麼,緩緩開口的那一瞬間——

「阿緹爾,我是加洛莉亞,那個垂頭喪氣的男人是班,你好。」

燒灼內臟的灼熱感。

「告訴我吧,『罪龍之氣息』現在在什麼地方?」

「傳說在古代,有個痛恨萬物,以鮮血染紅大地的罪龍尼格魯古勒夫。龍族中威力尤其強大的幾位於是團結一致,共同前往討伐,成功打倒了尼格魯古勒夫,只是唯獨消滅不了它的火焰『氣息』,不得已封印在雪峯諾格之上——那就是『罪龍之氣息』,若是隨便解除封印.罪龍的火焰勢必會再次肆虐這個星球。」

一陣直想失去意識的目眩襲向班,讓他不由自主地一頭栽在地上。

「『罪龍之氣息』到底是什麼?具體來說是價值多少的寶物?快告訴我,這件事很重要!」

麻痹的意識一角迅速染上絕望的色彩。

阿緹爾被握得手足無措,眼神飄怱不定……不過似乎沒有拒絕提議的意思。

「我、我爲什麼會在這裏?那選用說,都得怪你介紹了這個男人!」

「呃,我也知道這實在太誇張了!……唔!」

「那纔不是什麼寶物,不過是名符其實的『龍息』。」

「我、我這麼做是有苦衷的!呃,那個,老……老實說,我得了每天一到晚上就會被惡靈附身,拚命追求活人鮮血的病!」

回答的聲音嘶啞,他這下總算搞清楚狀況。

「這次輪到我救你了,阿緹爾——相信我。」

火焰掠過耶爾涅斯特的鼻尖,在空中劃出弧線,升上天際。膨脹成球狀的火焰不到一秒隨即消散,只留下滾滾熱氣。

「……如此一來就確定了。埋葬這顆星球的火焰『罪龍之氣息』,人類,就在你的腹中。」

他努力推開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關節不在扭動,動作詭譎的耶爾涅斯特,死命地思考藉口。但他急得發慌,想不出什麼好點子——只好把自己的命運賭在舌頭上。

「你一大早來找我有什麼事?有事就快說,我沒閒工夫陪你廢話,前一陣子這附近才挖到了巨大的歐萊石礦脈呢。」

「嗯?啊,嗯……嗯,東西應該可以說是拿回來了…………吧。」

「……你會不會太緊張啦,佛雷特蘭德。」

班跳了起來,猛地逼近跪坐在沙發上的阿緹爾。

(這也太誇張了吧。)

「您真會說笑。」

「——你、你!你這個!你這個混帳!」

歐萊石是「亞彼思帕斯」近年發現的新礦物。

沉默在房裏瀰漫。

「關於『罪龍之氣息』…………請問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他想聽的不是神話故事,而是在現實層面上具有實際利益,具體來說像是「罪龍之氣息」現在在哪裏這類的事情……

聽見這個回答,阿緹爾痛苦地呻吟一聲,接着直視他的雙眼,口氣堅定地表示:

「……你昨天捨命救了我。」

少女叨叨唸個不停,班努力以開朗的語氣迅速打斷了她的話。

「沒、沒這回事!麻煩是沒有,只是……」

這裏是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相當引以爲傲的辦公大樓。

以這種礦石精煉製成的歐萊鋼因具有以高效率將衝擊轉變爲熱能的特性,十分堅固,將來應可發展出多元用途。由於產量稀少,常以高於黃金的價格賣出。

「嗚啊,好近!你會不會靠太近啦!」

「看你那副模樣,是遇上什麼麻煩了嗎?」

「緊?我、緊、緊張……呼!你在、呼、呼哈哈哈——」

「『龍息』……?」

加洛莉亞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一臉不解。嗯,阿緹爾點頭,端正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

「居然沒叫錯名字!……嗚啊,好惡心,你在幹麼啊!」

辦公大樓共有五層高,以最高級的馬格帝博石材建成,正因爲其奢華氣派,訪客無不爲這邊境少有的寬敞辦公室感到強烈震撼。不過……

「——加……加洛莉亞…………!」

儘管沒和耶爾涅斯特一樣失去意識——

耶爾涅斯特使力搖晃班的身體,啞着喉嚨吼了回去。

「茶濺出來了。」

「布蘭迪·歐茲……那傢伙大膽闖入封印有禁忌咒物的縛封牢,偷走『罪龍之氣息』,逃進人類的城鎮。逮捕他,取回『罪龍之氣息』,就是我必須完成的使命。」

「就是這個!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

阿緹爾不知爲何說得吞吞吐吐,目光遊移。

「班……?你剛纔……火?你噴火了……?」

加洛莉亞來回看向昏倒的耶爾涅斯特與班,顫抖着手指指向了他。

「叛徒?」

他睥睨着桌上堆成一座小山的文件,輕嘆了一口氣。

「總之要先把『罪龍之氣息』藏在安全的地方纔行。你說那個人叫做布蘭迪對吧?你不是好不容易纔從他手中把東西搶了回來嗎?」

「在抓到他之前,『罪龍之氣息』就交由我來保管如何?我明白那東西有多危險,由我保管,你也能放心完成使命吧?」班沒深入追究她的奇怪反應,繼續說道。

「————咿。」

加洛莉亞愣在一旁觀望情形,這時總算回過神,連忙一陣驚呼。

阿緹爾哼了一聲,發出令人不由得起寒顫的冷笑。

阿緹爾漸漸別過頭去,班於是輕柔地用雙手握住了她的手。

耶爾涅斯特像條蟲般飛撲向班,逼近到差點沒碰到睫毛的距離。班竭力推開他,噴在臉上的鼻息溫熱又噁心。

「無賴……」

「呃,阿緹爾?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聊好嗎?」

「我、我也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舉動讓她嚇了一跳,班接着又露出誠摯的眼神凝視她的雙眸。

班嚇得縮緊身子,支支吾吾地含糊說道。

結結巴巴的語聲一落,走廊上緊接着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應該是玄關的大門被踹開了吧——暴躁的腳步聲神經質地快步走近。

(不會吧————!)

「騙、騙人!」

他就近隨手取了份僱用工人的報告書,厭煩地嘀咕着。

◆□□◆

他重新打量起這間辦公室,空間確實十分開闊,要搬入一小間酒館應該不成問題……

「唔?嗯…………可能吧,不過……」

席爾二世沉默半晌後,男子終於恢復平靜,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領口,接着姿勢優雅地拿起桌上茶杯,嘴邊掛起淡淡的笑意。

「寶物?」

他輸得一敗塗地,胸口旋即湧起一股厭惡的感覺。

過沒多久,耶爾涅斯特驚恐地用手指撥開燒成灰的瀏海。

少女沒理會班在一旁失落地垂下了頭,緩緩開口。

衝進客廳的是猶如枯木的瘦長身軀。

加洛莉亞親暱地笑着,伸出了手。阿緹爾驚訝地盯着她的手——最後還是沒有握住,又繼續說了下去:

班的手抖得比削巖機還誇張,灑得滿地是茶,席爾二世嘆息地指了一下,慶幸地板是以瓷磚鋪成。

他嚥了一下口水,仰望站在一旁的阿緹爾。

他努力地不把加洛莉亞的嘀咕放在心上。

宛如宿醉的牧師硬擠出哀倬辭般的陰森嗓音,班覺得好像在哪裏——他很確定自己最近纔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渾身發抖,身子筆挺地坐在訪客專用長椅上的年輕男子——自稱「顧問」的班·佛雷特蘭德猛地轉過了頭。

接着兩眼翻白,渾身癱軟。

「我名叫阿緹爾,阿緹爾·愛黎亞·諾爾甘迪亞,身負重大使命,由雪峯諾格前來此地。」

「呃……這麼危險啊。」

果然不出所料——班藉由工作上的經驗得知,只要賣弄誠實,再加上積極說服,這一類的女孩子大多無法招架,看來龍徒的心思和人類也沒多大差別。

班敷衍地應了一聲,搔了搔頭。

「愚蠢的布蘭迪,又不是不瞭解那東西的威力有多可怕……」

「……這件事啊……這倒是得好好聽聽,你有什麼解釋嗎?」

「您您、您不用擔心!我已經確切掌握東西在什麼地方了!」

聽到席爾二世壓低了嗓音詢問,班於是連忙補充:

「這都是因爲那個龍徒突然改變條件!交涉還在持續進行,只是我認爲這個時候應該要抱着如履薄冰的態度,謹慎行事!」

「哼,這樣啊——」

他板起臉,將視線從狼狽得可憐的班身上移開,望向空中。

「……好吧,嗯。沒問題,我可以再給你一點時間。」

接着,他語氣一轉,嘴角輕揚。

「一個星期,這段期間內你必須每天來向我報告工作進度,可以嗎?」

「當、當然可以!感謝您,亞彼思帕先生。」

「小心點,一個星期後,你要是再要求延期——」

剎那間,兩道影子拖着嗡嗡的尖銳聲響,從他背後飛了出來。

半根香菸大小的影子飛在空中,一眨眼已經移動到班眼前。他愣了一會兒,終於察覺那是什麼東西,臉色瞬間蒼白。

「——那些孩子可不會坐視不管的哦。」

接着又有好幾道影子從席爾二世背後飛起,圍繞在他身邊。

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揮動羽翼的是——巨大的蜂。

「這是由南部引進的胡蜂,是一祥跟我很親近的可愛小傢伙,常不聽我的話,擅自跑去攻擊我那些沒用的部下呢。」

「我、我會牢記在心…………真的。」

班凝視距離鼻尖只有短短數公分距離的致命毒蜂,激動地尖聲答道。

席爾二世的臉上泛起嗜虐的笑意,吹口哨喚回兩隻胡蜂。

「慘了慘了慘了,該怎麼辦纔好……?他根本不相信我!」

圓肚晃動——他一手壓扁了胡蜂,參雜劇毒的體液在桌上四濺,弄髒了文件……他不怎麼在意,反正不是什麼重要文件。

「……?嗯,如果只是使用的話,就算在鄉里也沒有幾個人比得上她。」

「事情已經談完,你可以走了。」

「嘖!你——」

「冷靜點……我有別的事要問你。」

「駑鈍的人類!你們還不明白嗎!」

野心再怎麼重要,光有野心也沒用,荒野的真理早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他一下子變得軟弱,好不容易纔改變想法。

儘管抱着逃避心態,他還是做了個明智的抉擇,朝加洛莉亞家走去。

「——咦?」

不過,軟弱的選擇確實是最正確……同時也是最聰明的方法。

「所以我才說那個人不值得信任。」近處響起回答。

席爾二世把筆放在桌上,直視布蘭迪,平穩地說了一句。

「……就是這麼回事。」

「你問我也……」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歐茲。」

「是!由於爲預估至目前爲止蘊藏量最豐富的歐萊礦山,自吾團擔任守衛以來,已七次遭到龍徒襲擊!」

「我在找你啊。這孩子說『話還沒說完』,急忙跑出來要追上你,對吧,阿緹……咦?」

許可尚未下達,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早已響起,門也在同時打開。

不行。現在應該先去找阿緹爾問個清楚,她說不定能找出方法解決,何況還可以再拖一個星期,焦急只會讓情形更難收拾。

高大的龍徒慍怒地皺起眉頭,緩緩轉過身來。

「亞彼思帕斯」辦公大樓矗立的這條中央大道,是貫穿城鎮中心的交通樞紐,完成時以被賜予祝福的聖人之名,命名爲霍普堤大聖道。然而如今這條路上賭場、酒館、妓院林立,儼然成了龍蛇雜處之地,便路名顯得格外諷刺。

說着,她指向橫在班胸口上的傷痕。

洪亮的聲音響起,席爾二世聽着不禁苦笑,揮了揮肥短的手臂。

既然被吞下去,那再吐出來不就得了。班急忙跑向洗手間,卻被阿緹爾一把抓住上衣,以冰冷的語氣告知:

這幾年渾渾噩噩的生活讓他把這種衝動忘得一乾二淨——他即將取回名爲野心的武器。

布洛克默默地又敬了一次禮,接着轉身離開辦公室。腳步聲逐漸遠去直至消失後,布蘭迪故意啐了一聲。

班和加洛莉亞滿臉困惑,面面相覷,阿緹爾氣得怒聲咆哮。

他眨了眨眼,發現加洛莉亞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面前。她身上還是和平常一樣的牛仔褲和薄襯衫,現在則是又套上了一件黑色的皮革外套。

他眯着眼仰望天際,想起今天早上在加洛莉亞家發生的事情——

建在平地上的亞彼思帕斯雖然高低起伏還算平緩,因爲開發需要,偶爾會有幾條大馬路以高架橋的方式與路面交錯。阿緹爾就站在立體交叉口的正中央——也就是在與下方路面落差最大的位置腿軟了。

