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對不能說NO的職業

在嵐山的深山僻地中，總算傳來了那道令人恭候以久的聲音。

「……鬼島九郎，召集令來了。」

聽到教師沉重地說出這句話，坐在食堂喫着宛如清水般清粥的所有修練生情緒都瞬間沸騰，甚至連嚴禁私語的規定都完全被拋在腦後。

「終於來了嗎！」

「老師！我也想自願參戰！」

「別把粥噴出來！」

「九郎幹得好啊！」

九郎還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身爲師兄弟的麒麟兒們倒是不停地拍着他的頭。

這時候九郎只有十四歲，既沒親屬也沒有任何兄弟姊妹，只將「有朝一日報效國家」的夢想宛如金銀財寶般緊緊擁在懷中。

天惠院的教師則是帶着嚴肅神情走到傻傻拿着碗與筷子的九郎面前。

「老、老師……」

「就像我剛纔說的，《紅蓮》之八咫烏，好好在對英格蘭戰線發揮出你的天惠吧，一切都麻煩你了。」

「遵……遵命！」

情緒變得越來越激昂，眼前也充滿着光芒，我甚至可說是爲了這個時候而活到現在的！

「到此爲止啦！八咫烏！」

旁邊的紙門突然被踹破，還有個身穿軍服的男子衝了出來。

「金、金剛大人！」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他不是在軍隊裏嗎？

「哼，就算老天爺放過你，也別想逃過我《強力》之金剛水天寺荒城的法眼！八咫烏！你這傢伙根本不配成爲日本軍人！」

「怎麼會！」

九郎挺直背脊並在心底再次確定，自己已經忘記先前見到她對金錢那股非比尋常的強烈執着了。

雖然九郎無法立刻理解，但既然都這麼說就得做了。

一聽到這裏，走在前面的紅緒似乎發出噗哧的笑聲。

旅途中的幫手或是當地嚮導。

尤其是鳶尾花認真地說出：「這樣就好。小弟弟，這時候要是不撐過去可是會餓死的喔，忍耐也是很重要的。」這段宛如老媽子的激勵話語，馬頭則是開朗地笑着表示：「俗話說後到有福報喔」。

「禮賓服務員0;cierge1;的原文意思是集合式住宅的管理員，後來轉變爲飯店中負責解決顧客困難的業務，您的使命就是傾聽客人的訴求，運用自己的鑰匙（技術）打開阻擋客人的困難之門。」

「間諜？」

內海紅緒在從業員通道的盡頭停下腳步，並且朝九郎的臉狠狠地瞪了一眼。

九郎不禁瞪圓雙眼，他已經要離開了嗎？

「如果不是的話，你怎麼會穿着那種衣服哩？嗯？」

「沒錯，絕對不能說NO，而且要彷佛對待自己的親人般成爲照顧顧客的要角。」

「這些就是我的職責吧……」

當九郎一提起就職的事，租屋處的房東太太隨即高興地說着「哎呀是這樣啊～～這樣我終於能把那間破爛房子拆掉羅～～喔呵呵呵」，愛犬佩蒂也不斷舔着九郎的臉，看來它似乎也很捨不得九郎離開。

當九郎對此種熟悉的語調感到相當放心時……

「你是誰啊！」

不過理察並沒有回答，難道是聽錯了嗎？

……不是這樣的啊啊啊啊啊啊！

九郎拾起臉看着理察的寬敞背部，但他只是不發一語繼續直直前進。

「說的也是，總有一天另一邊應該也能……」

「沒想到你這麼墮落，你這隻豬。」

她哭得浙瀝嘩啦地如此替九郎道賀。

九郎開始思考着這位很久沒有出現的師兄。

就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般，居然能得到這份即使想得到也不一定能如願的高級飯店工作，也等於是把先前奉爲圭臬的主義與主張完全捨棄。

「水天寺，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小弟弟，我真是看錯你了。這樣你也配稱做倭朝日本的臣民嗎！？」

「咦？」

「其實在來到這家飯店前，我不知道有日本人會在這麼氣派的飯店裏工作，雖然有這種先人爲主的觀念還滿丟臉的，不過沒想到這家飯店會這麼廣納百川呢。」

「……說的也是，我也沒想到這家飯店的心胸會這麼寬大。」

在這間玉蘭飯店的屋頂與天花板間正好有間從業員的空房，於是九郎便橫下心決定搬到這邊居住。

不知道究竟是在夢境還是現實中發出這道慘叫聲。

接着，身穿高領學生服的金蟋宛如壓軸般從他們後方現出身影。

最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九郎完全搞不清楚尊敬的金剛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他每天勤奮練習，就只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夠替國家做出貢獻。

這也讓九郎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咦？咦咦咦！？這是什麼！」

「只要叫我紅緒就好。」

當九郎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正汗流浹背地躺在地板上。

「什麼事？」

九郎只好嘆着氣並撐起身體。

十四歲的九郎拼命表示否定。

「我們走吧。」

「不，不是這樣的。」

「這位是內海紅緒小姐。」

「好的，紅緒小姐。」

「鬼島九郎隊員！真是太令人不敢置信了！之前明明還和我做出要奮戰到底的約定！難道你要自己一個人投降嗎！你這個叛國賊！」

目前九郎已經無路可退了。

「我不是間諜！」

九郎穿着與夢中同樣的制服，正由副負責人理察·羅帶領走在從業員使用的通道上。

「這家飯店的日本人只有我和紅緒小姐兩個人嗎？」

聽到這句表示及格的話，也讓九郎不禁鬆了一口氣。

「……傾聽訴求……簡單說是聽人表達自己的困難嗎？」

「客人會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光臨本飯店，像觀光時想觀賞戲劇就需要票，貿易需要文書翻譯或複寫稿件，不過要在陌生土地完成這些目的可說是極爲困難，因此介入其中幫忙顧客就是禮賓服務員的任務，也就是說……」

「沒錯，你算是第二個吧。」

只見她隨即邁開步伐，原本九郎還以爲走往反方向的理察會擔心地停下腳步，但看來他似乎打算在這裏直接離開。

「鈴架小姐，您怎麼會過來這裏？」

由於房間的牀鋪睡起來實在很不舒服，因此他硬是在地面鋪上一條毯子當成睡牀。

《籠》之金蟋御廚琥珀。

嗯？

「衣服？」

「那麼，我還有別的事情需要離開一下，如果有不清楚的事請問她吧。」

九郎還以爲飯店需要孩童電話輔導室一類的工作。

他那銀框眼鏡發出光芒，他只用中指推着鼻樑架說出一句話。

「……這是我的榮幸。」

「什麼！九郎原來你是間諜！」

在『忍野』舉行小型送別會的當天夜晚，只見她懷抱着大量麪包衝進店裏。

「這份工作需要語學能力以及對當地風土民情的理解。鬼島先生，我對您有很深的期待喔。」

簡單來說，說不定自己是對這件事很內疚。

拾起頭便能從小窗另一側見到石造的哥德式建築……以及延伸而出的，鳥巢。全景。沒錯，夢裏的自己啊，這已經不是玩笑話丁，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九郎的工作場所。

他無法順利割捨敗戰的事實而離開東京，不知道他看到現在九郎的樣子會說些什麼話。

（另一邊？那是什麼？）

「哪有爲什麼？當然是聽到鳶尾花小姐通知這件事纔過來的。來，不好意思雖然是賣剩的麪包，不過鬼島先生真是個大笨蛋、大木頭、大蠢蛋、大蠢貨！爲什麼不趕快告訴我呢！說到玉蘭飯店……那麼高級的飯店平常可是沒辦法進去工作的，沒想到居然能被錄用……鬼島先生真是太厲害了！」

不知道爲什麼，九郎感覺剛纔她似乎是冷笑成分居多。

「嗚哇啊啊啊啊～～！鬼島隊員恭喜你～～！」

就整體而言，衆人對九郎到玉蘭飯店就職的反應皆偏向正面，或許因爲這樣纔會受到影響出現那麼負面的夢境。

「唔嘿嘿嘿嘿嘿，對英格蘭人阿諛諂媚並說着『客人歡迎光臨』就是這傢伙的本性！金蟋看到沒有！」

甚至連某個陌生少女都帶着悲傷表情冒了出來。

「那麼鬼島九郎先生，今天是您值得記念的第一天上班，希望您身爲飯店的禮賓服務員能有個不錯的開始。」

「相反地很多時候都得一個人做事，所以這點得先做好心理準備，總之記得先去看看從前的住宿記錄，客羣幾乎都是從英格蘭本國來的超級有錢人，階層大概是貴族階級和紳士階級各佔一半，雖然有很多個性怪異的客人，不過畢竟他們是長期住宿，千萬記得要提供無微不至的服務。」

那名少女在牆邊解開挽在胸前的手，並且以低沉語調冷漠地如此說道。

「沒什麼別的意思，這傢伙是英格蘭派來的間諜。」

理察則是開始介紹站在前方的少女。

九郎很快就發現那是先前在辦公室碰到的女侍。

明明是個女侍，她的表情卻有種宛如劍豪的凌厲氣息，而且「罰錢」這兩個字還有種會讓人誤以爲是「拔錢」的強烈捲舌音。

「很好，新來的跟我過來吧。」

「……好的。」

（不知道金蟋前輩正在做什麼……）

九郎看到自己的模樣也嚇了一跳。

那位少支是個黑髮的東洋人，說話可說是相當流利，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日本人。

然而，金剛卻宛如嘲笑着九郎般歪起嘴角說道：

然而每當她開口說出日語時，此種懸念也跟着消失無蹤。

「果然是我會錯意嗎？」

（……原來是夢……）

還能夠見到她那堅強的眼神浮現出淚光。

由於他說出的話實在太過令人震驚，讓其他師兄弟與教師們皆瞠目結舌地看着他。

而最後當然就是三鄉鈴架。

身邊的馬頭和鳶尾花都帶着認真表情責備九郎。

「好、好的……」

因爲身上並不是穿着平常那件白色作務衣，而是古典風格的長擺夾克並綁緊領帶的全新洋裝。

雖然對方表示一週後再來上班，但這一個星期可說是轉眼即逝。

首先最大的轉變，就是九郎離開了先前借宿的大雜院。

「……我們這家飯店的客房比起其他飯店算少，而且有很多長期滯留的客人，要記住長相和名字並不是很難的事。」

「……那個……內海小姐，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至於天惠院的夥伴即使相當驚訝，但還是充滿溫情地送他離開。

「總之，要是你讓顧客看到那張沒精神的死人臉……就得罰錢。」

「……我是內海紅緒。」

「……鬼島先生！聽說你決定到玉蘭飯店工作了嗎！？」

被她帶到一樓的大廳後，眼前的景象果然還是相當美麗。

「郡邊是接待處，就是辦理住宿手續的地方。」

櫃檯可說是既優雅又充滿高貴氣息。

當顧客從入口處旋轉門走進來時，肯定會先在厚地毯上受到高格調景象與耀眼光芒的洗禮。正面有條巨大階梯，右邊深處能夠見到餐廳與電梯，至於左前方則是有個寬敞木製櫃檯與沙發，那就是紅緒所說的接待處。

同時也是九郎工作的地方。

「新來的，你工作的地方也在那邊，最旁邊就是禮賓服務員用的窗口，只要有人按鈴就得出來應對，沒事的時候要幫其他人也沒關係，身分和停車小弟沒什麼差別。」

九郎還來不及對眼前景象看傻眼，紅緒便急急忙忙地快步離開。

「對了，內海……不對，紅緒小姐。」

「什麼事？」

「我就是要成爲那個禮賓服務員吧？」

「聽說是。」

見到紅緒既一板一眼且毫無感情的反應，其實九郎也不想再繼續問下去，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剛纔副負責人向我說明過大致內容，可是我還是沒什麼自信，那個禮賓服務員……只要替顧客商量解決問題就好了嗎？還有負責訂票之類的事情。」

