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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活着的當下與已死的世界

《這是當然的大小姐》 · 竹岡葉月 · 3萬 字

「那麼是下個報告,101號室的迪茲博士抱怨枕頭有股『米糠發酵』的味道。」

整間辦公室也瞬間被一陣寂靜支配。

將夜班收到的抱怨與問題點轉達給日班人員,這也是副負責人理察·羅需要處理的工作。

「米糠發酵……」

「就是米糠發酵。」

「米糠發酵嗎?」

「負責替迪茲醫生整牀的人是哪位?」

「是我。」

紅緒舉起手如此回答。

感覺這時候會舉手發言的人,語調都會毫無例外地變低許多,彷佛像是事不關己般,語氣聽起來既冷漠且宛如說着「我一點都不在意」似地。

「內海小姐,你用喫過發酵米糠的手摸過枕頭嗎?」

「不,我既沒有喫發酵米糠,前一天和之前都沒有碰過發酵米糠。」

「那麼,意思是迪茲博士自己想太多羅?」

「之前到他的房間整牀的時候,他也曾經說過房間有股醬油味。」

「原來如此,那把枕頭換成新的,然後那間客房的服務人員換成貝涅特夫人吧。」

「我覺得順便把他的鼻子換掉會比較好。」

紅緒暗暗表示受到歧視後,理察則是開始說明對策,這裏提到的貝涅特夫人是從事這行已有二十年的女侍長,是個興趣爲運動的印度風英格蘭人,她應該能夠妥善應對身爲學者而脾氣彆扭的迪茲博士。

「接着是305號室的海勒岡女士,在凌晨兩點到四點的時間內曾經接到三通她想要伏特加的客房服務電話,當夜班人員勸她選用別種飲品時,結果被罵了一句『你這個沒種包皮積垢男』並掛斷電話。」

這也讓辦公室變得更加沉靜。

「……我補充說明一下,海勒岡小姐是位具有良知的女性,只不過醫師有交代過儘量讓她避免攝取過度酒精。」

「難道又要開始戰爭了嗎?把已經結束的紛爭重新挖出來,其實還滿令人難過的。」

這次她反而「噗噗!」地吹出更大顆的泡泡。

她仍然默默地持續吹着吸管,吸管也隨着「噗噗噗噗噗噗噗」的聲音冒出許多小泡泡。

視野中突然有大量泡泡飛了過來。

她已經打開通道上的衣櫃門,從入口處並蕪法看見她被門擋住的身體,但幸好她的聲音仍然顯得相當沉着。由於深處的窗邊有個小桌子,於是九郎通過她的身邊並將蠟燭盒擺在桌面,上面還能見到一個空的酒杯。

「好的,謝謝您的提醒。」

一回到辦公室時,就接到閣樓安潔莉卡小姐的呼叫。

據說她年紀輕輕僅二十幾歲便成爲未亡人,也是個時常造訪九郎的禮賓服務櫃檯訂購歌舞伎、歌劇與茶會之類奢華行程的人。

「不,算是很合理的應對。」

「我原本想到淺草去買和服,不過最近治安好像不太穩定,在『鳥巢』買會不會比較安全呢?」

這讓九郎不禁緊張了一下。

九郎用眼角餘光朝制服上沾的肥皂水瞥了一眼。

她那頂多只有用丁字褲遮住私處的美臀朝着九郎,附在衣櫃門上的鏡子還映照出她那強調豐胸的惱人體態。

不需要把這種事告訴身爲英格蘭人的她。

她身邊擺了許多貴婦們見到肯定會汗顏的打發時間玩具,地面除了裝有肥皂水的盤子以外,還有摺紙與被撕碎的報紙散落一地,完全沒有能夠腳能站的地方。

而她想要的香精蠟燭也依照訂單備齊了五打的份量。

簡單說只要貫徹這種做法就可以了,把心靈和身體切割開來,不論發生任何事都別在意、不動如山、不輕易相信並保持笑容,這樣不論是何種客人,甚至連綁個蝴蝶結之類的芝麻蒜皮小事都絕對能輕鬆應付。

撞到九郎肩膀的泡泡接連破裂,安潔莉卡則是看似很不服氣地抬起頭看着他。

沒錯,雖然有很多必須深思的地方,不過他從以前就很習慣用笑容渡過許多難關。

「……爲什麼大家只要一有錢有閒就會想做些奇怪的事呢……」

九郎用平淡的語調如此回答,看來她似乎是想讓九郎嚇一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安潔莉卡小姐,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有什麼事嗎?」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

(是、是肥皂泡泡嗎?)

「九郎你這個笨蛋,難得吹得還滿不錯的泡泡都被你弄破了,你看又破掉了。」

「不過話說鬼島先生,看來您也越來越習慣這裏的工作了。」

得到認同也讓九郎不禁鬆了一口氣,光是想像到自己一個不小心犯下「過錯」的模樣,就讓九郎不禁背脊發涼,即使皮革緊身內衣相當性感也是一樣。

「本飯店仍然依照往常模式繼續營業,我認爲提供顧客一個不變的空間是很重要的課題,特區內的臨檢與盤查應該會變得較爲頻繁,這點請各位務必留意,以上就是我個人的意見。有任何問題嗎?」

正當衆人並肩準備走出辦公室時,九郎突然被理察叫住。

「很好,如果有任何困難的話,我可以隨時接手處理。」

九郎說到一半便含糊地隨便帶過。

三瓶伏特加根本不行嘛。

噗~~~~~~~~~~!

九郎確認過通往走廊的門還開着後,便讓自己保持冷靜迅速地替她綁好鞋帶。

就像先前所說的,蘿拉·海勒岡女士是個約二十五歲的美麗女性。與歲數相差兩倍以上的富豪丈夫死別後,她似乎就開始環遊世界,她那以玉蘭飯店爲據點優雅享受日本文化的模樣,正可說是典型富裕中產階級的縮影。

「這是什麼?」

吹來的彩虹色泡泡在眼前四處飛舞,另一側還能見到安潔莉卡趴在浴缸上叼着吸管的模樣。

九郎差點就把這句話說了出口。

「不,我沒問題的,請包在我身上吧。」

首先是替102號室商務居留的魯賓遜先生將文件翻成日語,好好儘管放馬過來吧。要推銷全自動蘋果削皮機?在英格蘭家家戶戶都有一臺?我想應該賣不出去吧,畢竟選有菜刀可以用,不過這就不關我的事羅。

海勒岡小姐一定是手指不夠靈活,而蠟燭只是用來安眠,絕對不會是想用在其他事上,絕對是這樣的。

「只要灌注心血可是一門深奧的學問,不過我只是單純拿來消磨時間而已。」

副負責人只發出這道充滿拉丁風格的回應聲,他的表情反而變得更加嚴肅,並且修剪着花瓶裏的插花,他果然是個很會處理細微瑣事且勤勞的人。

「安潔莉卡小姐。」

「小弟弟,你還真無趣呢。」

「安潔莉卡小姐。」

不對!

九郎則是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理察從筆記本移開視線並環視着九郎等人,雖然九郎差點下意識地擺出應戰架式,不過理察那灰色眼眸似乎並沒有透露出其他意思。

先前的事就像是一場夢般,其實最近對客人的應對也突然變得輕鬆許多。

九郎則是隨着「進來吧」的聲音走進房間。

「總而言之,接待海勒岡女士時需要非常細心……最後提醒各位成員,最近外地對英格蘭資本家的抗爭活動似乎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最近她已經說自己會稍微控制喝酒了呢……」

「……哇喔。」

「因爲最近攘夷派的活動好像變得越來越頻繁……呃,很抱歉向您說這些話。」

普莉希菈也明顯地皺起那宛如女演員的臉頰。

……沒什麼特別問題。

據說是受到天皇派的抗議行動煽風點火,一般民衆也開始出現不滿聲浪,還與警察出現小規模衝突讓街上傳出一陣騷動。

「差不多該是習慣這種生活並鬆懈下來的時候了,記得要繃緊精神。」

「那陣煙嗎?聽說好像是新橋那邊出現了一場示威行動。」

根據之前對談過的內容,她看起來不像是個會這麼有問題的人。

「鬼島先生,關於剛纔海勒岡女士的事,我記得您應該有聽她商量事情吧?」

做出這個毫無激情可言的定型結論後,這場會議便宣告解散。

搭配吊帶並有小腿長的長靴鞋帶正垂在地面,看來海勒岡女士的作風可說是極爲大膽且挑逗心靈。

大小姐不是這樣的,就算勝利的一方認爲已經結束,可是我們不一樣,我們不能接受這種結局。

當九郎一回過頭,便維持着原本的表情突然僵在原地。

接着是替104號室的老婦人肯吉特夫人代購物品,品項是聖經、可蘭經和般若心經入門,買這些東西要做什麼?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多說任何話。

「……不敢當。」

「嗯……是這樣沒錯,她要我去找能買到巴黎某種蠟燭的店,因爲長崎有間賣這種蠟燭的店,所以我已經請他們送過來,剛纔我看蠟燭已經送到貨物入口了,接下來我就會把東西送過去。」

「安潔莉卡小姐,您叫我嗎?」

他們說的是約一個月前長期住在305號套房的『L』級貴賓蘿拉·海勒岡。

「我的處理方式有做錯嗎?」

應該說她怎麼知道這件事?

如同猜想般,聽到這番話的安潔莉卡也看似沉痛地皺起眉頭。

但即使如此,她送的小費仍然是加進洋酒的巧克力塊。

「果然還是問你比較快,因爲你最近看起來很忙,所以我就沒有吵你了。」

「謝謝你,把東西擺在後面吧。」

這麼說似乎有點再三強調,不過這位年僅二十餘歲的未亡人居然穿着令人心跳加速的黑色皮革緊身內衣。

「安潔……唔哇!」

不過,口中卻反而說出了與腦中思緒截然不同的話語,『微笑』鐵面具的法則依然存在於九郎的心中,因爲他很清楚對獲得戰勝國優勢的她說出這種話也是於事無補。

「……您也很喜歡吹泡泡嗎?」

當安潔莉卡一與九郎四目相對,便輕輕地笑着說道:

「請別對着人吹泡泡。」

九郎敲了敲三樓最深處房間的門。

「那看起來好像是外地的報紙……您已經看過了嗎?」

「嗯,雖然我已經稍微瀏覽過,不過最後還是看不懂,我只是想知道昨晚從這裏看到的煙是發生什麼事而已。」

九郎不禁暗暗抖了一下。

明明她不論何時都用裙子蓋住膝蓋、喜愛花紋與米黃色調,而且是個幾乎不脫離『年輕悠閒貴婦』形象的女性。這種落差究竟是怎麼回事?應該說她的腦袋還正常嗎……?

「……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內,九郎便趕到了廢墟的客廳中。

「可愛的小弟弟,可以幫我把這條帶子綁起來嗎?」

於是,九郎便帶着笑容前往處理下個工作。

「蠟燭有準備好五盒嗎?」

您有去過,鳥巢。以外的地方看過嗎?不是百貨公司或觀光名勝,有和居住在臨時房舍的人說過話嗎?我原本想成爲天惠師到戰場替國家賣命,您知道連甚至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完成就被迫謝幕會有什麼感受嗎?

