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邊境的大騙子 Burn the Liar

【母親大人，我該出發了。】

語畢，女兒恭敬地鞠躬敬了個禮。母親臉上輕輕泛起微笑，又隨即染上一絲愁容。

【……我還是覺得很不安呢。阿緹爾，你真的沒問題嗎？】

聽見母親這麼說，阿緹爾不服氣地噘起了嘴。

【請放心，這項任務……我有必須完成這份使命的責任。】

【你說的對，這件事確實只有你辦得到。】

可是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她搖了搖頭，俯視微微偏頭的女兒。

【這是你第一次到城裏，我擔心你會不會受壞男人所騙。】

【母親大人～～】

阿緹爾無力地垂下雙肩，銀色雙眸半眯。

【請您相信我，我不至於如此愚蠢。】

【……這般缺乏自覺，實在讓我難以放心啊。】

她輕吟一聲，望向聳肩的女兒。

——女兒的確聰明過人，但從沒見過世面，個性又老實，唯恐會被開拓邊境鎮上的惡棍當成絕佳的獵物，畢竟她是那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

思考到最後，主觀的認定左右了她的思緒，令她忐忑不安。阿緹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母親大人和平常很不一樣呢，女兒已經多年沒見過您表現出不安了。】

【哎呀，你這是在嫌我麻煩嗎？母親擔心女兒的安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我沒有嫌您麻煩。感謝您，母親大人。】

母親鬧脾氣似地撇過頭，女兒笑着說道。

這幅景象聽來像是一對關係親密的母女在對話。

「加洛莉亞，彌這種想法就叫做偏見造成誤解。」

阿緹爾的語氣恢復嚴謹，神情嚴肅，看上去不再是個與母親談笑的女兒，而是心意堅決的獵人。

她——加洛莉亞·艾爾芭朝緩緩起身的班露出促狹的笑顏，一頭髮色與班相同，但髮質更加柔細的金髮在肩頭搖曳輕晃。

「只有展開一段新的戀情才能忘記舊愛了……況且我部快窮死了。」

「難怪我覺得有一股臭味……啊啊，你身上還沾着菜屑呢，真是的。」

酒館『迷途之人』相當寬敞，現在店內除了他們兩人外沒有別人。

耶爾涅斯特似乎沒發現班口氣中隱藏的揶揄，只是頻頻點頭，接着以出乎意料的靈敏動作轉過瘦削的身體。

一年半，以天數來算約五百五十天。

而且，這幅景象的奇異之處不僅如此。

「……你仔細想想吧。倒是我現在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這麼隨便的謊話，不會有辱你『唬爛班』的名聲嗎？」

她目送女兒離去，直至在風雪中翻飛的黑髮消失蹤影。接着，她以幾乎可以吹散風雪的氣勢嘆了一大口氣。

「你也該收手了吧？別再做這種違法生意了。」

兇猛的野獸，嚴苛的環境，以及最危險的要素……荒野上不時會有阻礙擋在先驅者前方，使他們一蹶不振，但他們從不放棄。他們以貪婪的雙手開拓荒地，以堅定不屈的腳步驅趕地圖上的空白。

「哎呀，是嗎？」

將玻璃杯放回架上後，加洛莉亞一臉錯愕地把手擦在腰間。也許因爲她穿的是牛仔褲和棉質襯衫，一身休閒打扮，非常適合做出這類粗率的舉動。

雖然只能實現一根火柴般的短短瞬間啦。說完，他粲然一笑。如簧之舌解釋得十分動聽，不過那些話確實也不能完全歸類爲謊言。

女子氣呼呼地噘起嘴，班則是靈巧地眨了一下眼。

加洛莉亞的脣邊泛起妖豔的微笑，出其不意地眯細了眼。她把雙肘支在吧檯上，微微動着手指，要班把臉湊近。

酒館中聚集了各式各樣的人。

◆□□◆

「好。好是好，加洛莉亞，你拉得有點太用力了，這麼說雖然很對不起，可是我的耳朵都被你拉疼了。」

「這、這樣啊，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安心了。」

男子伸出輕顫的手，面色僵硬，猶如神經痛發作——班花了一點時間才終於理解，他臉上疑似掛着微笑。

「今晚在宅邸有場派對，你只需要打扮得性感迷人地出席，陪夫人一晚就行了。如何，你要接嗎？」

「你、你就是班·佛羅特羅德吧？我聽介紹人說，你非、非常會騙女人。」

「我做的可是正規生意，至少在開拓邊境這兒，可沒有一條法律規定和女孩子來往會開罰。」

其實他既不是離鄉工人，志願當然也不是畫家。

班不以爲意地說着，拿起了酒杯。

「……我說這話或許不太恰當，但這委託人未免太遜了點。」

「你、你來啦，你真的來啦，歡、歡迎。」

建國初期因議會考慮到資金週轉不易，期望這樣的做法可以「爲國土開拓帶來一定程度的幫助」，便於夕歷三年制定並施行州國法第一條……成效意外地驚人。

他賺錢不是靠自己的雙手雙腳打拚，俊帥外貌和三寸不爛之舌纔是他的生財道具。

「好……啊，還有一件事。拜託借我浴室沖澡，我和克菠瑞絲約好要共進午餐，午餐後，我還得和夏洛莉跟麗塔約會。」

「聽清楚了，我有份工作要交給你。」

【我還是覺得很不安呢……】

有人發現了足以作爲全國穀倉的肥沃土地。

「我直到剛纔都還和高麗菜心一起躲在垃圾桶裏，屏着氣息不敢吭聲。她要是事先告訴我她們是姊妹，我也不會出手啦。」

「……我是個爲了維持家裏生計離鄉背井工作賺錢，其實心願是成爲畫家的工人。」

有人建起了進行交易的中樞城鎮。

加洛莉亞聳了聳肩回應他的笑容，從吧檯裏環顧店內。他漫不經心地依循她的視線，跟着轉過了頭。

因爲這對母女對話的地方是吹着狂風暴雪的雪原。

他苦着一張臉從口袋裏掏出銅板，放在吧檯上，從高腳椅上站起。加洛莉亞俐落地收下他所剩無幾的財產，脣角輕揚。

「不管你怎麼狡辯，只有惡棍纔會把詐欺稱爲生意。」

「你真是不知道反省爲何物。」

樂隊演奏音樂，紳士淑女齊聲歡笑，各種聲音充斥在今晚派對會場的中庭，也就是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精心整理過的庭院裏擺放有冰鎮過的香檳和紅酒，以及一道道極盡奢華的料理，讓人幾乎忘了自己是身處在荒野中的開拓城鎮。