「你要給我多少說明費？」

「果然還是得給錢嗎？」

「因爲我沒接到要從頭開始說明的指示。」

「呃……就算您這麼說……而且要請款的對象應該是您那個沒有把事情說明清楚的上司吧？」

紅緒那英氣煥發的眉毛也隨着跳了一下。

「……嗯，說的也是。你說的確實沒錯，那就當成是這樣吧。」

這樣就能接受喔？

「是的。」

右手握着的硬幣巧克力就是零用錢……不不，這一定是所謂的『小心意』0;小費1;，絕對不會錯的。

九郎想對看似女演員的櫃檯人員求助，不過她也正在負責其他客人的事，目前可說是毫無退路。

（……好累。）

性別是女性，那是個留着一頭濃褐色頭髮的英格蘭人，從外表看來是個很有錢的中年婦人，不論如何左右張望似乎都沒有人懇過去幫忙，看來這時候只能由自己上陣了。

「這樣啊……那可以麻煩你替我訂兩張票嗎？我還想再看一次雷藏先生的帥氣側眼呢。」

「因爲我實在很想知道這件事。」

「首次見面，我叫做鬼島九郎，從今天起代替副負責人處理禮賓服務員的事務，還請您請多指教。」

（……咦？那個就是嗎？）

雖然她總是會用不知該說來勢洶洶或威風凜凜的男性語氣說話，但只要心情一好就會放軟姿態．她那細長眼眸與嬌小脣鼻也有點類似博多黏土娃娃。

九郎連忙處理完一連串的手續後，婦人便說着「小弟弟謝謝你，做得真棒，之後把這個拿去喫吧」並離開櫃檯前。

「遵命，請包在我身上。」

旁邊突然傳來一道金屬聲，讓九郎嚇了一跳並轉過頭。

這也讓九郎忍不住用委婉的語調插嘴說道：

「咦？您已經要離開了嗎？」

「『L』級貴賓？」

「就很多層面來說當然有羅。」

正當九郎宛如觀衆般看傻眼的時候，只見她眨了眨捲翹睫毛的眼眸並搖了搖食指說道：

隔壁的女性櫃檯人員正用眼角餘光看着九郎並露出微笑。

面對九郎的追問，紅緒只是歪起嘴角露出奸笑。

YES，YES，YES，看起來好像是這個樣子。

「沒錯，我想去那個歌舞伎的歌劇院，如果你不知道怎麼走也沒關係的。」

「就是演戲的歌舞伎吧？」

「呃……不好意思，您是認真地想拿錢嗎？」

「禿頭嗎……」

正當她說着話時，有個人從深處的大階梯走了下來，見到此種景象的九郎不禁感到相當驚訝。

雖然九郎對自己的聽力還算有自信，不過他突然懷疑起自己的英格蘭語是不是出了問題，該不會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大象變成了遊覽車或禮車的隱喻吧？

「是……大象嗎？」

……叮！

混帳東西！

「如果是平常的問題不會那麼忙的，只要冷靜好好應對就沒問題。」

結果紅緒突然往前跨出一步，在極爲靠近九郎的距離露出幾乎令人大喫一驚的誘人笑容。

……怎麼辦？我真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聽起來好像還滿籠統的。」

九郎則是笑着如此回答，在她眼中看起來說不定是珍奇異獸，但至少舉止還是要像個人類纔行。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沒辦法勝任的。」

啥？

哪有人這樣的？只說這些就要人請喫午飯還像話嗎？身爲人或日本人都不能這麼做吧？

「好好，我會請您喫午餐，這件事就先到此爲止吧。」

「我問你喔，爲什麼有個日本人站在那個窗口？」

「……已經沒問題了。這位客人，能夠替您準備到舞臺前方左右側較高的位置。」

雖然西洋人很難看出年齡，不過看起來應該不超過十五歲。

「是喔……算了，那就說給你聽聽吧，我想騎大象。」

「嗯，那就先這樣吧，我也差不多該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了。」

雖然婦人從頭到尾都把九郎當成小孩，總之顧客已經離開，問題也已經解決，但九郎卻是累得覺得自己快死掉了。

「當然會拿，還會對副負責人說這是你這個超有膽新人的提議。」

聽到九郎流暢地如此說着，也能感覺到婦人似乎有些喫驚。

「你沒聽見嗎？就是大象啊！我這個週末想騎大象！」

「………………爲什麼會是這種小鬼……」

九郎一邊帶着微笑點着頭，一邊尋找最基本的需求物……那就是電話。幸好他發現櫃檯旁邊正好就緊鄰着先前面試的辦公室，於是他走進裏面並打通電話完成預約。

「是嗎？那麼便當也麻煩你羅。」

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位千金小姐正用惹人憐愛的姿勢將雙手撐在櫃檯上，並且宛如小狗般不停表達着自己的訴求。

「蕾吉娜小姐，這位是新來的禮賓服務員。」

那位婦人也頓時瞪大雙眼。

（結果到底是怎樣啦！）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得到東銀座的歌舞伎戲院了。

如果鳶尾花是蘊含着女人香，那麼她就是不在銀幕中活動的西洋電影女主角，不論是捲翹得宜的金髮或是厚實嘴脣，還有一副與日本人相差甚遠的體型。

「嗯……簡單說禮賓服務員就像你說的一樣，是幫忙顧客解決問題的窗口，不論是受人委託買劇院或火車的票、還是幫忙帶路等等，總之要聽清楚顧客想表達的訴求，只要發飆你就輸了。」

「沒錯，就是態度很L0;Large1;、滯留天數很L0;Long1;、只要扯上關係就會很L0;Loose1;，也就是住在豪華套房以上的長期滯留VIP……哎呀，纔剛說完就出現了呢。」

「啊，那麼中場休息時的便當呢？一起預約會比較方便喔。」

「意思就是說會有不平常的問題嗎？」

這句話讓九郎頓時回過神。

「因爲這原本就是副負責人處理的事，雖然我偶爾也會幫忙，不過那不太適合我的風格，而且做久了感覺還會禿頭。」

可惡給我記住，九郎仍然儘可能地擠出與心中怒罵完全相反的笑容，不過後半段應該有點咬螺絲。

「呵呵，你還是太嫩了呢。」

「我說小弟弟，你知道歌舞伎嗎？」

雖然九郎很想抓着她的袖子苦苦哀求，但紅緒已經快步走到電梯並離開大廳。

九郎回想起理察所說的『禮賓服務員工作事項』中有個就是購票服務。

「恭喜你突破第一回合，不過我已經能見到你未來的樣子了，剛纔那只是地獄的前哨戰，總有一天你的頭髮絕對會被那些『L』級貴賓們的要求燒光的★」

「哎呀……」

「我剛纔不是說了很多次嗎？」

「你是這裏的負責人嗎？」

「都沒有其他人嗎……是這樣啊，哎呀哎呀哎呀……」

不不，這樣還是太莽撞了，應該說實在太草率了。

「當然，不管你聽多少人說都不會清楚的，最重要的是親身實踐。」

「當然沒問題，您要到那邊看戲嗎？本飯店也能爲您提供購票服務。」

理察理察理察，她就像是壞掉的留聲機般不停喊着理察的名字。

那位紅髮美少女隨興地走到大廳正中央後，似乎發現禮賓服務員的窗口有個陌生人，而那個人當然就是鬼島九郎。

「你到底是想聽還是不想聽？」

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客人。

正當九郎自顧自地驚慌失措時，只見那名少女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眸，接着不知爲何直直走向隔壁櫃檯服務處而非九郎面前。

「你嗎？」

宛如觀察珍奇異獸般，蕾吉娜由上到下不停打量着九郎的模樣。

「你說什麼？」

體態豐滿的婦人煩惱了一陣子後便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沒想到內海紅緒是個如此充滿魅力的少女。

「哪有這樣的啦……那理察人呢？」

「那我們約好羅。」

「找理察出來，快點去找理察。」

「哎呀是這樣嗎？那就麻煩你了。」

「差不多該把日語換成英語羅，這裏基本上還是說英語的。」

在這裏停了十秒後……

「其實禮賓服務員0;cierge1;的原文意思是公寓管理員……」

於是九郎只好做好心理準備，硬着頭皮趕緊衝進櫃檯內側。

……這的確很恐怖，九郎立刻將這件很重要的事抄在筆記上。

看似女演員的櫃檯人員則是露出無可挑剔的笑容做出應對。

「再來就是……帶客人到餐廳或代購商品等等，不過錢當然要拿喔，只要大概記得這些就可以了。」

（……我該怎麼辦？）

完完全全掉進被設計好的圈套了，突然有種很像遇難者被遺留在孤島的感覺。

「這個嘛……」

「請由我誠心誠意替您服務。」

有個人正在禮賓服務員的窗口前。

「那個……這位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請由我爲您服務。」

她用蝴蝶結綁起那明亮的紅髮，圓潤臉頰與潤澤嘴脣都帶有令人不禁想摸摸看的健康紅暈，身上則是穿着時下流行的傘裙與蕾絲短袖罩衫，不論怎麼看都像是有錢人家的天真千金，每當她跳下大階梯一步，那捲翹的發尖就會跟着輕飄飄地上下搖晃。

「讓您久等了，請問有什麼事呢？」

「該不會是那種會舉高鼻子發出嗷嗚叫聲的動物吧？」

「除了那個以外還有別種嗎？」

「………………我方便問一下理由嗎？」

「因爲我之前在印度認識的朋友要過來玩，難得有這次機會，我想像那個時候一樣騎大象到公園散步。這樣知道了嗎？沒問題吧？」

「不，應該沒辦法做到。」

這是當然的吧，九郎頓時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

這裏是倭朝日本，不是喫咖哩和做瑜珈的那個國家，九郎則是笑着對提出天真要求的蕾吉娜千金小姐開始說明。

「那應該是外國來的朋友吧？那麼要不要嘗試看看最近纔開始的遊覽車旅行呢？從銀座出發繞行淺草與上野一圈，如果有鄉下來的爺爺或奶奶時可是會很開心的喔。」

當九郎一說到這裏的瞬間，這位高貴優雅千金的臉色頓時一變。

「……………………真是的，你這傢伙怎麼會這麼沒禮貌啊啊啊啊！」

還發出了這道尖銳的叫聲。

「不行不行！這傢伙完全不行！他真是太差勁了！根本不適合這個位置！」

她面紅耳赤地不停發出怒罵聲，高格調的大廳頓時充滿強烈的尖銳叫聲，九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啊……對了，如果您不喜歡遊覽車那就換成人力車……」

「不是這個問題！我就是想騎大象散步！」

「可是……實在沒辦法臨時找到大象……」

「又說不行了！」

「……蕾吉娜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救世主總算出現了，是副負責人理察·羅。

蕾吉娜千金小姐則是淚眼汪汪地指着九郎並「理察聽我說！」如此哭訴。

『喔喔，鬼島弟弟有什麼事嗎？你怎麼會突然打電話過來呢？我們這裏一直都在徵人喔。』

雖然團長不斷如此強調，但那畢竟是在公演淡季中宛如天使降臨般的金額。算了，反正不是我出錢。

蕾吉娜似乎有些嚇到，九郎則是趁着她瞪大雙眼的時候繼續乘勝追擊。

然而，接下來必須克服獲得「騎大象在公園散步」許可的問題，再怎麼說鬼島九郎認爲自己還是個具備健全思維的日本臣民，他知道在公共場合舉辦任何活動都需要申請許可，或許該說是團長說到「你應該有申請許可吧」才突然想起有這件事。

「還要麻煩您顧店了。

「別挖我心底的瘡疤！」

正嘗九郎從櫃檯另一側試圖反駁的時候，理察立刻朝他瞥了一眼將他制止。

船到橋頭自然直，應該說任何事都必須忍到橋頭直纔行。

不能花太多時間審查，一定得在週末前確保能夠供大象與兩位客人的移動手段，因此今天之內如果沒有個結果就無法完成要求了。

「就算您這麼說，您知道她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嗎？突然說要騎大象到東京的公園散步，到底該怎麼做會比較好呢？」

「我說小哥，這次真的是特別破例，畢竟你是津島認識的人，而且又是『鳥巢』飯店的職員。」

向對方交涉希望能租借大象時，剛開始也像動物園一樣遭到拒絕，不過問到先前馬頭工作的小型馬戲團時，對方似乎對提出的破格租金頗爲心動，據說甚至還不惜提供馴象師。

「副負責人，我先稍微出門一趟。」

電話另一頭是先前那個頂着爆炸頭的社長，他的語氣依舊是缺乏一股霸氣。

不過直到聽見這句話後……

（這羣人真是有夠沒用的。）

見到九郎低身下氣且特別誠懇的語調與態度，就連蕾吉娜似乎也有些喫驚。

「不行呢。」

「請別這麼說，您希望能在週末替兩位準備大象吧？那麼小的知道了，小的立刻去查清楚，請稍待片刻。」

能夠與看到一半的文庫書一起享用白飯，實在沒有任何時候能比這更幸福了！

「馬頭前輩午安。我想問個問題，您知道大象要去哪裏找嗎？」

「唔哇！你、你這樣很危險哩！」

「真的很抱歉，請容我代爲向您賠罪。」

總之不論如何，九郎認爲還是交給理察處理會比較好，畢竟那位VIP的千金已經是怒髮衝冠，而自己已經完全無計可施，乖乖抽手也是爲了雙方着想……

那些傢伙真是太沒用了，他已經跑了第九個地方，不論是東京府政廳、市政廳或是管理偏僻公園的公所等等都已經跑遍，結果幾乎都是白跑一趟或是光審查就得花費許多時間。

「喔……是喔，居然有辦法安排好。」

「場所是東京市內的神社。」

原來如此，這個女孩子居然敢對我這個身爲日本男兒的天惠師（預定）鬼島九郎說出這種話……

「……我、我不喜歡等太久，如果不行就要趕快說出來喔。」

「不知道是否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呢？」

「可是……」

「很抱歉讓您久等了，小的是想過來報告有關週末騎大象散步的事，關於大象已經安排好了。」

「因爲玉蘭飯店一直都處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前幾天還有一位職員辭職。」

三小時後，九郎總算用軟硬兼施的手段包下大象的散步場所了。

她只拋下這句話便轉過身跑離大廳。

在玉蘭飯店長期居留的VIP奧斯汀家，分別居住在二樓的一號室與二號室中，而蕾吉娜·奧斯汀正從其中一間的豪華套房門口探出臉。

「鬼島先生，您打算怎麼做呢……？」

「……我應該說過絕對不能說NO，而且要儘量傾聽解決客人的問題吧。」

……明明沒什麼差別嘛。（差得可多了）

九郎再度輕盈地跳過喊着「我聽不懂你在說啥啦」的馬頭頭上，回到了柵欄的另一側。

「真是太不公平了……明明猴子踩高蹺都沒什麼問題的……」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我是禮賓服務員窗口的鬼島。」