「太太……應該是這樣沒錯。」

「……海勒岡小姐,我是鬼島,我把您要的東西拿過來了。」

「嗯,應該就是那個吧。」

「你早上好像是到海勒岡女士那邊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

九郎則是帶着爽朗笑容如此回答。

「沒什麼,身爲區區亡靈當然能看到某些東西,比起我這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你比較想看體態豐盈婦人的柔軟肌膚嗎?」

「是的,謝謝您的照顧。」

而回到辦公室後,九郎還是決定將上面發生的事告訴副負責人。

「安潔莉卡小姐請別誤會,那只是海勒岡小姐稍微想捉弄我而已。」

「其實她也是個很令人同情的人,看起來很煩惱該怎麼跨越過難關,你們就去幫幫她吧。」

擁有纖盈裸體的的安潔莉卡依舊故我地吹着泡泡,彩虹色的泡泡接連飄向挑高的天花板,她那沿着泡泡飛行軌跡的深紅眼眸也滿溢着深邃的哀慼感。

不過說到很令人同情,她可是個會喝酒且想玩弄日本禮賓服務員的人。

……總而言之,到底應不應該建議她別隨便亂跑偷看別人的房間呢?

(不……)

還是算了,感覺會很麻煩。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安潔莉卡小姐。」

九郎還是選擇帶着笑容回答。

「……你真的有聽懂我說什麼嗎?」

「安潔莉卡小姐,今天要做什麼菜呢?您已經決定好了嗎?」

「我要『味噌豬排』……」

「遵命,一份味噌豬排沒錯吧?」

「我說九郎……」

「有何吩咐呢?」

「你喜歡飛機場還是波霸?」

「兩邊都是相當珍貴的寶物。」

「那你比較喜歡金髮、銀髮還是黑髮的女生?」

「這個世界的財產哪有辦法分出優劣呢。」

「你喜歡我嗎?」

「咦?」

海勒岡女士宛如尖叫般如此喊道,並且從剛擺在桌上的紙袋掏出盒子丟向九郎。

可是啊,你應該就是在說酒吧,後面直接就大剌剌地擺了香檳酒耶。

「我沒有半個字提到酒喔。」

所有衣服、鞋子與裝飾品都被丟在豪華套房地面和沙發上,舉凡禮服、和服、異國服裝甚至是先前用來挑逗九郎的緊身內衣都包含在內。

「我說你啊,要打掃的話可以替我找找胸針嗎?那是個黑色瓷釉的鑲鑽胸針。」

九郎轉頭看往紙袋的方向,也不禁對裏面的舶來品香檳酒瓶瞪大雙眼。

不知爲何這句話有種深深刺進心底的感覺,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沒有……是還不至於到沒有的地步啦。」

一聽見九郎簡潔地做出這個結論,紅緒也不禁瞪大雙眼。

不希望世界變成這個樣子的自己。

灑滿鮮奶油的制服直接被送進地下的洗衣場,九郎則是換上了備用制服。

「把房間弄亂的人啊!接受詛咒的制裁天誅地滅吧!」

互相對看並請她整理頭髮讓九郎有些尷尬,不過回絕說自己能處理似乎也有些怪怪的。

「海勒岡小姐呢……?」

一打開門看到客房的模樣,紅緒隨即發出慘叫聲。

「沒關係,我只是回來放個東西而已。」

九郎回到辦公室後,發現紅緒仍然留在裏面沒有離開。

「海勒岡小姐非常抱歉,我們還沒有清掃完畢。」

不過,她的身後卻突然冒出一個新的人影。

「紅緒小姐都不會排斥在這裏工作嗎?」

「海勒岡小姐……」

不過如果可以的話,九郎很想親眼看看紅緒呢喃說話時的表情,從平時的她完全無法想像,她剛纔的語氣是如此帶着真摯感情且不想服輸。

「我正在祈禱。」

那個人該不會是英格蘭人吧?而且還是住在玉蘭飯店都不奇怪的上流階級人士。

「很抱歉,海勒岡小姐。」

蘿拉,海勒岡女士宛如頭痛般按着太陽穴,最後則是直接倒臥在地昏了過去。

(唔呃……)

被問到這個問題時,紅緒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地支吾其詞。

但要是懷着這個願望會讓心靈瀕臨毀壞,那還是隻能把心靈和身體切割開來。

「……紅緒小姐,您在做什麼?那裏是海勒岡小姐的房間吧?」

「沒錯,因爲我已經說過不想再進那個討厭日本人的混帳迪茲博士房間。」

看來鮮奶油比想像中噴得還要誇張。

「非常喜歡。」

「太太!」

他注意到蠟燭仍然擺在窗邊的桌上,蠟燭一共有五打,結果最後還是沒有減少半根,她是買來就沒興趣了嗎?這對她來說只是這點程度的東西嗎?

「那就放馬過來吧……呃呀!」

「你們真的很煩耶,一靠過來就是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我已經說自己不會再喝伏特加了,結果連餐前酒都不讓我碰。」

這也讓九郎在心中暗呼不妙。

接着,紅緒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那麼,現在這個舉動有什麼含意呢?」

「沒錯,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雖然九郎有些在意……不過他決定就此打住。

「新來的,你還好吧?」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將心聲表露出來,安潔莉卡的那番「幽靈」發言似乎也有造成出乎意料的影響。

「所以我只能自己去買了,這有什麼不對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紅緒小姐。」

柔軟紙盒擊中九郎的胸前並掉到地面,裏面似乎是使用許多鮮奶油的蛋糕,濺出的白色鮮奶油也灑在地毯與制服上。

「這點程度還算正常,因爲我也是一樣。」

「這是女侍進房清掃前的鐵則,希望房間不要太過髒亂或是有食物灑出來。」

即使與已經死去只會四處飄動的亡靈沒有兩樣。

「原來如此,居然還有這種含意。」

「我、我輸了……」

原先想成爲天惠師的自己。

「你不覺得自己變成越來越無趣了嗎?」

九郎最近也不知道該如何調適。

「不好意思。」

「很抱歉,我會改進的。」

接着,那位傳聞身爲未亡人的蘿拉·海勒岡小姐,仍然在飯店各處被人撞見做出許多奇特行徑(目前只能如此稱呼)。

紅緒維持坐姿拉了拉九郎的袖子。

她冷冷地拋出這句話後,便走進宛如被風暴肆虐過後的室內。

「新來的,過來這邊一下,你頭髮上面還有沾到奶油。」

我到底該怎麼活在這個失去色彩的世界裏?

正當九郎在走廊上前進時,突然見到內海紅緒正在門扉緊閉的客房前獨自拍了拍手,她挺直背脊並皺起那英氣煥發的眉頭,至於表情可說是相當認真。

從『她連續幾天要求主廚做出許多種類的蛋糕,只喫一口就把蛋糕退掉』、『半夜打電話到櫃檯要人陪她聊往事』、『被規勸禁酒卻拿錢賄賂』等等的報告之中、辦公室中甚至開始流傳『其實她持有的股票暴跌變得身無分文』的不安傳聞,而她打來的電話也成爲了九郎這羣飯店成員的隱憂與夢魘,可說是完全發揮出L級貴賓的威力。

於是九郎踏進了房間裏。

「我說新來的,你剛纔問過我在玉蘭飯店工作覺得怎麼樣吧?我當然有想過很多事,畢竟這裏看起來既氣派,還能拿到比外地更多的錢,對我這種無藥可救的人來說,不需要犯罪就能住在這種地方簡直像是一場夢,不過只有一開始會這麼開心,必須讓自己變得既遲鈍又白癡才能繼續做下去,至於問到我爲什麼會繼續待在這裏……應該是不想認輸吧。」

九郎以爲旅行途中應該不會有太多衣服,但看來這一個月增加的量感覺都快要能開家店「」。

她將手提袋與紙袋放在桌面,然後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將耳環卸下。

「什麼事?」

「您現在是負責海勒岡小姐的房間嗎?」

「那邊那個小弟弟,拿點喝的東西過來吧。」

「總覺得連你都變成幽靈了。」

「很抱歉,突然問您這種問題,說不定只是我腦袋比較頑固而已。」

不過就算紅緒這麼說,九郎腦中還是遲遲無法擺脫海勒岡女士被規勸戒酒時的模樣,以及將蛋糕盒丟過來時的泫然欲泣表情。

「新來的,你頭上已經禿了一小塊喔。」

她一邊開始收着堆積如山的衣服,一邊轉頭看向九郎。

紅緒宛如伸展僵硬的頸項般扭了扭脖子,還露出宛如激情褪去的冷靜側臉。

「真的有種完全慘敗的感覺呢……」

紅緒不禁發出憤怒的吼叫聲。

九郎一不小心說溜了嘴,結果她突然很明顯地抖了一下身體,然後便緊緊瞪着九郎。

「我是想起這個世界上最痛恨的傢伙,爲了從那個傢伙身上拼命賺錢,不只是說着那傢伙說的語言,把那傢伙應該會喜歡的酒和料理端上桌,還有整牀收到小費的時候就會想起那傢伙的表情,然後用『看到沒有,我今天也從那傢伙身上賺到不少小錢羅』說服自己。」

她正以不雅的邋遢姿勢坐在桌子上。

經過一段時間後,她才總算放開九郎的頭。

「討厭……我最討厭你們了……傑伊,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呃……驅驅邪氣?」

「醫生已經來檢查過了,現在好像已經冷靜下來正在睡覺。」

「原來是這樣……」

「機率一樣嗎……」

「……看來也只能整理了。」

「沒錯。所以新來的,不管被那個海勒岡女士怎麼爲難都不用在意,到處都能見到藉酒逃避現實的人。」

「那個……喝酒可能不太好……」

「該說是頓悟嗎……說不定只是懶得深思而已,」

「鑲鑽嗎……」

「唔嘎~~!」

由於被紅緒按着頭,九郎並沒有辦法抬起臉。

「新來的居然頓悟了……」

「新來的,有空也做做這個動作驅驅邪氣吧。」

「別亂動,站着把頭低下來。」

「順便說一下,我覺得人種和階級會造成的人性並沒有多大差別,有垃圾混在裏面的機率也是一樣。」

「幸好備用的制服已經洗好了。」

她那頗有分量的棕發都塞進小帽子裏,身上還穿着象牙色的套裝,可說是相當完美的淑女風格裝扮,她似乎是從外面買完東西回來,手上還掛着手提包與幾個紙袋。

年紀相差甚遠的富豪丈夫已經逝世,而她是個在全世界隨興旅行的富裕未亡人,再來就是……

居然正好是蘿拉·海勒岡女士,發現九郎臉色不對的紅緒也連忙回過頭。

「『鳥巢』就像是日本里面的英格蘭吧?而且會住在玉蘭飯店的都是英格蘭貴族和富豪,您覺得拋下其他人在這麼氣派的職場工作很光榮嗎?還是認爲這是背叛其他日本人呢?其實我……最近有點……」

……其實她也是個很令人同情的人。

九郎腦中頓時浮現出安潔莉卡的聲音。

「……紅緒小姐。」

說不定是我自己先有先入爲主的觀念,仇恨和心中的矛盾是不是讓自己漏掉了某些重要的事?如果只看事實究竟是什麼樣子?