「這樣纔對嘛。委託人是耶爾涅斯特·巴爾波尼。他似乎是希望你可以在他和情婦亂搞的時候，引開那個兇悍夫人的注意力。」

先是配合對方的喜好謊稱自己的身世，接近鎖定爲「客人」的女性。在維持親密關係的期間，由對方包養，一旦見苗顛不對，馬上留下一封信，便如夢醒般消失。

被這麼一問，班忽然泄了氣地別過頭。

【不過母親大人，這是……必須由我完成的使命。】

見到他演戲般的誇張動作，加洛莉亞忍不住咯咯大笑。

班輕嘆一聲，加洛莉亞把他的耳朵扯近脣邊，快速地悄聲說着：

「久等了，莎蘿娣。他是新來的部下——班·佛拉特桑德。」

「不開玩笑了，我認真建議你趁早洗心革面，否則你遲早會被鎮上的女孩子們送上絞刑臺的，何況總是會有別間店裏的女孩子到這裏來。」

奇異的光景，奇特的語言，若是要問眼前這幅景象最怪異之處爲何——答案恐怕是俯視女兒，臉上浮現苦笑的她自己。

眼前這個一雙大眼骨碌碌地窺探周圍、骨瘦如柴的男子實在令人難以感受到威嚴。

「……是的，巴爾波尼先生，我班·佛雷特蘭德正是爲此前來效勞。」

「一點也不會，人生愈艱辛，愈容易相信這種謊言。」

威風凜凜的銀白巨龍——雪龍諾爾甘迪亞那足以阻斷河流的龐大身軀橫躺在雪原上，在暴風雪中沉重嘆息。

她不住低聲詛咒自己無法出現在人類面前的尖牙銳爪、纖長的脖子、澄澈如水晶的角、覆蓋銀白麟片的尾巴、以皮膜張起的巨大羽翼。

開拓鎮亞彼思帕斯同樣也是先驅者在荒野上點燃的一座篝火。

【……說得也是，既然你這麼說，必定是這樣沒錯。】

簡單來說，班·佛雷特蘭德做的是這樣的工作——

班隨手理了一下皺巴巴的外套，用力地揮動雙手。

「……所以你就在鎮上逃了一整晚嗎？」

「你這次又扯了什麼謊話騙女孩子啊？」

「事情纔沒這麼簡單。」

班因爲垃圾附着在上衣的惡臭板起了臉，加洛莉亞嘆了口氣，朝店內努了努下巴。

然而看在旁人眼裏，應該會以爲自己眼花了吧？

【我要出發了。】

班不着痕跡地強調男子說錯的姓氏，回握委託人——先驅者耶爾涅斯特·巴爾波尼的手。他的手摸起來和紙黏土差不多。

「哦，這孩子嗎？……還真年輕呢。」

【我以來自雪峯諾格，守護星辰的茜鱗身分發誓，必定不負使命。】

「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認真聽我說。」

只要一把鋤頭就能在開拓邊境取得成功——邊境散發出難以抗拒的魅力，吸引人們前仆後繼。

班癱軟地把下巴抵在木製吧檯上，仰望着眼前擦拭玻璃杯的女子，碰也沒碰自己點的萊姆酒。

「派對預計九點開始，你待會兒再來一趟，我會把邀請函給你。」

他連珠炮似地低聲抗議，加洛莉亞咧嘴一笑，總算放開他的耳朵。

其中不乏剛下工的工人，也有像班這種小混混，或是橫越邊境的旅人。當然，裏頭有不少見不得光的傢伙，酒館也扮演從中介紹這些人非法工作的重要角色，可是……

◆□□◆

阿緹爾毅然決然宣稱。她的脖子上繫着一條茜色領巾，一身只能勉強稱之爲衣服、和抹布差不多的白衣，腰間沒有綁上皮帶或金屬釦環，只是簡單地繫了條帶子，看上去完全沒有保暖功能……在這冰天雪地中，她不曾變過臉色。兩人極其自然地站在暴風雪中，彷佛是待在暖爐前聊天一般。

她們使用的話言——不對，那應該稱不上是「語言」。

這個城鎮在複合企業「亞彼思帕斯」的主導下開拓，擁有邊境上數一數二的經濟實力。沒有其他開拓鎮像這裏一樣有瓦斯和供水設施，甚至還有一小部分地區安裝電線。這些特徵在在顯示出那些前來此地開拓的男人偉大的一面……但是——

他過着與其說是詐欺，其實更接近情夫或小白臉的生活，但這些稱呼方式尚未完全滲透入這遠離中央的邊疆小鎮……這就暫且按下不表了。

「別說夢話了，這可是目前收入最好的一個工作呢。」

垃圾的惡臭讓女子捏緊了鼻子，不過她還是放下了手邊沒擦完的玻璃杯，幫一臉可憐兮兮的男子揮去頭上的紅蘿蔔皮。

【你務必要完成使命，阿緹爾·愛黎亞·諾爾甘迪亞，我可愛的女兒。】

『登記爲先驅者之個人與團體依對州國貢獻程度，可享有半自治權與開墾土地之所有權。』

「我知道，加洛莉亞，謝謝你。」

也有人以單純的方式挖掘到了巨大金礦。

加洛莉亞盤起雙臂，一點也不在意班呻吟着壓住耳朵，眼眶泛淚的模樣。

「聽說他是入贅豪門的女婿，總得顧慮一下外界觀感。」

「……我想做的是更轟轟烈烈的工作……我不奢求在歷史上留名，不過至少要鬧上新聞版面。」

「詐欺這個詞實在太難聽了嘛！你聽好了，這個世界上充滿了追求浪漫的女性，以及爲了三餐溫飽埋頭工作，根本沒空作夢的現實人生；而我，本大爺則是跳脫現實，提供這些女人實現夢想的機會。」

咆哮般交談過後，阿緹爾緊按住茜色領巾以免被狂風吹走，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暴風雪另一頭。

這段時間是長是短，每個人各有不同見解。班·佛雷特蘭德認爲，做爲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的期間，一年半實在是極爲漫長。