原本九郎覺得這是爲了雙方好。

而這也是出乎意料地麻煩。

然後主動靠向九郎並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我記得馬頭前輩曾經在馬戲團工作過，雖然最後被開除了。」

她似乎已經洗過澡，隔着她那放下頭髮的肩膀能夠見到她的家人正在客廳愉快歡談，如果理察說的沒錯，其中那個小孩子的聲音應該就是艾咪，也讓九郎有種「大小姐，很抱歉打擾您的快樂時光」的感覺。

『那你要幹麼？』

「很好，這樣應該沒問題，謝謝馬頭前輩。」

至於現在日本……尤其是關東圈有進行馬戲團演出的團體，包含遠渡重洋而來的海外公演團體總共有五團，其中將大象排進表演項目的有四團。

「……有什麼事嗎？」

「…………」

「喂～～津島差不多可以休息羅～～」

「副負責人，這種時候應該能夠申請支付款項吧。」

「好，我知道了，看來你連腦袋都燒壞了吧！？」

「可以稍微通融一下嗎？」

理察聽到這個要求時也微微瞪大雙眼，並且轉頭看向另一邊宛如將松果塞滿整個嘴巴般鼓起臉頰的蕾吉娜。

九郎則是在建築物的出入口如此斷定。

九郎首先被上野動物園拒絕，巴不得那個猴子臉的職員被拘或螃蟹咬到生重病死死算了。

「你、你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已經不需要你羅。」

「真的不行嗎？」

難怪副負責人會出沒在這間飯店的各個角落。

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

由於英格蘭政府也有插手管理『鳥巢』，因此只要踏出『鳥巢』一步，不論怎麼申請想騎大象散步，負責管理公園的公所土木課怎麼樣都不肯點頭同意。

九郎突然跳過柵欄，並且從他的頭上落到地面。

「只要不違法應該都沒有問題，奧斯汀先生是相當疼愛家人的。」

「哪有，我正在找可以租借大象的地方，除了動物園還有其他地方嗎？」

雙方堅持己見完全沒有任何交集，甚至讓九郎開始懷念起從前喜好接受賄賂的公務員。

「好哩，今天也謝謝你們羅。」

「咦？不是公園嗎？爲什麼？」

他那大大的頭戴着作業用安全帽，只見他慢吞吞地走到擺放建材處的角落，打開自備的便當袋時也讓他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啊唔……」

「嗯？」

「………………蕾吉娜·奧斯汀小姐，真的很抱歉，請容我向剛纔無禮至極的舉動致上最高歉意。」

「這次是猜謎嗎！我知道馬戲團有喔！」

『……你好～～這裏是天下第一物產喔。』

號召反抗英格蘭的攘夷傳單被風吹得散落整條走道，旁邊就是神社的境內，每當馴猴師與日本猴表演出技藝就會引來路人一陣喝采。

「可是副負責人……」

真是的，每個傢伙都這麼不懂變通，只是約一個小時騎大象散步哪有這麼危險？這羣可惡的膽小鬼兼政府走狗，最好嘴巴里塞滿印章和印泥噎死算了。

……猴子和大象有什麼差別？（大小不同）

男人爲了名譽有時候是必須忍辱負重的。

「很抱歉，我後來已經找到工作了。」

『……鬼島？』

「馬頭前輩，原來您在這裏。」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接下來我會負責善後，麻煩您替我把那些行李送到201號室。」

就在這個時候，非善類這幾個字讓九郎突然聯想到某個人，畢竟這和糾纏不清難擺脫也是同等意思。

「蕾吉娜小姐是本飯店VIP奧斯汀商會會長卡洛斯·奧斯汀的千金，與您之前救助的艾咪·奧斯汀小姐是姊妹關係。」

經過一番猶豫後，九郎還是決定試試看那個方法。

（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大象……說到大象……）

我怎麼可能會投降？你這個英格蘭的囂張有錢人大小姐。

爲了復興東京，今天《地響》之馬頭津島弼彥依舊在大廈的建築工地中擦着汗水努力工作。

「這傢伙真是有夠沒禮貌的，我想歡迎朋友纔會難得想拜託你們，他居然說不行還把我當成傻瓜！而且還把我和鄉下老爺爺混爲一談！」

九郎依舊是保持微笑，不過心底那股既頑固又倔強的大和魂卻忍不住爆了出來。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日本人，根本是教育程度低劣的野蠻人，虧我還找他商量這件事呢。」

話說這些街頭藝人和攤販這樣隨便開店做生意真的好嗎？感覺總會碰到某些非善類的人然後還被管東管西。

「您還要幫忙搬行李嗎？」

「原來是拿爸爸的錢啊……哼，那就更有挑戰的價值了。」

九郎不禁用日語發出此種訕笑聲。

不過就算再怎麼說……真的要這麼做嗎？可是已經沒時間了。

「……其實我是想問貴社有從事街頭表演的工作嗎？就是攤販的保護費……不不，應該說是攤販的管理費用。如果這不是貴社的處理範圍，不知道是否能請您介紹幾位對這方面比較熟悉的人……」

「鬼島先生？」

「午安，我是先前承蒙您面試的鬼島。」

九郎則是心浮氣躁地環視着四周。

因爲剛纔那句話讓他氣到不行，爲了對抗那個紅髮臭丫頭與扞衛日本人的名譽，自己無論如何接下來都得得到大象纔行。

『那是個風光明媚且充滿日本風情的景點，是個很適合帶印度朋友遊玩的地方。」

「這樣啊……好吧，雖然我沒聽過，不過就麻煩你羅。」

「遵命。」

「啊……對了。」

「……請問有何吩咐呢？」

「大象應該是印度象吧？」

「……這是當然的，大小姐。確定是印度象沒錯。」

「那就好，難得出去散步選非洲象就丟光面子了。」

「您說的沒錯，騎非洲象的確很沒面子。」

雖然九郎不知道哪裏丟臉，但總之還是照着她說的直接回話。

打過招呼離開後，九郎用手指對大廳處等待的副負責人擺出0K的手勢。

「做得很好。」

「我立刻去安排。」

九郎在辦公室打完所有電話並稍微喘了一口氣時，發現時間已經跨日了。

於是九郎維持穿着制服的模樣爬上從業員用的階梯，並且直接倒在天花板上方自己房間的牀上。

他還不停抖着肩膀發出笑聲。

「……哈哈……啊哈哈哈……喫到苦頭了吧……」

已經完全使盡招數了。

不論是私人門路或玉蘭飯店的名號，尤其是大把金錢都花在了那頭大象上。

蕾吉娜·奧斯汀那個臭丫頭，小看日本男兒就會碰到這種下場，不過總覺得她好像只用一句「喔……是這樣啊」就打發掉了。

現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可說是半夜，這層樓與下面樓層沒有半點人類的氣息，稍顯髒亂的走廊與階梯都是一片鴉雀無聲。

總之那是年輕女性的聲音，似乎正在一直道歉或是請求着某種事，那道聲音也害得九郎無法入睡持續失眠。

九郎鞭策着越來越無奈的心情並抬起沉重的頭。

雖然我們的相遇就像霞霧般虛幻，而結局也實在太過悲慘了。

隨着科學兵器研發競爭，像父親那種摸索『前世代』解決手段的人也是不在少數。

「所以朝子……我……」

不行，加油啊，上睫毛和下睫毛別再闔起來了。雖然九郎在心底如此暗暗打氣，不過反而讓眼球乾澀並變得更加疼痛。

……爸爸，朝子正在看我這邊。她還活着，拜託救救我。

她那腳尖染上豔麗的薔薇色，宛如透明的白皙手掌也是被照得一片通紅，廢墟的牆壁與天花板都接連染上同樣的日出色澤。

「倫敦的亞當·康那客人打了通電話過來，說前幾天住在這裏時好像把袖釦掉在浴室了。」

「您完成了那個要求嗎？」

她就是第一天在櫃檯與九郎共事的女演員型金髮櫃檯人員。

「………………哎呀，因爲最近常常做惡夢……哈哈……」

不過就算他這麼說……

「沒想到她會這麼恨我呢。」

「正是如此，由於我剛好有個空軍朋友，因此我麻煩對方是否能夠在運輸機上多帶一份報紙。」

自從那天起，每當在天花板上的房間睡覺就會聽到奇怪的幻聽，不過九郎實在說不出口。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理察隨即用既流暢又不形於色的動作拾起九郎的下顎。

***

不管是在地板上抱着枕頭或蓋着頭，詭異的女人呢喃聲仍然持續了一整個晚上，九郎當然也是完全無法入眠。

「先跟你講個大概吧。首先是半夜一個人值班的時候，只要看到有個陌生人站在大廳，或是有個白色影子飄過廚房前走廊的時候，隔天就絕對會碰到不幸的事……」

空虛感突然以三倍的速度急速膨脹。

是個女人，而且是個相當年輕的女性聲音。

沒錯，例如九郎目前正在處理「我想要昨天看到的那雙鞋子，那是紅色的漆皮舞鞋，而且腳跟還有綁蝴蝶結。在哪裏看到的？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是在『鳥巢』的某家店，我還是想要那雙鞋去找來給我吧」這種誇張至極的要求。混帳東西，你知道『鳥巢』有多少鞋店嗎？我絕對要找來給你瞧瞧。

我不會說出要你原諒我之類的話。

理察只對半笑半打瞌睡的九郎短短說出這句話，便再度回到名爲副負責人辦公室的城堡內。

都是那傢伙的錯。

總有一天我們的國家也會得到類似天惠的力量。

雖然九郎腦中不斷浮現出怒氣，不過同時也感到相當失落。

九郎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聽見某種聲音。

身穿制服的普莉希菈，皮特從辦公室探出頭並如此喊道。

「哪、哪有這種事……紅緒小姐，那是您誤會了。」

到這間飯店工作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就某種意義而言，菊川朝子的預言也算是代爲表達出父親的理想。

「打瞌睡的封口費收這樣如何？」

一回過神時，九郎發現內海紅緒正將臉撐在桌面，並且從旁緊緊盯着九郎的臉。

***

「……您在說什麼呢？」

「沒有買到劇院的票又不會死，沒預訂餐廳也不至於會餓死，沒有買到漆皮舞鞋也沒仟麼關係……」

「出現什麼？」

只見她半眯着眼舉起兩根指頭如此說道，那是什麼單位？

「什麼事？雖然你纔剛來，不過大家都說你做得還不錯喔。」

……拜託救救她。

「哼……那點程度不算什麼，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哈哈哈……」

……就在這個時候。

「……紅緒小姐。」

我好想把耳朵搗起來！

這個寬敞空間中只有她獨自一人，在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內，從附腳架浴缸中長長延伸出的影子也突然宛如邪惡生物般開始蠢動。

「……您看起來沒睡飽呢。」

「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不過這份工作並沒有明確的定義或區隔，嚴格說來『客人要求的事』就是您的職責，因此這可說是終極的服務業或是無法說N0的職業。不論客人有多麼困難的要求，都必須先衡量自己的技術並納入考量，不輕易拒絕的態度是很重要的。」

「……舉例來說，從前我在英格蘭某家飯店從業的時候，有位來自北美的客人表示想要閱讀家鄉的報紙，而且還是當天就要。鬼島先生，您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哈哈哈，你的表情就是說自己很怕那個喔，原來你對靈異怪談不太行啊。」

今天副負責人從一早就滔滔不絕地說着話。

「……朝子，我哪裏都不會去的。」

「香草茶和按摩有助於安眠，不過還是請您稍微控制一下。」

「真是有夠荒謬的……不不，沒什麼……」

九郎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錯，於是螢新將制服脫掉。

「怎麼聽都是在逞強喔。」

「是嗎？那來說點別的好了，聽說最近又出現羅。」

玉蘭飯店的幽靈將身體探出沒有裝水的浴缸，從頭到尾都看着這幅景象。

「沒錯，正是如此。雖然是非常難以達成的距離，不過我並沒有回絕那位客人。」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莫過於最後連話語的每個字句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別在那邊廢話那麼多，去看看會比較快喔。」