要是推測得沒錯的話,這一切就能說得通了。

「那個……請問海勒岡小姐的丈夫是享年幾歲呢……?」

「海勒岡小姐,我是禮賓服務員鬼島,不知道您方便說話嗎?」

聽到「進來」的聲音後,九郎便走進房間中。

推着推車的紅緒也跟在後頭。

在套房清掃結束前,他們已經先請蘿拉·海勒岡女士到樓下的客房休息了。

她穿着淡色調的睡衣並將頭髮放了下來,氣氛似乎比先前更像是稚嫩的少女,她從牀上撐起身體,一見到九郎便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

「抱歉,對你做出這麼沒禮貌的事。」

「不,是我沒有考慮到海勒岡小姐的感受。」

只要稍微想想其實是裉簡單的事。

九郎將帶來的推車推到了她的身旁。

「我請主廚烤了一個同樣的蛋糕,還有香檳和酒杯。」

「可是你……」

「我知道海勒岡小姐不能喝酒,不過您只是想替過世的老爺慶賀吧。」

海勒岡女士不禁瞪大雙眼。

香檳、蛋糕和蠟燭,這是連九郎的貧乏知識都能想像到的時髦慶生方式。

「戰爭果然還是不好,只會互相傷害而沒有半點利益。」

而她則是將裝着香檳的酒杯擺在蛋糕旁,看着九郎的動作稍微看了一段時間。

「你幹麼突然僵在那邊不敢說話?」

「畢竟紅緒小姐說過『機率是一樣的』嘛。」

「而且飯店天花板上面一直都很吵。」

聽完九郎的報告後,安潔莉卡則是在浴缸裏挑起嘴角笑着說道:

「不是,他搭船去談生意就沒有再回來了,聽說是被日軍誤認爲戰艦遭到攻擊……他、他還說要把大鑽石當成禮物帶回來送給我……」

不過這次火災實在太過靠近飯店了,不可燃物冒出的黑煙迅速地竄往空中,從最高樓層的閣樓能夠清楚見到火災現場前方的人車皆停了下來無法前進。

紅緒坐在沒人坐的椅子上如此回答,她穿着毫無裝飾的白色襯衫搭配針織褲,頭上還戴着一頂狩獵帽,便服裝扮可說是比起男裝更加充滿男孩子氣。

「……可以把蠟燭點着嗎?」

「因爲外面比較便宜。」

「是喔……居然來這招,那我就稍微閒晃一下再回來吧。」

磅~~!

「我想應該是吧。」

只見她微微一笑,便捧着單膝跪在牀邊九郎的臉,直接輕輕地朝他的額頭吻了一下。

不過,九郎並沒有辦法回答安潔莉卡以細微語調拋出的這個問題。

而從外地恰好來到『鳥巢』的外地車輛與人排成一列,讓石地鋪設而成的美麗街道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氛。

「那是什麼聲音?」

「完全不行。」

但就某種層面而言,這對九郎來說或許算是初次體驗,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英格蘭人明確地失去某種事物的模樣。

這是怎麼回事?感覺不理會任何事的「微笑法則」只有這時似乎被拋到九霄雲外,不過九郎仍然將差點放聲大叫的衝動藏在心中。真是的,西洋人果然都很不知羞恥。

「是有蚊子飛過去嗎?而且還是愛財如命的野蚊子。」

於是,九郎仔細地將插在變醜蛋糕上的蠟燭逐一點燃。

「新來的也陪我出來吧,我想去買宵夜。」

五座橋樑的其中一座遭到炸燬,『鳥巢』也陷入巢中之鳥即將四處逃竄的騷動中。

「在緊急狀況下出門散步也別有一番樂趣嘛。」

等情況穩定後,蘿拉·海勒岡女士表示接下來將會回到英格蘭的宅第。

「嗯?你又在說日語嗎?」

他將裝在盒子裏的蠟燭交給海勒岡女士後,她則是一根根地將蠟燭插在鮮奶油蛋糕上。

「好像太多了呢。」

「看起來應該沒辦法再加下去了。」

「這沒什麼,只要你能發現就好了,既然已經知道海勒岡先生已經魂歸西天,我想他應該也不希望妻子繼續痛苦下去吧。」

全部五打總計六十根的蠟燭,如果她的丈夫還活着,正好是等於六十歲的歲數……

原先預定與其他日本人回到『鳥巢』外的內海紅緒,也無法忍耐漫長的盤檢而再度回到飯店之中。

他來到了最高樓,向幫忙解決這個難題的安潔莉卡報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話說回來……紅緒小姐,原來您住在『鳥巢』外面呢。」

畢竟這還是『鳥巢』第一次直接遭到攻擊。

雖然這次事件並沒有造成任何傷亡,但似乎已經被認定爲是攘夷派『天皇派』的惡劣干擾行動。

入夜之後,玉蘭飯店也來到日班人員結束勤務的時間點,不過即使到了這個哦仿,還是有很多人留在一樓的辦公室中。

沒錯,那並非是如此單純就能解釋的事。

「九郎,在那邊。」

「……就是這個樣子。海勒岡小姐的無盡吊念之旅似乎總算能夠結束了。」

安潔莉卡如此回問,不過九郎卻故意裝成沒聽見。

安潔莉卡在浴缸裏哼着歌,雖然她如何得到這個私人情報也是個問題,即使九郎覺得她是個成天窩在閣樓的偷窺幽靈,但現在並沒有說出口。

英格蘭大使館似乎也呼籲滯留的英格蘭人減少外出,道路到處都是自治警察與駐屯軍的車輛來來回回,剩下的四座橋樑也暫時封鎖,雖然聽說檢查結束後就會解除封鎖,但似乎還有重重盤檢正在嚴陣以待。

「這樣啊,那真是太值得慶賀了。」

「……根本沒辦法過去,不知道要花幾個小時才能出去。」

「普莉希菈小姐也沒辦法回到『鳥巢』外面嗎?」

宛如讓整件事落幕般,最後她朝着蛋糕吹出一口氣,她的思念理應也隨着六十根蠟燭的火焰一同吹熄……至少九郎是這麼認爲的。

聽到這道催促聲,九郎便遵照話語做出行動。

其實九郎也同意普莉希菈的說詞,他這時候也能回到自己位於天花板裏側的房間,但由於只有這間辦公室能夠得到詳細情報,因此他也不自覺地穿着制服留在辦公室裏。

九郎經過一番折騰地回到走廊後,紅緒正與運送蛋糕的推車在外面等着他。

九郎完全無話可說。

這位宛如少女的未亡人用雙手掩着臉,接着肩膀也開始抖動。

九郎趕緊介入阻止這場戰爭,只有這個時候他想徹底貫徹和平主義。

「噗噗,真是打腫臉充胖子。」

「……很多人都說我是看上財產或爲了自己家,可是我還是喜歡他啊……」

爆炸地點是連接本土與『鳥巢』的其中一座橋樑,位置則是稍微靠近外地的橋墩。

九郎朝同樣留在辦公室的普莉希菈拋出這個問題,她也仍然穿着飯店的制服。

就在下個瞬間,一切思緒也隨着這道聲響頓時瓦解。

「可以麻煩你幫我訂船票嗎?」

眼淚也隨着嗚咽聲掉了下來。

***

「……在來到這裏爲止,我原本已經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

原本九郎爲求保險還請主廚做了個較大的蛋糕,結果共計六十根的蠟燭也將蛋糕完全填滿。

因爲除了紅緒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替九郎解決了這個問題。

「紅緒小姐,我想您還是待在這裏會比較好,外面實在太危險了。」

「啥?」

「有煙……是火災嗎?」

「都是多虧了安潔莉卡小姐的建言,謝謝您的幫忙。」

她眨了眨那泛出淚光的眼睫毛。

場所是連接外地與『鳥巢』的橋樑附近……不,九郎後來才發現是橘梁被爆炸炸燬。

「海勒岡小姐,您說的一點都沒錯。那麼老爺是因爲生病過世的嗎?」

「…………我覺得應該沒有這麼單純。」

「噗唔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好啦好啦……

「哪有人這樣的……」

普莉希菈用冷漠的語調如此說着,讓紅緒不悅地皺起眉頭,普莉希菈則是朝她回以微笑。

「結束了嗎?」

結果紅緒有些驚訝地閉起嘴巴,只回了一句「是我的錯喔」,並且半害臊地用粗魯動作搔了搔九郎的頭。

桌面上的收音機接連播報出關於這個事件的後續報導。

收音機傳來『鳥巢』參議與駐英格蘭大使聯合發表「絕對不會屈服於野蠻恐怖行動」的堅決聲明,在外地攘夷派似乎已經受到刺激而展開示威遊行,無法得知規模也讓九郎感到有些焦躁難耐。

她那綁起的頭髮已經垂了下來,但不知爲何看起來卻多了幾分女人味。

「……副負責人說過沒辦法回家的人可以用休息室,而且希望能順便幫忙一下值班人員。」

「還是不行嗎?」

「謝謝你,小小禮賓服務員。」

關於這點九郎也沒有任何異議,因爲晚上真的還滿吵的。

不過她的節儉做得真的很徹底,真不愧是金錢之虎。

不過,九郎認爲自己「上戰場才能掌握榮耀」的想法似乎有些改觀。

「紅緒小姐很抱歉,之後可以麻煩您幫我處理這臺推車嗎?」

看來她已經擅自決定好這件事,而九郎也被拉着衣領拖了出去。不要啊~~!

「九郎……這裏也要發生戰爭了嗎?」

「是的,我稍微去報告一下這件事。」

是玉蘭飯店外面傳來的聲音,安潔莉卡也早一步以披着鬆垮浴袍的模樣衝到窗邊。

「真是的……要你別在意反而做了那麼多雜事,這可是很貴的。」

「問題是要睡在哪裏?不然新來的,你那邊乾脆讓我睡好了?」

「是沒什麼關係,繫有事嗎?」

「這是當然的,請包在我身上。」

「不,我有好好在附近租房子,只是在這裏會比較方便而已。」

紅緒從椅子上站起身,不過九郎還來不及放下心……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而他也預感到這或許是某種變化的前兆。

「應該……是這樣吧……」

因爲英格蘭和日本得到的東西實在差太多了,根本無法站在相同視點觀看這場戰爭,至少九郎認爲應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聽到自稱幽靈的她如此斷言似乎也有點奇怪。

以現在這個時間點還開着的雜貨店爲目標,兩人在夜晚的街道上持續前進。

「……總覺得……好像有點怪怪的呢。」

「什麼?」

「居然還有那麼多日本人在這裏。」

九郎一邊用眼角餘光看着延續到橋上的擁擠人車潮,一邊如此喃喃說道。

不論是坐在自動三輪車駕駛座上的人,或者是身穿工作服坐在走道的人,大部分都是黑髮的日本人,只有城鎮仍然是一如往常地維持着西洋風格,因此也難掩其中所散發出的不協調感。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有家可歸的英格蘭人都已經躲進家裏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更不可能要這些人優雅地在飯店渡過一夜吧。」

也就是說,在這裏幾乎都是白天爲了某種理由來到『鳥巢』,結果因爲爆炸事件無法回家的日本人,而且應該都是頗爲貧窮的族羣。

看來『鳥巢』與外地之間的關係比想像中還要強得許多。

這個突發狀況也讓『鳥巢』出現了出乎意料的景象。

「就是那家店,新來的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不用了,因爲我沒帶錢。」

「那我可以借你喔。」

「請容我再說聲不用了。」

「嘖。」

她爲啥露出那種表情?是因爲沒有賺到利息的關係嗎?