——室內氣氛頓時一變。

「……等一下,你讓她穿着渾身是血的衣服跑出來嗎?」

「打擾了!」

「你們走散了吧?她應該還在附近,快點找吧。」

「…………找到了。」

「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我要和你討論的就是這件事,詳細情形……等我處理完這堆文件再說吧。」

班走向顫抖着身子,緊抓住欄杆的少女,眯着眼說。

「別說要拿,就算把肚子剖開也找不到!『罪龍之氣息』現在——已經成爲你的『氣息』了!」

「——噢,對了。我聽加洛莉亞說你有話要告訴我,是什麼事情?」

他將右拳抵在左胸,左手放在腰後,做出獨特的敬禮姿勢。

「……你一個人在做什麼,班?」

「我要你抓活口回來,辦得到嗎?」

席爾二世仰望傲然挺起胸膛的布洛克,讓身子陷在椅子裏。

(唉……這孩子真讓人討厭不了。)

她一往旁邊瞧——發現空無一人,整個人慌了手腳。

「…………我怎麼知道走路竟會走到橋上。」

◆□□◆

他暗自竊笑,拿起了筆。一大羣胡蜂圍繞在他周圍,像是對同伴剛慘遭毒手的事毫不知情,依然嗡嗡振翅飛翔。

「……唉,你能走到橋中間,已經算很努力了。」

「我的衣服尺寸不合嘛,服飾店又還沒開。」

「礦山那邊的守備今天應該進入第四天了吧,情形如何?」

「那個人,大概是在哪裏偷聽到這些事情的小混混吧。」

(…………居然拿不出來,這叫我怎麼想辦法啊——)

「不會吧!我們剛纔還在一起的啊!」

「不過,不行,你們不能隨便行動。」

「加洛莉亞?你又怎麼會在這裏?」

「快想,快想……我一定能度遇難關,最重要的是冷靜。還有時間、現金、馬、能避人耳目的逃走路徑。天啊,我怎麼滿腦予只想着逃,這該怎麼辦纔好。」

「什麼?」

「……可是他爲什麼會知道阿緹爾這個名字呢,這實在令人不解……哼,算了。」

他從西裝裏掏出一支筆,正打算在眼前的文件上簽名時——粗暴的敲門聲突然響遍室內。

「願聞其詳。」布洛克臉上浮現就連熊也會怕得逃走的神情,靜靜地開了口。

沒錯,好不容易遇上這個良機,非得成功不可。

「別逃,別怕,這種時候更要拿出膽量!這可是和席爾·利穆·亞彼思帕這種大人物建立關係的機會……我一定要成功!」

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走進辦公室。搔着蓬亂的頭髮,另一位契約者——龍徒布蘭迪·歐茲聳了一下肩。

「你這不是犯了跟昨天相同的錯嗎?」

「我有其他工作要交給你,需要你暫時放下守衛的工作。之後我會再和『抗龍黨』的人溝通……我希望你可以幫我找出一個龍徒。」

「好,有個叫做阿緹爾的龍徒潛藏在鎮上,雖然還是個孩子,你千萬別小看她,她的實力堅強,和這一位歐茲可說是不相上下。」

「……嘖!可惡!」

班鐵青若臉,喃喃走在大馬路上。

「布洛克·加里弗,在此爲您效命!」

「當然。我可以立刻展開行動。」

事情糟透了,簡直糟到無可救藥了。

「羅嗦的老頭,真的有必要動用到他們嗎?」

「其是可靠呢……老實說,我今天找你來,是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他叫着,內心湧起強烈的情感。

「哦,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經拜託樓下祕書繪製畫像,你就到那裏去拿吧。」

班鹹覺着緊握住自己的冰冷小手,暗自苦笑。

他厭煩地制止布蘭迪,用手指撥弄桌上的胡蜂。

「……呃……所以到底要怎樣纔拿得出來?」

「沒用的,『罪龍之氣息』已經與你完全同化,你再怎麼吐也吐不出來了。」

他輕嘆一聲,朝彆扭的阿緹爾伸出手。與昨晚不同,她居然順從地握住自己的手,他有些訝異,牽着她慢慢走下橋。

「說、說的也是。畢竟她的打扮那麼顯眼。」

說着,布蘭迪臉色一沉,席爾沒加以理會,又繼續說了下去:

班嘆了口氣,視線緩慢移向馬路前方——

那人跨着大步,筆直走進辦公室,用力踩踏地板瓷磚的聲音格外響亮。他走到辦公桌前,腳跟啪一聲併攏。

「怪只能怪你的運氣太差……你在瀕死時對活下去的執着吸收了『罪龍之氣息』,藏在『龍息』內的龐大力量因此點燃你的生命之火,癒合了你的傷口,使你重新活了過來——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想起這件事,班還是忍不住頭暈。

班擦了一下冷汗,稍微點了一下頭,便急忙離開辦公室。

「哦,不錯,太幸運了!這麼一來要抓活口回來的命令就有意義了!」

望着傳出沉重關門聲的門扉,席爾二世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加洛莉亞愣了一下,阿緹爾就在她背後二十步左右的距離。

「好!首先………………唔,回家!」

「這是爲了保險起見,我不相信佛雷特蘭德——至少不是完全信任。」

「那個叫做阿緹爾的女孩子……她很擅長使用『龍息』嗎?」

加洛莉亞頹喪地說着。她的身材比一般女孩子高,和班不相上下,阿緹爾的身高卻只到班的胸口,自然穿不下她的衣服。

他大叫,又搖了搖頭,鼓起雙頰喝斥自己。

「是、是的,先生。下次我一定會在期限內把東西交到您手中。」

布洛克·加里弗嘶吼應道,使勁敲了一下厚實的胸膛。

「……我也會採取行動。最熟那個小鬼的人是我,我現在馬上就出去抓人。」

布蘭迪已經可以算是高頭大馬了,這人的身材則更加魁梧,簡直是個彪形巨漢。他的肌肉十分發達且健壯,簡直快擠破縫上州國議會公認徽章的灰色制服。

「然而吾等氣勢軒昂,擔任警衛無懈可擊!請您放心!」

「嗯,我的確有事找你……跟『罪龍之氣息』有關。」

一抵達看不到底下的地方,阿緹爾馬上抽回手。

「老實說,我一個人解決不了這件事情。」

坦白說出這話的阿緹爾板起了一張惱怒的凝重臉色。

「最妥善的方法是回山上,交由里長判斷,可是我又不能放着布蘭迪他們不管……放任無法控制『龍息』的你到處亂跑也很危險。」

說着,她盤起雙臂,一副傲慢自大的模樣。

「不管採取何種行動,都必須解決這個問題。你若能控制『龍息』,或許能再次進行封印。」

「封印……?什麼?難、難道,真的做得到嗎?」

「我勸你別過度期待,這不過是我的揣測。不過……那確實被封印過一次。只要你學會控制方法,再得到力量強大的星辰守護者幫忙——」

阿緹爾頓了一下,筆直凝視着班,接着說出令人滿懷希望的話語:

「——要取出『罪龍之氣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阿緹爾……你實在太棒了!」

班興奮地把手用力往上舉,接着不由分說地握住阿緹爾的手。她睜圓了眼,一臉困惑,班又趕緊開口詢問:

「爲了你的使命,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首先要做什麼?」

「沒有什麼首先不首先的,爲控制『龍息』,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龍徒少女抽出被握住的手,擦在腰間,臉上泛起笑意——那是稱不上有魅力的不祥笑容。

然後,她拋下了這麼一句話:

「修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與塵埃通過眼前,大地轟隆作響,風壓卷起淚水,在空中飛舞,此外還有一羣野獸暴怒狂吠。

她忽然口氣煩躁,轉過了頭,匆匆說道: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1 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插圖(2)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 · 1 · 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 · 第2張插圖

他攀附在岩石上,咳了一會兒,不久又調勻呼吸,再次縱身跳入河流。急流中,他更加快速度向前遊,望着他遊向鎮上的身影,加洛莉亞低喃了一聲:

噪音轉眼間消失在視線左側的樹叢——不久,遠處傳來悲鳴。

阿緹爾按住總算鬆綁的脖子,疑惑地問着把語說得相當明白的加洛莉亞。加洛莉亞於是輕輕一笑,站了起來。

「所以你爲了讓他無法呼吸,要他跳下瀑布,這種做法不會太野蠻了嗎?」

「抱歉,阿緹爾,你和我想像中的龍徒完全不一樣呢,我還以爲龍徒會更痛恨人類……根本不可能像這樣和人類聊天。」

「愚蠢的人類……『龍息』爲生物的『本質』。『龍息』寄宿在體內,是指深入瞭解自己,喚醒沉睡在體內的古老記憶——亦即萬物之祖,龍的記憶。爲達此至高無上的目的,最迅速的方式便是讓性命處在危急存亡的狀態,我也常被母親大人丟入雪崩裏呢。」

「嗯……現在還不能妄下斷言哦。說不定視切只是一開始的假象,其實我內心在盤算之後要對你不利也說不定。」

「——嗯?呃,那是……嗯,沒錯,你太放肆羅。」

「我問你,你莫名其妙把我拉進山裏,二話不說就讓我和一羣飢餓的野狼大玩你追我跑的遊戲,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加洛莉亞淘氣地笑着,凝視少女的眼瞳。少女圓睜的雙眸比起剛纔的微笑更單純,而且毫無戒心。

「我建議你可以屋用人手幫忙,這是最實際的方式,而且那最好是個熟悉城鎮,也很瞭解班會逃去什麼地方的人。哎呀,真巧,那好像就是我呢。」

「……你居然注意這麼無聊的事情,我纔不怕高呢。」

「土狼,它們只要一餓,就控制不了暴躁脾氣。」

「人類容易受到字面上的意思束縛,其實『龍息』指的不是呼吸,要是不把呼吸和『龍息』這兩個字的意思分開,當作不同的東西思考,根本無從控制。」

「不過你真是嚇到我了,突然全身溼淋淋地闖了進來,還要我幫你改變裝扮。」

「——至於那位心地不善良的懦夫到底溜到哪裏去了?」

這條山路在開拓初期爲人們來往經商之路,後來隨着其他主要幹道開發而逐漸沒落。雖然不適合旅行,卻充滿美麗的大自然與清新空氣,深受城裏居民的珍惜與愛護。

他穿上白色的麂皮短外套,轉身看向背後。

「……可是也有像你這樣的人呢。」

「橋沒那麼容易垮下來的哦。」

一長聲慘叫後,瀑布下頭的水潭濺起了水柱。落下的物體疑似呈現人的形狀……接着,上頭傳來聲音,像是緊追着掉落的物體前來。

阿緹爾踹了一下地,正打算跳進河裏,便遭加洛莉亞連忙拉住領巾。對着因爲脖子被勒住而發出怪聲的阿緹爾,加洛莉亞開導似地提出勸告:

班雙手發顫,放聲怒吼,加洛莉亞則是心不在焉地眺望四周。

就算阿緹爾生氣地鼓起小臉蛋,她還是止不住笑。

加洛莉亞循着她的視線往上瞧,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這樣的話……怎麼辦,總……總……總之,你先放、手……」

不久,一道人影步履蹣跚地走出樹叢。若要以一句話、而且是以極端的方式形容,那個一路撥開雜草,腳步踉蹌地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個——落魄潦倒的男子。

那裏有座瀑布,發出隆隆水聲,城裏水源之一的河流在這裏還只是條小河。她隱約有個預感,抬起了頭,仰望瀑布上方。

她舉起纏着繃帶的手臂,不解地輕聲說着。

「你的反應也太慢了吧。」

「而且鎮上這麼大,到處都有隱密的地方可以藏身,還有許多不知道的人絕對找不到的店家。他因爲工作關係,對這種地方特別熟悉。你要一個人去找他,只怕是困難重重。」

「我是這麼認爲的哦……還是你不能和『人類』太親近呢,阿緹爾?」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這不是我的本行,我的工作是介紹可以派上用場的傢伙給有困難的人,再從中收取仲介費,不過我們是朋友,所以算你免費,超划算!」

「我大概知道他會去什麼地方,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老實說,我也嚇到了。家鄉的人總說城裏的人類殘忍又狡猾,滿腦子只想着如何利用別人。」

女子把手肘抵在散亂的工作桌上,抽着一卷細紙菸,點了個頭。

「騙人!這怎麼可能是修行!」

班看着自己的身影,仔細檢查身上的打扮——尺寸剛好。

「別衝動,他要是逃上水塔,你追得上去嗎?」

「那還真是相當嚴苛的教育方式……」

「不過他逃走的方式倒是顯得毅力十足——啊,等一下,慢着。」

「不玩了!我要走了!我要趁被折磨死前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是爲了消除先入爲主的觀念以及刻板印象。」