「……新來的，你體力變得越來越差了。」

「有沒有哪個有空的閒人可以到302號室一趟？」

她如此喃喃自語。

「鬼島先生，務必好好珍惜與您相系的緣分與羈絆，這不只能夠幫助您身爲禮賓服務員，同時也會成爲幫助客人的關鍵。」

「禮賓服務員，這樣就撐不住了嗎？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被蕾吉娜千金的L級要求惡整吧？」

九郎正在一樓辦公室的桌上埋首查着東京市內的電話簿，頭上還頻頻傳來『飯店從業人員之路』的聲音。

「噫……」

紅緒突然眯起那細長的眼睛，並且在胸前刻意垂下單手左右擺盪。

雖然九郎勉強忍下差點從嘴角漏出宛如霧氣的呵欠，不過他還是很困很困……

晨曦隔着大窗將整個房間染紅。

（……這樣根本沒辦法睡啊……！）

「呼嚕……」

「嗯，還有那個千金小姐，我覺得她只是一直想刻意找你麻煩而已。」

「啥？袖釦？我打掃的時候沒印象有看到。」

我到底在做什麼？不行，就算不能動或是覺得很蠢，至少還是得把制服脫掉。

他闔起電話簿，並且充滿感慨地露出宛如看着遠方的眼神。

「算是吧，至少不會是急着需要處理的急件。」

至於那種解決手段……就是魔術。

「就、是、幽、靈，其實我們這家飯店會出現那個喔。」

「別再談論這個話題了吧。」

「咦？嗯……北美和英格蘭隔了一整個大西洋呢。」

不過，原先只能依稀聽見的幻聽漸漸地清楚變成人的悲鳴聲與呻吟聲。

他們的態度可說是既寬容又遊刃有餘，也只有極少數人會在公開場合說出難聽的歧視話語，不過正因爲如此……纔會令九郎覺得遙不可及。

舉例來說有點像是老舊金屬門扉傾軋的尖銳聲響，或許該說是聲音？九郎試着打開門並只探出頭察看走廊的狀況。

因此有時候不經大腦的要求也會讓九郎感到相當喫驚。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而且是以魔術進行魔術的……

「……禮賓服務員的定義嗎？呃……我記得原本的意思是管理員，後來轉變爲飯店的服務部門……應該是這樣吧。」

「………………哈哈……哈哈哈…………唉……」

轉眼間就過了一個星期。

……拜託別這樣。

不論是被當成孩子並處理英格蘭貴婦的問題，或是每天被蕾吉娜提出各式各樣的幼稚苛求，讓九郎不禁浮現出這個疑問。

……請原諒我。

沒錯，我就在這裏。即使已經死去，我還是會在遙遠異鄉想着你的。

在這個你出生的地方追悼着你。

（她們真的很少根筋……）

九郎不禁啞口無言。

並沒有人聽見她的喃喃自語聲。

「她應該只是單純很在意你，大概是到了對凡事都會很在意的年紀吧。」

「我不是想問這個，就我這幾天以來的實際感覺，基本上這裏的顧客都不是真的很困擾才提出這些要求吧……」

「那麼……鬼島先生，禮賓服耪員原本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呢？您有辦法回答出來嗎？」

「我就說我不知道嘛。」

「那我去吧。」

想逃避幽靈話題的九郎立刻舉起手自告奮勇。

「新來的，你想逃走嗎？」

「我就說不是了。」

紅緒表情冷淡地乘勝追擊，而普莉希菈則是將房間鑰匙交給九郎。

「感覺你們兩個感情變得很好呢。」

「呃……」

「不過記得小心點，要是被勒索就拔腿快逃，說不定她會像殭屍一樣拼命抓着腳踝要錢喔。」

「那邊那個某人，你剛剛說什麼？」

「不不，我什麼都沒說喔★」

「那個……」

雖然普莉希菈是個身段柔和的女性，至於紅緒是個有話直說的日本人，不過兩人的關係並不算是意氣相投，甚至還頻頻爆出火花。

於是，九郎急急忙忙地打聲招呼便離開辦公室。

當他橫越大廳並走向階梯時，身旁突然傳來一道「啊……我還想說是誰呢」的高分貝聲音。

（這道聲音是……）

腦中的不祥預感果然成真了。

九郎在樓梯問平臺碰到了宿敵蕾吉娜·奧斯汀。

「原來是那個三流禮賓服務員啊。」

她穿着與昨天截然不同的時尚禮服，將身體靠在磨得光亮無比的橡樹扶櫚上，並且露出傲慢度漲停板的笑容俯視着九郎。

「……嗯，你果然能看得到我。」

而隔壁就是寢室，九郎突然好奇地探頭看了看裏面的浴室，不知爲何卻唯獨不見浴缸的蹤影。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這個靈力優秀的日本人。」

（……是隻做到一半嗎？）

……拜託你。

九郎用很輕的動作敲了敲門，不過裏面並沒有反應。

只見她用指尖不停卷着自己的捲髮並如此間道。

不過，她卻眯起那宛如熟透石榴或紅寶石的深紅色眼眸緊盯着九郎，九郎也遲遲無法從她那美麗的容貌別開眼睛。

再怎麼荒謬也要有個限度，當九郎傻眼地將手搭在陶製的邊框上時，他的全身也突然僵在原地。

「還有啊，你這個日本人也許不懂規矩，這種時候不是要說再給一點時間，而是要說出具體時間。所以才說你是三流，理察每次都會顧慮到這點喔。」

途申有扇半敞開的門，探頭確認過後便發現裏面似乎是個書齋，但地面堆了許多無法裝進書櫃的書本，也沒有任何經過清掃的跡象。

九郎儘量以不發出聲響的動作走向深處。

一、他們根本沒有想太多。二、對他們而言，日本與英格蘭之間的船費只是不痛不癢的花費。三、對方只是想看到自己喜歡的袖釦回到身邊。四、因此不需要多做操心，只要成爲他們的手腳做出動作即可。

（她起來了……）

被看似樂在其中的千金挖苦一頓後，九郎便來到了目的地302號房。

「………………哈哈哈……」

在九郎的觀感中，在同個地方洗澡與便溺算是有些奇怪，不過在西洋似乎是很司空見慣的景象。

從客廳的大窗能夠望見東京港，如此奢侈的眺望景色真是太浪費了，真的太浪費這個地方了。

不論是寬廣度或設備，這個閣樓部是經過精心打造，只要好好整修應該就能以玉蘭飯店最高級客房向外營業，爲什麼裏面會佈滿塵埃？連壁紙都已經剝落？甚至到處都是蜘蛛網？

裏面能夠見到附腳架的浴缸、兩個洗臉檯以及純白色的馬桶。

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就能發現那道聲音是從天花板的換氣扇傳來的。

玉蘭飯店是棟三層樓的建築，不過大廳電梯在三樓上面有個『P1』的按鈕，這或許是首先要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方。

於是九郎開始移動，看情況說不定需要親手適度地『抹殺』掉剛纔傳來聲音的幽靈。

「……您早，蕾吉娜小姐。」

「你說什麼？」

是浴缸，原先應該擺在浴室的西洋式浴缸正放在客廳角落。

當九郎重新意識到這件事時，日常生活中絕對不會見到的年輕女性柔軟肌膚隨即映入眼簾。別說是消滅對方，整個腦袋都頓時充滿血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九郎有種宛如忘神觀賞美術品的錯覺……不不，不能這樣一直看……

就在九郎忍不住別開視線前，安潔莉卡已經先發制人地張開口，只見她那深紅色的眼眸略帶憂鬱地說出一句話。

只要思考到費用、效率或行動意義，就會沒辦法繼續從事禮賓服務員的工作。

稍微環視一遍後，並沒有見到看似袖釦的東西，於是九郎半生氣地跪了下來並開始尋找袖釦。

「說到袖釦……該不會是鑲鑽石的那種吧？」

「咦咦？還沒處理好嗎？真是沒用耶，你該不會連英格蘭語的招牌都看不懂吧？」

沒錯，就是裸體。

雖然九郎瞬間冒出想用天惠將她燒個精光的衝動，但他讓這僅僅停留在想像中。南極、刨冰、豆皮涼麪和冰淇淋，他茌腦中念着這些已經超越療愈效果的冰涼咒語勉強忍了下來。

「幽……」

「……嗯？是這個嗎？」

九郎實在沒辦法將「以上皆非」這幾個字說出口。

他撿起來一看，那確實是個袖釦，而且是個將藍寶石大膽鑲在黃金上的超高級品……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只是個普通至極且毫無裝飾的鍍金屬袖釦。

「很抱歉，是否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呢？」

宛如在廢墟中時間永遠靜止的棺木般……

（沒有人的氣息……）

因爲有位少女正躺在浴缸底部。

「既然你能和我說話，表示你的雙親是聖職者吧？還是靈媒呢？」

九郎立刻帶着笑容如此回答。雖然他認爲艾咪比這傢伙還要可愛多了，不過以他的立場當然不能說出這種話。

接着，九郎便用普通的動作沿着走廊前進。

在這個只有極少數人會說出歧視言論的玉蘭飯店內，她算是少數例外，光是打招呼就得需要很強的自制力。

正面有扇門，那是個刻有西洋薊雕刻並看似很厚重的木製門扉。

在眼前做出動作並開口說話的這位少女居然已經死去，有人會相信這種話嗎？幽靈？

她重新轉頭看向九郎，並且緩緩地在浴缸上撐着臉頰。

對幽靈出聲沒反應其實算滿合理的，因此九郎下定決心用手轉動門把，但門並沒有上鎖，而是發出吱嘎聲緩緩開放。

走廊一直線地延伸向漏出自然光線的深處，地面是大理石地，左右牆壁還能見到氣派的抽象畫，但能夠清楚見到裱框上積了一層灰塵。

或許該說，這麼美麗的女孩子會裸體躺在浴缸裏睡覺嗎？

「！」

真是……真是有夠……

就算搖晃或翻面部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於是九郎決定按下最上面的按鈕，經過一段時間後傳來「叮」的鈴聲，摺疊式的電梯門也跟着敞開。

（蕾吉娜的豪華套房和這裏根本不能比嘛。）

「………………可以再給我半天的時間嗎？」

這次他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一走進裏面便立刻見到一條走廊。

九郎打開了浴室的門。

這裏簡直是個廢棄寶庫。

「……至少向艾咪學着點嘛……」

那是一道會幾乎會讓人哭出來、而且會令人很想趕緊飛奔過去安慰對方的哀慼聲音，其中還斷斷續續地交雜悲傷欲絕的懇求聲。

隨着一步步經過餐廳、廚房並來到寬敞客廳後，「爲什麼會這樣」的疑問卻沒有跟着消失。

現在已經不是害怕的時候了，這可是會關係到安眠與就業的重要問題。

喂喂我說這位客人，只爲了這種東西還刻意打電話過來？還要用船運回英格蘭？送回去根本沒有意義……

（……咦？）

正當九郎懷着毫無意義的憤慨感環視四周時，他突然見到了某個奇怪的東西。

「……給我收斂點啊！」

「可以幫我弄點牛肉料理過來嗎？」

原本九郎還想選擇妥協，不過對方將最後一絲耐心奪走的舉動實在是太過分了。

九郎居住的天花板上方房間應該也有類似的通風口或通風管經過，如果那道哀傷的聲音是從盡頭傳來的……表示那個幽靈就在這棟建築物的某處。

即使現在沒有插花和水果籃，但各種擦得光亮清潔的用品器具依舊沒有失去高貴格調。

302號室現在是個空房，不過直到三天前，這裏應該還是由英格蘭富豪居住，於是九郎用鑰匙打開房門走進裏面，由女侍紅緒清掃過的客房已經鋪上牀罩等待下位客人使用。

原本九郎以爲能夠一覽屋頂上的無垠藍天，沒想到居然來到某個四周被牆壁包圍的狹窄空間。

而最重要的還是……

幾乎接近白色的極淡銀髮在浴缸底部與白皙肌膚互相交纏，讓九郎甚至差點忘了怎麼呼吸，只是用眼睛緊緊地盯着少女。

「找到我要的紅色漆皮舞鞋了嗎？」

九郎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論是手腳、凸起的胸部甚至是平緩腹部，每個地方都宛如新降白雪捏成般光滑，全身唯一的裝飾品只有掛在脖子上的銀墜飾，由於她用手握着墜飾並閉着眼睛，因此浴缸看起來就像是棺材似地。

這個女孩子到底是……

一道沉穩的美麗聲音傳了過來，讓九郎更加瞠目結舌。

九郎將熱度聚集在右掌，這是在天惠院經過數千數萬次修練，也是施展出奇蹟天惠的一個動作，看場合隨時都能將眼前這個幽靈燃燒殆盡。

（既然比三樓和天花板上方還要更高……屋頂還有什麼東西嗎？）

「半天？真是拿你沒辦法呢，那我就稍微等等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是文明未開化的日本人，我想連練習學寫字都很忙吧。」