「哪來這麼失禮的傢伙，居然打擾我們談情說愛。」

【你誓必要完成使命，危險同時也能引導你朝目標前進。】

她們的語聲響遍附近一帶，劃破白茫風雪，聽起來一點也不像人話，倒像是野獸震動喉頭所發出的長而高亢的咆哮。

位於大陸一角的伊涅爾艾格雷斯州國宣告獨立建國至今百餘年，這百年的歷史可謂是一部開拓發展史。

可以的話，她也想陪女兒一起去，都怪這副身體礙事。

老是叫錯名字的男子被推開，一位女子露出睥睨的眼神，往班的方向瞧了過來。

女子年約三十，雙眼細長，五官給人刻薄印象，但和一頭爲突顯胸花而高高盤起的棕發十分相襯。晚禮服上鑲嵌小粒寶石，顯得豔光四射，胸口大敞，裸露在外的肌膚仍充滿彈力。

（身材好，人又長得還算不錯……可惜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就是了。）

莎蘿娣目光妖豔，俯視打量着刻意挺起胸膛的班——他本以爲對方身材極爲高挑，仔細一瞧才發現女子腳下踩着一雙鞋跟高得嚇人的高跟鞋。

「呵呵，你看來很緊張呢……真可愛，你這孩子我喜歡。」

夫人臉上浮現放蕩的笑意，耶爾涅斯特見狀神情明顯放鬆不少。

「那、那真是太好了……我、我有工作要忙到明天早上，接下來就拜託你了，佛萊特龐德。」

「我不認識那種名字古怪的男子，不過佛雷特蘭德明白了，老闆。」

他半眯着眼，懷疑耶爾涅斯特該不會是故意講錯名字，耶爾涅斯特卻完全不爲所動，只是陰森地笑了笑，輕飄飄地漫步離去，消失在人羣中。

莎蘿娣沒多看丈夫一眼，露出了潔白皓齒。

「好了……我有點累，想回房間休息，跟我來。」

「……呃，您不需要招待賓客嗎？」

「無所謂，今晚的『主客』已經抵達了。」

她厭煩地回道，望向庭院一角。班看見那裏聚集了一大羣人，人羣的另一頭，可以看見一頂高於衆人的禮帽。

莎蘿娣湊近他耳邊，悄聲低喃：

「那是『亞彼思帕斯』的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今天這場派對就是爲了慶祝他與巴爾波尼家簽訂合作契約……耶爾涅斯特沒告訴你嗎？」

「咦？啊，不，是我忘記了。哈哈，真不好意思……」

班笑着敷衍過去，又往人羣看了一眼。

席爾·利穆·亞彼思帕——全名爲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

他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複合企業「亞彼思帕斯」的創建者——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之子，同時也是開拓亞彼思帕斯鎮的男人。他可說是先驅者中最成功的一人，謠傳他藉由開拓邊境，總資產急速膨脹，幾乎可與國庫匹敵。

獠牙藏身在暗處，蓄勢待發，等待攻擊的時機來臨。

他按住胸口，籲出一大口氣。戴着面具的女子訝異地偏過頭，最後還是一聲不吭地往宅邸走去。

「什、什麼嘛，哈哈……嚇了我一跳。」

「記得就好，你可以走了，到外頭逍遙去吧。」

「我把人全趕走了，我們趕緊來談正事吧，歐茲。」

「要是興奮劑也就算了，應該不會是毒品之類的東西吧……？」

「特、特別準備是嗎……」

他試着透過光線望進酒瓶，發現酒瓶裏的液體比紅酒黏膩多了，當場決定視而不見。

房內傳來兩個男子的交談聲，其中一人嗓音如壯年人般低沉，口氣卻浮躁得像個小孩子，隨後回答的男子則是語氣粗暴，聲調焦急。

莎蘿娣揑着班的耳朵，不滿地尖聲叫着。

男子聽見帽子男的回答，頓時喜形於色，以近似昆蟲的動作併攏了腳，垂下往後梳理平整的頭，隨後急忙帶着女人離開房間。

「……我真搞不懂，你的辦公室比這地方要讓人安心多了。」

他將水晶耳環往上輕拋，再次鑽人人羣。

「啊，等、等一下——」

一個是全身髒兮兮的野蠻巨漢。他放下跨在小桌子上的長靴，改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上桌子。

蜥蜴雙眼中的銀色瞳孔與人類一樣渾圓，而且微微陷入眼窩，換句話說這是——

「噢，我不在乎。」

「我得保證給你相當的代價對吧？喏……」

「亞特拉斯藍寶石——在西部一個叫做裏佛加洛的地方，人們認爲這是送給摯愛的寶石。我會以比夕陽西沉還快的速度，將這寶石送回到您身邊。」

女子緩緩回頭，長髮飄逸，茜色領巾在空中劃出弧線，轉過來的——卻是臉型尖且細長的一張蜥蜴的臉。

她取出了一副手套。

頂嘴的男子是個彪形大漢，身材高大，彷佛一伸手就能碰到裝在天花板上的燈，全身上下皆是比礦工還要誇張的賁張肌肉。留着一頭髮質嚴重受損，交雜着一條條挑染成黑色的金黃長髮，斑駁的大衣和長靴讓他的打扮和流氓沒什麼兩樣……帽子男回答得漫不在意，發出了像是哼着鼻息的奇怪聲響：

青白月光下，少女以非人的面具藏起臉，將怪獸的爪子穿戴在身上，喉間發出尖銳的長聲咆哮——宛如一根銳利的雪白獠牙。

他高舉起遞在手中的耳環，莎蘿娣聽着哦了一聲，睜圓了眼。

名爲歐茲的男子在面向窗戶的位子坐下。

「你就是怕有人搗亂，纔要我讓人在外面守着嗎？放心啦……他們強到超乎你的想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看起來還是個小孩子呢。）

「哎、哎呀，可喜可賀，這、這真是值得慶賀的一晚。」

她無聲地吸了口氣，悄悄偷看窗內。

壯漢像是要發泄心底鬱悶般，惡狠狠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廚房裏，班從中年主廚那裏得到指定的紅酒，以及同情的視線。

他過去聽某個「客人」說過，古代貴族在盛裝打扮之際，會特別戴上特殊的面具以誇耀家世。他環顧庭院，儘管不是多數，還是有幾位來賓戴上了造型奇特的面具。

「巴爾波尼家族與貴公司的合作，勢必能爲這、這個城鎮帶來更繁榮的發展。」

房內有好幾個人。

耶爾涅斯特的臥房不在東棟，而是位於主屋二樓，宅邸的南側。他事前已經再三叮囑過：「千萬別讓妻子進到主屋。」

莎蘿娣快步走向宅邸，似乎沒聽見他口中的喃喃自語。他這下總算鬆了口氣，垂下了肩膀。

「那老頭在搞什麼鬼，居然在這種地方……」

他頓時啞然——過了一會兒，他才驚覺一件事。

他心情複雜地走在走廊上，打量起拿在手中的紅酒。

像是要舒緩脖子的痠痛般，禮帽也跟着轉了一圈。

「當、當然！就連傭人我也已經確實吩咐過了。」

和每天口袋空空，滿嘴抱怨個不停的自己實在差太多了。

（所以我勢必要制止這件事情發生。）

耶爾涅斯特疑似沒關緊房門，班輕輕一碰，房門便順勢敞開。他趕緊握住門把，把門擋了下來。

這問題他決定等下次有機會遇見少女再詳問一番，現在是工作時間。

這裏是巴爾波尼府東棟的後方，與夜深更添熱鬧氣氛的中庭相反，這地方甚至連個巡視的守衛也沒有。

於是他尷尬地收回伸出的手，搔了搔頭。

他盯着酒瓶上的標籤，在沿着走廊彎過轉角時，前方正好由左右數十道門中走出一個眼熟的身影。那個身邊帶着一位穿着洋裝的女性，瘦骨嶙峋的男子——只消見過一眼便永生難忘，但絕非自願記住的身影，那人正是耶爾涅斯特·巴爾波尼。