他沉着聲音問道,傲然挺立,露出責備的目光望向阿緹爾。

「不、不是那樣子的,你別誤會……噗,呵呵……」

「在地上,我至少知道可以踩在哪裏,怎麼踩會崩落……可是,人類造的橋、建的大樓,根本不曉得何時會損毀。」

「嗯,判若兩人呢,除非是讓人看到臉,那就沒輒了。」

「救命啊!」

這裏是連接開拓鎮亞彼思帕斯的七條主要幹道之一,位於北託立耶得羅山隘上的冷清山路。

「羅嗦。」

阿緹爾的面頰泛起潮紅,咬牙切齒地瞪視笑個不停的加洛莉亞。她實在笑得太過火了。

她年約二十出頭,隨意紮起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紅髮,身材修長纖細,身上圍着一條縫上許多口袋的工作裙,看上去就像是個專業的裁縫師。

加洛莉亞看她說得理所當然,皺起了眉頭。

她再一次仰起頭,發現阿緹爾正貼在瀑布旁的懸崖上。

「你儘管笑吧,反正我就是討厭嘛!不行嗎?」

望着金髮詐欺師竄逃的方向,加洛莉亞的嘴角泛起了自信十足的笑容。

班板着鐵青的一張臭臉應道,連連喘氣。

他身上的外套和長褲破破爛爛,底下有無數道擦傷和撞傷,甚至還可以看見疑似齒痕的傷口。腳下的一隻鞋子不見了,身上的飾品不曉得在哪裏被扯掉了,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紅腫的傷痕。全身傷痕累累……只有那張可憐兮兮的陰鬱臉龐不知爲何毫髮無傷。

阿緹爾抓住哭號的班,拖進了樹叢裏。加洛莉亞望着他們的背影,過沒多久又猛然轉身。

「……這麼說來,他沒有浮起來呢。」

阿緹爾嘟噥着,不滿地蹙緊眉間。

「你看起來帥氣多了耶。」

「呃……」

「住口,廢物。快跟我來,修行要開始了。」

透過樹梢,可以看見藍天白雲,水花在燦爛陽光下閃爍。在這幅景象的正中央,出現了一點黑影。黑影愈來愈大——然後掉落了下來。

她信誓旦旦地說,嘴角稍微揚起,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只是個單純的微笑,絕無他意。

這令加洛莉亞聯想到討厭喫蔬菜的小孩,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你、你的意思是要我屨用你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

「嗯,母親大人也常這麼說,不過我還是……」

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上,阿緹爾利用突出的岩石與樹根,輕巧地爬了下來。她怒氣衝衝地哼着抖息,加洛莉亞站在她身旁,盯着水潭低聲問道:

他以低沉的嗓音說出口後,伊爾貝莉亞那張不像有上妝的臉出現了一絲緊張。

經阿緹爾這麼一提,加洛莉亞趕緊望向水潭。班在數分鐘前落入潭子,到現在還沒浮上水面。她將視線沿着河流移往下流,這才猛然驚覺,在稍遠處的湍急水流上,一塊突出水面的岩石後方,隱約可見到一個金色小點。水流衝擊岩石,班就貼在那上頭——看來是從水底游過去的。

「哼,真受不了這個懦夫。」

「我不是早就解釋過了嗎?這是修行,爲的是控制傳授給星辰守護者的正統『龍息』。」

「如何,伊爾貝莉亞,和剛纔給人的印象應該很不一樣吧?」

阿緹爾出乎意料地爽快承認,放下了手。

她像是終於記起這件事情,舉起手指向加洛莉亞,惹得加洛莉亞不禁苦笑。

班聳了聳肩,身上穿着和剛纔在山隘遭野狼追趕時完全不同的衣服。他換上休閒服,一頭醒目的金髮則以鴨舌帽遮掩,接着再換掉身上的飾品,改穿上靴子……遠看根本認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朋……友,朋友?我…………和你是朋友?」

她默默往後退了一步,聽見了一個耳熟的聲音——

「……你……你願意幫我嗎?加洛莉亞。」

「你在說什麼?」

「……也是,我還不夠成熟。」

「哼,別瞧不起我。要是看不穿事物的本質,我還有資格稱得上是守護星辰的茜鱗嗎——我敢斷定,你是人類當中少數心地善良的人。」

「……那是什麼?」

「欸,你剛纔不是從懸崖上跳了下來嗎?我還以爲你怕高呢。」

少女聚精會神地答道,加洛莉亞只是噢了一聲,點了一下頭。

「……居然逃了。」

「那個懦夫未免太沒毅力!」

「這是龍徒的修行嗎?不是在試他的膽量嗎?」

阿緹爾仰頭遙望天際,似乎沒聽見她的低語。

一會兒過後,阿緹爾語氣有些激昂地悄聲說着:

接着,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恢復原本的冷酷臉孔。

加洛莉亞默哀致意,看向身旁的阿緹爾。

「這種事情我能拜託的人只有你……還有,我們可能有好一陣子沒辦法見面了。」

她回答得非常簡潔。

面對氣呼呼的班,阿緹爾厭煩地板起臉孔。

「你還滿敏銳的嘛,別胡猜,這不過是修行前的暖身罷了。」

「你捲入麻煩了嗎?這麼說來,昨天高級住宅區那裏好像出事了……」

「噢,老實說,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聽說那裏昨天舉行了一場派對,由一百二十個人同時開啓噴力超強的香檳,結果釋放的噴射力產生了足以引起大爆炸的強大能量……好燙!」

「怎麼了?」

「不,沒什麼……怎麼突然冒出火來了……」

他趕緊應道,偷偷從嘴邊吐出黑煙。他真希望在噴火前,「罪龍之氣息」可以先知會他一聲。

「……衣服的錢就先欠着吧,你要是敢賴帳,我可不會饒了你。」

「這樣我就算死也不敢進門……啊,沒事,呃——」

爲了掩飾不小心吐出的真心話,他搶過伊爾貝莉亞手上的細紙菸,輕輕銜在口中。在把煙還回到她的脣上後,匆忙離開了屋子。

「——好啦,現在該怎麼辦呢,再這麼繼續逃下去好像也不是辦法。」

他從巷子走到大馬路上,伸了個懶腰。

要躲過那個女孩子並不難……可是這麼一來也解決不了「罪龍之氣息」的問題。他可不想帶着隨時可能噴火的身體度過餘生。

「就算只知道噴火的時機也好,情形會比現在好過很多啊……」

儘管光知道這一點也沒辦法從根本解決問題,但實際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嘴裏噴出火來,實在是非常危險的狀況。

「難道是按時噴火,就像咕咕鐘一樣嗎?唔……昨天晚上兩次,在加洛莉亞家一次,還有剛纔那次……根本沒有固定週期嘛!」

「嗯,看來和時間無關。」

他拗着手指細數噴火的次數,板着臉嘀咕。

「這麼說來,每次噴火的時候我好像都在胡扯一些誇張的藉口……」

「沒錯,看到你剛纔的樣子我才發現——你在口出狂言的瞬間,我能感覺到『龍息』的威力也跟着提升。」

由於猜測獲得了肯定,他繼續更深入思考。噴火時,自己扯的都不是什麼普通的藉口,而是些天大的謊言,也就是說,在噴火前,自己一定在編造什麼虛妄不實的漫天大謊——

「……這該不會是什麼吹牛吹出火來的玩笑吧……不過也不一定每次說謊都會噴火。」

她冷冷地問,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來。這些男子個個人高馬大,神情嚴肅,但這個男子的身材更是高了一截,阿緹爾要是站在他身邊,鐵定連胸口也構不到。

「看來通報消息正確,得趕緊準備通報獎金了。」

他面色僵硬,正打算抓住阿緹爾的手時,一陣撕裂空氣的巨大聲響忽然響遍四周。

「也就是說,『龍息』會對不同的謊言產生不同的反應……若是能知道其中的差別,以及箇中原因,也許會更容易控制。」

阿緹爾納悶不解,手裏依然抓着狂冒冷汗,渾身僵直的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是——我嗎?爲什麼這裏會有我的畫像?」

「加飯呢!? 」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對了!他們是歐萊礦山的守衛……!」

「——拿起鋤頭!」

臂章圖樣是雙刃劍與一頭遭劍刺穿的龍。

那是州國議會中最有力黨派「抗龍黨」的公認徽章——除議員外,只有其下所屬的一個組織允許配戴此徽章。那就是彰顯以開拓荒野、擴大國土爲首要綱領的黨之意志,在荒涼大地上鋪設道路,與龍徒正面交鋒,健勇無比的開拓團。其名爲——

『開拓荒野!』

「我們都聊這麼久了,你居然沒發現我是誰,你的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麼?」

傳單上,有張似曾相識的少女畫像,墨水還沒全乾,下頭則是列舉少女特徵:「黑髮,銀眸,年約十四、五歲,使用大陸古語,身材矮小,爲身穿白衣,系茜色領巾的龍徒。擁有『龍息』,危險性極高(注:需留活口)」,另外還標示一筆爲數莫名龐大的金額,最上頭還以鮮豔的紅筆寫下幾個大字。

班儘量故作自然地離去,外套卻冷不防遭人一把抓住。

『飯菜再怎麼樣也不能剩下!』

問題不是出在雜貨店,而是貼在店門口的一張傳單。

班避開了加洛莉亞責備的視線,把目光別到一旁,由於他沒再繼續亂動,阿緹爾也就放開了他的外套。

「『屠龍手』是嗎?」

加洛莉亞開心地說着,從人羣中走了出來。

他顫抖着聲音,忍不住喃喃自語,視線緊盯着縫在男子衣袖上的臂章。

「等、等一下,阿緹爾,你看這個。」

號令一下,他身後的男人們立刻以有條不紊的動作列隊。他們整齊地把右手抵在胸口,左手放在腰後,擺出奇怪的姿勢。

「遲到曠職,杖一百!」

「加洛莉亞……這真是太悲慘了,你怎麼會幫她的忙?」

「拿起刀劍!」

班大驚失色,唯有阿緹爾跟不上氣氛轉變的速度,用力拉了一下班的外套。

這句話看來戳中了她的痛處,,她遲疑了一下。班向來對自己逃跑的速度有自信,此時更是見機不可失,趕緊加速奔逃。就在快要逃出馬路時,他在一家小雜貨店前發現了那個柬西,猛然停下腳步。

『最多三碗!』

「你說什麼?」

這一大羣男子的唱和逼得班鐵青着臉連連後退,他們或許沒察覺到這點,也可能根本不在意,氣勢絲毫不減,甚至提高了音量,繼續齊聲應和。

現場瀰漫山雨欲來的詭譎氣氛,班感覺到體內彷佛有一把刷子從胃直刷上喉嚨。

「啊!阿緹爾你看,布蘭迪·歐茲在那裏!」

另一方面,布洛克·加里弗也擺出了威嚇的姿勢。衝突一觸即發,緊繃的氣氛激起圍觀羣衆的熱切期待。

「我啊,就是我。」

「——嗯,那個男人的確不好惹。」

「別瞎操心,史庫吉。魔劍已經準備就緒,沒有比這更令人放心的了!」

不知不覺中,他們身邊的人全消失了。人們以站在雜貨店前的兩人爲中心,呈半圓形向後退開,眼裏無不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他忍住嘔吐的衝動,擋在兩人之間。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他的意識一方面發出慘叫,同時又在其他角落編造出數十個藉口。

「看來有必要先從性格矯正起……放心,我不會讓你在修行中死掉,畢竟從現狀觀察,實在難以想像身爲宿主的你一死,會對『龍息』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就算你全身關節扭曲變形,傷到體無完膚,哭着求我殺了你,我都會讓你活下來。」

「『抗龍黨奮勇開拓團』!他們是專門討伐龍徒的高手啊!」

「你這無賴!滿嘴胡言,究竟知不知恥!」

也許是察覺氣氛有異,阿緹爾露出嚴峻神情,瞪了他一眼。

班此時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同情大喊大叫的史庫吉。

阿緹爾瞪視臉上掛着傲慢笑容的巨漢,粗聲說道。

「布洛克·加里弗!你要是敢在這裏鬧事,『亞彼思帕斯』可不會放過你!」

人羣中出現了一條路——十幾名男子接二連三地走了出來。

「愚蠢之徒!下令逮捕龍徒的人正是亞彼思帕大人!所以我可以大肆破壞,無需手下留情!」

「等一下,團長!您該不會打算在這裏開打吧?」

「這就叫做女人的友情羅……何況這件事明顯是你的錯。」

阿緹爾瞪着手腳不住掙扎的班,從鼻子裏哼了一聱。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1 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插圖(3)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 · 1 · 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 · 第3張插圖

「老天……這是在搞什麼?」

「謠傳他以前斬過龍,因此有了『屠龍手』布洛克的封號……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不過——」

——懸賞(WANTED)。

「這、這麼說來,那就是傳說中的『屠龍手』……布洛克·加里弗!」

男子做出相同動作,咧嘴一笑。

「那可是最危險的武器啊!」

「我有個強大的幫手呢。」

「幫、幫手?居然有人肯幫你這個龍徒?」

「什麼,真的嗎?」

由好奇轉爲畏懼,由畏懼轉爲戰慄。

在班發出慘叫的同時,周圍人羣紛紛譁然,他們看着那羣展現粗壯上臂的男子,眼神明顯與剛纔大不相同。

「我就是注意到了纔打算若無其事地溜走啊!你也未免太快追來了吧!而且你也聽到我和伊爾貝莉亞的對話了吧!」

「等——等一下,慢着!阿緹爾,別衝動!」

「……別耍花招,在修行結束前,我絕不會再讓你逃走。」

「騙你的!」

「我們是斬龍的劍!抗龍黨!奮勇開拓團!」

「哇哈哈……龍徒,既然你開口問了,我們就回答你吧。全員整隊!」

「我就知道你會先把衣服換掉,你難道忘記介紹你和伊爾貝莉亞認識的人就是我嗎?」

「哈哈哈!誰叫你那麼容易上當,活該!」

「來者何人?」

他就這麼杵在原地,阿緹爾過沒多久就追上了他。

要是照她所說的進行修行,恐怕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不,也許有,反正身體也撐不到那個時候。他深刻感覺到有必要趕緊設法逃走,又把鴨舌帽壓低了一點。

由敬畏轉爲欽羨,由欽羨轉爲崇敬——

「可——惡,居然敢捉弄我!」

(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他果然採取行動了!可惡,開什麼玩笑!)