她還活着！

「不，當然不會有這種事。」

原本他以爲浴缸會翻覆，但浴缸只是從大幅度震動緩緩縮小震盪幅度，最後便停了下來恢復靜止。

九郎滿懷戒心地窺視着昏暗的內側，一股微微的臭酸味也撲鼻而來。

九郎在擺放用畢毛巾的籠子底下發現了一個發出光芒的物體。

九郎終於忍不住爆發出這道怒罵聲，明明必須用英格蘭語卻不自覺說出了日語。

而九郎也不服輸地擠出笑容。

九郎的耳朵又再度聽見那道「幻聽」。

「沒什麼，大小姐是您想太多了。」

「……快住手！」

今天她的話依舊是讓胃都快燒起來了。

「……………………不能想這麼多。」

鬼島九郎，想到這裏就好，再想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九郎不禁發出這道無法成聲的喊叫聲，正當他準備跳開的瞬間，身體不小心重重地撞到浴缸，讓附腳架的浴缸宛如生物般左右大幅晃動，九郎則是嚇得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我的名字是安潔莉卡，硬要說的話是個已經死掉的幽靈。」

只不過，九郎還是感覺到僅存的驕傲在每分每秒中不斷消逝，還有種心力交瘁的感覺。

從浴缸底部緩緩伸出一隻白皙的手，那隻手抓住邊緣並扶起上半身，還能見到銀色的頭探了出來。

（………………）

……別這樣，爸爸救救我，快救救她，饒過我們吧。

跑到肉店買了一些碎肉後，再來只要用帶到自己房間的米和醬油應該就能勉強處理了。

雖然閣樓的廚房有點髒，不過還是備有一流的調理器具與調味料，將準備用來調理的器具仔細清洗乾淨後，九郎便用瓦斯爐開始煮飯，並且試着用醬油與砂糖將肉滷進甘甜味。

「有日本酒嗎……應該不可能會有吧……果然還是隻能用這瓶白酒了……可是看起來好像很貴……那個……可以用這罐酒嗎！該怎麼辦！」

「你自己拿捏衡量吧。」

果然是這樣，餐廳傳回了這道悠然自得的聲音。

於是九郎只好閉起眼睛，將酒櫃中看似很高級的白酒「噗咚噗咚」地倒進鍋中。

（我到底該怎麼辦……我正在替英格蘭人的幽靈煮牛肉蓋飯耶……）

白飯在九郎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炊煮完成，由於平底鍋內的肉也已經煮好，便將飯裝進放在櫥櫃裏的沙拉碗並將肉放在上面。

（再來就是筷子，這裏當然也不可能會有……應該說她不會用筷子的可能性還滿高的，用湯匙可以嗎？）

安潔莉卡正坐在餐廳中似乎能供五人使用的圓桌旁等待着九郎到來，現在她並非是先前那副令人無法直視的裸體，而是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

看到九郎捧着托盤送來的另類牛肉蓋飯，也讓她不禁眨了眨那深紅色的眼眸。

「……不知道這合不合您的胃口……」

即使九郎已經將蓋飯放在桌上，她仍然用看似有些惺忪的眼睛緊盯着盤內冒出蒸氣的肉與米飯。

「這就是『牛肉蓋飯』嗎……」

「是的，勉強算是。」

雖然因爲材料問題缺了蔥花和紅姜，不過九郎倒是試着加了顆蛋進去。

安潔莉卡用湯匙撈着邊緣的飯並送往口中，讓九郎頓時相當緊張。

「好奇怪的味道。」

唉呀……

安潔莉卡完全無視於心底捏把冷汗的九郎，之後仍然是不停默默喫着另類的牛肉蓋飯。

正好在辦公室裏的九郎趕緊繞到正在綁着頭髮的紅緒身後，被迫替她綁好圍裙的帶子。

「當然，不是有句俗話說『在糞之前人人平等』嗎？」

九郎也深深覺得是這樣。

「是這樣嗎？呃……先把記得買《淑女用時尚型錄》抄起來……」

她用腳跟大大地旋轉一圈後，便直接將右腳跨往前方，不過腳尖的着地點正好有未收拾的書本，於是安潔莉卡也跳了起來。

接着，在即將開始下牛勤務的前一刻，那位被「視如糞土」的奸詐眼神女內海紅緒勉強衝進辦公室。

九郎拿着筆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腦中又回想起昨晚的美麗白皙肌膚。

不過聽說似乎是無法溝通。

「聽說您到外地去買東西吧？」

安潔莉卡再度用湯匙開始舀着放在沙拉碗裏的另類牛肉蓋飯。

「！」

「當然，就連平常總是對基層船員破口大罵的輪機長，半夜看到我也是嚇得發出尖叫聲，你不覺得這很痛快嗎？」

就連在大廳櫃檯聽着蕾吉娜大小姐的要求時，九郎仍然是忘神地點着頭處理事務，甚至連蕾吉娜都忍不住掉頭離開。

「原來如此，那期待你下一次做給我喫，九郎。」

真的很誇張。

「這樣啊……」

「真是太失算羅。」

她的正式全名是蕾蒂·安潔莉卡·歐布黎恩。

「你知道亡靈原本就沒有確切的定義嗎？」

「遵命，蕾吉娜小姐。」

「從倫敦出發後，中間經過馬賽、蘇伊士與塞得港，通過紅海後經過錫蘭的可倫坡，不只是晚上還能在甲板看到美麗的星星，白天還能在沒有任何人的舞廳中跳舞，這些都是專屬於我一個人的。」

「……牛肉蓋飯放洋蔥會比較好喫，下次我會改進的。」

「咦？」

「那道火真的很燙，甚至到了讓人無法呼吸的地步。」

「什麼事？」

安潔莉卡一邊歪斜地拿着餐後的酒杯，一邊噗哧地露出大膽笑容，九郎則是在附近的廚房洗着她用過的碗盤並聽着她說話。

「是的，蕾吉娜小姐，絕對會替您買來的。」

「呃……新來的，還好你在這裏，如果有空的話幫我把後面綁一下。」

「你叫做什麼名字？」

「真是辛苦呢。」

「沒錯，她從昨天晚上就埋頭緊盯着地圖思考策略。」

她將拉開的浴袍重新拉起來後，便再度坐回椅子上。

「抱歉！我遲到了！」

就算你用那種閃閃發光的眼神對我這麼說也沒用吧……

「我叫鬼島九郎……」

經過一番猶豫後……九郎決定試着稍微問問看。

「鬼島先生，您今天狀況看起來很不錯呢。」

或許該說，九郎對幽靈會用餐這件事本身就是保持存疑態度。

「總而言之，就算我想要喫喫看生前聽說過的『牛肉蓋飯』，可是這家注重形式的飯店並沒有與日本有關的人，所以我原本已經放棄了。」

腦中只記得華爾滋是三拍，以及沙拉碗裏殘留的牛肉香氣。

即便是昨天發生的事，稍微閉起眼睛還是能回想起廢墟中的浴缸，以及少女幽靈舞動的模樣。

外地指的是『鳥巢』以外的地方，也是這裏的人才會使用的獨特用語。

九郎完全無話可說。

「沒錯。嗯？你是聽普莉希菈說的嗎？」

說到她身體的每個地方都是色彩淡薄，連手腕都是纖細得彷佛一折就斷，就算她說自己只喫雪或冰塊都能令人接受。

普莉希菈看似很害怕地發着抖，九郎也開始想像內海紅緒在銀座或美軍商店街一帶將人羣接連擊倒的模樣。

「我記得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還是更久呢？那時候我無聊到在船裏面探險，從頭等艙到船底的三等艙甚至是倉庫。」

「說的也是，我是還滿有自信的，而且比起某個半天休假還特地跑到外地黑市租廉價拍賣會殺時間的守財奴，至少我認爲自己是個值得相信的人。」

***

「差不多已經出了，記得去幫我買來喔。」

「這不需要查吧……總、總之拜託你羅！」

「鬼島先生，那個是……」

「是什麼呢？」

「您的口風算緊嗎？」

這讓九郎有種胸口被緊緊悶住的感覺，而且無法對安潔莉卡好好回話。早知道就更認真做好這碗牛肉蓋飯了，真是太失敗了。

普莉希菈說到這裏突然將話打斷。

「普莉希菈小姐……普莉希菈·皮特小姐。」

雖然九郎頓時相當慌張，不過當她站起身並將長長銀髮撩到頸項上方時，九郎的視線也不禁停留在她身上。

「原來紅緒小姐還有做這些事啊……」

「遵命，我會立刻替您查清楚的。」

「嗯，如果她對靈魂的理解與感應能力能再強一點，說不定就能拜託她了。」

正當九郎在心底如此否定的時候，他發現坐在隔壁椅子上的普莉希菈正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是個幾乎會令人誤認爲是冰雕的美麗少女，即使其他地方都是完美無缺，卻只有這道傷痕宛如惡魔爪痕般既醜陋且鮮明，不過反而更令她的美貌顯得奢靡浮華……

少女的長長銀髮跟着擺盪旋轉，只見她旋轉三圈跳到客廳的寬敞處，她那揚起的浴袍也讓九郎瞬間以爲是遙遠異國舞會中的白色禮服。

（……不不，我並沒有下流的想法喔。）

「好好。」

她的黑髮還沒綁起來，只是隨意套着制服的圍裙，總之是一反常態地顯得相當慌張。

對九郎說可說是印象深刻的體驗。

「不，沒什麼，您碰到的事還真嚇人呢。」

「經過新加坡和香港後，才總算來到了日本的門戶神戶。」

兩個人的對話只說到這裏，即使九郎有些摸不着頭緒，但感覺氣氛不太適合繼續追究下去，於是他打算開始思考美味午肉蓋飯的做法。

「最後就流離來到了『鳥巢』的玉蘭飯店。」

宛如不受重力牽引般，她在空中張開雙腕並無聲無息地着地，杯中的酒依舊在邊緣打轉沒有灑出來。

「可是我記得有個女侍是日本人……」

感覺這幅景象比起任何話語更加具有說服力，也讓九郎只能選擇捿受。她是個已經死去的幽靈，一想到這裏反而也讓恐懼感頓時消失無蹤。

「……所以說，我是想要最新那一集。」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哎呀！我怎麼能說這種話呢！我絕對沒有任何歧視人種的意思喔！鬼島先生請您別誤會，同爲靈長目人科智人種的人類，我只是單純把那個眼神奸詐的女人視如糞土而已。」

「沒什麼，因爲飯店人員給我的供品不知道爲什麼都是水果或是甜點，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隻會喫這些東西嗎？」

「她的眼神就像鎖定獵物的老鷹喔。」

「視如糞土……」

「九郎，謝謝你，我一直很想喫喫看這個。」

她只是微微一笑，並且直接開始接待某個靠向櫃檯的英格蘭紳士。

慢了半拍後，九郎才「啪啪」地拍着溼潤的手，他認爲這絕對是觀衆應盡的義務，光是這樣就讓安潔莉卡露出既滿足卻有些害臊的笑容行個西洋式的禮。

……而這場舞蹈也在此時迎接尾聲。

因爲她的皮膚已經變成了紅褐色。

「沒什麼……其實是我碰到很誇張的靈異體驗。」

安潔莉卡似乎看穿九郎的想法並回過頭如此說道，九郎一發現她的眼睛露出挑釁光芒的同時，她突然當場將浴袍敞開。

不論是從閣樓傳來的幻聽、在該處碰見的少女幽靈、以及她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舉動等等。

「對了……你該不會是喜歡小孩子吧？」

在死後過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才得以完成願望。

她隨着三拍的節奏挺直背脊並將酒杯舉至肩膀的高度，不論是伺種姿勢都讓酒杯維持水平不讓酒灑出來。

「……你是飯店的人嗎？」

安潔莉卡從座位上站起身，直接將酒杯當成舞伴開始跳起舞。

那就是她『死亡』的證據。

「所以呢？您找我有什麼事？」

從脖子後方沿着肩胛骨直到腰部，有很大的面積都已經成爲皺摺疤痕，看起來應該是燒傷之類的傷痕，而且是很重度的燒傷。

她是古老英格蘭貴族的後裔，出生於英格蘭北部的自家領地中，據說當初是搭船過來日本的。

「……用幽靈的模樣嗎？」

結果九郎還是說了出口，因爲他實在按捺不住這股衝動。

她成爲幽靈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喫過好東西，下次絕對要做點好喫的東西讓她享用。