「頭上長角，嘴裏冒出尖牙的蜥蜴……那是什麼動物啊？」

他愣愣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右耳突然感覺到一陣疼痛。

數秒過後，兩人的聲音消失在閂的另一頭。帽子男接着朝由少女所在位置看不見的地方喚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刻薄笑意。

他回頭張望，一個身穿白色洋裝，黑髮垂散在背後的女子隨即映入眼簾。嬌小的女子應該是正要往前走的時候撞上了他，整個人往後仰倒。

班納悶地走到那扇門前。這時，房裏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也就是說，今晚我們聚在這裏的事情，你會守密吧？」

房裏有兩個男人相對而坐。

少女矮他一個頭以上，手腳纖細但給人的印象不是瘦，而是健康結實，宛如一個喜歡嬉戲玩鬧的孩子。

真要說起來，其實他不過是隨口亂掰。

——少女在面具下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近點燈的窗戶下方。

「啊啊，真抱歉，小姐。您沒有受傷吧——？」

他拖着沉重的腳步，一往前——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衝擊，逼得他身子歪斜。

『——所以呢，你想要什麼利益？』

「真受不了你這孩子……我要你幫忙拿紅酒過來。」

坐在沙發上的人漫不經心地應道，顯然沒把男子的話聽進耳中。少女站在窗外，只看得見沙發上頭冒出一頂禮帽。

在他朝搖曳的黑髮伸出手時，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

（——強到超乎想像，他們確實強悍……而讓他們變強的人正是我。）

還有那副面具——乍看像蜥蜴，但蜥蜴的尖牙沒有那麼銳利，頭上也沒有長出兩隻如水晶般澄澈的角，設計看上去不像貴族的打扮，倒像個流浪商人賣來討小孩子歡心的玩具。

「………………」

「傑塔維爾酒莊釀製的二十年以上陳年紅酒呵……的確是好酒。」

（真嚇人……巴爾波尼這種富商的層次硬是高人一等。）

「啊啊，你是夫人今晚的……還這麼年輕，真是辛苦你了。」

「我同意你的條件，契約成立。沒錯，就是契約，也就是說——」

另一個男子從鼻子裏哼笑出聲。

「我的房間在西棟二樓，我會把燈開着，你可別拖太久哦。」

帽子男口中的名字和應聲走出的人——差點沒讓少女大叫出聲。

「我不知道原來那寶石還有這層含意呢。」

覆蓋銀白鱗片的臉默默回望着他，看不出任何表情。

「…………」

「哼，對啊，大家都這麼想，所以我才刻意避開自己的辦公室……別提這個了，那些追着你來的『同類』怎麼了？」

（……哇啊啊啊啊啊！）

「……班？班！欸，你聽到了沒有？」

她一手擦着以束腰束起的腰間，放開他的耳朵後，又把手探向自己耳邊，取下耳環，交給了班。

『和一開始時說的一樣，錢，還有得以待在人類社會的保證……就這樣。』

「比起這個……你應該很清楚吧？我確實和你簽訂了契約。聽好了，我們已經簽下契約，你既然打算從我這邊獲取利益，就必須保證我能取得相當的代價，我有說錯嗎？我說的沒錯吧。」

少女駕輕就熟地讓手穿進長手套，那是與她外表不符的駭人兇器。

「面、面具……？」

他嚇得一動也不敢動，聽見對話依然持續進行，才終於放心地垂下肩膀，重新謹慎地窺看房內。

「哦，這是——」

【我只能……以這種方式來做補償了，布蘭迪·歐茲！】

班蹙緊眉頭，遙望男子關上門，瘦削的背影逐漸遠去。

他們的交談內容挑起了班的好奇心，他於是連忙把酒瓶放在地上，悄悄把耳朵貼在房門上。不過……

少女屏氣斂息，把手伸向背後，找到了掛在腰帶上的皮囊。

手套長及上臂，材質不同於中庭的那些貴婦們所戴的高級絲質手套，而是以和她臉上面具一樣的白銀色鱗片隨意縫製而成，五指前端分別縫有隱約反射着月光的刀刃。刀刃像獸爪似地彎曲，散發出如磨得光亮的骨頭般迥異於金屬的光澤。

纖瘦如亡靈的男子站在門邊，一個穿着淡粉色禮服的女子挽着他的手臂，臉上堆滿傻笑。

「也許沒有吧……」

他不經思考便先擺出微笑，伸出手，卻在說到一半時突然打住。

（…………！）

班聽出莎蘿娣在提到「特別準備」這幾個字時的音調隱含着一絲危險氣息，不由得臉色一僵。莎蘿娣笑得曖昧，手指輕滑過他的臉頰。

「你到東棟的廚房，主廚一看到這個就會給你一瓶特別準備的紅酒。」

軟木塞上似乎有重封過的痕跡。

「就算是爲了生活……唉，這工作還真是累人啊。」

這名男子的身材相對矮小，卻頂着個啤酒肚，體型和玩具差不多。他的臉因脂肪顯得圓潤，另外還戴了頂高禮帽，像是爲了填補身高一般。整體打扮十分突兀，反而格外滑稽……班記得自己看過那頂禮帽。

那是剛纔在中庭時，在衆人包圍中晃動的禮帽。莎蘿娣曾指着那頂禮帽，說出某個大人物的名字——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

（……咦，那就是他嗎？天……呃，實在太可惜了。）

男子的樣貌和班想像中的「開拓邊境上最成功的男子」相去甚遠，他忍不住低吟，宛如慘遭背叛——不過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就是了。