「總、總之……你最好趕快離開這裏。我是認真的,愈快愈——」

「隨時保持健壯的體魄!」

『我們是守護人民的盔甲!』

「您怎麼全說出來了!請謹言慎行!團長!」

她冷靜地點了個頭,視線冷若冰柱。

在阿緹爾一臉驚愕,因爲班的叫聲轉頭看向別處時,他馬上拔腿就逃,全力往相反方向衝去。面對這出其不意的舉動,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是愣望着班的背影——接着她氣得柳眉倒豎,急忙追了上去。

「對方可是龍徒,要是她在這裏使用『龍息』,勢必會引起一陣大亂!」

班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她輕戳了一下班的鴨舌帽,噗嗤笑說:

『自願留下,無怨言!』

這些唱和的男子沒理會打從心底感到困惑的班和羣衆,意氣風發地將唱和聲推向最高潮,站在前方的巨漢慷慨激昂地叫道:

「慢着。」

他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阿緹爾於是揮開他的手,轉身向後。

他不甘不願地轉過頭,只見阿緹爾鼓起了小臉,氣呼呼地嘟囔着。

史庫吉怒罵,踢了布洛克一腳。

「欸,這些人究竟是誰?」

「你總算覺悟了嗎?果決的判斷值得讚賞,不過——」

「——呀啊啊啊啊!」

一個穿着「抗龍黨奮勇開拓團」制服的團員突然衝了出來。與其他團員相比,他的年紀較輕,身材也相對纖細,尤其他是團員當中唯一以髮油將棕髮梳理整齊的男子,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什……什麼!」

「其中的差別是嗎……嗯,想不出來——啊,我家要往這邊,那我先走羅,明天見,掰掰。」

「你就死心吧,難道你不想解決,『罪龍之氣息』嗎?」

他語氣生硬,朝揪起自己胸口的少女發出呻吟。阿緹爾面色嚴肅,不過還是循着班凝視的目光望向前方。

「當然想,可是我討厭喫苦,更痛恨被折磨得要死不活。」

……這小女孩到底打算進行什麼樣的修行?

運用真實性、曖昧性以及發展性,爲無數的藉口加油添醋,再慎重挑選,並進一步由最後留下的選項中選出最適合現場情形的誇張藉口——亦即建構「謊言」。

不到一眨眼的時間,他已經完成所有程序。

正因爲他是平時即以謊言爲武器,行走邊境的班·佛雷特蘭德,纔有可能進行得如此迅速。

(我就來證明……「唬爛班」這個渾名不是叫假的吧!)

他在心中快意地笑着,正打算自信滿滿地開口——

「怎麼啦,人類,難道你怕了嗎!你那龐大的身軀要不是虛張聲勢,儘管攻——」

「閉嘴,拜託你別亂說話!」

阿緹爾早他一步以堅決的語氣大叫出聲,他連忙阻止,精心準備的謊言也在瞬間煙消雲散。

「別誤會!這孩子看起來性格火爆又鬥志高昂,其實根本沒有和各位對抗的意思!總算說出來了!所以拜託不要動手——」

他擋住兇猛的阿緹爾,隨口胡謅。但或許是由於慌張,老說不出誇張的藉口……誇張的藉口?

這不吉利的字句使他驚呼出聲,血氣盡失——另一方面,令他無暇驚訝的灼熱隨之湧上喉嚨,從他口中吐出了「龍息」的火焰。

「這是怎麼回事?」

布洛克一臉驚愕,撲向了地面。

幸好班仰着頭,火舌沒有蔓延至「抗龍黨奮勇開拓團」和周圍的圍觀人羣,便兀自消散在空中,只剩熱氣翻騰,與數秒的沉默。

布洛克歪歪倒倒地站了起來,從腰間劍鞘拔出一把沉重大斧,指向深感絕望與徒勞的班。

「目標修正。先逮住小女孩,再抓住那個小鬼!他也是龍徒!」

「誤會啊啊啊啊啊!」

除了團長以外,其他「抗龍黨奮勇開拓團」團員齊聲大喝,惹得他連聲哭喊。布洛克揮舞大斧,猶如吹響突擊的號角。假如同一臺鏟雪車,從因爲目睹「龍息」威力而驚慌失措的人羣中開出一條路,朝阿緹爾發動突擊。

班在遠處看見這幅景象——在人潮推擠中——忍不住啐了一聲。

「嘖,真是的,乾脆我就這麼一走了之吧……」

「加洛莉亞,時機抓得太好了——畢竟他們要是沒抓到人,必定不肯輕易撤退。」

「那是劍嗎?」

「這是以歐萊鋼製成的貴重逸品。刀身可蓄積承受的衝擊,轉換爲熱能釋出……受到的攻擊力道愈強,愈能增加威力,簡直是奇蹟啊!」

「解放,新魔劍壹號『大往生布裏格』!我勸你最好趁早覺悟!」

剎那間,冰冷鉤爪抓住他的手臂,他愣了一下,訝異地眨眼。

班指着宛如腳全成了大螯的木製螃蟹……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最後決定質疑最顯而易見的外型。

「哎呀,那可不行。」

阿緹爾詫異地蹙緊柳眉,布洛克接着用力握緊拳頭。

加洛莉亞靈機一動,阿緹爾馬上搖頭否定了她的想法。

布洛克得意洋洋地盤起胳膊,連接在他手臂上的機械手臂也跟着發出磨擦聲,蠢蠢欲動。

阿緹爾拋下在一旁喃喃自語的班,跳躍似地衝進小巷。他於是急忙搖搖頭,幾乎是手腳並用,爬着滾進巷子。

「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是交代先抓阿緹爾嗎!」

布洛克發現大木桶時,已來不及閃避,不過還是趕在大木桶就要撞上自己前,迅速揮下「魔劍」。大木桶遭到攻擊,就在炸藥火光四射的那一瞬間——伴隨利刃般的咆哮,阿緹爾吐出了「龍息」。

「呃,等一下,慢着!」

團員們齊聲附和,併攏腳跟,緩緩把手伸向固定在腰間、後背以及腳上的皮盒,並從裏面取出一塊塊木片、發條、帶子,和其他用途不明的道具——拋向布洛克。

「加、加洛莉亞……?」

「爲什麼要解釋得那麼清楚啊……別弄壞羅,那可是借來的武器啊!」

他頭也不回地接住拋來時間不一的各項道具,再將這些道具從頭組裝,組成一個巨大物體。組裝的速度飛快而且動作隨興,連站在遠處的班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他毫無預警地敞開雙臂,口氣嚴厲地朝團員發號施令。

史庫吉出聲譴責,手中短劍抵住班的喉頭。班動彈不得,於是將視線轉向阿緹爾。

「別拖拖拉拉的了,快跑!」

她們那副悠哉的模樣雖叫班難以釋懷……不過他還是先將疑惑擺在一旁,望向背後,皺起了眉頭。

「那把『魔劍』是用來和敵人同歸於盡的炸彈,至於自爆的人爲什麼還能活着,就實在讓人想不透……不過要是繼續待在這地方,我們肯定會被捲入爆炸。」

「從前有個無名騎士揮劍,一擊將肆虐要塞的龍——巴克拉茲斬成兩半。我們會取名爲『抗龍黨奮勇開拓團』,就是受到這把斷龍之劍的影響。」

「哇哈哈,年輕人,幼稚不是罪,不過要是幼稚過頭,那就顯得滑稽了。」

「……咦?剛纔的木桶難道是加洛莉亞丟的嗎?」

「開、開什麼玩笑!」

「…………什麼?」

布洛克用力舉起劃過空中的大斧,阿緹爾迅速向前一個翻滾,躲過了隨即往下重擊的刀刃。大斧輕鬆敲碎路上石板,濺起點點火星與碎石。布洛克咧嘴露出狂妄的笑容。

布洛克仰天狂笑,把只剩下斧柄的大斧丟棄在腳邊。

「我頂多只能和昨晚一樣,暫時讓『罪龍之氣息』進入體內,以暴風雪之『龍息』進行精煉……對我來說,光這樣就已經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阿緹爾一躍跳到他身邊,抓住他匆匆叫了一句:

「在談道理前,你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吧!」

他狂吼一聲,揮下咯吱作響的兇器手臂。不管是不是炸彈,要是被那條手臂擊中,可就必死無疑。

「放心,我已經處理妥當,他應該暫時無法行動。」

回頭一瞧,一個巨大木桶正以驚人氣勢在石板路上滾動。

「剛纔不只橫斬吧……」

「不過呢,小姑娘,揮空也是一招哦!看招!」

她用力抓住班的手往旁邊一跳,把他甩到了街道盡頭。

「沒辦法,他的身體凍僵了!可惡,我就知道遲早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雖然知道來不及,也明白沒有意義,班還是伸長了手臂——

班遙望沙塵逐漸遠去,阿緹爾挺起了平坦的胸膛。凍結內臟這行爲不會危害到性命嗎?班心想……算了,反正那個男子也不會這麼輕易送命。

經阿緹爾這麼一提,班想起了昨天夜裏目睹的景象。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班嚇得身子一震。

猶如試圖吞沒他的怒吼般,阿緹爾釋放了「龍息」。

阿緹爾咬着刀刃,脫下手套,朝人馬路努了努下巴。班回頭朝自信十足的阿緹爾望了一眼,接着從巷子裏探出頭。

不,那不是旋風。那是奪走一切熱氣,並且加以打散、破壞、冰凍的——龍捲風!

她如弓般向後仰身,展開雙臂,如剪刀交錯,敲擊大斧。

『是!』

「我很會見機行事吧,多虧身邊剛好有東西能派上用場。」

「爆……!爲什麼!他不是要活抓阿緹爾嗎?」

衆人無不望着轟隆昇天的龍捲風,全看傻了眼。

「沒辦法,我試過一次,可是……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無法控制。」

「怎麼可能!居然能一拳擊斷歐萊鋼……小姑娘!那個是龍工藝品吧!」

對於史庫吉的高聲叮囑,他一點也沒有理會的意思。在「抗龍黨奮勇開拓團」的團員包圍下,布洛克朝阿緹爾發動一輪猛攻。

大斧橫向劈來,阿緹爾奮力屈身,閃了過去。

「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個白癡早就忘記啦!所以至少得留下你這個活口,否則之後麻煩可就大了!你應該也不想喪命吧,那就快逃!」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朝瞠目結舌的班炫耀,接着再向阿緹爾豎起大拇指,阿緹爾則是聳了一下肩做爲回應。

過沒多久,布洛克將成品扛在肩上,揚聲大喊:

(她……她要是死了,我可就慘啦!)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史庫吉啐了一聲,更用力拉扯他的肩膀。

「——不,他還有脈搏!總之先暖和他的身體!快去煮水,把熱水淋在他身上!」

把頭髮往後梳,重新系好領巾後,阿緹爾輕喘了口氣。

「哼,居然能閃過屠龍式·橫斬,還滿有一套的嘛。」

阿緹爾在落地的同時往後跳開,雙臂——不知何時套上指尖縫有刀刃的長手套。她舉起手,靜靜答道:

他隨即察覺聲音來自何處。在鄰近的鞋店與打鐵鏽中間的小巷弄裏,有個女子搖曳着蜂蜜色的金黃長髮,正在朝他招手。那似曾相識的美女是——

班拚命大叫,收起短劍的史庫吉冷不防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在他還來不及感到驚訝前,就拖着他往後走。他正想出聲抗議,史庫吉又立即先發制人,厲聲說道:

「——喝啊啊啊啊啊!」

「魔劍」的外型宛如無意義地複雜上好幾倍的磨坊水車。

嘰——厚重大斧發出細微聲響,攔腰折斷。衝擊力道之猛,使布洛克不由得腳步踉跆,愕然大喊:

「——沒錯。這是以雪龍諾爾甘迪亞的鱗與牙編織而成,只需輕輕一劃便能斷巖的刃爪,別以爲人類打造的廢物能與寄宿龍魂的刀刃匹敵。」

「噢……對了,既然你可以做到這種事,難道沒辦法凍結班體內的『龍息』嗎?這麼一來,事情不就解決了。」

「別說廢話了,快逃……那幾只『手臂』上全裝有炸藥。」

「……先別提這個了,還是趁那些人發現我們已經逃走之前,趕快離開這裏吧。」

「小姑娘,你知道抗龍魔劍的傳說嗎?」

「誰說魔劍一定得是劍,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那是怎麼回事,你對他做了什麼事?」

然而,在下一剎那,阿緹爾衝到了他眼前。

風雪如網,罩住布洛克。接着,炸彈的爆炸威力遭暴風雪吞噬,捲起風渦,化爲蒼藍旋風,將火舌捲上高空。

「…………?」

「可惡……!全員退後!」

「嗯,我在捲起火焰的時候,朝他注入了一些『龍息』,凍結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就算想動也動不了。」

「永別啦,小姑娘!必殺……大·魄·力·斬!」

班揮開史庫吉的手,衝向對峙的兩人。史庫吉大吼,聽不出是困惑、激憤、害怕還是慘叫。班一概不理,只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衝去。

她眯細雙眸,沉下身子——面向正面攻來的布洛克,往上一躍。

他沒聽見班的話,使力拔起插入地面的大斧。

「……哇哈哈,放肆的小鬼!居然拿出龍徒祕傳的龍工藝品,這纔夠格!」

「團長?團長!振作點啊,團長!」

在太陽底下看不太清楚——仔細一瞧,寬大的刀身正隱約閃爍着紅光。班剛纔匆匆瞥過一眼,看見的卻是接近銀色的青藍刀身。

這個念頭驅使着他一路跌跌撞撞,拚命狂奔。

「——讓開!」

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輕男子——史庫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面前,手裏拿着一把細短劍。劍正抵在他的鼻尖前,班趕緊抗議:

魔劍以附有旋轉帶的齒輪爲中心,延伸出四根由木棒製成的機械手臂,另外再以支架與布洛克的手臂相連.只要他動一下手臂,就能操縱魔劍做出各種特殊攻擊。光是這樣的設計已經夠嚇人,更恐怖的是那些固定在前端,像鋸子又像斧頭或是菜刀的刀刃,這些刀刃十足展現出武器——其實說是兇器更加貼切——的模樣。

「因爲你看起來狡猾多了……而且,你不覺得自己這話很卑鄙嗎?」

團員們碰着他,個個七嘴八舌地吼叫,胡亂提供意見,其中又有幾名團員抬起他的身體,踏得地面轟轟作響,迅速奔離現場。

「——班、阿緹爾!」

「不過,傳說不能只有口語相傳,在現代,在這開拓邊境的世界,我們更要繼承傳說舉起嶄新的魔劍!對抗龍,對抗龍徒!」

班無法狠下心視而不見,連忙插嘴。

龍捲風的威力消退,只剩布洛克·加里弗佇立在馬路中央。可是——他那龐大的身軀僵直,如一件風格詭異的藝術品般一動也不動.

隨後——一個沉重的聲響從背後通過。

一道銀光瞬間掠過鼻尖,他一腳踩空,連忙把身子往後仰。

「昨、昨晚?……啊,就是那個時候啊……這麼說來,你那時候好像從嘴裏吐出光線了耶。」

「你們別插手!……釋放魔劍!」

少女跳上高空,俯視地面,深吸一口氣,布洛克見狀咬緊了牙。

風雪遮蔽視線,隨處肆虐,不久,狂風終於停息——布洛克·加里弗保住了小命。他疑似釋放出蓄積的熱能,並以大斧爲盾保護自己。大斧如今恢復爲原本的淡青色。冰霜紛飛,布洛克毫髮無傷。

她口中吐出了耀眼的火光。受暴風雪之「龍息」控制並且精煉的閃光燦爛奪目,他這才明白原來那就是所謂的控制「龍息」——

話說回來,應該優先考慮的並不是「龍息」。

「好了,就先聊到這裏吧。當前的危機雖然解除了,根本的問題卻還沒解決,首先要處理的就是這件事情。」

加洛莉亞聽得一臉茫然,他於是默默指着一旁的牆壁。阿緹爾的懸賞單貼在牆上,她震驚地瞪大了眼,搔了搔蓬鬆的秀髮。

「……這下麻煩大了,專業的獎金獵人要是看到這個金額,說不定也會採取行動呢。」

「對啊,在交易完成前,得想盡辦法逃走才——」

「交易?你在說什麼?」

「咦?啊,沒沒、沒什麼啦。這件事和你沒關係,真的。」

「…………我就暫時不追究了。」

阿緹爾板着臉低吟——從班口中隱約冒出的黑煙可以察覺,這侔事恐怕和自己脫離不了關係。

總之——

「總之——目前有件最重要的事情。」

「說的也是——這件事確實非常急迫。」

「嗯——要說這是唯一的要事也不爲過。」

班確認似地朝加洛莉亞嘟囔了一句,她俯視阿緹爾,神色凝重地點了個頭。阿緹爾同樣以嚴肅的目光回望班,堅定地說道:

「就是修行。」

『不對,是換衣服。』

兩人隨即反駁。

班和加洛莉亞指着她全身破爛不堪又沾滿血跡的裝扮,那已經超越引入注目的程度,顯得十分異樣。兩人忍不住眯起眼,沉重地嘆了口氣。

◆□□◆

布蘭迪·歐茲在中午過好幾個小時後,來到了那間房間。

「——咦?噢,老大。」

「我會幫你報仇……所以你就放心犧牲吧。」

班追在後頭,忽然面露難色。

「……你真是非常沒有毅力。」

「你要是不隨便逆流,如今也不會落得這副田地。讀出水流的方向,乘着水流前進,以水知水。大自然爲生養萬物的苗牀,你得記住,水流中必有生存之道。」

「這倒不會,母親大人雖然嚴厲,但更是溫柔。」

「畢竟那是證明你是龍徒最醒目的證據,要是不拿下來,換裝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我的說辭很老舊嗎?」

卡茲曼一叫,好幾名男子立刻闖入房內。他們身穿黑西裝,胸口彆着橙色與黑色條紋相間的菱形徽章——象徵「亞彼思帕斯」的標誌。

「茜色是夕陽渲染星球的色彩……是特別的顏色。因此我們不稱自己爲龍徒,而是守護星辰的茜鱗。我們帶着信賴與敬愛,將重要的事物以茜色珍藏——這條領巾正象徽母親大人寄託在我身上的驕傲與信賴,人類是不會懂的。」

他一把抓住自覺失言的圖柯的臉,在他耳邊輕聲說着:

「你還是早點休息吧。真是的,要是你一直瘋下去,我也用不着這麼麻煩了。」

「那個男人,布蘭迪·歐茲是你的弟子?」

布蘭迪口氣溫和,神情——看不出夥伴恢復意識的喜悅,反而露出一副打從內心爲事情變得棘手感到厭煩的模樣。

「嗯?也不能說老舊啦……那是大陸古語對吧?」

布蘭迪望着他們的背影消失,接着粗魯地扭動門把。

「……你的說辭雖然老舊,倒也沒什麼錯,好難反駁啊……」

「……你渾身傷痕累累,臉上居然一點傷也沒有。」

班朝如烈焰般怒吼着的少女慘叫,差點沒遭湍急的河水吞沒。

「卡茲曼,傷了你的人是阿緹爾嗎?」

「去找師父?可是席爾不是要我們別輕舉妄動——」

圖柯連連點頭,趕緊催促杰特行動,逃也似地飛奔而去。

他一回嘴,緊抓樹枝的手一滑,把他捲入了急流。至於阿緹爾的嘴裏叫着什麼,早已沉入水中的班當然聽不見。

大陸古語爲數百年前通行於擁有爵位的家族之間的語言,在貴族制度瓦解、普通話日漸普及後沒落,時至今日,就連貴族後裔也不再使用……阿緹爾說來卻極爲流暢,音調與發音轉變自如,偶有省略,聽得出來非常習慣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這種語言。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我會爲你復仇。」

接着,他往兩人的頭髮一扯,將他們拉近身邊,在耳邊低語。

卡茲曼氣得嘴角冒泡,布蘭迪在他身旁靜靜坐下。

「當然,這可是我重要的生財工具呢。」

班一路被衝到遠方下游的河岸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回嗆。隨後追上的阿緹爾搖頭,像是打從心底感到輕蔑。

「吞沒於河流,翻弄於河流!親身感受水的鼓動與運行在星球上的生命!這些全有其獨特意義!你要是能懂得這項道理,即使在急流中也能找到前進的路!」

阿緹爾挑了一下眉,但沒有反對的意思。她搖頭嘆息,甚至比他更早邁步走向城鎮。

他那滿嘴亂胡的下巴歪斜着,鬼氣逼人的笑容乍現。

空蕩蕩的房內只剩下布蘭迪,獨自一人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也沒辦法,他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就先別管他了。」

「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順着水流前進!」

「等一下,你剛纔說的弟子是……?」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卡茲曼。」

她用力踏踩腳下雜草,從喉嚨裏硬擠出聲音。

他摸了摸冒生命危險保護的臉龐,朝落日嘆了口氣。

「布蘭迪!」

「嗯,爲什麼?」

「嗯,的確是不太容易理解的風俗。」

◆□□◆

班朝別處吹了個口哨,敷衍她兇狠的瞪視——然後,他猛然驚覺一件事。

「……欸,阿緹爾。你那條領巾不能拿下來嗎?」

「什麼繼續不繼續,今天的修行根本沒有進展。」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根本做不到啊!」

「不,我指的不是我自己。」

剛開始,他們出於好玩,要阿緹爾自己選擇,卻也因此瞭解她的品味與現在的流行差距近百年甚至千年,變裝反而更顯眼,只好迫於無奈,一同爲她出主意。

「可惡……!畜生、畜生……!」

班脫下並且擰乾上衣,有些困惑地回問。

「靠……靠毅力……就能……解決了嗎……!」

「……咦?」

他煩躁地揮開緊抓住自己的手,接着朝從繃帶間露出驚訝眼神的卡茲曼咧嘴一笑。

卡茲曼忽然靜止不動,右眼閃爍微弱的理性光芒。

數分鐘過後——

她納悶地偏過頭,或許是本人心意已決,也可能是故作平靜……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個適合深入追究的話題。

此時的她已脫下昨晚穿在身上的那件沾滿血的衣服,換穿新衣。裙子長度中等,不至於妨礙行動,還爲了流行在腰間纏上短斗篷,看上去非常適合她那張清秀的臉蛋……只不過,爲她挑選服裝的是班和加洛莉亞。

「圖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個很簡單的算式。」

「這樣啊……你很不甘心吧?不只你,我們也是一樣。我們密不可分——對那個小鬼的痛恨就是讓我們緊密相連的鎖鏈,讓我們站上同一陣線。」

「我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是扶養我長大的母親大人教我學會說話。」

「這不過是權宜之計,非星辰守護者能得到我的教導,可是很罕見的哦。」

「杰特、圖柯,這裏不需要你們了,我要你們去找阿緹爾。」

「太陽都下山了,不如明天再繼續修行,我先請你到路邊攤大喫一頓吧。」

「沒錯,就是她……可惡,阿緹爾!」

沒錯,兩人密不可分。

「我也不知道,聽說我還在襁褓中時,便被丟到諾格。」

「就算找不到那種路,人類在陸地上還是可以生存啊啊啊啊——!」

班站在詫異的阿緹爾身旁,指着系在她脖子上的茜色領巾。

於雪峯諾格師事阿緹爾·愛黎亞·諾爾甘迪亞的弟子在此強烈的念頭下團結一致,不,是他們應該因此團結。

在即使粉碎石頭也不足爲奇的激烈水流中,他抓住一旁大樹垂下的枝幹,阿緹爾站在岸邊依然不留情面地放聲大罵:

「布、布蘭……迪……這裏是……?」

在他得救後過了約半天——從傷勢看來,這樣的復原速度可算迅速,布蘭迪卻還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聽、聽起來……你也滿辛苦的嘛。」