光想像就覺得那是很辛苦的搭船旅程，而且辛苦的主要是她身邊的人。

「哎呀，雖然我已經聽過傳聞，不過沒想到居然是真的，真是太厲害羅……」

西洋禮品店處處能夠見到血泊，紅緒從倒臥的和服婦人手中搶過半價女用罩衫後，便悠然自得走向收銀臺結帳……嗯，還是想到這裏就好了。

九郎也停下清洗碗盤的手探出頭。

「嗯……算是吧……」

「新來的，勸你最好別聽那傢伙說的話，她可是個會把重要半天休假浪費在撿地毯毛球或逗貓棒上面的假惺惺女人。」

「…………」

「我先說清楚，這不是恨不恨英格蘭人的問題，因爲這已經遠遠超越過仇恨的程度了。同爲靈長目人科智人種的人類，我只是單純把那個厚嘴脣女……」

「視如糞土而已？」

「你也很清楚嘛。」

你們兩個根本是半斤八兩嘛。

綁完圍裙的帶子後，九郎便退了一步。

「有買到什麼好東西嗎？」

「根本沒買到，因爲不是能不能買到東西的問題羅。」

「咦？」

「就是火災啊，虧我還特地跑到上野，結果店家居然燒起來羅。」

紅緒回過頭時還不悅地皺起眉頭。

「之前不是有家新開的百貨公司嗎？就是那個叼着雪茄的英格蘭社長，被報紙採訪的時候還擺出一副囂張模樣，你有聽過嗎？」

「……很抱歉，我只有大概聽過傳聞而已。」

「總之那家店既噴火又冒煙的，整條路還被噴水車和傳遞水桶的隊伍佔滿沒辦法通行，其實我根本不是想去那家店，只是想到後面的黑市而已，那個警察開什麼玩笑啊。」

看來好像是因爲被交通管制的關係，所以沒辦法到目的地買東西。

「這個嘛……只能說治安真的還滿亂的……」

「謝謝你說出這個一點用處都沒有的平凡論點，聽說那好像是攘夷派搞的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紅緒一邊喃喃地抱着怨，一邊整理完自己的穿着後，便說着「新來的，謝謝你」並粗魯地抓了抓九郎的頭髮走出辦公室。

「快回答！你這個畜牲！」

他直接將領帶鬆開並大大地打了個呵欠打開門，結果被眼前景象嚇得下巴差點掉了下來。

這裏是英格蘭人特別居留區『鳥巢』，而且處在飯店這個封閉空間中根本無法得知外界動向。

但唯獨只有一點，那就是男子的言行舉止顯得相當不自然。

在上午約十點十五分左右，帝國百貨公司上野店的店鋪內突然發生一場火災，大廈一樓與部分二樓遭到燒燬後才順利撲滅，而發生原因是有人刻意縱火。

***

這道悲痛的叫聲也從充滿懷疑與煙霧的房間門縫中斷續地傳至外頭。

不只是替忙着談生意的紳士翻譯契約文件、替貴婦人預定慶生的餐廳、大小姐一如往常的無理取鬧、到投訴淹水的客房處理善後、以及在『鳥巢』內四處奔波代購物品等等，最後替剛纔那位海勒岡小姐服務後才總算結束今天的勤務。

「星哥說他好像是突然着了魔纔會犯案。」

「我也不知道啊！」

先前寄宿在大雜院時，九郎時常在狹窄的庭院中種植地瓜與南瓜，這些都是在『忍野』無法喫到柴魚拌洋蔥時不可或缺的食材。即使到飯店工作，九郎仍然打算將這些當成沒喫到晚餐時的備用食物，不過幾乎都沒有派上用場，或許該說他幾乎已經忘記有這些東西了。

住在305號房的蘿拉·海勒岡則是帶着微笑離開櫃檯前。

裏面放的是能夠長期保存的地瓜乾與南瓜種子。

「請便。」

今天處理了『鳥巢』內外各式各樣的票券，包括歌劇、芭蕾舞、歌舞伎以及日本英格蘭之間的頭等船券等等。

難道是想喫我做的牛肉蓋飯，她纔會像這樣抱着腿獨自待在房間等我回來嗎？

那頗有女人味的花紋連身洋裝與米黃色高跟鞋也漸行漸遠。

他一邊反芻着今天總算結束的實際感觸，一邊爬上通往天花板裏側的樓梯。

桌面突然被「磅」地重重拍了一下。

九郎帶着嘆息將糖果收進口袋並看向時鐘，這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

「……我已經調查過關於你的風評了，上班態度良好，看來你裝成販售員裝得還不錯。因爲之前開的店倒閉，所以你很感謝這家店能收留走投無路的你，還說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報答戴維斯社長的恩情，看來你公開說這些話都只是裝出來的，你有那麼痛恨讓你的店倒閉的英格蘭人嗎？」

翻找其他行李一段時間後，九郎從裏側挖出了一個馬口鐵罐，安潔莉卡也從牀鋪上探出身體。

即使不形於色，但九郎仍然對無法冷靜以對的『攘夷』二字感到心慌意亂。

當他朝站在牆邊的公安課刑警如此問道，被詢問的刑警並沒有將視線轉離房間中央的嫌疑犯，而是將抽到一半的煙吐出煙霧。

「您很期待牛肉蓋飯嗎？是這樣沒錯吧？」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我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有東西燒起來，感覺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我……沒錯，那不是我，拜託你們相信我……！」

今天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唯獨只有用糖果代替小費這點，還是讓九郎完全摸不着頭緒。

他的聲調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成宛如孩童般的聲音。

「嗯。」

「……給我老實招來！你是什麼時候加入他們的！」

「唔……？」

「啊……原來如此。」

當九郎老實地表明狀況後，安潔莉卡也震驚地發出顫抖的聲音，並且大大瞪圓那深紅色的眼眸。

「我……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只是像平常一樣上班，到開店時間就迎接客人，然後到倉庫找不同顏色的鞋子……之後的記憶就變得越來越奇怪……」

如果用榻榻米換算，這個天花板裏側的房間約有六張榻榻米大，裏面只有一扇上鎖的小小窗戶，不過只穿着浴袍的她抱腿坐在卸除牀墊僅剩牀板的牀鋪上，九郎完全不知道她在這裏做什麼。

因爲安潔莉卡正在他的房間裏。

「因爲我在離地面很高的地方會沒辦法好好睡覺……先不說這個，您是從哪裏進來的？」

「居然有這種事……」

「哼，不需要在意我，反正稍微餓一點也不會餓死了。」

「九郎，可以問個問題嗎？爲什麼這個房間的牀墊拆起來放在地上呢?」

「我的確做過這個約定……不過現在可能沒辦法完成。」

「唉……他在搞什麼鬼？都已經大白天的光明正大縱火了。」

***

安潔莉卡似乎很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好，我真的有這麼詭異嗎？

從沒有窗戶的辦公室當然不可能看見上野的火災，不過紅緒離開後，感覺還是能稍微聞到燒焦的味道，而那也是外地……也就是『外頭』的味道。

然而，她的真實身分卻是棲息於玉蘭飯店閣樓的幽靈。

「九郎，那是什麼？」

身穿便服的刑警用不被嫌疑犯聽見的音量如此喃喃說道。

「不好意思，我可以下班了嗎？」

兩人之中突然冒出了這道細小的呢喃聲。

「九郎謝謝你，我還是第一次觀賞能樂呢，真是太讓我期待了。」

「不要給我甜點，我已經喫膩了。」

會出現這種超乎常理的事，大概只有神、天狗或怪物才做得到。

『天皇派』是僅次於『護國會』和『神風烈士團』兩大激進派的新興攘夷激進派系，今年還曾經留下類似聲明稿將返家途中的議員肋骨打斷。

夜班已經在辦公室裏等候，九郎寫完日誌後便決定躲回天花板裏側的房間裏。

「……既然都這麼說了，那爲什麼還會給我糖果呢……」

刑警依然持續破口大罵，但那名男子仍然沒有反應。

「你什麼時候能再做『牛肉蓋飯』給我喫？」

「……安潔莉卡小姐，看來您肚子真的很餓了呢。」

「啊？我聽不見你說啥！你是從什麼時候參加攘夷活動的！主謀者是誰！快說！」

「幸好有你這麼優秀的禮賓服務員呢。」

某個身穿便服的刑警走了進來。

「味道如何呢？」

「嗨，九郎。」

「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不過您要試喫看看嗎？」

「別說謊！就是你乾的好事吧！」

九郎不禁如此喃喃自語，雖然糖果似乎有融進玫瑰花香精而看似相當高級，不過九郎仍然緊緊盯着手上無疑是糖果的東西。

「居然會對死人問這個問題，真是個詭異的傢伙。」

還有就是……

九郎將頭鑽進牀鋪下方開始翻找東西，他也對自己「她裏面該不會沒穿內衣褲吧」的想法感到有些厭惡。

「請稍微等我一下，我記得這裏有些零食……」

「那麼，這是能樂堂的監賞券，禮車是下午四點出發，能樂堂七點半會派人接車，至於八點已經預約好懷石料理《和光》餐廳的座位了。」

「……不是……」

接着，刑警便繼續展開偵訊。

這間玉蘭飯店的從業員除了基本薪資以外，還有客人給的『心意（小費）』能夠做爲收入，但九郎感覺這簡直像是空穴來風的都市傳說。爲什麼每個人都會給我糖果而不是零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一直都被騙嗎？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個房間的？

安潔莉卡突然眯起眼睛看着九郎遞出的地瓜乾袋子，她從袋裏拿出一塊並謹慎地聞了聞味道（這種舉動也有點類似動物），不過她仍然以彷佛享用優雅餅乾般的姿勢放進嘴裏。

原來當自己躲在『鳥巢』裏的時候，外面居然出現瞭如此激烈的抗爭行動。

安潔莉卡帶着宛如王公貴族的高雅氣息點了點頭，不過看起來也有點像等待着飼料的小狗。

「因爲現在這個時間肉店沒開，而且我手邊的材料也已經用完了……」

至於要如此判斷其實很簡單，因爲起火處完全沒有任何會引燃的物品，而且火災現場的牆壁上還發現以『誅　安具利亞（英格蘭）』爲首的聲明稿。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只靠一條鬆垮帶子綁着的浴袍大膽露出她的白皙雙腿與胸口，讓九郎再度煩惱地不知該將視線注視何處。

「祝您玩得愉快。」

「……阿巖，情況怎麼樣？有稍微改變心意嗎？」

「好吧，這次就乖乖聽你說的……沒想到居然會是這個樣子……我真是太大意了……怎麼會這樣呢……」

有名男子正坐在狹窄房間的中央，他仍然穿着新開百貨公司的制服，但各處都能見到被濃煙燻黑或被燒黑的痕跡，右臉頰也受到燙傷尚未接受急救，只是在大腿上握着拳頭部並不停發着抖。

安潔莉卡帶着認真表情沮喪地點了點頭，而且還很明顯地垂下肩膀。

「結束了……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而聲明稿還有公安警察戒備的攘夷活動團體『天皇派』署名。