席爾二世壓迫着緊繃的晚禮服，拿起男子放在桌上的東西。

「『罪龍之氣息』……這東西現在是你的了。」

「哼，真不錯。歐茲，看來我們可以成爲好朋友呢。」

他拍了一下圓滾滾的啤酒肚，跳下沙發——他坐在沙發上時，腳似乎構不到地——朝男子伸出右手。男子聳肩，回握了他的手。

（「罪龍之氣息」……？那是什麼？可惡，這裏根本看不見。）

班踮起腳尖，拚命地伸長身子，就是想看一眼「罪龍之氣息」。

「誰在外面？」

這時，男子猛然抬頭。班急忙縮緊身子，怕是自己被發現了……但隨即察覺不是這麼一回事。

突然間，一陣刺耳的破碎聲大作，房間的窗戶因爆炸而碎裂。在漫天散落的玻璃雨中，一道細小的白影翻滾進入房內。

席爾二世還來不及回頭，影子已經攻向他的後腦。沉悶的擊肉聲響起，圓滾滾的身體如炮彈般順勢飛了出去。

侵入房內的影子佇立在房間中央，與察覺到危險而喉頭作響的男子正面對峙。

黑色長髮飄逸，穿着一身襤褸的白色洋裝的影子，其真面目正是——戴着銀鱗面具的少女。

（奇怪，不會吧……是剛纔那個女孩子？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他自認不可能看錯，那的確是剛纔在中庭撞到的面具少女。

少女把手伸向臉上的面具，手臂上戴着同樣是以銀鱗編成——十指前端全是刀刃，要說是手套未免過於牽強——的長手套。

男子瞬間展開反擊，把岩石般的拳頭握在腰間，深吸一口大氣。少女見狀，也跟着半舉起面具，靜靜吸氣，然後——

「撐下去啊，班，拿出毅力來。只要不認輸，一定能得救……！」

少女的面具閃過腦海。貌似蜥蜴，牙尖，角朝天，世上再無其他生物可與之比擬的龐大身軀，潛藏在開拓邊境的可怕天災，最危險的要素。

只見衣服疑似因爲爆裂的碎片整件裂了開來，鮮血染紅胸膛。

見他目光遊移，少女接着以冰冷的語氣宣告：

一察覺這點，他的意識急速清醒。

「……騙人的吧，怎、怎麼會？」

一旁傳來怒吼聲，打斷了他以最燦爛的笑容說出的這句話。

那就是龍徒——將自己奉獻給龍族，攻擊人類，操縱「龍息」的人。

【——————————！】

正確來說，傷口並未消失。拭去血跡的話，上頭還是留着一道宛如被熱鐵烙過的傷痕。不過血已經完全止住，不再感覺疼痛；拷問般的灼熱感也逐漸舒緩。他大感訝異，第一個念頭就是伸手摸摸傷痕。

「可惡——我不想死啊……！」

躲在門後的班被捲入風暴，整扇門被吹了出去，爆裂粉碎。

他勉強撐起倒地的身體，硬是坐了起來。

眼前的情形實在荒謬，雖然荒謬——

他強忍劇痛，睜開眼瞼，首先就是往下查看全身上下最痛的胸口。

他怕還沒想起全部的女孩子便先一步死去，沒想多久便停了下來。

◆□□◆

（這是什麼……？好溫暖…………）

他的臉上直冒冷汗，平常的他能言善辯，總是找得到藉口開脫……也許是因爲接踵而來的驚嚇，讓他的腦子都被嚇鈍了。

突然間，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儘管搞清楚少女要的東西是什麼，但狀況依然不見好轉——畢竟少女要的那顆石頭被他吞了下去。

少女指上的尖刀正抵在班的脖子上，他連忙哀聲求饒。

◆□□◆

「吼吼吼吼吼吼！」

她口中唸唸有詞，班一仰起頭——腦中的混亂頓時煙消雲散。

「什麼？呃，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純白雪肌細細沾上煤炭和泥巴的少女十分美麗動人。

早知道就不看了。他帶着後悔莫及的心情放棄垂死掙扎，再度倒地。

（……？）

爆炸造成了轟隆巨響，一道光芒割過班的視線。

她的用字遣詞古樸，說着又將抵在班喉嚨上的鉤爪壓得更深。鉤爪並非鐵鑄，倒像是以動物的骸骨製成，在這駭人觸感的鞭笞下，他拚了死命絞盡腦汁。

脫下被燒得半毀、無法再繼續使用的面具後，少女幾乎是衝過來般逼近他身邊。

他愣愣望着火焰拖着尾巴離去——沒錯，他的確是望着火焰離去——全身僵住了，整個人動彈不得。

一顆閃耀紅光的小石頭在空中割出圓滑的拋物線，朝他飛了過來。那顆石頭美麗渾圓，宛如噴濺的水花般——掉進他的口中。

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藉口太扯，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在抱頭苦惱。面具底下的銀色雙眸眯細，壓住喉嚨的纖細手腕動了動。

他還來不及發出驚呼，就被推倒在地，對方甚至用膝蓋抵住他的胸口。他一時喘不過氣，襲擊他的人立刻出聲威嚇。

在邊境這地方，說到人們恨之入骨的生物，那就是龍。

（我剛纔………………噴、噴火了？）

他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又冰又冷，彷佛體溫被強行奪走——我在那場爆炸中受傷了嗎？我想到了，我現在正陷入瀕死狀態。

意識漸趨薄弱，曾與他墜入愛河的女子一個個浮現腦海。

火焰掠過少女，只留下轟隆聲響與熾烈熱氣，接着便如噩夢或幻覺般消散在空中。班望着這一切，讓停止運轉的頭腦回想起前一秒的情景。也就是說……

他痛苦掙扎，無意間發現身體出現「異狀」。在從中裂開的禮服下方，他用力抓緊的胸膛上的傷口消失了。

「…………什麼……？」

「和身體道別吧。」

「呃！」

剎那間，一片白熱充斥了他的視線。

「美麗的女性本身便是奇蹟。我的奇蹟啊，請務必告訴我您的大名——」

「住口，凡俗之人。我知道東西往此處飛來。」

「燙、好燙、燙死我啦，這是在搞什麼鬼啊？」

（妃蘿……瑪麗亞、艾蕊麗……克茳瑞絲、夏洛莉、麗塔……蜜芮、娜碧絲……不對，是娜緹絲……艾娜、桃樂絲、莎蒞…………就先這樣吧……）

暴風雪與雷電正面對決，撞擎迸裂——班看得目瞪口呆。

「神啊，這是騙人的吧……爲什麼讓我在這地方，唔……！」

「快回答，東西在哪裏！若不老實回答，我就砍了你的頭！」

少女揮開他的手，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重新面向屋內。

「好燙，快燙死我了……咦？奇怪？」

事情發展至此，班總算把視線從門縫移開。

「能燒燬雪龍鱗的只有……不，可是，該不會……」

她不僅只是五官端正，一舉一動無不散發出如冰雕般的玲瓏剔透。冷冽的氣氛襯托起凜然嚴肅的神情，使她與只會靠打扮裝點自己的美女高下立判。

臨死前，他最原始的心願便是讓堵塞氣管的血塊瞬間飛散。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龍的數量極爲稀少，不常有人目擊，但是……粉碎人們希望的存在就潛藏在邊境。