紅緒宛如貓咪般輕盈地走進透出光線的雜貨店中,九郎則是從走道目送着她離去。

外地的情況目前變得怎麼樣了?只有這點九郎依舊是掛在心上。

九郎手中的火焰也隨着消失。

金蟋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跳開,這拳僅僅只有擊中防波堤,碎裂的水泥碎片隨即四處飛散。九郎的拳頭宛如熔岩般赤紅滾燙,接觸到水泥的部分還冒出黑煙。

九郎腦中頓時將先前報紙見到的各種天皇派犯行與無名市民們重疊在一起……

喜好行俠仗義並相信正義,如有需要絕對不吝惜使用自己的天惠,這就是金蟋的個性。

「還好你也沒變。」

對方確實已經睡着了。

九郎從前也曾經被此種天惠命令過,那是在他還很小的時候。

由於水泥砌成的防波堤比九郎還高,於是他縱身一躍跳上防波堤,一股溼潤的海風也朝着臉頰迎面吹來。

旁邊突然傳來這道英格蘭語的警告聲。

「這裏很安靜,根本無法得知對面發生了什麼事。」

總而言之,似乎沒有出現能夠明顯見到火光的嚴重狀況。

「就算要抗戰應該也有別的方法,天惠不應該是這樣使用的。」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說明纔好?該說清楚自己是有個不得已這麼做的理由嗎?感覺這樣好像又不夠乾脆。

「該不會……」

「無知就是一種罪。現在我很清楚倭朝日本是怎麼輸的,在歐洲並不會用麒麟兒這種經過美化的字掩飾,而是將我們診斷爲先天性異常感覺兒,而且相當畏懼着我們。沒錯,他們是很害怕我們的,都是因爲我們沒有堅持在戰場的『存在價值』,纔會連應該能夠勝利的仗都會打輸。」

「別大聲嚷嚷,我不會再跑掉了。」

「奉御廚琥珀之名將汝封於《籠》中,在我們離開前……乖乖沉睡吧。」

九郎在着地的同時朝地面打了一拳。

他發出一道既沉靜又理智的男中音,不過這道聲音卻觸動了夜晚的空氣,讓整體氣氛以他爲中心開始改變。

對方的肩上還掛着一把步槍。

有種宛如心臟被空手緊緊揪住的震驚感,只有喉頭隨着「咕嚕」聲上下晃動,九郎則是凝視着他的臉。

這個答案讓九郎的視野瞬間變得一片通紅。

「你們在做什麼!」

(該不會……)

「我聽到聲音趕過來看看,結果你……」

如果他現在還是維持着小時候的直腸子個性……

金蟋從防波堤跳了下去,九郎也立刻緊追在後,金蟋突然從學生服袖口丟出白刃,那是隻用兩根手指夾住刀刃並只扭動手腕攻擊獵物的招式,刀刃刺進九郎的右手腕,不過傷勢還並不算深。

「別抵抗下來這裏!兩個人一起下來!快點!」

一道手電筒的光線照在九郎等人身上,有名警官正從人行道抬頭看着防波堤,那是負責看守『鳥巢』的英格蘭自治警察。

當九郎轉頭看往遭到炸燬橋樑的反方向時……也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女學生見到或許會造成騷動的端正臉龐配上一副銀框眼鏡,也更加強調出對方的理智博學氣息。

「好久不見,八咫烏。」

「這個你就肯聽嗎?那家店的願味甜麪包聽說風評不錯,甚至連『鳥巢』都會直接對那家店下訂,裏面只有一位店長和一個店員。那天是個年輕女孩出來接客並對我說明了很多東西,一聽到我正在尋找鬼島九郎,她也很高興地解除戒心。」

即使詢問站在街角的英格蘭武裝自治警察,對方應該也不會透漏消息,從巷弄盡頭見到『鳥巢』的外圍也讓九郎更加焦躁難耐,從已經成爲人行道的防波堤應該能夠見到海面與對岸的外地。

「水芭大人還有崇高的榮耀,墮落的人反而是你!《紅蓮》八咫烏!既然你會在英格蘭人手下做事,表示別說是身體,看來你連靈魂都已經出賣給英格蘭人了!」

「我正在觀看自己做出的好事。」

「您、您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大家都很擔心您呢!之前您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雖然我沒辦法做到什麼事,不過至少能確保人數。」

「……金蟋前輩……您該不會知道會連累一般民衆還做出這種事吧?」

「聽說資本家卡洛斯·奧斯汀是住宿在玉蘭飯店吧。」

「金蟋前輩……!」

沒錯,《籠》之金蟋御廚琥珀的天惠就是強大的洗腦能力。

「好事?」

仍然起火燃燒的圍巾與制服帽則是隨着風飛向遠方。

「這句話的意思是……」

九郎立刻朝地面一踩,用盡渾身力量朝金蟋揮出一拳!

「沒錯,今天爆炸事件的犯人就是我。」

「……金蟋前輩,我真是看錯你了,要是被金剛大人見到不知道會做何感想……不,你還有臉見水芭大人嗎!」

「你把鈴架小姐怎麼了?」

九郎用幾乎宛如回到孩提時代的語調如此喊道,並且連忙趕到他的面前。

雖然右手邊能夠見到通往外地的橋樑,但橋樑處幾乎沒有傳來聲音,看來應該還沒有開始放行。

明明已經兩年半沒見,他的面容依舊沒有多大變化,想忘也沒辦法忘掉。

聽到金蟋冷靜地如此回答,讓九郎不禁有些支支吾吾地說道:

對岸可說是相當遙遠,有許多發出燈光的船隻正在水面上來來往往。

(紅緒小姐抱歉,我稍微離開一下。)

「嗯,下手的犯人是落網了沒錯。」

感覺話題突然變得牛頭不對馬嘴。

九郎找了個藉口說服自己後,便朝着吹來海風的巷弄直奔而去。

因爲有個人正同樣站在防波堤上。

「你知道銀座郊區有個味道很不錯的麪包店吧?」

警官的瞳孔散發出微微紅光,下個瞬間便閉起眼睛向後倒下,警官倒地時重重地發出「砰」的聲響,而且很快就發出響亮的打呼聲。

九郎完全不想聽,他拔腿向前衝刺並將最強烈的熱能聚集在掌中,空氣中的灰塵也隨着散發出火花。

雖然水面並沒有波浪,但能夠清楚聽見隨着潮汐不問斷進退的水聲。

那名青年將頭轉了過來。

這甚至讓九郎很納悶自己爲何沒有發現,對方穿着黑色學生服並戴着制服帽,脖子上還圍着一絛白色圍巾,圍巾尾端正隨着海風不停飄蕩。

海面響起了一道汽笛聲。

「請回答我,鈴架小姐到底怎麼了?她平安無事嗎!」

正當九郎準備點了點頭時,才突然發現話中有話。

不論是何種對手,只要看到眼睛並給予指示,就能讓對方僅僅一次忠心地執行該命令,而接受指示的人直到完成命令爲止都無法恢復正常,就像眼前的這名警官一樣。

九郎花了一段時間才總算理解他的意思。

「金……」

他在天惠院喫完早餐醬菜的瞬間便失去記憶,回過神時已經是半夜了。

無設置街燈的人行道上並沒有半個人影。

「……那邊那兩個人!你們在做什麼!」

正當九郎覺得情況不妙時,紅緒的眼睛卻已經發出紅色光芒,她將手中的購物袋丟到地面,並且朝着九郎直衝而來。

與從前同樣裝扮的金蟋只是微微一笑。

他那端正的臉龐仍然看着對岸的遠方。

他用雙手抱着購物袋並繃緊那凜凜有神的劍豪臉,她瞪着九郎……或許應該說是身旁的金蟋。

「……金蟋前輩,您和以前果然還是沒什麼變呢……」

(居然會說沒變……看來這果然還是諷刺的意思吧。)

由於具有潔癖的金蟋聽到教師們討論鈴鐺被偷走的事,因此纔會命令身手矯健的師弟九郎找回鈴鐺。

巷弄入口處有個戴着狩獵帽的少年……不,那不是少年。

迸射而出的紅蓮烈焰沿着地面襲向直線上的金蟋,雖然金蟋往旁邊一跳試圖逃脫,但半個身體仍然被火焰波及,只見他在地面翻滾並迅速站起身,他的右袖也冒出黑煙。

那是紅緒,內海紅緒。

「不是這樣的!」

自從那時候從東京消失後,他究竟在哪裏做了些什麼事?

「這只是找藉口而已……!」

「聽清楚,你知道他們在戰場上做了些什麼事嗎?」

紅緒的聲音突然中斷。

不過金蟋只是緊盯着對岸,並沒有理會獨自猶豫該怎麼回答的九郎。

「奉御廚琥珀之名將汝封於《籠》中,在我離開前……壓制住鬼島九郎。」

這段時間九郎偷跑出天惠院並潛進某間廢棄寺廟,並且與將該處做爲根據地的盜賊演出一場大混戰,光是爲了找回盜賊們偷走的神社鈴鐺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

「你問我做什麼嗎?」

「我已經和同志們揭竿起義,把豬變成蟲準備再次奮戰,現在對面應該也有許多蟲已經振翅高飛,之後就會發出耀眼的火光熊熊燃燒。」

畢竟現在他正穿着古典風格的長大衣並繫着領帶,怎麼看都是表明自己正在『鳥巢』的高級飯店工作,雖然他並沒有說出夢中的那番話,但就算被說成「你真是隻墮落的豬」都不奇怪。

正當九郎用空手握着金蟋手腕的時候……

「金蟋前輩……您在這裏做什麼……?」

他就是《籠》之金蟋御廚琥珀。

啥?

「蟲啊。」

九郎也將刺在手腕上的小刀拔起丟在地上。

「……蟲啊。」

「紅緒小姐!」

正當九郎準備做出動作的瞬間,金蟋突然開口說道:

「……不是說這是天皇派犯下的案子,而且犯人已經全數落網了嗎……」

九郎的右手腕被她抓住,她的臂力比想像中還要強,甚至可說是怪力都不奇怪。

接着,金蟋再度掙脫九郎的手跳到防波堤上。

「等等!」

「和我聯手吧!《紅蓮》八咫烏!」

明明沒有特別放聲喊叫,青年的嚴苛語調在月光下依舊是顯得相當清晰。

「證明你的靈魂深處還沒有腐爛到極點吧!把卡洛斯·奧斯汀的頭砍下來帶到『石榴館』!條件就是我會釋放你的希望!」

右手的火焰依然被紅緒封住,而《籠》之金蟋御廚琥珀便背對着他直接跳下防波堤,不論如何等待都沒有聽見水聲。

彷佛證明他已經離開『鳥巢』般,紅緒也突然放開九郎的手腕。

「……咦?我到底在做什麼……」

九郎當場跪了下來,在打算用拳頭敲着地面的前一刻咬緊嘴脣。

混帳。

混帳混帳。

「新來的,剛纔那個怪怪的男生是誰?他是被他纏住了吧?被拿走多少錢?」

鈴架小姐……!