「看來只剩天惠有可能了。」

「攘夷派……」

畢竟他們是從戰爭前後便長期處理這類刑案的老手。

「……沒有進展，他還是否定自己犯案。」

「很抱歉，看您好像還滿期待的……下次我會主動上樓拜訪，還要請您稍微忍耐一下。」

門扉突然敞開。

至於這次搜尋縱火犯可說是輕而易舉，因爲在警察、消防隊與簇擁的圍觀羣衆之中，只有某個身穿燒焦販售員制服的男子拿着汽油桶站在原地，也就是眼前的這名店員。

汽油桶裏裝的是燈油，而且幾乎已經完全用盡，從制服口袋裏還發現了一張看似聲明稿的草稿，在案件時間點前後並沒有人見到這名店員，因此幾乎可說是罪證確鑿。

「拜託您了。」

「我記得有客人送的糖果和巧克力……」

「……好吧，你覺得怎麼樣？」

（…………）

「爲什麼？」

即使繼續對那名男子逼供，應該也沒辦法查出真正犯案的『天皇派』幹部，甚至有種只會向世間宣傳『天皇派』犯行的預感。

「這是鞋底嗎？」

「這是乾燥的地瓜。」

「原來如此，這就是日本的奧妙之處。」

她面無表情地「喀嚓喀嚓喀嚓」咬着地瓜，或許該說根本是用吸吮的動作，雖然她是個幽靈，但九郎還是希望她能多少填飽肚子。

「九郎，那個是什麼東西？」

安潔莉卡一邊吸吮着地瓜乾，一邊趁着空檔如此喃喃詢問。

（…………）

她問的是九郎翻找深處罐子時擺在牀上的細長布包。

「……這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一點都不重要。」

九郎感覺到喉嚨似乎變得異常乾渴。

那是天惠院時代供奉的短刀。

在刀鞘與鞘口刻有先前守護天惠院的皇親水芭宮陶子內親王印記，九郎已經沒有機會從布包中拿出這把短刀，皇女目前也是行蹤不明，也讓這把刀可說是毫無用武之地。

（水芭大人……）

九郎不禁回想起那位當時十四歲的內親王面容，她是個雖優雅卻個性堅強的女性，而且還時常溜出京都御所。

相較於她那一身華麗的公主裝扮，年紀輕輕便勇於面對自己需擔負的責任，而且毫不畏懼能力多麼特殊的麒麟兒，院內將這位尊皇四女稱爲『水芭大人』或『陶姬大人』並極其仰慕。

在沒有親兄弟的九郎等人眼中，她能從旁觀看嚴格修練就是最大的精神支柱。

（可是……）

自從宣佈終戰的那天起，這把短刀就沒有再度出鞘的機會，然而又無法任意丟棄，處境與現在的九郎可說是如出一轍，原先九郎還滿心期盼地首次上戰場絕對要攜帶這把短刀。

正當九郎在內心懊惱地如此思考時，他突然感覺到安潔莉卡的視線正在看着他。

她那純真無瑕的眼眸彷佛正在等待着答案一般。

「……不，很抱歉沒什麼事，那本書就麻煩您了。」

「沒錯，畢竟她還是L級貴賓嘛。」

「接下來……既然沒辦法達成一開始的宿願，那也不需要在這裏久留了，也不能把你重要的儲糧全部喫光。」

「……我不知道您是把誰說的謊話當真，不過現在住在閣樓的不是幽靈，而是很正常的人類顧客喔。」

（我還沒有放棄或心死。）

這時候九郎正準備將『英格蘭淑女用時尚型錄』最新一集送去給蕾吉娜，於是他將這本書託付給理察。

「……啥？」

九郎在時間尚早的清晨時間帶便發現了那則新聞。

看來只有九郎相信這件事，考慮到飯店的住宿名冊有她的名字，表示這件事並非是刻意隱瞞的祕密。

當時蕾吉娜的父親——企業家卡洛斯·奧斯汀委託他收集幾種英格蘭與外地的報紙。

吹過陣陣涼風的排氣管內一片漆黑，已經無法再見到少女的形影。

今年內攘夷激進派犯下的諸多抗爭活勤包括（下略）……

「因爲說謊可是會禿額頭喔。」

「哎呀？那顆水果是哪裏來的呢？」

「……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居然會有這種事……

雖然九郎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已經沒時間了。

警方已經對該名男子展開偵訊，並且對『天皇派』加強戒備體制。

安潔莉卡說完這番話後，便緩緩地從牀板站起身並跳到隔壁的櫃子上，然後直接爬進天花板附近的排氣通風口中，最後則是漸漸消失蹤影。

沒錯，那是個很堅持口腹之慾、神出鬼沒、帶着一頭銀髮與紅色眼眸、而且說話語氣令人難以捉摸的亡靈。

***

照片裏能夠見到全新的鋼筋水泥百貨公司冒出黑煙，以及下方圍觀的許多羣衆，紅緒或許就在這些圍觀羣衆中的某個地方。

那是安潔莉卡分給他的回禮。

「原來如此，那就好。」

不過，九郎在夢中也很清楚這只是一場夢。

「…………她還活着？真的嗎？」

那是昨天的火災，不只是外地……也就是對日本國內出版的報紙，就連對『鳥巢』內地出版的英格蘭報紙也附上了火災現場的照片。

「感覺好像有點奇怪呢，這好像是幽靈想送給我的禮物，不過我真的可以喫嗎？應該不會喫一喫就死掉吧？」

「什麼事？」

就在他數着送來的報絍並整理整齊的時候……

結果普莉希菈真的將名冊拿了過來。

是因爲紅緒說過關於幽靈的話嗎？不，不只是這個原因，是因爲安潔莉卡本身擁有超脫世俗的外表嗎？還是以沉靜語調斷斷續續說着話的說話方式呢？也或許是背後那道殘酷的傷疤所致。

那晚後來都沒有等到安潔莉卡的回禮，不過隔天早上倒是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變化。

「我會負責處理的。」

她則是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如此說着。

【上野百貨公司火災　疑似攘夷激進派天皇派犯案】

「您說的應該是安潔莉卡小姐吧？就是歐布黎恩子爵的千金。」

接着，普莉希菈便對九郎繼續說道：

「那麼九郎再見了，之後我會再回禮，很抱歉讓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

「啊……」

「我想應該是幽靈送的。」

正當九郎快步地在飯店移動的途中，正好與推着載滿清掃器具推車的紅緒擦身而過。

正當九郎準備在一樓大廳開始工作時，他發現有顆橘子放在平時處理事務的櫃檯上。

她也用聽似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不不，其實沒有到儲糧那麼誇張啦……」

大昭三十六年九月確實有入住記錄。

帝國集團日本社長湯瑪士·戴維斯也對這場火災表達出『極爲遺憾』的聱明。

「咦……咦咦咦？可是本人說自己已經死掉了……」

感覺先前幾乎接近窒息的呼吸變得舒服許多，九郎則是用單手撫摸並看着橘子。

「我想還是說清楚應該會比較好吧。」

「……鬼島先生，原來您在這裏，安潔莉卡小姐有事找您上去。」

這時，在走廊前進的九郎也被理察叫住。

「當然，住宿名冊清清楚楚地記載着她的名字，而且還是VIP的L級貴賓喔。」

該名男子（281;爲帝國百貨公司上野店販售員，疑似隸屬於反英格蘭攘夷活勤團體『天皇派』的成員。

當九郎處理着日常勤務時，她時常會藉着副負責人將九郎找上樓。

九郎差點忍不住發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的回應聲。

「喔……」

普莉希菈不禁眯起眼睛，其實九郎也能理解她那優雅表情中蘊含着不快的意思，難道九官鳥說「我是猴子」你就會相信嗎？不管別人說什麼都全盤接受確實挺蠢的，平常九郎絕對會對這件事存疑，但只有這次不一樣，不知爲何他居然認真地接受安潔莉卡的說詞而被騙得團團轉。

雖然九郎在櫃檯內側帶着苦笑如此說着，但普莉希菈並沒有跟着笑出來。

（啊……真的刊出來了。）

普莉希菈並沒有露出笑容，只是點了點頭並抬起頭看着天花板。

他夢見自己成爲軍屬天惠師身處戰場中，並且以鬼島少尉的身分參加作戰，放出的火焰成爲高牆拯救了許多日本兵。

這和小混混恐嚇或揚言放話可說是截然不同次元的事，還是有日本人認真地想對現今日本投下值得省思的震撼彈。

……不是幽靈？

其實副負責人您也知道安潔莉卡原本是個人類吧？

「那個……副負責人……」

九郎不禁支吾其詞。

「……我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至於英格蘭報紙再怎麼說當然是一面倒地批判『天皇派』的行動，不過只要換個地方，也不難想像出會有很多人對這篇新聞讚不絕口。同時也有許多對國內發行的報紙也刊有海外資奉家的蠻橫行徑，如果是前陣子的九郎肯定會快活地說着「很好，就是這股氣勢」。

哪些纔算是失禮的舉動？是別在貴客千金面前拿出十字架呢？還是別把蒜頭帶進去？

（有辦法做到的。）

不過現實狀況又是什麼樣子？現在正繫着配給的制服領帶，而且替英格蘭資本家摺着報紙……

一想到既貪喫又心高氣傲的她居然把自己的供品分出來，也讓九郎不禁莞爾一笑。

那是一顆毫無髒污並顯得圓潤光滑的橘子，看起來是外國產的高級品。

「幽靈？」

因爲九郎已經想好替她調理牛肉蓋飯的做法了。

「哎呀，其實我能體會鬼島先生的心情，因爲我也無法理解爲什麼會用那種方式住在最高級的皇家套房，裏面都是灰塵和蜘蛛網，不過既然大小姐都自稱是幽靈，我們也會尊重她的意思配合她演戲，這也算是一種特別服務吧。」

九郎儘可能用自然的動作將布包收回牀鋪下方，但短刀依舊發出「鏗咚」的沉重鋼鐵聲響。

L·安潔莉卡·歐布黎恩。

「特別服務……」

十五號上午八點十五分，位於柬京市下谷區廣小路的帝國百貨公司下野店傳出火災，五樓大廈的一樓與部分二樓皆遭到火舌吞噬，隨後火勢已經順利獲得控制。

「後面的事由我負責處理，千萬別做出失禮的舉動。」

現在是做這些事的時候嗎？心中充滿了煩悶與焦躁感，現在九郎很想把領帶扯掉衝出飯店，不過……閱讀報紙刊載內容的視線邊緣也能見到那顆圓圓的橘子。

其實九郎感到相當不甘心。

沒想到這個幽靈會用這麼原始的方法離開。

「……原來是這樣……」

九郎稍微慢了半拍站到櫃子上，試着將頭鑽進排氣口中。

雖然普莉希菈帶着微笑如此說着，不過九郎並沒有跟着笑出來。

「鬼島先生。」

上野警察署在現場附近已逮捕一名行跡可疑的男子。

（不對，現在的我應該還是……）

「我是說真的。」

不過最重要的是，「攘夷」二字深深地刺進了九郎的心中。

知道這是一場無論如何盼望都不可能實現的夢。

約在兩年前玉蘭飯店開始營業時，英格蘭聯合王國的富裕貴族千金蕾蒂·安潔莉卡·歐布黎恩便同時住進最高層的閣樓，後來據說房間沒有接受過半次清掃，只接受最低限度的清洗衣物與客房服務（本人似乎表示那是供奉），明明是個好好活着的人類少女，卻獨自一人過着「扮演幽靈」的生活。

九郎做了一場夢。

另外，這場火災並沒有出現任何死傷患者，附近一帶進行了五個小時的交通管制。

各界皆相當關注本次火災將會對帝國集團的企業佈局造成何種影響。

「爲了安潔莉卡小姐，聽說從本國每個月都會有大筆金額匯進飯店，不過恭喜鬼島先生★您是繼副負責人之後第二個被她視爲聊得開的人，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出、人、頭、地、羅！」

對於身爲禮賓服務員的鬼島九郎而舌，這是最優先處理的重要任務，甚至被容許放下手邊工作儘可能完成她的要求。

剛蓋好的全新百貨公司居然堂堂大白天發生縱火案件，而且那還是英格蘭權貴階級出資建造的店，看來是比想像中還要更加嚴重的大事。

接着，果然發生瞭如同普莉希菈所說的事。

「真的有……」

（果然還是有攘夷革命家正在活動……）

「喔？怎麼那麼急？又是那件事嗎？」

「是的，就是那位幽靈的事。」

接着，他搭乘電梯來到閣樓。

「安潔莉卡小姐，我是鬼島，您找我嗎？」

今天安潔莉卡正仰躺在寬敞客廳中的大鋼琴上。

以能夠遙望東東港的絕景爲背景，一名身穿白色浴袍的少女附近還能見到浴缸，感覺這甚至能夠做爲最近流行的『現代藝術』主題。

但現在光是避免直視凌亂浴袍問露出的白皙雙腿內側，就已經讓九郎費盡工夫，看來西洋人的字典裏果然還是沒有羞恥二字。

「嗨，你來啦。」

「我覺得躺在那裏還滿危險的。」

「我還沒有跌下去過。」

由於她九十度舉起右腳向九郎打着招呼，因此也顯得格外危險。

「那是摺紙嗎？」

「嗯，很適合用來消磨時間，還能摺成船喔。」

不知道是向誰學的，感覺她似乎在很多奇怪地方很偏愛日本，在散發光澤的黑色鋼琴上能夠見到宛如綁起蜘蛛絲的銀色秀髮，從浴袍問瞥見的柔軟肌膚也宛如新降白雪一般，不過靠近後，便能發現黑白色調的她附近四散着紅與黃色的色彩，安潔莉卡用指尖捏起似乎是自己製作的紙鶴並露出得意笑容。

「所以九郎，我今天想喫馬鈴薯燉肉。」

「……遵命，是馬鈴薯燉肉沒錯吧？」

九郎也回應着這位自稱「幽靈」千金小姐的要求。

他在腦中回想着馬鈴薯燉肉的做法，雖然有很多不太清楚的地方，不過感覺應該還是做得出來。

九郎立刻脫掉制服上衣並走進套房附屬的廚房中，裏面已經準備好專用的圍裙，物品也已經調整到方便九郎使用的位置。

（材料也準備得差不多了呢……）

有名身穿西裝並戴着帽子的分遣隊男子靠了過來。

「不是這樣的，大小姐您誤會了，鬼島並沒有任何改變，心底一直總是掛念着大小姐的事。」

「安潔莉卡小姐，我覺得還是請專門處理料理的廚師應該會比較好……」

「請恕我失禮先離開了。」

「你不是也睡在地板上嗎？」

「直接把英格蘭的所有東西打個稀巴爛吧！咱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嗯，九郎辛苦你了。」

「很抱歉。」

「一切都很順利，在赤坂之後澀谷與永田町的計劃都已經順利開始執行了。」

「我覺得味道還不差。」

……九郎，謝謝你，我一直很想喫喫看這個。

而她也不忘對九郎提出新課題。

你說謊，明明就是個活人。

「咦？」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亡靈就算不睡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蟲子們在豬羣間穿梭飛行，轉眼間應該就會烈焰吞噬並化爲美麗的藍色火光。