這一小聲宣言宛如扣引扳機,呻吟應聲而止。

阿緹爾挺起胸膛,像是要他心存感激。他連忙搖頭。

他皺着眉頭,窺視她在夕陽餘暉下染紅的臉龐。

阿緹爾依然雙臂環胸,此時更是一臉嚴肅。

班揉着因爲打算逆流而搞得疼痛不已的手腳,從滿地碎石上站了起來。

——房內充滿怨慰的咒罵聲。

「頂撞我一次,就少一條命……你有幾條命可以拿來抵?」

他們憎恨那位粉碎自己尊嚴的無情師父。

阿緹爾輕觸領巾,語氣稍顯輕柔。

「知——知道了,我馬上去……走啦,杰特。」

他發現自己似乎被河水衝到了下游,四周不再是森林,河面寬而流速和緩,西下的夕日映照出一片波光盪漾。

「難道你是出生在貴族家的孩子嗎?」

「那傢伙剛纔醒過來羅,滿嘴罵個不停,真是煩死人了。」

黃昏時的山路,迴盪着一片怒聲與慘叫聲。

其中一名同夥聳聳肩,朝門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苦笑回應。

「布蘭迪也這麼說。我這些弟子真是沒一個成材……」

「不、不管怎樣,今天先回去吧,我也差不多快護不住自己這張臉了。」

「…………這裏是席爾的宅邸,你要是冷靜下來就別逞強,快睡吧。」

卡茲曼打算跳起身,他們於是痛毆他的下顎,讓他迅速失去意識,緊接着抱起他癱軟的身體,以目光朝布蘭迪稍微致意後,便匆匆離開房間。

「這是母親大人親手爲我係上的,我絕不拿下。」

班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望她的雙眸。

在門前站哨的是與他一同來到人類世界的龍徒,他們注意到布蘭迪,舉起了一隻手。

「對,不只是他,還有卡茲曼、伊拿庫、杰特、圖柯,是我教他們學會使用『龍息』……這羣愚蠢的莽夫。」

「小……小心點……阿緹爾……不對……還有……擁有龍、息……的傢伙!」

以白色爲基調的房間裏擺着一張牀,出聲咒罵的男子便躺在牀上。除了右眼和呼吸器官之外,他全身纏滿了繃帶。

卡茲曼沒埋會布蘭迪,只是睜着佈滿血絲的眼凝視空中。

「他們全是我指導的弟子……所以必須由我來阻止,這是我的責任。」

阿緹爾的語氣冰冷堅定,雙眸凌厲。她的銀瞳靈巧深邃,班一不小心便望得出神。

開拓邊境這地方無處不是自由與機會,因此容易迷惘;迷失前進方向,遭荒野吞噬夢想的人更是不在少數。

然而,阿緹爾從未顯露迷惘。

她絕對信任自己,性格堅毅耿直,在班眼中——這麼說不曉得遖不適當——看來英氣十足。

(阿緹爾……來到人類世界的龍徒。)

——一股奇怪的感覺猛然襲來。

他連忙搗住嘴,以爲又要噴出「龍息」。火焰卻遲遲未吐出,他帶着不可思議的心情按住胸口,大惑不解。

(奇怪……剛纔確實……)

體內確實瞬間湧起燥熱——

「欸,你在那裏磨蹭什麼?」

叫聲從遠處傳來,班回過了神,發現原本在身旁的阿緹爾早已走到遙遠前方的丘陵上頭。於是他連忙趕上前去,在登上丘陵時,她不再望着班的方向,而是俯瞰丘陵底下——開拓鎮亞彼思帕斯。

「……人類的城鎮真是醜陋。」

「嗯?噢……畢竟是這個時間嘛。」

班站到滿面厲色的阿緹爾身旁,循着她的視線低頭望向城鎮,聳起了肩。

「你知道那裏爲什麼叫做亞彼思帕斯嗎?」

「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不只是因爲這裏是『亞彼思帕斯』開拓的城鎮。這座城鎮在建立之初,就已經徹底區分富豪與窮人居住的領域,要是走在中央大道上,街景的變化更是一目瞭然。」

班在臉上掛起諷刺的笑容,宛如站在舞臺上的演員,以誇張的動作揮舞手臂。

「有一次,不知道是路過的旅人還是流浪商人,那人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眺望黃昏街景,說了這麼一句話……『簡直像只巨蜂(亞彼思帕)一般』。」

「我有點擔心起你的將來了。」

班和老闆說笑兩句,付了錢,把其中一條鏈子交給阿緹爾。她像是接到了什麼滾燙的東西,把鏈子往上一彈,又連忙在空中抓住。

——在他的手指前方,開拓鎮亞彼思帕斯染上了可怕的條紋圖樣。

「……好!走吧,朝下一個地方前進。」

阿緹爾發出分不清從哪裏冒出的怪聲,按住肚子呻吟了一會兒,然後哆嗦着聲音問道:

各種臆測在腦內交錯,每一個都像是正確解答,但又沒有一個真正說服得了他。而且不知爲何,他不討厭那種感覺。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不用你說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店名,不過……東西確實還不錯。」

爲尋求解答,他轉頭看向背後的阿緹爾。

(帶着會說出這種話的女孩子到鎮上,實在太好玩了。)

阿緹爾出聲告誡卻得到令她錯愕的回應,兩人就這麼走出了大馬路。他往對面的店家一指,阿緹爾於是跟着抬頭仰望掛在上頭的醒目招牌。

「嗯?嗯……因爲金屬在我們那裏很罕見……」

「唔,烤蘋果啊…………啊,你別想敷衍我!」

「你努力逃離修行的精神實在令人敬佩……」

「不過要是裏面有蛋,你不可能沒注意到,對吧?」

「今晚的你特別美麗,連月之女神也會陷入瘋狂嫉妒,不願照亮夜路。啊啊,加洛莉亞……你真是罪孽深重的舞天使下凡!」

他望見阿緹爾拿起銀鏈,碰巧想起這件事。儘管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卻是他相當鍾愛的飾品。

阿緹爾睜大了眼,看着班雙手捧來素面的碗。他把其中一碗交給坐在路旁木桶上的阿緹爾,重新捧好自己的那一份。

嘈雜的店裏——高起的舞臺上,加洛莉亞就站在上頭。

「還不錯吧,說到夜市裏的『銀飾攤』札戈,在這附近可是默默無聞的小攤子哦。」

她又踢了憨笑的班一腳,在地上踏了一會兒。班隨手丟下空碗,逃也似地繼續前進。

班看着她逞強的態度暗自竊笑,故意皺緊了眉頭。

「說的也是,畢竟你跟我殺價了嘛,哼,小氣男!」

事情不出他所料。

(……這是怎麼回事?)

「愚蠢的傢伙!你最好明白說謊也是一種罪惡!」

見阿緹爾的眼神始終離不開鏈子,班苦笑着問了她一句。

「這地方不只表面醜陋。聚集在此的靈魂鄙俗又低劣,我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星球的生命力。而這些人甚至蓋起了橋,真不曉得這種地方怎麼有人住得下去。」

阿緹爾依依不捨地碰着碗,他見狀咧嘴一笑。

他站在阿緹爾身旁望向店內,發現許多材質及形狀各有不同的飾品,隨意擺放在狹小的攤位上頭,看來應該是一家販賣飾品的攤子。

「她在搞什麼,不會又要喫了吧?」

「這條鏈子有那麼稀奇嗎?不過是普通的銀飾品而已啊。」

「你還想喫啊。我要帶你去的是更好玩的地方——你瞧。」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將銀鏈戴在脖子上,大聲宣言,走進了巷弄內。

「別這麼說嘛,快快,快進去吧,加洛莉亞就在這裏工作哦。」

班的表情略微僵硬,疑似攤位老闆的男子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不只是因爲她衣着暴露,露出肚臍的短上衣和槍手風格的皮褲充其量不過是襯托舞蹈魅力的道具。自由奔放但又精確地打動內心的舞蹈——這纔是使加洛莉亞如此受歡迎的原因。

他故意賣弄知識,阿緹爾卻早就握起湯匙,埋頭猛喫。他只好聳聳肩,啜起鹹味適中的熱湯。

店裏幾乎座無虛席,客人多是滿臉髒污,身材健壯的礦工。他們一手握着酒杯,大聲喧鬧,另有衣着豔麗的女服務生在其中來回走動。廉價香菸的煙霧四處瀰漫,眼前只見霧茫茫一片。

「我又不是要你毀謗我。」

「我亂掰的,好痛!」

「哈哈,你別拍她馬屁了。」

「……呼,感謝星球惠賜我這一餐。」

「孵化通常在清晨,會有一萬隻小指頭大小的鴿子從嘴和鼻子一起飛出體外,聽說景象十分驚人,只不過遭到寄生的當事人嚐到的就只有地獄般的痛苦。」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好,我們趕快回去吧。不明白鄙俗又低劣的地方多麼有趣,世上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了。」

這是他爲了工作與其他女子玩耍時不曾有過的感覺。

「別、別想愚弄我!愚蠢的人類,放馬過來!」

「阿緹爾、班!歡迎,玩得還開心嗎?」

阿緹爾放下碗,誠懇地低聲說出龍徒在餐後的禱告,班聽了忍不住驚叫。

「噢…………」

他笑着,俯視叨叨絮絮念個不停的阿緹爾。

這種感覺是忐忑?是不安?不對——難道是緊張?

不久,演奏告一段落,加洛莉亞在如雷掌聲中優雅地敬了個禮,走下舞臺。一下舞臺,她像是察覺他們的存在,一路以笑容應付那些朝自己搭訕的醉客,筆直走向兩人。

「…………………………嗚啊。」

「重要的事?」

班驚覺自己內心雀躍,有些醺醺然。

班催促板着臉的阿緹爾,推開了店門。

然後,他伸出手指,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

「阿緹爾,你太瞧不起人類羅。」

這已經是她第四次禱告了。他們來到這裏主要是爲喫這碗雜燴粥,但這一路上他已經三次因爲她停下腳步。她有興趣的食物範圍從在水果外裹上糖衣的可愛零食,到看起來像是牛仔們喜歡啃咬的帶骨肉塊這類狂野的食物都喫;由傾向看來,她應該單純只是覺得新鮮好奇。

「這個鏈子我買兩條,可以算便宜一點吧?」

「哼……我之後再找你算帳。」

「最後一點實在很難讓人同意,不過……沒什麼,哈哈哈。」

他隨口出聲抗議,推着阿緹爾離開了銀飾攤。

「太快了吧!你喫完了嗎?」

「好喫嗎?」

阿緹爾神情呆愣,默默拿起各種飾品。此時的她與修行時的嚴厲模樣相差甚遠,毫無防備——班意外發現自己也以同樣的表情盯着她瞧,趕緊甩了甩頭。

她的語氣盡管兇惡,似乎還是不敵好奇心。她瞪着班的背影,跟了上去,盯着班的視線雖然尖銳刺骨,卻不顯冰冷。

她回答的語氣輕柔,睜着同樣是銀色的雙眸凝視垂在空中的細鏈。也許是回想起家鄉——她的臉色多了幾分柔情。

她噘起嘴,稍微撇開視線,給了肯定的答覆。

「好了,走吧。這附近就算只是走走看看也很有趣哦。」

「嗯,這裏的粥偶爾會放蛋進去,要是一不小心喫下肚,很有可能會在肚子裏孵化。你知道有一種叫做借腹鴿的鳥嗎?」

「太好了,老實說,我最近手頭有點緊。」

「嘿,你還真精明啊,好啦,謝謝你的惠顧!」

「可是慘了,有一件重要的事忘記提醒你了。」

「這是這附近著名的小喫——大雜燴粥。攤販把那些保存不到隔天的食材全煮成一鍋,再廉價賣出。你別小看這一碗粥便宜,裏頭雖多實在,每天放的料不同這點也很讓人期待。」

她的金黃髮絲閃耀光芒,配合着舞臺上樂團演奏的熱鬧曲調,時而隨意擺動,手腳打響拍子舞動身軀。加洛莉亞每一甩頭,每一踢腳,總能引起擠在臺下的男子一陣歡呼,吹響口哨。

「喲,大情聖!現在可是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慢慢挑吧!」

原本走在後頭的少女,早已在某個路邊攤前停下了腳步。

「嗯,你跳得很好呢。」

「你要去哪裏?飽食可是墮落之本哦。」

「嗯?唔、嗯………………還算不錯……吧。」

「……簡直是墮落的深淵。」

阿緹爾神情納悶,他於是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帶着捉弄人的雀躍心情,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笑容,率先走下丘陵。

他小跑步跑回少女身邊,越過她的肩膀看向攤子。這時,攤位裏突然冒出一個相貌嚴肅的男人,臉上掛着詭異至極的笑容。

他拿起以馬可黃銀製成的精緻花瓣戒指,老實地悄聲說了一句。

「明天我再帶你到景色更漂亮的地方,我們可以約會一整天。」

「對不起啦,開玩笑的嘛。別生氣了,我請你喫烤蘋果吧。」

阿緹爾慍怒地嘟囔着,又眯起眼望向城鎮。

看見少女驚慌的模樣,攤位老闆取笑似地大笑然後說道:

「你真幸運呢,小姐,祝你抓到一個慷慨的金主哦!」

阿緹爾鐵青着一張臉,她的碗裏確實有蛋——不過只是普通雞蛋。

他爽快告知真相,馬上被往上跳起的阿緹爾狠狠踢了一腳。阿緹爾挑起眉尾,直指着到處亂跳亂叫的班破口大罵:

——酒館「迷途之人」。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1 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插圖(4)
《L1詐欺師佛雷特蘭德的華麗傳說》 · 1 · 第二章 災難的開始 Dragonbreath · 第4張插圖

(……這麼說來,我身上的鏈子也不見了。)

高級住宅區在晚霞中反照出豔麗橙色,平民的木造房屋則沉入落日,化成一道道黑影。橙黑相間,從頭覆蓋整座城鎮,那幅景象……果真宛如帶有劇毒的胡蜂腹部。

「呵呵,謝謝。你們要喝什麼嗎?我請客。」

「呃……唔……」

碗裏裝滿冒出騰騰熱氣的熱湯,裏頭雜亂熬煮了一堆剩菜、雞肉、豬肉、豆子還有雜糧以及麪包碎片等,明顯飄散出一股「總之可以喫就好」的氣息。

這地方俗稱夜市,環境混亂,一堆無法辨別與廢棄物有何不同的路邊攤,雜亂無章地隨處擺設。高級住宅區的居民絕不會靠近此地,對班這種窮人來說則是名符其實的命脈所在。

加洛莉亞開心地笑着,班也跟着綻放笑容,瞬間破壞了兩秒前的浪漫氣氛。

三人坐在吧檯前,面前各擺了一個酒杯。班任由龍舌蘭從喉嚨一路灼燒至腹中。

『——哇!這、這是什麼!」

阿緹爾的脣一碰上捧在雙手中的酒杯,馬上嘶啞着聲音驚叫。

加洛莉亞歪着頭,讓加冰塊的威士忌在酒杯裏傾斜。

「那是什麼……那是蘋果酒啊,畢竟你看起來不太會喝酒嘛。」

「酒……?這可不行……要是飲酒過度,心靈會遭到腐蝕……」

阿緹爾絮絮叨叨地念了幾句,盯着酒杯看了一會兒——突然一口氣灌下整杯酒,班連阻止也來不及。

她把空杯子放上吧檯,目光呆滯地開了口:

「咦啊唔嗯啊。」

「你在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他一搖頭,阿緹爾立刻氣呼呼地噘起嘴,撇過了頭。

附近桌上一羣班也認識的常客朝他喚了一聲:

「嘿,班!你又換女人啦?這次的還真幼齒啊!」

「你改變興趣啦!這要叫珍璐和蕾貝卡怎麼辦!」

「吵死了,我早就被甩啦!乖乖喝你們的酒,別多管閒事!」

他笑着,作勢要把酒杯砸向這羣醉昏頭的礦工。他們也跟着起鬨,誇張地做出閃避動作。這羣傢伙低俗但容易相處——儘管丟出串燒的竹籤做爲反擊的舉動有些幼稚。

爲了避免被竹籤砸中,他趕緊用手護住臉,結果砸到手上的出乎意料不是竹籤,而是個堅硬的物體。他伸手一抓,這才發現原來是個生鏽的口琴。

「好久沒聽你吹口琴了!剛纔那個爛樂團根本沒辦法盡興!」

「哈哈,凱麗要是聽到肯定會發飄!她最討厭實話了!」

——這首歌原本就沒有固定的歌詞或旋律。

他垂下頭,靠向路旁……在錯身而過時,其中一名男子果然開了口。幽暗中,紋在男子左眼周圍的紅色刺青格外醒目。

「我只知道在這種時間堵人,手上又沒提着燈,應該不是閒雜人等。」

她發出有失高雅的慘叫,任班玩弄。

班一肩扛起步履蹣跚的阿緹爾,迅速把她丟進一旁的垃圾桶。然後,他從垃圾桶外瞧着頭昏眼花的阿緹爾,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班舉起口琴應道,朝加洛莉亞確認了一聲。

他顫抖着聲音低吟,輕輕將她的臉拉近身邊——接着突然放手,又拉了過來,用力地左右搖晃,甚至不停轉動繞圈。

「好痛!是誰踩我的腳!」

班登時不發一語地跑了起來。

「欸,阿緹爾,你要不要來跳舞啊?」

「住嘴……那是……加洛莉亞她……」

得到同意後,班轉了一下手中樂器,把嘴脣湊上口琴簧片——突然察覺阿緹爾好奇仰起的視線。

「……讓開……我得完成使命……」

「我、我會試着引開他們……這、這裏、這附近就像我家後院一樣,情況沒那麼糟…………對吧?」

桌子被翻倒,椅子漫天亂飛,有人趁亂跳上二樓。要是有誰膽敢跳上吊燈,懸在半空中,那人就等着被衆人砸盤子或菜餚,把他打下。如果手邊剛好有酒瓶,那勢必也會隨手砸向身邊的酒客。甚至還有灑客會搶過樂團成員的樂器,胡亂彈奏。簡直是一團混亂。

「對,就是這樣,我要開始羅……一起來鬧翻天吧!『邊境』!」

「我只是略懂皮毛,畢竟會的技藝愈多,能打動的女孩子範圍也就愈廣。」

阿緹爾在口中重複那些字句,宛如聽見未知的語言。班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儘可能放聲吆喝,在場酒客一聽,無不用力舉起手中的酒杯,高聲呼應。

阿緹爾渾身癱軟地靠在他背上,勉強用手勒緊他的脖子作爲發泄。她似乎醉得很厲害,纏在他脖子上的手幾乎沒出幾分力。

「阿緹爾……」

「快啊,阿緹爾!」

「我問你,嘻哈是……什麼意思?我從沒聽過……」

他順從自己的情感,輕觸她的臉頰,接着彎下身,雙手捧起用迷茫雙眸仰望自己的小臉蛋。

班交互望着一再哀鳴的阿緹爾,和朝他微笑揮手的加洛莉亞——決定讓事情朝更有趣的方向發展。

「怎麼樣?」

「搞什麼!欸,你沒聽見我在叫你嗎!我說等一下……這個混帳!」

無人路上,正中央站着個人影。

加洛莉亞的嘴角愉快輕揚,抓住她的手讓她插翅難逃。

「等一下,老兄。」

班揹着聲如亡靈的阿緹爾,不禁苦笑。

班遇上她仰起的銳利目光,壓低了聲音回應。

但她還是撐住沒有倒下。

他敏銳地察覺到危險,膽小的直覺盡了全力想勸退自己。

她儘管痛苦呻吟,卻還是確實回答他的問題,總算讓他稍微放心了點。

阿緹爾聽見班搶先回答,目光頓時顯露詫異。

她用頭在他背上撞了一下,或許是發現這句話根本算不上安慰吧。

「唱歌!」

「……羅嗦。」

他盡力強打起笑容,闔上了垃圾桶。

「你發現了嗎……?」

「呵,總算追上了!……咦?阿緹爾哪裏去了!」

「我不會樂器……不會唱歌,不會跳舞…………簡直一無是處……」

班感到胸口發燙。

有着黑色淚滴刺青的男子圖柯按住眼角,語氣傷感。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懷疑是被剛纔的慘叫引來的,正連忙闔上垃圾桶的蓋子時,阿緹爾輕聲出言提醒。

這股熱氣與「龍息」的火焰無關,而是爲呼應沉睡在阿緹爾冰冷外表下的覺悟,熊熊燃起一股直接的——強烈情感。

「嗯……我當然會迎擊……完成使命……」

「哈哈……圖柯,那你怎麼不趕快追上去呢,白癡。」

「你要放話,等酒醒了再說。」

「夥伴……別說這麼多廢話了,快追。」

「其實我也不清楚。不知道是由誰開始的,在邊境這裏,『嘻哈』就像是口號,心情一好就先叫再說。」

他回過頭,在巷弄另一頭髮現剛纔的男子。怒吼的是左眼紋上刺青的男子,一旁嗓音低沉的男子則是在右眼紋上黑色刺青、圖樣如小丑面具上的淚滴。

歡樂地、愉悅地、享受地、短暫地。藉着開懷與暢飲與恣意笑鬧,把這一天的哀愁與擔憂全拋到腦後,轉變爲明天征服荒野的力量……這是首爲了在開拓邊境活下去而存在的歌曲。

他把嘴湊上口琴,使勁吹響簧片。

阿緹爾低吟,語氣怪異,頻頻點頭,隨即發出慘叫。

「……你……原來你會演奏樂器啊……」

「唔……呼……你……你、唔……你要做什麼…………?」

不曉得是由於疲累,還是明白這樣的抵抗只是白費功夫,她很快鬆開手,在他脖子旁吁了口略帶酒氣的氣息。

班衝進附近小巷,還選了特別複雜的路徑逃跑。這一帶宛若迷宮,不熟的人要是貿然闖入,只會落得迷失方向的下場。他不忘提高警覺,豎起耳朵,一邊輕輕放下臉色慘白的阿緹爾,讓她坐在地上。

人影不只一個,前方還有另一個人擋住了去路。兩名男子把手插在黑色長大衣口袋,睥睨着班——顯得來勢洶洶。

幽暗巷弄內只剩自己一人,膽怯忽然襲上心頭。他先往與腳步聲相反的方向快速跑去——腦子裏驚叫連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緊,我也會和你一起跳……啊,還要唱歌。」

「啊?……痛死了,你這混帳居然動粗!」

她指着班靠上前來的胸膛,咬牙應道。她雙腳發顫,視線遊移,光是站着都很喫力——

「啊!你別逞強,你要是吐在我身上,我就真的欲哭無淚了。」

「……跳烏……?嗯,你說什麼……跳舞!」

班還以爲自己免不了又要被罵上兩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令他驚訝地轉過了頭。她眯細了朦朧睡眼,醉酒染紅的雙頰逐漸顯得放鬆。

「邊境」這個詞與其說是歌名,其實更接近大鬧特鬧的暗號。在大叫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在場所有人皆親如兄弟,整晚唱歌跳舞,不停喝酒。他們只需遵守唯一準則,那就是——「盡情狂歡」。

「喲,終於來啦!」

她說得斷斷續續,語氣又十分堅定。她倚着牆站起,但剛站起就腳一滑,身體歪斜。班連忙扶住她,正要大叫……卻勉強剋制住了音量,悄聲叫道:

阿緹爾在背上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班慎重地將她的身子往上挪了挪,嘆了口氣,繼續在砂石的沙沙聲中前進。

「我怎麼知道,笨蛋……」

這麼熱鬧的場面少不了爭吵鬥毆。在酒館,小爭執大多會發展成在場所有人無一倖免的局面。不出他所料,在男人被揍飛出去倒地的地方,又有其他人怒聲吼叫,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真隨便……人類真是…………唔~~」

「糟透了……」

一臉困惑的阿緹爾在加洛莉亞的催促下,像是總算下定決心,自暴自棄地大喊出聲,模仿他人的動作起舞。只是她的動作看起來不像跳舞,倒像巫師祈雨,舞步十分笨拙。

「他們是我教出來的……是我的弟子。我要阻止他們…………我非阻止他們不可!」

在怒罵吼叫與歡呼的吵雜聲中,一個開拓邊境的熱鬧夜晚就這樣結束了。

臉上有紅色刺青的男子狠狠瞪了同夥一眼,露出詭異的笑容。

當他軟弱地正想停下腳步,背後傳來了洪鐘般的巨大聲響。

「果然沒錯……他們是龍徒吧?」

他隱約聽見對方抱怨,腳步當然不曾停下。

口琴演奏出西部風格的熱鬧搖滾樂。

「別擔心,我會吹首適合眺舞的曲子,還有歌……對了,你只要隨興這麼叫就行了——嘻哈!」

酒客互罵互毆,班開心大叫。

「……嗯,謝謝。你先在這裏躲一會兒,等下再伺機逃走吧。」

「嘻、嘻……哈?」

「……唔……我太大意了。喂,他們可是——」

「……這下該怎麼辦?老實說,要我揹着你逃肯定逃不掉,你有辦法對付他們嗎?」

「好啊,反正今天的表演都結束了,何況我也想聽你吹口琴。」

「沒這回事,大家都很開心啊。」

加洛莉亞從旁冒了出來,臉上緩緩泛出一絲笑意。

(……天啊,天啊天啊!等一下,我到底在搞什麼鬼!這簡直是在自找死路!我什麼時候強到可以跟龍徒一較高下了!)