有條木遙小船正沿着隅田川河口逆流而上。

在積滿魚網的船頭處,有個身穿學生服的年輕人正張開四肢仰躺在甲板上。

夜空中能夠見到閃爍星斗,就在船通過橋下的瞬間,他也宛如發狂般發出大笑聲。

***

金蟋的天惠可說是相當強力。

不論是什麼樣的人,都能在僅有一次的限度下隨心所欲完全操控。

被他命令的人就像是飛蛾撲火般,即使知道危險卻仍然無法違抗,至少曾經體驗過一次的九郎能夠確定絕對是這樣。

「年紀四歲九個月大,與同年齡的孩子比起來應該算是比較成熟,如果硬要強調的話,大概就像是我一樣很可愛的女孩子。」

「是的,沒問題的,非常謝謝您。」

「……她說很奇怪耶。」

於是,九郎動身前往吊燈閃閃發光的大廳。

見到九郎拍着手,安潔莉卡則是露出既詭異又愉悅的大膽笑容。

蕾吉娜激動地紅着臉頰,完全沒有發現九郎忘記擠出笑容的猶豫思緒,只是自顧自地握緊拳頭繼續說着:

他則是嘆了一口氣。

咦?

「嗨,九郎你來啦。」

「你的表情很難看喔。」

紙飛機劃出平緩的軌道橫越客廳,最後輕輕地落到九郎面前的地面。

「就是那個禮賓服務員。」

「艾咪!午安啊!」

「……我知道了,手邊的事纔剛處理完畢,所以沒問題的。」

一聽見這道聲音,讓九郎急急忙忙地拾起頭。

「嗯?大概幾歲……看起來大概十七歲左右吧?我有說錯嗎?」

「九郎九郎,爸爸說日本很危險,所以要我和姊姊還有媽媽回去英格蘭耶。一定不會有事吧?就算有可怕的人出現,九郎也會過來救我們吧?」

結果蕾吉娜突然看似很難以置信地掩着嘴說道:

九郎搭着電梯來到了閣樓的廢墟。

正當他邁步走向電梯時,只見有位紅髮少女正站在前方。

有個灰色眼眸的英格蘭人將他叫住,原來是副負責人理察·羅。

「……今天的量還滿多的嘛。」

「對了,真的不用去找警察嗎?。」

「就是很認真的那個人。」

……謝謝您。

「很奇怪。」

對方提出的條件是殺害長期居留於玉蘭飯店的企業家卡洛斯·奧斯汀。

一道甜美的撒嬌聲從旁傳來,讓蕾吉娜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訂不到票嗎?還是又被千金小姐找麻煩了?」

即使是處理私事,看起來仍然像是在處理工作,這或許也能算是禮賓服務員的特權。只見九郎含糊地露出苦笑後,紅緒便拋下「別太勉強自己喔」這句頗有她個人風格的話離開辦公室。

雖然被她撞見與金蟋對峙的景象,不過九郎只說是「被經過的日本人纏上」硬拗過去,見到九郎的手腕甚至被刺傷,她也難得地露出義憤填膺的另一面,不過由於九郎不希望將事情鬧大,因此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大肆張揚。

「爸爸說要我們回英格蘭。」

到了隔天,爲求保險九郎還是半放棄地試着確認看看。

金蟋說的話有一部分確實沒錯,要說比先前還要墮落也是事實,自己已經變得越來越弱且無法反抗英格蘭。

「我不要理察!就是要你纔行!」

她似乎正在獨自摺着紙,並且將剛摺好的紙飛機丟向九郎。

「……說的也是,雖然外面有很多既可怕又野蠻的日本人……不過我可以認同你,你就是幫助艾咪的那個人吧。」

雖然這個世界接連出現令九郎震驚的事實,不過他還是試着開始想像自己砍下卡洛斯·奧斯汀的頭,並且將眼前這名少女與妹妹的父親奪走性命的模樣。

而這也代表着將這兩位能夠看出九郎年齡的少女推進悲傷深淵。

「可是因爲很無聊嘛……」

「那個……難道您不知道嗎?」

蕾吉娜就像是歇斯底里發作般發出這道叫聲。

「你不能出來!我不是說過要你待在房間裏面嗎!」

「小孩子……」

蕾吉娜一邊摸着艾咪的頭,一邊用幾乎消失的細微聲音向九郎道謝,讓九郎甚至有種暈頭轉向的感覺。

不過,她說出口的內容卻與平常恰好相反。

不行了,視野變得越來越模糊,九郎只能拼命忍耐着差點滲出的淚水,於是他向兩姊妹道謝並離開現場。

大小姐,就讓我爲您好好大展身手吧。

先決條件是必須想辦法先找回鈴架纔行。

「好痛。」

所有後果都由我來承擔吧。

「有什麼事嗎?」

即使到她可能會去的地方仍然找不到任何線索,攏警察報案也是被冷眼看待,恰好正值頻傳攘夷派示威與小規模抗爭行動的敏感時機,因此警察根本無從分心處理這種小案件,據說心力交瘁的店長也決定暫時關店停止營業。

三鄉鈴架似乎確實從名月堂失蹤了。

我決定了,我要辭掉玉蘭飯店的工作,然後出發征討《籠》之金蟋御廚琥珀。

接着,他將牛肉蓋飯、味噌湯與醬菜一起拿到在餐廳等待的安潔莉卡面前。

「是的……是的……請別擔心,我這邊也會找找看,請您打起精神吧。」

唉,真是混帳東西。

九郎走到廚房備齊材料,首先開始煮飯並切着蔬菜,然後把肉滷得甘甜入味。

九郎立刻微微一笑。

(……要動手嗎?)

……根據名月堂的店長所說,她自從顧店途中消失已經過了五天。

「真是的……」

正好經過的紅緒從後面敲了一下他的頭。

「很抱歉,如果有事請到禮賓服務員櫃檯找副負責人理察·羅。」

內海紅緒一邊清掃着櫃檯附近,一邊如此喃喃說道。

剛好站在服務檯的普莉希菈·皮特也聽見了她的獨白。

「與其說不知道,應該說我是被媽媽誤導的!因爲她說是個日本小孩!所以我纔會覺得奇怪沒辦法確定是誰!因爲你又不是個小孩!」

……就是要你纔行?

這次她才總算拿着拖把離開辦公室。

等等,這句話應該是由我說的吧?

九郎掛掉了辦公室裏的電話。

「姊姊~~」

九郎則是帶着笑容回答。

「今天是特別加量,安潔莉卡小姐。」

「很像小孩子的那個……」

「他說那個人有點奇怪耶。」

「安潔莉卡小姐正在找您,如果有沒做完的事就由我負責處理吧。」

現在這裏依然是爲了受惠的英格蘭人敞開大門,九郎依舊是深刻地感覺到距離感與扭曲的價值觀,不過……

蕾吉娜似乎是真的摸不着頭緒而如此回問。

「總覺得好像有點奇怪。」

自稱幽靈的安潔莉卡正在大鋼琴上迎接九郎到來。

普莉希菹在從業員餐廳喃喃說出這句話後,女侍長和警衛也聽到了這句話。

是因爲同情還是膽小?自己十四歲的時候,既沒親屬也沒有任何兄弟姊妹,只將「有朝一日報效國家」的夢想宛如金銀財寶般緊緊擁在懷中。可是現在呢?

「……生……鬼島先生。」

「我想再喫『牛肉蓋飯』。」

「遵命。」

有個金髮女童從蕾吉娜禮服後方探出頭,那就是艾咪·奧斯汀,她一見到九郎便大大瞪圓眼睛。

「方便說個話嗎?」

「哪裏奇怪?」

「…………蕾吉娜小姐,請恕我問個無聊至極的問題,我看起來像是幾歲呢……?」

話說回來,她就是卡洛斯·奧斯汀的親生女兒……

「等等……居然會有這種事……真的是你救艾咪脫困的嗎?」

要動手其竇很簡單,不過真的有辦法做到嗎?這種舉動等於是背叛了這裏所有的人。

「哪裏奇怪?」

是蕾吉娜,她那鼓起的臉龐帶着嚴肅表情,並且在胸前挽着雙手緊瞪着九郎。

別說是房問號碼,九郎甚至連牀鋪位置與會訂何種早餐都是瞭若指掌,他是操控日本經濟的英格蘭資本家之一,而且還是奧斯汀商會的會長,要「殺害他」其實是件相當容易的事。

他將滷過的肉與洋蔥連同滷汁淋在煮好的鬆軟白飯上,並且再加進一點紅姜,比先前可說是做得好太多了。

「那個日本人……」

「摺得很漂亮。」

「啊……是九郎!」

「……要蕾吉娜小姐您回國嗎?」

「要是又迷路我就不管你羅,外面可是有很多可怕的日本人喔。」

「他希望至少我們能先回國,因爲這裏有很多危險,雖然我已經說過不要……可是因爲之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必須先向你說清楚,這次我一定得問清楚纔行。我問你喔……那個……你還記得大概一個月前救過某個小孩子嗎?」

「奇怪?」

「很奇怪。」

後來甚至傳進了副負責人的耳中。

「很奇怪嗎?」

經過輾轉口耳相傳後,最後聽到報告的是玉蘭飯店的幽靈蕾蒂,安潔莉卡·歐布黎恩。

「聽說他似乎有點奇怪。」

蕾蒂·安潔莉卡·歐布黎恩是個幽靈。

她在約莫不到兩年前失去實體,結束了身爲稚嫩天真人類女孩的一生。

而這位已死幽靈目前住在日本特別行政區『鳥巢』的小飯店閣樓中,離英格蘭自家領地和南海小木屋可說是距離甚遠。

「很奇怪嗎?我也是剛聽到這個傳聞。」

雖然飯店從業員不算多,但每個都接受過最合宜的教育,對身爲幽靈的安潔莉卡也會致上敬意提供貢品,最近除了副負責人還多了一個能聊天的日本人,尤其是他做的『牛肉蓋飯』可說是絕品美食。

而那個日本禮賓服務員聽說變得很奇怪。

「就整體來說似乎很進退兩雞。」

「我說理察,你應該不會輕易地放棄他吧?」

「當然不會,安潔莉卡小姐,我當然不會這麼做。」

「他是這家飯店需要的人才,應該快點想點辦法解決,連我這個死人都會說出口削不會錯了。」

她原先應該會在浴缸裏享用着理察供奉的白酒,但是一聽到關於鬼島九郎的事,她幾乎沒有將酒杯送往嘴邊。

「聽好了,你不是爲了這塊土地與飯店做了很多『準備』嗎?現在應該就是拿出傳家寶刀的時候了吧?」

「安潔莉卡小姐,這些我都知道,不過不能毫無理由地協助他,需要有個藉口才行。」

「藉口?」

站在後面的理察則是以嚴肅語氣如此插嘴說道。

九郎不覺得現在的世界很正常,也希望世界能夠多做些改變,不過並不應該使用金蟋的強硬作風。

「看起來是這樣。」

唔哇……

不知道該說是丟臉還是抱歉,這種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再怎麼說要從頭做似乎還挺麻煩的,麪包到底該怎麼做?