「龍以『氣息』支配大自然。」姑且不論這學說的真僞，龍可以從口中吐出狂風與雷電確是事實。夕歷九年，由五千名士兵組成的堂珂開拓護衛軍，因爲遭受哈努塔特河上的灰龍吐出冰雹攻擊而全軍覆沒，是非常有名的事件。

「……你剛纔做了什麼……？」

少女吼出班從沒聽過的語言，男子也照樣回以怒吼。

暖意溫熱了他如墓碑般冰冷的身體，輕柔地融化了因畏懼死亡而結凍的胸口——接着，這股暖意帶來地獄般的灼熱，燒灼他的五臟六腑。

「啊，這下沒救了……」

四周一片漆黑，沒有半點光芒，要不是背上感覺到地板的觸感，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原來是仰躺在地……地板上……

血液逆流堵住了喉嚨，少女與男子仍在房裏爭吵不休似地高聲咆哮，不時還有爆炸聲傳來——隨便你們，愛吵就吵吧。

……我怎麼會躺在地上？

白光掩去少女因錯愕而圓睜的杏眸，在光芒即將完全吞噬龍面具前，他感覺到少女的重量從身上消失，應該是趕緊跳離了。

少女的口中吐出捲起漩渦的暴風雪，男子則是吐出帶有轟隆聲響的雷電。

那就是——龍！

班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迅速並且恭敬地朝一臉訝異的少女伸出手。

在殘破不堪的房間裏，瓦礫堆的正中央，穿着大衣的男子從巨大的書櫃上方站起身，睜着血紅雙眼環顧房內。

他一個踉蹌，坐倒在地，齒間不住打顫。

如凜然堅固的冰塊般，冰冷的聲響震動他的耳膜——背對天花板上的燈，俯視着他的是剛纔那個戴着面具的少女。

他沒學過醫學，其實也不太肯定，不過……人類的內臟應該沒有可以噴火的構造纔對。

（——對了，我好像被捲入爆炸之中……？）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個推銷男士晚禮服的業務員，碰巧經過這裏而已——嗚啊這藉口也太爛了吧！」

「拜託你別那麼衝動，冷靜點！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對方是龍徒，要是坦白說出實話，我恐忙會被開膛破肚……！怎怎、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脫離險境？）

我現在……目睹的是哪個地方的天災啊？

那聽起來不像人話，簡直是野獸的咆哮。

少女低吟問道，班於是在混亂的思緒中抬起了頭。

他隨口抱怨，抓着胸口跳了起來，趴在地上想吐出胸中熱源，但除了呻吟聲外，就連胃液也沒吐出來。

只要宣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扯個能說服對方的謊言就行了！

「別、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

（他們是……龍徒！）

「…………什麼？」

（說謊、說謊，有沒有什麼巧妙的謊言……快點，快想！）

……他此時的心境只有「太扯了吧」可以形容。

剛纔那顆奇怪的紅色小石頭，應該就是她要找的東西吧？

飛來這裏——不幸的是，這句話讓他心裏有了底。

答案很簡單——就是撒謊。

他的喉間傳出奇怪聲響……卻遲遲沒感覺到石頭滑進喉嚨，反而像是有人朝自己吹了口氣，有股異樣的暖意從喉嚨流過。

他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暴風雪與雷鳴再次轟隆大作——

班一醒來，發現自己身處於無垠黑暗之中。

「東西在哪裏？」

（我想起來了……那不是蜥蜴。）

「這是在搞什麼鬼——」

緊接着，噴出的火焰撲向了少女。

龍是這世上最古老的生物，可謂所有生物的始祖，同時也是無人能敵的兇惡暴君。它擁有炮彈穿不透的龍鱗，可咬碎岩石的尖牙與下顎——尤其是「龍息」，至今仍無人能找出方法抵抗。

「嘖，那個死小鬼！死小鬼！我不會放過你的，可惡！」

少女瞥了一眼抓狂的男子，小小啐了一聲。

「快走，跟我來。」

「咦？唔……哇啊！」

少女沒等班回覆，隨手抓住他的手，在走廊上跑了起來。班跑得跌跌撞撞，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爲、爲什麼我也要跟着逃？」

「……雖無確切證據，但若是你死了，也許會爲我惹來麻煩。」

「就算你用這種嚇死人的怪理由要我跟着逃……真要說起來，和你在一起更危險吧！他又沒看見我的臉——」

他正要甩開少女的手時，背後忽然傳來叫喚聲。回頭一瞧，有一羣穿着黑色制服的男子從走廊另一頭跑來，看來是這個宅邸的守衛。

男子們手上握着插滿尖刀的棍棒，那是用以殺戮的恐怖兇器。

「……你一個人逃得了嗎？」

「請讓我和您一起逃吧，神祕的女士。」

他回答得毫不遲疑，暗自嘆了口氣。

——雖然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還是先逃離這裏再說。

班暗自盤算，緊跟在少女背後。

他們跑上供餐車使用的螺旋梯，一路衝向二樓。也許衆人的注意力都被樓下的騷動吸引了過去，附近見不到半個傭人。

少女踹開其中一扇窗戶，衝上露臺。班急忙跟了上去，一到露臺上就看見位於宅邸後方的外牆。東棟不只低矮，還比其他棟建築物蓋得更靠近外牆，只要爬上屋頂，要跳上外牆輕而易舉……除非是被嚇到腿軟了。

「我是做錯了什麼事，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耍特技啊……」

他學少女攀上欄杆，爬上了屋頂。

東棟雖然不高，畢竟是站在二樓屋頂，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恐怕還是會摔傷吧，尤其在夜色中，底下的地面顯得格外遙遠、深不可測。

他抱着少女，掩飾自己不住哆嗦的身體，哭喪着臉望向卡茲曼。

她斷斷續續說着，銀色雙眸有沒有確實聚焦也令人懷疑——處於生命垂危的狀態。

說完，兩人同時吸氣。阿緹爾往後仰身，卡茲曼則是把身子往前屈。兩人的動作正好相反，卻帶給班相同感受。

（什麼叫做「可能會惹來麻煩」……你要是死了，麻煩的不就是我了嗎！）

他反射性地仰起頭——結果害得自己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摔落。在看似短暫又極爲漫長的瞬間過後，他一屁股跌到石板路上……劇烈疼痛護他連叫也叫不出聲。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還活着……」