她挺起雙手一抱就能藏起的嬌小身軀,試圖推開班,神色認真堅決。

黎明前——酒館裏的喧囂總算落幕之時。

「……呵呵,真讓人有點羨慕呢……只有一點哦。」

「——那兩人是杰特和圖柯……他們使用『龍息』的技巧沒有卡茲曼純熟……不過兩人湊在一起非常危險…………別冒險抵抗,快逃。」

「不行,等一下!你連站都站不穩了,要怎麼迎擊!」

「可以嗎?」

「真令人難過呢,杰特……你那無心之言深深剌痛了我……好難過……我真的——」

「誰叫你要喝到站也站不穩。」

加洛莉亞率先舞動身體,酒客們接着紛紛跟隨她的動作,踏起難看的舞步,跳起了舞,原本打算收起樂器的樂團成員則是咧嘴一笑,從盒子裏取出樂器,讓小提琴和手風琴的樂聲跟隨班的演奏。

「唔——嘻……嘻哈!」

不祥的預感貫穿班的背脊。

圖柯出其不意地把臉轉向他——從口中吐出「龍息」。

圖柯的「龍息」不如阿緹爾的暴風雲鋒利,也不如布蘭迪的雷電激烈,宛如一道陰森的黑影般步步逼近。

「哇啊!」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到一旁小路,由於「龍息」的行進速度緩慢,實在稱不上幸運逃過一劫。「龍息」疑似掠過他身邊,他腳上的靴子像是沾到了什麼。

那東西像水……又比水更黏稠。

「這是……泥巴?」

班看着指尖撈起的泥巴,仰首望向剛纔一路逃來的小巷。

巷內滿是流動的泥巴,看上去煞是噁心……要是被吞沒在泥巴里,恐怕死狀會比溺斃在河裏還要悽慘。

「饒——饒、饒了我吧!」

班甚至用雙手抓地,連滾帶爬地跑了起來。

此時,泥之「龍息」再次在他背後流動。

泥巴絆倒他的腳,讓他在空中翻了個筋斗後跌進泥濘,背貼着地面滑行。落淚圖柯從口中滴出泥巴,映入他眼簾的宛如夢中景象—而杰特則在一旁挺胸吸氣。

「喝啊!」

(「龍息」……!)

杰特兇猛的歡聲惹得班忍不住抱頭,蜷縮起身子。

他抱着必死的覺悟閉上眼,在意外漫長的短暫時間過後——騰騰熱氣與水蒸氣伴隨一聲巨響,衝向班的臉。

「噗啊……咦?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正想閃身,卻注意到身體……不對,是發生在這一帶的異狀,不禁愕然。溢滿巷內的泥巴——巷子裏的泥巴瞬間乾燥,如石灰般堅硬。當然,倒在泥地裏的班也就這麼被困住了。

杰特與圖柯慢慢走近背和腳踝被固定在地上的班,熱氣從杰特歪斜的嘴角搖曳冒出。

「哇,太嚴厲了吧,難得我努力想展現出男子氣概的一面耶——?」

他伸出雙手,將圖柯驚愕扭曲的臉龐往上頂,呈現仰望夜空的姿勢,「龍息」也跟着如噴泉般湧上天際。

「女孩子不喜歡健壯的猛男嘛。」

——在這之後,時間緩慢流逝。

杰特以兇殘的語氣宣告他的死期,接着從外套裏掏出了一把大刀。

時間化成片段,他竭力制止自己,手腳卻不聽使喚。他瞪視轟然逼近的滾滾泥流——鑽進「龍息」下方,衝進對方懷裏。

熱氣——寄宿在杰特身上的是高溫之「龍息」。

「——啊啊啊啊,真是的!這一點也不像我的作風啊!」

『天啊,剛纔差一點就要送命,爲什麼您現在還能這麼生龍活虎呢!』

怪聲響徹夜空——「龍息」霎時停歇,足以覆蓋天色的泥巴隨之朝愣仰起頭的圖柯頭上傾盆灌下。

「你那麼懦弱,別盡在這種時候逞強了……蠢材。」

「沒用的……被我們以『龍息』合力束縛還能逃脫的人,大概只有四個。」

「…………確實是……得趁現在動手。」

(…………咦?)

班連忙停步,另外找路逃跑……找不到,無路可逃!

「……倒也不能這麼說……不是那個意思。」

「算了……我問你,你爲什麼會和阿緹爾在一起?」

「不會吧……等等等等一下,我們慢慢談嘛。」

「…………!」

「弱點是……小雨……」

明明是辛苦得來的勝仗,她卻似乎嘆個氣就能了事。

(……我想……讓她看見自己勇敢的一面。)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我做到了!看吧——這就是我的實力!我打倒龍徒了!我打倒這個野蠻人了!」

所以他不能投降,不能停,得繼續往前衝。

「……呃……」

在他拭去泥巴,開玩笑地回答的瞬間——卻發覺一直以來懸在心頭的疑問獲得瞭解答。

「放心吧,我看到了。」

「——哈、哈哈。」

「我好痛苦……痛苦死了……我怏吐了…………嗯。」

(……唉,其實現在這樣就已經夠慘的了。)

在拂曉時分聽來過於洪亮的聲音,以及痛苦的哀鳴,接着是好幾個人往不同方向散開的腳步聲——

班拚了死命用兩手抓地,只是杰特把他重重地踩在地上,他根本無法動彈。班目露懼色,望向杰特身後,抱持着一線希望擠出了聲音。

泥巴全部落下後——現場只剩渾身是泥,癱軟地橫躺在地的龍徒。

不曉得是藏起身影還是繞道來到這裏,杰特挑起周圍紋滿紅色刺青的左眼,俯視着他。

他億起夕暮中,少女站在風兒吹撫的橘紅山丘上,展露出貫徹既定目標的「堅強」——她是一個剛強、凜然又英勇的小女孩。

接着,杰特連人帶刀——緩緩倒地。

「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回答問題,我們就不會殺你。」

「原來如此,那小的該從哪裏答起呢,嘿嘿嘿。」

「別小看我了,你這個騙子,納命來吧!」

「唔……你說的沒錯,不過你知道有一句話叫做結果決定一切嗎?」

「臭小鬼……你不用再回答問題了,去死吧。」

『……通報來自這附近,別大意!』

「唔……可是杰特和圖柯……不能拋下他們……」

班雙膝發顫,但還是盡最大的力氣虛張起聲勢,豎直了大拇指。

他臉色一僵,爲了不讓對方察覺,悄悄地——卻又顯得太過刻意地——將視線移向杰特背後。

受到她的感化,他也想展現一下自己男子氣概的一面,就只是這樣罷了。

「我還以爲你趕不上了。」

「什麼!」

前方轉角處悠悠走出一道黑影,那人正是右眼落下黑色淚滴——口吐泥巴之「龍息」的圖柯。看來他是利用複雜的巷弄,早一步繞到了前方。

自己爲什麼會如此胡來,做出這種不符合自己風格的自殺性行爲。

他的心跳劇烈,彷佛心臟此剡才記起要跳動。

班吁了一大口氣,聳肩站起。

『這關係到幹勁問題!突擊,讓他們知道「抗龍黨奮勇開拓團」的厲害!』

他眯起眼,再次回頭。

「搭、搭訕啊。我們一起喫飯喝酒,她酒量還滿差的。」

「哈哈哈——你真是吵死人了!」

「太厲害了,這足夠讓我炫耀一輩子了!啊啊,可惡,真希望有人看到我大顯身手!」

答案非常簡單,而且同樣與他的作風迥異。

他死命求情,圖柯的臉色不見任何變化。淚水陰森地默默滴落臉龐,他張開口,吐出泥巴之「龍息」。

他頓時喘不過氣,身子一向前傾,又被踩住了背。

班忍不住抱着肚子開懷大笑了起來。

「我纔不知道呢,蠢材……不過……」

班顯得有些失落,於是她以疲累的嗓音繼續說道。

杰特大笑不止,抓住多嘴的圖柯脖子用力搖晃。笑完之後,他像是重新繃緊神經,放開圖柯,聳起肩向下俯瞰。

地上只剩白色外套和一雙靴子,更遠處則是以驚人氣勢逃進巷弄的金髮男子背影。

「——泥流裏也是有活路的呢,修行派上用場羅。」

「…………欸,這位大哥……?」

「又不是在曬乾貨……」

在踩出第一步的剎那,他還無法理解自己的行動。第二步,他開始混亂。第三步,他試圖停下,用力踏踩地面——第四步,因此得以跨出更強健的步伐。

杰特猛地轉向背後——卻只望見一片漆黑。

班聽着怒吼聲在背後轟然響起,衝進一旁小巷。

『請您別故意這麼大聲宣告!他們要是聽到不就逃了嘛!』

班微彎下腰,靠近圖柯,用腳尖戳了戳他的身體。圖柯翻着白眼,口吐泡沫,也許是在倒下時撞到頭,完全失去了意識。

他想讓阿緹爾——讓這個以快死掉般的眼神噔視自己的龍徒少女刮目相看。

光腳踩着爛泥逃進巷子裏,就算是奉承也稱不上勇猛。

他正想閃躲,班立刻往他的腳一絆,撲地一滾逃離現場。圖柯出乎意料地沒多做掙扎便摔倒在地,大量泥巴淹沒了他,連慘叫也遭到湮滅。

「你正面迎擊的勇氣確實值得讚賞…………你做得很好。」

「阿緹爾,趁現在!」

阿緹爾氣喘吁吁,目光迷茫地低頭俯視他的背影,低聲說道。

不過他還是不停地逃,這麼做不只是爲了保命——更有一種曖昧不明的強烈情緒,正用力推動着他。

「千、千萬別這麼做,好,都聽你的……」

這是阿緹爾第一次開口稱讚他,同時伸出了手。她露出了出乎班意料之外的溫柔微笑,令他內心困惑,膽戰心驚地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在此同時,遠處——恐怕是從迷宮般的巷弄裏傳來了聲音:

他感到背脊劇痛發不出聲,費盡力氣好不容易纔仰起了頭,望向背後。

低沉嗓音傳進耳中,他的背同時被人狠狠踢了一腳。

杰特低頭望着視線遊移的班,咧開嘴,熱氣——「龍息」隨之從廉價香菸染黃的齒縫間冒出。

班趕緊裝出卑微的模樣,杰特眯着眼,垂下了肩膀。

幸好身上穿着件短外套,救了自己一命。要是一屁股跌在地上,落得不得不脫下褲子逃命的局面,那就太悲慘了。

「你不顧自己的能力,挺身而出……可惜沒撐到最後。你就是太大意了……纔會遭人從背後趁虛而入。」

「……你就沒想過要反抗嗎?」

「呃!唔…………」

「阿緹爾,趁現在!」

班試圖用力掙脫,手腳卻像是遭烙鐵焊接住,一動也不動。圖柯靜靜睥睨班的掙扎,嘆息似地搖了搖頭。

(別衝了——別胡亂——抵抗啊——班!)

「大概……」

她盯着滿臉是泥的班,嘴角微微上揚。

阿緹爾以一擊攻向杰特頭頂的木棍爲杖,那柄木棍前端纏上了從夜市買來的銀鏈,大概是爲了增加殺傷力吧。

他高聲朝逐漸泛白的夜空抱怨,在迷宮般的巷弄內奔走。

班衝了出去,不是向後逃,而是朝圖柯衝去。

他認爲自己得到的結論實在愚不可及,當場無力地整個人滑坐在地上。他突然癱坐在地,惹來阿緹爾詫異的目光,歪歪斜斜地走近他身旁。

刀隨怒聲揮下……在要切開班的喉結前戛然而止。

(泥土和可以凝固它的熱源……!兩個人湊在一起很危險,原來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現在還是先逃再說吧。」

「抱歉,你闖進死巷了……」

「少騙人了,那個小鬼才沒機靈到接受男人搭訕,你看起來又沒那個勇氣,會爲了一時興起勾引的女人挺身而出……你老實說,否則我就剝下你的頭皮,擦過屁股之後再丟掉。」

紅色刺青的男子一露出訝異臉色,班立刻帶着滿意的笑容大叫:

「還是把他們留在這裏吧,再這麼拖下去,連我們都會被抓走。」

說着,他牽起阿緹爾的手,跨出了腳步。阿緹爾因爲身體不適,似乎也無心照料那兩人,只是呻吟着跟在他背後。

「……的確,拋下你還比較讓人不安。就怕你又逞強,斷送性命…………那可就麻煩了。唔……好想吐……」

「你就別忍了,趕快吐出來吧。」

他拆下銀鏈,丟掉木棍,支起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肩膀,反覆思量剛纔得到的結論。

(我憧憬她的英勇……真的只有這樣嗎?)

這麼一個單純的理由,就足夠讓自己這個衆人公認的膽小鬼不惜搏命了嗎?

他猜測或許真是如此,又希望只是這樣就夠了,兩個念頭不停在他的腦海打轉。

他默默搖頭,在口中自言自語,拭去沒有解答的疑問。

「總之——還是努力修行看看吧。」

「……………………加油。」

他嚇了一跳,轉過頭,發現阿緹爾正一臉不以爲意地望向前方。

(……你明天打算進行什麼樣的恐怖「修行」啊?)

光是想像就叫人害怕。

正因爲害怕,班也只能無奈地苦笑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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