***

「遵命。」

不論是九郎被身爲師兄的金蟋盯上,或是鈴架被綁架的事。

「嗯,我也聽很多人提起這件事。」

九郎決定不殺害卡洛斯·奧斯汀,不過還是要救出鈴架,考慮到後面會帶來的麻煩,因此要先辭掉飯店的工作。

九郎先是看着浴缸裏的安潔莉卡,再轉頭看着理察。

「這些到底是什麼……」

「不……可是我……」

「安潔莉卡小姐,我是鬼島。您找我嗎?」

由於理察露出別無其他選擇的眼神,九郎只好選擇妥協。

「聽到你出身於京都神社並熟悉語學,也讓我突然想起某件事,據說在極東之地出現了很多先天性異常感覺兒……在這裏應該稱爲麒麟兒吧,傳聞中有個聚集這類孩童並給予教育的設施。」

「我錄用玉蘭飯店員工的條件,不只是身心靈必須維持健全,同時也要擁有能夠應付突發爭端的技術。很不幸的是,日本目前還是剛結束戰爭的不穩定國家,爲了提供客人穩定的服務,我認爲從業員也要擁有一定程度的戰鬥能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到總是積極處理事情的你與平常不太一樣,飯店的各個地方都出現許多關切聲,大家都很擔心您。」

她的聲音比往常低了八度音階,端正的臉龐也是眉頭深鎖,一眼就能看出她正處於極爲不愉快的低氣壓中。

「我知道了。」

沒錯,這樣就可以了。

大廳依舊宛如夢境般美麗,這裏就是九邱工作的玉蘭飯店,並非是個日本人能夠存在的場所。

「用具?」

「真的是這樣嗎?」

「就算你辭職,安潔莉卡小姐『想要紅豆麪包』的請求還是沒有消失,只是必須由我負責處理而已。」

「啊……副負責人不好意思,其實我有事想找您……」

「嗯,既然這樣那就好,我想喫到那裏的麪包。」

之後只要把這封辭職信擺在副負責人的桌上就好,再來就是出發前往拯救鈴架。

他在櫃檯內側再度確認紙張還在口袋裏。

如果可以的話,其實九郎想替飯店多做點事再離開,不過這應該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吧……

「……不,遵命。請問是否能稍微給我一點時間呢?」

「沒錯,就是藉口。」

「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使排除事先料想到會有這種特殊情況,其實您對飯店已經做出超乎想像的貢獻了,這點希望您別誤會,鬼島九郎。」

「真的很抱歉。」

已經穿幫了,打從一開始就就被摸清底細了,他們真是太過分了,而且不只是這個令人震驚的事實,他們居然還這麼擔心我……

「這和飯店業務應該沒什麼關係吧?爲什麼會……」

「……不,請稍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聽不懂您的意思。」

因爲是麒麟兒?因爲待過天惠院?這爲什麼是錄用的標準?

正當九郎打算繼續說出「那家店的店員目前出事正在歇業中」的時候,理察卻不改那嚴肅的神情,只是看着九郎開口說道:

至於能想到的理由就是……

「唉,真是有夠不愉快的,雖然死掉都還想再死一次,只有那個才能讓我平息怒氣。九郎,就是紅豆麪包。」

「副、副負責人請等一下,那家店現在不是很方便……」

「說到附近的紅豆麪包,聽說明石町的『名月堂』還算挺有名的。」

理察只是短短地如此回問。

安潔莉卡的話讓九郎低着頭僵在原地。

「不不……可是……」

「喂,九郎,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們說話?」

「鬼島先生。」

不知道英格蘭的辭職信和日本能不能共通?雖然九郎有些煩惱,但他實在想不到適當的解決方法,九郎只好用拿張白紙寫了張直書辭職信並附上英語翻譯的特殊做法。

「咦?」

九郎急急忙忙地繞過櫃檯。

……只要一度痛下決心後,其實後面就好辦事了。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了。」

「那麼,只好用退而求其次的做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理察總算被說服收下信封,九郎也再度向他道謝。

安潔莉卡只好不太甘願地點了點頭。

「設施裏的孩童幾乎全員納入軍方管轄並被送往戟場,我認爲您應該也是其中一人,所以我纔會決定錄用您。」

「我很高興安潔莉卡小姐和副負責人有這份心意,不過這是我們的問題。自從日本戰敗之後,我們這些天惠院的院生變得無路可走,而且沒辦法決定自己究竟該做什麼。我們的帳要靠我們自己算清楚,不能連累到各位英格蘭人……」

「九郎,我想立刻喫到名月堂的紅豆麪包,我已經決定了,趕快拿過來供奉我吧。」

「之後再說吧,安潔莉卡小姐找您過去。」

畢竟這裏是個從業員不算多,但每個都接受過最合宜的教育,對身爲幽靈的安潔莉卡也會致上敬意提供貢品的奇特飯店。

因此由我劃下句點吧,與玉蘭飯店沒有任何關係,而是以一介鬼島九郎的身分。

(嗯。)

九郎完全摸不着頭緒,不過她仍然是非常生氣,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九郎只好先儘可能地道歉。

等等。

「果然還是要我出馬嗎?」

「……該不會全部都已經穿幫了吧?」

「紅豆麪包……只要做這個就可以了嗎?」

這就是九郎在心中做出的決定。

「鬼島先生。」

「要用就用吧,如果我的名號能拿來當成藉口,那就讓我這個屍體稍微做點工作吧。」

「副負責人……」

「……那就沒辦法了。」

「一切都是我的任性決定,真的很抱歉。」

紅緒不悅地將宛如劍豪的臉轉向九郎。

推車上並非是擺放紅茶和蛋糕,而是大大小小的槍械、彈藥盒、小刀甚至還有軍刀,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

只好等這件事結束後再把辭職信交給副負責人了。

安潔莉卡在白色浴缸裏撐着臉頰,看起來確實頗爲不悅。

「果然是……」

「內海小姐!輪到您出場了!」

一聽到這裏時,其實九郎差點立刻當場跪倒在地。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要用哪種呢……」

九郎不禁啞口無言。

「我也會一起過去,大小姐似乎不是很開心。」

「……謝謝兩位,可是還是很抱歉。」

九郎將收在內袋的辭職信重新拿了出來。

「什……」

「您看起來似乎不是很愉快……」

她拿起步槍稍作檢查後,便放回原處並拿起附有皮革佩帶的軍刀,然後一股作氣地斜背在女侍裝上。

理察則是開口說道:

她不停拍着浴缸邊緣發出抗議聲。

理察的態度比平常更加強硬,安潔莉卡也突然變得無比任性,怎麼看都是兩個人已經事先串通好了。

「……我哪有叫你,九郎。」

九郎跟着理察的聲音回過頭一看,只見身穿女侍裝的紅緒剛好推着銀色推車走進客廳。

「這不是愉不愉快,是肚裏蛔蟲的問題,我已經快要忍耐不住了!怎麼做都沒辦法壓抑這股怒氣!你要怎麼負責!」

「可是……」

九郎用雙手拿着辭職信並低下頭。

「爲了得到紅豆麪包的用具。」

……這家飯店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我以前說過禮賓服務員是個什麼樣的職業,您甚至連安排大象和牛肉蓋飯都能夠完成,只是買個市售麪包應該難不倒您,運用您的技術回應客人的期望吧,飯店這邊也會盡可能地提供協助。」

「喂喂,你真的是個大笨蛋,憑你的手藝做出的紅豆麪包一定會很難喫。」

「就是這個樣子。鬼島先生,您應該有聽到安潔莉卡小姐的吩咐吧?必須趕快準備名月堂的紅豆麪包纔行。」

「咦?那麼……」

「……您是認真的嗎?」

「所以新來的,你想做啥就去做吧。我只會擅自跟在你後面,看你會不會成功把三鄉鈴架搶回來,要是看起來會失敗就幫你把她救出來,一切都是爲了做紅豆麪包。」

正當她一邊如此說着,一邊將手搭在刀柄上時……

「!」

「其實說真的,沒有你事情反而會比較好處理。」

就在下個瞬間,刀刃的前端突然抵在九郎的鼻尖前方。

在散發光芒的日本刀另一側,紅緒正以相當認真的眼神盯着九郎,刀尖絲毫沒有半點晃動,九郎處在只要稍微一動就會受傷的千鈞一髮狀態,也讓他不禁「咕嚕」地吞了一口口水。

難怪以一介平常人而言,她先前抓着手腕時的臂力可說是強得超乎想像。

不只是身心靈必須維持健全,同時也要擁有能夠應付突發爭端的技術,看來理察說的都是實話。

(做得未免也太徹底了吧……)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真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我從來沒看過這種飯店。

「非常遺憾您堅持辭職,不過請別擔心,我們還有內海小姐。」

「我會跟你跟到廁所裏的,如果不想的話就快點說出來,那個操縱我的混帳東西和人質在哪裏?」

……說實話這已經是逼供了吧。

宛如讓人類自己解決人界的事般,安潔莉卡只是袖手旁觀地看着衆人,當九郎與她四目相對後,她便在浴缸邊緣撐着自己的下顎並挑起嘴角微微一笑。

她的嘴脣還喃喃說出「放棄吧」的脣語。

「好好我會說的,所以請別擅自跟蹤我。」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真是太超乎常理又莫名其妙了,九郎回到了天花板裏側的房間,並且開始準備着搶回鈴架所需要的物品。

各地都出現響應的聲浪。

有時候九郎其實很想問問這位自稱幽靈的大小姐。

九郎抬起頭看着男子,然後默默地將行李箱的鎖打開。

沒錯,就是這樣。

「……我來幫您搬東西吧。」

改革啦!革命啦!