「你以爲我會答應嗎？」

步女輕顫着身子，分不清是因爲受傷還是覺得寒冷，她的身體冷到令人渾身戰傈。

「你果然留了一手，阿緹爾。」

「把東西給我，否則別怪我動手。」

——接着身子一扭，朝班吐出「龍息」。

「我好得很。別這麼多廢話，快跳吧，那些人要追來了。」

「你這樣子，我看了怎麼可能不擔心呢！你還好嗎？」

少女癱坐在屋頂上，俯瞰地面，右手的鉤爪緊抓住屋頂。她硬是剋制住哆嗦的語聲，逞強應道：

「……我心裏也有打算。雖然手段不入流，可是應該能擋住你的行動。」

他站了起來，還沒來得及出聲制止，預感就成了現實。

「如何？師父，你會這麼狼狽，都得怪自己太大意了。」

要逃趁現在——班摸了摸摔疼的屁股，偷偷摸摸地趴在地上移動。兩人沒注意到他的動作，依然互瞪着對方。

他不由得垮下臉——又急忙開口：

兩道暴風正面衝突、爆裂。氣壓卷起垂死掙扎般的奔騰狂風，四處肆虐——當然班也被捲了進去。

在石板被狠狠削去一大片，慘不忍睹的路面上——阿緹爾維持撞開他的姿勢，倒臥在地。她身上的白衣破爛不堪，隨處可見斑斑鮮血。

這時，忽然有個冰冷物體碰了他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居然要我穿着禮服跳遠，饒了我吧……！」

龍徒帶着明確的敵意攻擊人類，人類因此痛恨龍徒更甚於龍。他們將衣服染成象徵龍徒的顏色，志得意滿地自稱「守護星辰的茜鱗」，但不管怎麼做，依然改變不了他們是兇惡野蠻人的事實……

「你說的也有道理！其實我是那個，唔、呃……那個……」

少女耳尖地聽見他的話，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急忙躡手躡腳地爬上屋頂。

「……呵，我們清楚得很，師父。」

火紅烈焰如流星割破夜空，撲向卡茲曼的胸膛，又隨即彈了開來。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早就過來了，別磨磨蹭蹭的。」

「少說笑了。」

班突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我們來場交易吧！只要你放過我們，多少錢我都給！」

彷佛能斬斷鐵板的旋風席捲他的手臂、他的腳尖、他賴以維生的臉龐——

「……正合我意，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兩人與剛纔一樣彼此互瞪。不對，卡茲曼站的位置往右邊移了半步左右的距離——他的左半身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雪。

「卡茲曼……聽到連你也選擇背叛時，我還真是有點失望。」

「啊——？」

奸邪的嘲笑聲與一旁傳來的微弱呻吟聲交錯，班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讓人忍不住搗起耳朵的慘叫同樣消失在烈焰之間。

「……你說完了沒有？」

「動……動不動就打起來！怪不得龍徒那麼惹人厭！」

「那就來試試看吧……我要動手羅。」

「怎、怎麼了？啊——你、你該不會受傷了吧？」

幽其不意的呻吟聲傳進班的耳中。

他的身體從重力中解放，如箭矢劃破夜風，如樹葉在空中飛舞——最後則是如潮溼的棉被，攔腰撞上外牆。

「教你們使用『龍息』的人是誰，你們該不會忘了吧？」

他撞到了屁股和後腦勺，忍不住高聲譴責。

他們堅信「文明的發展是使星球滅亡的毒害」，爲驅逐人類，使星球迴歸自然，謠傳他們將靈魂賣給了龍，以取得「龍息」的力量。

「等一……！」

「…………咦？」

狂風把班吹得東倒西歪，往後滾了兩三圈，在撞上巴爾波尼府圍牆時才總算停了下來。

一回頭，少女正蹲在彷佛隨時可能被吸入地面的屋頂外緣。她臉上血色盡失，一張比身上的白衣更加慘白的臉色浮現在黑暗中。

野獸般的尖銳長嘯撼動四方。

「唔…………」

這一次，他確實意識到自己口中再次噴出了熊熊烈火。

聽見阿緹爾不屑的語氣，他的態度依然從容。卡茲曼露出獵人發現小白兔踏入陷阱的笑容，緩緩吸了口氣——

「等一下，不行，別亂勤！你就乖乖躺下吧，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你若是能動就快逃……你一旦喪命……可能會爲我惹來麻煩……」

「好痛！……呼，好，你也快點……咦？」

龍徒——龍的使徒，極度仇視人類。

「——不準動，小偷！」

班慎重地踩在牆面上的凹凸不平處，盡力無視少女焦急仰望的視線，以及要他效法自己行爲的催促聲。就在他往下爬到一半時，少女在他背後煩躁地啐了一聲，頭上傳來了踩過沙子的沙沙聲。

「附近沒人，快點，快跳下來。」

「呼……呼……！」

「我勸你別輕易動手，其實我身上藏有武器！那就是可以連發一萬顆子彈的神槍！呃，不可能！這實在太誇張了！」

惡寒。寒氣。不吉。總之就是不祥的預感。

他再次抬頭，仰起淚眼望向外牆，發現有道人影站在上頭。

【【——————！】】

人影輕盈跳躍，在班與少女之間落地。那是個身上纏滿皮帶，衣服合身地裹覆全身有彈性的肌肉，令人不由自主聯想到豹的男子。

「我怎麼可能放下你不管！你在說什麼傻話！」

「唔！」

（不管對方有多可怕——你絕不能拋下她啊，班！那個人打算殺了這個女孩子啊！）

班往下一瞧，臉色慘自的阿緹爾正把手撐在他的胸口上，支起了身體。

班因爲少女不肯安靜躺下而焦躁不已，頻頻搔頭。困境中，他努力鎮定混亂的思緒，抱起了阿緹爾。

「你要是怕高，大可不必選這條路啊……好，我跳，我跳就是了。」

在他的身體差點遭狂風壓垮前，一旁衝出一道白色影子，來勢洶洶地撞開了他。他仰躺着摔倒在地，呈螺旋狀旋轉的風刀劃過他的鼻尖。然後——

（…………不會吧！）

男子搔了搔頭上短髮，望向少女。

如今只能靠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幫助兩人脫離險境，就算是虛張聲勢也要讓對方信以爲真……否則兩人只有死路一條！

「嗚啊！你、你在搞什麼啊！」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在屋頂上跨出腳步，驚險萬分地衝向少女。

「別……別管了……借我……」

正在他難過自己唯一的手段完全派不上用場時，胸口突然升起一股火焰燃燒般的灼熱感。

聽見少女輕蔑的語氣，卡茲曼高傲地笑了。

男子說到最後，把視線轉到了班身上，他於是趕緊吼了回去。

少女——阿緹爾說得苦澀，目光兇狠地瞪向出現在面前的男子。

「……你果然……我的料想沒錯……」

「你要是保安官，還會需要從別人家翻牆出來嗎？」

（可惡……啊，真是的，可惡，可惡！你到底在搞什麼！）

他快搞不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班蒼白着臉，望向隨處噴濺的火柱，同時滿臉驚恐，連聲慘叫。