接着,他稍微盯着水芭宮內親王送給他的短刀,那是他預定首次上戰場絕對要攜帶的武器。

「……歡迎您過來。」

矮小男子放下油燈並走進正房的土地玄關,見到他拉開拉門,九郎則是低下頭將行李箱拿進裏面。

「準備好了嗎?」

看來九郎在他們眼中果然不是個受歡迎的客人。

男子則是發出慘叫聲。

前方能夠見到一個木製門扉緊緊關閉的入口。

一聽到九郎的話,安潔莉卡既沒有發怒也沒有放聲嘲笑,只是突然露出宛如清水般的清澈表情說道:

「安潔莉卡小姐,爲什麼您要這麼做呢?」

「就在這裏,這是卡洛斯·奧斯汀的遺體。」

這道聲音讓矮小男子回過頭,九郎趕緊咳了咳嗽試圖掩飾。

「……鬼島九郎依照約定過來這裏了!麻煩接見你們的首領!」

「……一樣在裏面,請進。」

「……是麒麟兒嗎?而且是真正的天惠師?」

九郎忍不住對安潔莉卡問出這個問題。

「…………」

不論是不拘小節的說話語氣,或是隻圍着一條浴巾在飯店裏四處亂跑的模樣,這名少女的各種舉動都是超脫世俗的範疇。

「喂!那是什麼東西!」

當行李箱輾過小石頭的時候……

不只是一刀就能擊退男子的高超技術,更令人驚訝的是,做出此舉的竟然是個身穿女侍裝的少女。

而項鍊還留有她形影不離掛在身上的溫度。

接着……同時間在東京武藏野的某個角落,能夠見到昔日豪商五湯重朗的別墅『石榴莊』。

背後的換氣孔突然有銀色的長髮垂了下來,安潔莉卡直接探出頭和身體,然後整個身體都鑽出到房間裏。

九郎實在很想反駁「這應該是我說的話吧」。

安潔莉卡將掛在頸邊的鎖鏈卸下並交給九郎。

天皇派要改革社會啦!

原本他想獨自解決這件事,但回過頭才發現整間飯店都已經連成一氣,甚至連紅緒都決定跟過來,這樣辭職根本就沒有半點意義了。

庭院中有幾個看似看守或步哨的武裝男子,他們默默地盯着跟在矮小男子後面的九郎,其中有身穿舊日軍軍服且看似攘夷運動家的人,也有宛如流氓般一身嚇人體態的人,看起來不像是經過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於是九郎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進。

身爲日本男兒和飯店禮賓服務員都不應該做出這種舉動,但此種衝動還是深深烙印在九郎心中。

對方並沒有特別打招呼,只是將視線刺向九郎。

矮小男子從泰然自若的九郎身上別開視線並帶頭走進裏面,九郎則是再度開始拖着行李箱,彷佛像拖着沉重肉塊般緩緩前進。

***

「……不,請到裏面來,老師正在等您過來。」

「感激不盡。」

而這間別墅石榴莊現今仍留有濃厚的昔日光榮氣息。

接着,門扉也從內側敞開。

不論接下來自己將會踏上什麼樣的道路,她肯定是將來照亮道路的精神寄託,就算沒辦法報效國家,但九郎認爲至少能夠爲某些人貢獻自己的力量。

這位豪商誕生於羣馬北部,靠着經營杉樹與醬油事業賺取了不少財富,後來隨着軍事需求甚至跨足於鋼鐵與造船領域,後來卻隨着終戰被英格蘭洪流吞沒並失去商場優勢,傳聞這位豪商最後則是選擇隱居於此。

「倭朝日本快醒過來啊!英格蘭聯合王國去死吧!」

「好痛!」

……東京颳起了一陣攘夷的風潮。

在杜鵑花與松樹之類盆栽的另一側,能夠見到一棟宛如武家建築的正房。

當九郎用力準備越過高低差時,車輪突然不小心絆到地面。

那是個似乎用銀或白金打造的聖母像項鍊。

這道聲音讓九郎差點噴出嘴裏的口水。

九郎則是緩緩地將倒地的行李箱再度扶了起來。

「爲什麼安潔莉卡小姐要關心像我這種人?」

這是絕對不能失敗的一戰,於是他先鄭重地跪拜過後,便將短刀收進腰帶間。

(只是爲了準備紅豆麪包,未免也太大費周章了吧……〉

但現場所有人都是噤口凝視着九郎的行李箱。

「…………」

即使九郎覺得這已經接近狡辯或是詐欺,但自從知道開軍用運輸機拿份報紙,或是爲了找頭大象跑遍整個東京後,九郎也無法再多做反駁,禮賓服務員真是太恐怖了。

「如果您不怕弄髒的話,要在這裏檢查也沒關係。」

「好痛!」

於是,九郎讓自己「嘶~~」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九郎你別擔心,這條項鍊有很強的功效,就算被惡魔盯上,只要掛着這條項鍊連惡魔都不敢靠近,你就放心去搶回那個叫做三鄉的人吧。」

「……水芭大人,請保佑我吧。」

……安潔莉卡小姐,相信自己真的已經死掉是什麼感覺?那您爲什麼又會持續干涉現世的事呢?明明她是特地與理察聯手演出那場戲碼幫助九郎,不過九郎卻無法理解其中的矛盾與動機。

「別太勉強自己,你的模樣看起來還滿危險的。」

見到眼前這名少女垂着頭並泣不成聲地抖着肩膀,九郎突然有種想將她擁進懷裏的衝動。

那怎麼會發出「好痛」的叫聲?嗯,你說的沒錯。

「喂,把那個行李箱拿過來給我看看。」

門扉發出「嘰嘎」的傾軋聲,有個身穿灰色和服的矮小男子從門縫間探出臉,手裏還提着古典風格的油燈。

宛如幕府末期民衆訴求改革的維新之夜再度來臨般,年輕人紛紛來到車輛與電車通行的道路上,聚衆恣意發泄出己身的不滿。

「對了,這個是護身符,你就帶去吧。」

他用和服袖口掩着嘴邊,只用探出門縫的渾圓雙眼緊瞪着九郎。

於是九郎脫掉制服,換上剛來到這裏時所穿的開領襯衫與褲子。

不論是跳着舞蹈的人、連同旗杆揮舞燃燒國旗的人、竄向夜空的火花、或是四散在路上的石塊等等,攘夷的歌聲與騷動絲毫沒有減緩的跡象,簡直就像讓死者甦醒的奇特儀式般,狂熱的人們仍然持續進行着希望日本甦醒的騷動。

「…………」

原來手指是被行李箱裏跳出的人影用刀砍飛了。

「嘎啊啊啊啊!」

我是個沒來得及參戰,也來不及成爲天惠師的日本人,就連現在心底某處都還是恨着英格蘭人。我正在耍着彆扭,也找不到能夠相信的新目標。

「……九郎,其實我在戰爭的時候認識了一位朋友,她和你一樣是日本人,我想她應該也擁有你們所說的天惠。」

九郎拍了拍直達腰際高度的行李箱後,只見男子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我記得裏面裝的是卡洛斯·奧斯汀的遺體……」

走廊同樣有許多天皇派的男性成員正一字排開嚴陣以待。

蓋子突然「磅」地迅速敞開。

「三鄉鈴架小姐目前人在哪裏?」

「順便提一下,辭職的事你要不要再考慮看看……?」

見到九郎煩惱着該怎麼將行李箱抬到木製的走廊上,看不下去的矮小男子則是如此說道。

「不不,我沒問題的,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嘿咻。」

九郎拖着附有輪子的沉重行李箱,來到不見民家燈光的雜木林某個角落。

「我不是很清楚,她到最後都想變回人類回到日本,結果最後在南海的島嶼喪命……我是代替她過來日本的,只是想看看她最後所說的美味『牛肉料理』。」

「紅緒小姐,您這樣會不會做得太過分了?」

「約好的東西在哪裏?」

「聽不懂也沒關係,九郎已經完成我這種幽靈的願望做了一碗很好喫的『牛肉蓋飯』,只有這樣而已,所以九郎你千萬別死,我已經不想再眼睜睜看着珍貴的人離開了……」

他放聲如此喊道。

「……問我爲什麼嗎?」

眼前的某個天皇派成員突然充滿戒心地站了起來。

她說到一半便語塞閉口,然後輕輕推着九郎的胸口並垂下頭,她那銀色的細細髮絲也輕柔地垂了下來。

「可是……」

九郎趕緊把行李箱放開,行李箱也發出響亮聲音倒在地面,不過這次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從懷裏掏出的手槍跟着兩根手指一起飛了出去。

雖然這麼多人一字排開看起來還滿壯觀的,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在玄關把鞋子脫掉。

眼前有棟被純和式灰泥圍牆圍繞的大宅第,昏暗光線讓九郎無法從所站之處見到圍牆盡頭。

不論是怒罵聲、喇叭聲甚至是慶典用的樂器聲,人們朝着發出哨聲驅趕民衆的警察丟擲石塊,並且開始焚燒日本與英格蘭的國旗。

在這間從前曾經聚集國家議員與軍人日夜舉宴密會的宅第中,目前已經成爲了攘夷活動家們的城塞。

「嘿咻!」

「都是你少根筋的錯,害我以爲自己的屁股都快裂開了。」

內海紅緒一邊甩着從刀鞘拔出的日本刀,一邊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她那細長的眼眸可說是凜凜生威,美貌宛如弦月般澄澈動人,而且還是九郎事先要求別出聲的人。

「是、是敵人!有敵人來襲!」

在慌慌張張的男子們面前,紅緒則是輕輕一笑說道:

「沒錯,在你們把三鄉鈴架交出來之前,就讓我好好大鬧一場吧。」

這絕對不是單純的威脅,她將第一個人濺出血跡的木製地面當成踏板……便縱身一躍。

「先來三個!」

她那連身長裙裙襬紛飛,落到僵在走廊上的男子們中央,並且依照宣言將前方與左右的三個人砍倒。

「下一個!」

即使對方試圖舉起槍械與刀刃,但由於太過接近,因此幾乎沒有能夠反應的距離與空間,轉眼間紅緒的身影已經衝進主屋深處,視野內的敵人也接連發出慘叫聲並血濺四方。

「……嗯……那我該做什麼呢……」

九郎忍不住如此喃喃說道。

說實話,九郎完全沒料想到她的劍術會如此高明。

九郎只能與宛如蛻皮的空行李箱一起被留在脫鞋處,並且發出此種感嘆聲。

畢竟說到眼前所有會動的物體,都是被她紛紛砍倒併發出哀號聲的天皇派成員。

「喂……臭小鬼……」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傢伙到底是誰……是和老師一樣的天惠師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詳細狀況,她只是我在飯店職場的前輩而已。」

雖然鈴架發出悲鳴聲,不過九郎並沒有多餘時間回過頭。

「現在是沒問題,不過……」

「爲什麼鬼島先生會在這裏……」

「鈴架小姐,您沒事吧?」

只要在心中想着燃燒就能將熱量聚於掌中,只要命令便能讓火焰襲捲於大氣之中。

「……很好。」

「鈴架小姐!」

必須找到鈴架並將她救出來纔行。

「你這個怪物!」

「你、你這個混帳東西!」

庭園有個鯉魚遊動的池塘,還能依稀瞥見別館的燈火,以及正好從別館趕來此處的三名天皇派成員。

「總之我們快點離開這裏吧。」

男子們的手頻頻發着抖,手中的槍械與軍刀也幾乎成爲無用之物。

樑柱上的男子拿着軍刀跳了下來,九郎則是用腰際的短刀接下這擊並單膝跪地。

九臥笸短地做出結論後,便牽起鈴架的手。

而他從前的目標……就是立於戰場之中的天惠師。

(就是那個。)

「沒錯,我想鈴架小姐應該是中了那個人的天惠,他擁有能夠命令人心的天惠。」

最後九郎總算在庭院的某個角落見到看似倉庫的建築物,那是個用白色灰泥搭配方格牆的倉庫,用釘子固定的木製門扉還有一道鐵鎖。

向最後一位天皇派成員告別後,九郎便跳進庭院開始奔跑。

「可惡!開槍!快點開槍!」

九郎單膝跪地並再度問道:

金蟋的銀框眼鏡內側則是露出大膽笑容。

「各位來得正好,可以告訴我三鄉鈴架小姐在哪裏嗎?」

金蟋一邊看着擋下軍刀的短刀,一邊說出這段諷刺的話語。

「不會吧……居然是鬼島先生……!?」

「……之前有個鬼島先生的師兄來到店裏,和他說過話之後就變得越來越奇怪……」

目標就是他們所說的深處倉庫,只要途中撞見阻礙者,便毫不留情地朝對方施展烈焰。

這句話未免太難聽了吧,我只是一介麒麟兒而已,就是得到天惠纔會出現在這裏。

「你沒聽說嗎?一定是那個女人帶來的跟班。」

於是,九郎只好有些無奈地朝他們問道:

「唔啊~~~~~~~~!」

(可惡……)

倒在地上的天皇派成員宛如放棄思考般昏了過去,九郎則是合掌替對方祈福。

九郎在鈴架面前低下頭如此道歉。

男子的身軀也隨着彎曲成<字形。

雖然有副依舊留有稚嫩感的娃娃臉與嬌小體態,然而鬼島九郎向敵人說話的表情,卻從玉蘭飯店禮賓服務員變回天惠院學習技藝的院生時代。

「當然是因爲鈴架小姐碰到這種事,纔會過來救您的。」

鈴架也撐起身體,布的內側還能見到廚師服,看來她仍然穿着在店裏被綁架時的服裝。

「這樣立場才稍微算平等吧,因爲我的天惠對你已經沒用了。」

接着就是一陣慘叫。

裏面算是相當昏暗,九郎將指尖點燃火焰並窺視着內部的狀況。

他就像被滾燙鐵塊灼傷般四處掙扎滾動,實際上右手的溫度確實接近灼熱鐵塊,光是接觸就足以成爲兇器。

「不過沒問題的,金蟋前輩的天惠只有一次效果,您已經不會再被操控了。」

「呃……她在裏面裏面!在裏面的倉庫!」

「您沒有受傷吧?」

九郎則是穿過無法動彈的男子身旁。

「很抱歉我來晚了,都是我的錯。」

「……金蟋前輩。」

庭院池塘倒映出渾身着火的男子身影,男子則是越過柵欄並滾到庭院中,直接讓身體滾進緋色粼粼的池塘中。

「喂,那個小鬼是誰?」

另外兩個人完全被嚇傻只能呆站在原地。

在倭朝日本誕生了麒麟兒。

這棟主屋可說是相當寬廣,繞過幾個轉角並走進深處後,九郎來到了某個面臨庭院的走廊。

不過事情當然不是這樣就結束了,九郎還是得完成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請回答我,三鄉鈴架小姐在哪裏?」

九郎立刻在地面翻滾,雖然他一起身便打算用火焰反擊,不過手掌並沒有發出火光。

「那麼我也要打擾一下了,請恕我失禮穿鞋子進去。」

看來已經完全被他們當成配角了。

接着,天花板樑柱突然落下了許多小刀……目標就是九郎!

於是,九郎用右手抓起鐵鎖並提高溫度開始「融化」鐵鎖。

九郎和鈴架都被酒淋溼,雖然兩人勉強站穩沒被衝倒,不過九郎卻放開了鈴架的手。

於是,他刻意試着前往與紅緒剛好相反的方向。

「少羅嗦!沒時間陪你廢話!」

他們似乎是打算趕到紅緒大鬧的現場會合,也讓九郎着實有種被搶盡主角風采的感覺。

「嘎啊啊!」

禁止弄溼身體,這可說是九郎天惠的宿命。

恩師曾經說過人類與猿猴的差別就是在於得到火,自從能夠駕馭火焰後,人類便獲得了無限的可能性,然而至今人類的靈魂中依舊留有畏懼遠離火焰的因子,而且永遠無法從根源磨滅。

內部有許多堆積如山的大木桶與木箱,地面則是露出地基的石地,還能夠見到看似鈴架的少女被布包住橫躺在冰冷石地的某個角落。

現場只剩一名天皇派成員,不過他正體會到兩人份的恐懼感,至於武器是手槍。

一道紅蓮烈焰突然將帶頭的男子團團包覆。

「咦……是誰……?」

九郎行了個禮後,便邁步踏進主屋之中。

總算得到期望中的答案後,九郎便朝着對方微微一笑。

「你這傢伙……」

「鬼島先生!」

「就、就算你這麼說也沒用啊!」

「真是胡說八道,從頭到尾都是你一直在找不想出來應戰的藉口,只顧着泡在那鍋同伴們的溫水裏面,要是我沒準備你甚至不會拿起那把刀,你根本沒有踏進孤獨殘酷地獄的覺悟,不管是誰都是既膽小又無可救藥的豬。」

麒麟兒鬼島九郎——《紅蓮》八咫烏的天惠就是發出火焰。

「啊……啊啊啊……」

的確是鈴架,這時九郎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他按撩着激動的心情趕緊跑了過去。

「現在外面大鬧的那個女人是你的同伴嗎?和你一樣是英格蘭的走狗嗎?」

「天……惠……?」

「不是,我們只是來找回重要的人而已。」

鈴架在昏暗的倉庫中輕輕擤了一下鼻子,然後喃喃說着「真的好可怕喔」,她那啜泣的聲音也讓九郎倍感心痛,感覺不論如何道歉都無法彌補。

「我再問一次,三鄉鈴架小姐在這棟房子的什麼地方?」

就在他們起身踏出門的瞬間,後面的桶子突然「磅!」地迸裂,裏面還噴出大量的酒。

(是水!?)

「所以……你纔會進行用天惠或是用人質才能找到同伴的抗戰嗎?」

「真是太可惜了,沒辦法回答的話我先離開了。」

九郎的語氣已經完全轉爲憤怒。

對方微微地抬起頭。

兩人間立刻響起肉受到灼燒的聲響。

他將加熱變爲橘色的鎖丟到地面,鐵鎖發出「匡咚」的沉重聲響並冒出煙,九郎則是用餘下的左手把門打開。

……因此恩師曾經說過「鬼島,你的天惠會直接連結到人類的恐懼感」。

在甩乾身體的水氣之前無法好好使出力量,而現在身體已經是溼到不能再溼了。

暫時恢復理智的其中一名男子揮着軍刀衝了過來,九郎則是輕而易舉地鑽進他那大動作揮擊的懷中,並且輕輕地擊出一掌。

指尖冒出黑煙的九郎再度對兩人間道:

「!」

不過與聲音恰好相反,九郎見到從極近距離見到這位師兄露出充滿濃濃的哀傷眼神,感覺似乎是由衷感嘆着無法讓九郎理解自己的想法。

「不不,鬼島先生,我不是碰到那個……」

不論何種慘叫聲都不爲所動,心靈與灼熱成反比越顯澄靜,甚至有種將眼前所見之物全部燒盡都無妨的感覺。

「《籠》之金蟋御廚琥珀!如果你認爲自己正走在通往地獄的道路上,那絕對不會是日本敗戰的原因!」

「去吧!」

男子混着慘叫聲與恐懼感隨着命令開槍,但子彈軌道完全沒有擊中九郎,雖然有些是九郎主動躲開,不過大部分都是因爲恐懼感而沒有仔細瞄準。在僅剩的那名男子眼中,九郎或許就像是獲得鬼神的庇護般恐怖。

「閉嘴!」

九郎將軍刀頂了回去,揮舞的軍刀與短刀在昏暗倉庫中頻頻爆出火花。

反覆經過無數次交鋒後,九郎劇烈來回扭動的身體不斷冒出蒸騰的水蒸氣,距離能夠全力使出天惠大概只剩一分或三十秒,不論如何目前還沒辦法使用,機會目前仍然掌握在金蟋手中。

於是,九郎孤注一擲地將短刀換到左手。

「去吧!」

「!」

他朝着金蟋的臉推出右手。

其實他只能發出比火柴略強的火焰,不過只要這點程度就可以了,正在應戰的金蟋必須對萬一的可能佳擺出防禦姿勢,就連這時候都無法違抗身爲人類的本能。

九郎趁着這個機會鑽進他的懷中,將銳利短刀的尖端抵在金蟋的喉嚨上。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九郎突然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蟲啊。」

背脊頓時竄過一道寒意。

「奉御廚琥珀之名將汝封於《籠》中。三鄉鈴架!將眼前那個男人殺死!」

先前被眼淚浸溼的少女臉上突然消失所有表情,眼眸還發出赤紅色的光芒。

「……遵命,隊長。」

該不會……

(……她該不會還沒受過命令吧……!?)

金蟋刻不容緩地將九郎的身體踹開,九郎硬生生地喫下這腳,短刀也隨着一股強烈的嘔吐感落到地面。

原先蹲在牆壁邊的鈴架宛如斷線傀儡般,完全不在意溼潤的身體朝九郎走了過來。

金蟋的臉上浮現出喜色,看來他肯定是一直在等待着這個瞬間,他的手裏仍然握着軍刀。

「是我贏了!」

「咦……?」

這個嘛……

雖然不知道還有幾個能夠活動的天皇派成員留在裏面,但宛如點燃某種特殊材質般,迸射出的火花似乎一瞬間還發出青色的藍光。

紅緒用沾有鮮血的拳頭稍微頂了頂九郎,真是太危險羅。

不過,九郎最後仍然轉頭看了一眼原本師兄所在的方向。

只見鈴架將落在地面的短刀撿了起來。

二度全力使出的烈焰將金蟋整個身體連同短刀一起吞噬。

***

金蟋還在那道火焰之中。

遠處能夠聽見消防隊的警鐘聲,警察或許也會一起趕來,因此並沒有時間再磨蹭下去了。

並且將短刀用盡全力刺進金蟋的身體。

「……您真的是大鬧一場呢,稍微對他們放點水吧。」

「沒有像你說的那麼誇張,很多都是稍微嚇唬一下就逃走了。」

九郎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這時候絕對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於是九郎立刻放聲喊道:

最恐怖的是,紅緒竟然將石榴館大部分天皇派成員幾乎都收拾殆盡了。

「你根本沒資格說我鬧太兇吧。」

「總之現在還是先逃走吧。」

「燒起來吧!」

不只是九郎,就連金蟋自己都感到相當驚訝,短刀依然刺在他的背上,他則是驚訝地瞪大雙眼,鈴架的眼眸依舊是散發出赤紅光芒。

當三人在主屋裏奔跑並跑出門外時,火勢已經變得相當猛烈。

「先不說這個,感覺好像到處都在冒煙,是失火了嗎?」

「很抱歉,都是我害的。」

「啊,前任新人還活着,」

九郎帶着金蟋天惠失效的鈴架,在變得毫無人氣的房舍裏找了一段時間後,才總算找到還活蹦亂跳的紅緒。

與其說是鬥志全失,或許該說九郎稍微有種頭昏眼花的感覺。

「紅緒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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