阿緹爾被抱在班的懷中，耿耿於懷地叮囑了一句。

「你會特地帶人類逃走，我只想得到一個理由。這麼一來事情簡單多了……東西在他那邊對吧？」卡茲曼把脖子轉得喀喀作響，從容不迫地說道。

（……這兩個野蠻人怎麼吵起來了？）

班一邊低吟，一邊跑下化爲和緩斜坡的屋頂，在靠近屋頂外緣時奮力一躍。

「咦？……嗚啊啊啊！」

事發突然，班的身體反應不及，甚至連逃跑的念頭都還來不及想。

他眯着眼，嘆了口氣，朝少女伸出手。少女像是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似的，盯着他的手瞧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獨力起身。

「別亂猜——我只是腿軟而已。」

「那就看我走不走運了！那麼，唔，其實我是中央政府派來的保安官！你要是敢殺我，將會在伊涅爾艾格雷斯全國遭到通緝！」

少女不曉得什麼時候跳了過來，早已往上爬，站到了外牆上——儘量不往下看。她瞪視月亮，往空中輕輕一跳，無聲落地。至於她跳下的地方，當然是一條鋪設硬石板的街道……

「拜託你別亂動！有話等一下再慢——」

「……可惡……嘖！」

她咬牙蹙眉，雙手猛然托起班的臉，朝反射住開口抗議的班的嘴——

「少廢話……你就安靜地把嘴借給我吧！」

——她用力堵住了他的脣。

班愣了一下，驚訝地眨了眨眼，忍不住屏住呼吸……此時，剛纔的灼熱又在胸口甦醒，熱氣在胸中捲起漩渦，衝上喉嚨，受到吸引似地飛往身體外——應該是流進了阿緹爾的身體裏。

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專心感受着阿緹爾的脣瓣。

柔軟的觸感毫無預警地消逝，阿緹爾敏捷地跳離他的手臂，雙腳顫抖着站在地上，以堅毅的神情睨視卡茲曼。

火焰即將燒盡，掙扎聲依然不絕於耳。卡茲曼發出宛如由魔女的藥鍋響起的咕嚕聲，在透過火舌隙縫望見少女的那一瞬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緹爾從口中射出了閃光。

那是一道斬斷漆黑、捲起焚風飛馳的紼色白光。火焰般的光芒在卡茲曼眼前迸裂——引起一陣彷佛連大陸也爲之撼動的大爆炸。

「嗚啊……咦？」

暴風與熱氣猛烈襲來，差點讓班往後翻滾。他連忙抱住緩緩向後倒的阿緹爾並趴在地上，以免被爆炸餘波捲入。

今天老是被人撂倒。他事不關己地想着，等爆炸聲平息後才站起身。

阿緹爾似乎昏倒了，就算他往後退，她也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他只好聳聳肩，再次把她抱了起來。

附近的模樣與剛纔大不相同，石板大多不是脫落就是碎裂，露出裸露的地表。在破碎地面的另一頭，他發現卡茲曼燒焦的身影。從微弱的呻吟聲聽來，卡茲曼應該是閃開了爆炸，沒有受到直接衝擊。

就在他好不容易放下緊張情緒，鬆了口氣的時候——遠處傳來耳熟的聲音。

「——在那裏，快！別拖拖拉拉！」

（不會吧！）

（別怕，不要怕……拿出你的魄力，「唬爛班」！現在正是一決勝負的時候！）

他這麼想着——忽然靈光一閃，計劃如天啓般閃過腦海，心臟劇烈跳動。

兩名男子衝向卡茲曼，穿着大衣的男子——布蘭迪隨後趕來。他搔着挑染的長髮，高聲怒吼：

「我是個有利用價值的男人，我的名字是班·佛雷特蘭德——」

（「罪龍之氣息」……是那時候提剄的東西嗎？那到底是什麼？）

「……『那個人』呢？逃掉了嗎，歐茲？」

緊張感蔓延全身，彷佛只要稍一放鬆就會忍不住手腳發抖般的戰傈束縛着班，他費盡力氣，努力裝出從容不迫的態度來應對。

在他背後，出現了一個玩偶般圓滾滾的人影。

低沉如鐵球滾動的嗓音——發出這聲音的人正有一副活像是由鐵球生出手腳的體型，那人便是席爾·利穆·亞彼思帕二世。

說到這裏，他輕揚嘴角。

「——您看起來很煩惱呢，亞彼思帕先生。」

他頻頻擦汗，嚥了一下口水。

「……當然記得。我一定會取回『罪龍之氣息』！你大可放心！」

（咦……行得通？難不成……這計劃行得通…………！）

布蘭迪站起身，朝眯細了眼的席爾二世扯開喉嚨大喊。

一察覺聲音來自吐出雷電的龍徒，他連忙查看四周，接着便望見馬路上的轉角處有好幾道人影正朝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糟糕，那些人認得她的臉……！）

席爾二世則是相對沉穩。他緩慢轉過圓滾滾的大肚子，眯細了往鼻樑湊近的雙眼。

「你還記得我們訂下的契約吧？」

是足以引起龍徒少女覬覦，價值不菲的寶物嗎？

鼓起僅有的一點勇氣——班正式展開計劃。

現場的氣氛因爲這一句話而瞬間緊繃。

（以後再也不用接像今晚這種微不足道的工作……我終於可以一躍成爲大人物！）

他朗聲說着，聲音比他自己料想的還要響亮。

他用冒汗的手梳理頭髮，揮去禮服上的塵埃，至於胸前裂開的襯衫……那就無計可施了。他儘可能地迅速整理好儀容，用力邁開氣宇軒昂的腳步，緩緩走到大路上。

率先反應的是布蘭迪，他的眼神閃爍着警戒之色，迅速回過頭來。

「——我可以把『罪龍之氣息』帶來給您。」

這簡直是上天賜予的恩惠，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這一來一往讓班記起在宅邸裏偷聽到的對話。

班偷偷從垃圾桶後面探出頭來，窺看大馬路上的情形。

兩名男子接到命令，十萬火急地衝了出去，只留下布蘭迪獨自一人。他彎下龐大的身軀，惡狠狠地瞪視路面。

——儘管是條險路，獲得的利益也相對驚人。順利的話，不只可以賺進一大筆錢，還能與邊境地帶數一數二的權勢者建立起合作關係。

「——喂，布蘭迪！是卡茲曼！他被打倒了！」

他低頭看着抱在手中的阿緹爾，一時拿不定主意……最後決定衝進附近的小巷子裏，把她拋進生鏽的垃圾桶。

「……我的確是很煩惱，不過你又是誰？」

「混帳，杰特！你去找那個小鬼！我也會馬上過去！圖柯，在他送命前，你趕緊把他帶到伊拿庫那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