這道叫聲讓他微微抬起頭。

「沒錯，聽說不管怎麼切都會出現金太郎或蝴蝶的圖案。」

我就是要九郎。我就是要九郎。

（既然要睡覺就得好好睡，好好睡也對身體比較好……）

當她喫完九郎做的餐點後，便看似很滿足地光着腳回到浴缸中。

「因爲牀鋪睡起來真是難睡到不行。」

聽完九郎「安潔莉卡似乎很執着於和食」的報告後，在玉蘭飯店全面支援下一點一滴地收集到這些食材，九郎感覺現在應該能夠做出大部分的菜色。

「嗯？九郎，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是日語嗎？」

那就是企業家卡洛斯·奧斯汀的掌上明珠兼VIPL級貴賓——蕾吉娜·奧斯汀小姐。

從至今的舉動來看，感覺似乎是有人教過她關於「日本」的事，而且料理的味道只是其次，從她基本上只要喫過就會滿足這點，也更讓九郎認爲是這個樣子。

……千萬別做出失禮的舉動。這句理察說過的話也頓時浮現在腦中。

他一邊儘量不讓豬的聲音傳進耳裏，一邊冷靜地開始思考，看來這次的蟲也順利昇天了。

「謝謝您的誇獎。」

蕾吉娜的心情似乎極爲不悅。

「是這樣沒錯，理察已經拿給我了。」

接着，九郎將有些燒焦的馬鈴薯燉肉、白飯、味噌湯與稍微醃過的醬菜接連排在桌上。

「老伴別說那麼大聲啦，會被警察聽到喔。」

少女的臉頰頓時抹上一片紅潤。

她通常都會說出感想，然後一如往常淡淡地將食物一掃而空，用餐巾將嘴邊擦拭乾淨後，安潔莉卡便開口說道：

「我說你啊！別一直躲着我！你這個三流日本禮賓服務員！」

九郎只能硬壓抑住心底浮現的聲音，並且轉身離開這個宛如玩着扮家家酒的廢墟。

聽到煮水並削着罵鈴薯皮的九郎如此提議，待在客廳的安潔莉卡便簡潔地如此回應，這也是總計第三次的拒絕。

「是的，這是日本的傳統家庭料理。」

「因爲我只要一睡着就會很吵。」

九郎原本以爲她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慢半拍後才總算理解意思。

「……這樣啊。」

「這就是『馬鈴薯燉肉』嗎？」

而他是聽取報告的一方。

「不要，我就是要九郎做。」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嗯？不行嗎？」

看到她帶着嚴肅表情大剌剌地擋在面前，九郎也只得停下腳步。

雖然九郎差點如此回嘴，不過一看到安潔莉卡泰然自若的神情便忍了下來。

安潔莉卡則是調侃地對九郎輕輕笑着說道：

「號外！號外！大號外！天皇派又展開自殺式攻擊啦！」

一部分豬正聚集起來，搶奪着另一隻豬四處拋出的號外傳單並接連發出叫聲。

「蕾吉娜小姐……」

光是控制嘴角不開始抽搐就已經讓九郎費盡心思了。

一道聲嘶力竭的喊叫聲瞬間打破他的夢想。

對九郎來說，那個大大的蝴蝶結與晃動的紅髮簡直是夢饜的象徵。

雖然這麼說有點誇張，不過這短短一句話頓時讓九郎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

「發生什麼事了呢？理察·羅應該已經將型錄送去給您了吧？」

她想追求的並非是健全生活，也不是想變回人類就好。

「……馬鈴薯喫起來刺刺的。」

門扉隨着鈴聲一同開敔，不過卻有道身影突然擋在九郎面前。

「…………真的會讓人很失望呢。」

不知道該說這種模樣是怠惰還是頹廢。

九郎走出閣樓並搭着電梯回到一樓。

「老師。」

銀座街角也傳來輕微的喧鬧聲。

是喔。

「這次是赤坂的日式料理店『荻原』!英格蘭資本家和現任國會議員正在那裏展開密談！不過攘夷志士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中飽私囊！當他們一出現就有輛卡車單槍匹馬衝進去啦！」

總之，她每天似乎都是如此傭懶地隨意消磨時光，不然就是沿着排氣管到飯店內四處散步。

雖然有些人一見到傳單的標題便皺起眉頭，不過大部分都是歡呼聲。

九郎不經意地拋出這個問題，結果安潔莉卡仍然在浴缸裏縮着身體朝九郎抬頭瞥了一眼。

「我有鋪牀墊就沒關係了。」

由於安潔莉卡不會用筷子，於是用刀叉開始喫着馬鈴薯燉肉，而她喫了一口之後……

「原來如此，那我要開動了。」

該不會那些半夜持續折磨着九郎的懇求道歉聲就是她說的夢話吧？不過聲音都是清楚得不像是夢話……

許多豬正在銀座十字路口前熙熙攘攘地交錯來回，他一邊望着替豬準備的公車載着許多豬駛離的模樣，一邊等待着從蟲籠釋放出的羽化飛蟲依照計劃撲進火中。

……真是的，她有夠麻煩的。真是蠢到極點了，不只是既羅嗦又莫名其妙，我實在不太想理她。

不過九郎本身並非是專業廚師，他也很擔心安潔莉卡是否會過度期待味道。

「最近總是理察過來我這邊，你是刻意躲避着我嗎？你已經覺得我很煩了嗎？你怎麼能這麼做？你不覺得逃避是很狡猾的做法嗎？」

鬼島九郎將心底浮現的各種思緒統整在一起，轉變成微微一笑並開口說道：

「九郎，我下次想喫『壽司卷』。」

***

其中一張紙也飛到他的腳下，號外內容與豬高聲喊叫的話語可說是沒有什麼差別。

安潔莉卡保持沉默片刻後，便看似很無趣地繼續說着：

「是這樣嗎……」

因爲這是他到這家飯店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總算將需要的東西送到需要的人手上，也感覺到對方確實相當開心。

沒錯，就是這個樣子，對我並不忠心的蟲子們。

沒錯，當時她說出的那句話應該也是發自內心的心聲。

他在人羣中以不顯眼的姿態挺直背脊，並且緊緊踩着地面持續等待。

我們是飯店服務人員，至於九郎是個禮賓服務員，我們的服務內容就是提供客人理想中的生活。這些我都知道啦。

「壽司卷嗎？」

「如果您想就寢，爲什麼不到牀鋪上就寢呢？」

架上擺的「味噌」、「醬油」、「味酣」、「日本酒」等等日本食材可說是相當壯觀，但也可說是有股不搭調感。

她隨興地將浴袍脫掉並將鋪在浴缸裏的毛巾裹在身上，然後打開看似閱贊到一半的厚重書本。

也頓時讓九郎感到相當沮喪。

這並非是堅持己意的笑容，而是保護自己的笑容。什麼嘛，其實還滿簡單的嘛。

不過，到頭來她仍然不是個幽靈，這只是英格蘭富豪一時興起玩的遊戲，一想到這和蕾吉娜的任性要求沒有什麼太大差別時……

「………………又把球丟到最難處理的地方……」

「不，絕對沒有這回事，您說的是花式壽司卷吧。盛產地在幹葉。」

他正在東京中獨自等待。

「還真厲害哩！沒想到真的幹下去啦！」

（不過……她爲什麼總是選些傳統的菜？）

那道藍色火焰就是他目前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意義，一切都能獲得淨化，罪孽與污穢也會隨之冼滌一空。

「臨陣脫逃是卑鄙小人才會做的事！你這樣真是卑鄙、卑鄙、太卑鄙了！你這樣逃避着我，那我到底該怎麼辦！我既沒有辦法說出想說的事！也沒有辦法讓人聽我說話！就只能傻傻地等着你過來嗎！都是你這個三流禮賓服務員的錯！快給我道歉！快點說『蕾吉娜小姐很抱歉』!」

之後便沒有再說出半句話。

相較於眼前那名已約四十歲的男子，他的年齡約只有一半左右，即使他穿着彷佛融入周遭景色並宛如時下年輕人的輕便裝扮，言行舉止卻散發出成熟先驅者的氣氛，因此他在組織中也受到了特別的待遇。

「老師，請看看這麼熱烈的喧鬧聲，大衆果然還是正在等待我們展開行動，這次說不定真的有辦法改變整個國家。」

男子似乎也是興奮難耐，見到一般民衆爭先恐後地搶奪事件的號外傳單，他認爲對方應該也是很難繼續保持冷靜。

「接下來將會在國會展開質詢，預定是由提倡人權黨派的遠藤議員負責站臺，風向都掌握在我們手中，即使需要付出犧牲，但我認爲這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克服的障礙。」

「……哪有付出什麼犧牲。」

這句話讓男子不禁倒吞了一口涼氣。

因爲他實在難以理解對方爲何會有這種想法。

見到他邁出步伐沿着道路前進，男子也匆忙地緊跟茌他的半步後方。

「豬要是不改變就永遠是豬，必須身爲蟲撲進火中並以人類身分死去，靈魂纔會超脫出豬的領域。」

沒錯，現在他解放的羽化飛蟲已經離開他的手振翅高飛，有時是處斬可恨敵人，有時則是化爲火焰氣絕身亡，即便亡骸宛如結束旅程的彩蝶般失色四散，靈魂依舊會化爲青藍色光芒迴歸天際。

「不過，我也很清楚目前情況不算是十全十美，我必須要多找一點不是豬或蟲的人類同志。」

從因爲號外而羣情激昂的大道走進小巷後，前方有個小小的招牌映入眼簾，而他也毫不猶豫地打開那家店的門。

門上的搖鈴隨着發出「鏗當」的聲響。

「午安！歡迎光臨！」

一名身穿白色廚師服的少女拿着裝滿面包的籃子併發出這道招呼聲。

「……這裏是名月堂嗎？」

「是的～～這裏就是現烤麪包的名月堂！現在有剛出爐的豆沙麪包和牛角麪包喔！請挑挑看！」

狹窄店內似乎只有她一個人，濃郁的奶油香氣也不停搔弄着鼻腔。

他將銀框眼鏡向上一推，似乎對這道開朗過頭的聲音感到有些疑惑。

「你知道我師弟在哪裏嗎？」

雖然現行犯幾乎都是在現場發現，而且有許多證據與目擊者，但一開始偵訊就會出現許多奇怪的言行舉止，例如「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些事」、「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拿着刀子」、「自己是被騙的」、「感覺好像一直被某個人命令」等等。

「天惠師」是日本獨自衍生出的單字，那羣先天擁有異於常人特殊能力並在軍方管理下的麒麟兒，也有着必須以天惠師身分爲國效命的義務。

「……我想應該沒幾個活着吧。」

彷佛聽到不熟悉的單字般，刑警不禁挑起眉頭，不過說出口的另一位刑警只是揮了揮手，就像說着「不知道就好」似地。

聽到此種等同是「醫察咬着手指放任犯人放着不同場所與時間的煙火」的揶揄，也讓公安幹部氣得將廁所的門砸破。

「他們的行爲確實應該受到譴責，但這也可說是日本國民所發出的悲情訴願，只有英格蘭資本家與部分富人才能獲得恩惠的和平還稱得上是和平嗎！」

一天內便連續發生了三個案件。

「惡魔？」

「竹哥。」

「竹哥之前應該待過陸軍吧？我之前是待海軍的，舊日軍管轄的天惠師後來都怎麼了？現在還能掌握到所有人的動向嗎？」

「阿巖，你有見過天惠師嗎？」

而照理說已有準備的公安警察也被這番話罵得顏面無光。

「他叫做鬼島九郎，是在京都和我一起進行修練的師弟。」

「嗯，不過連續這麼多次看來應該是事實，那些傢伙是真的被控制了。」

「啊？」

大昭三十八年，戰爭所留下的燒傷依舊尚未凝結並持續傳來痛楚。

「只不過最後還是領了張單程船票。」

地點分別是赤坂、澀谷與永田町，內容爲駕車自殺式衝撞、對建築物縱火以及短刀殺人未遂，雖然案件內容與地點皆有差異，但幾乎都是強行突破層層戒備犯下的案件，對所有人皆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應該吧，因爲他們好像都會被送進戰況很慘烈的地方。」

「大概十到二十個吧。」

「說的也是，聽說有幾個退役後被找進我們警界……」

「唔喔喔，那還滿厲害的嘛。」

他們獲得重用成爲戰場的主力，並且四散於進行真正戰爭的最前線之中。

少女再度露出笑容，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分鐘後將會失去意識倒臥在地。

「有，我看過能在水底呼吸，而且能揹着水雷游到敵人戰艦船底裝好又游回來的傢伙。」

「難道是催眠術嗎？」

在野黨國會議員在國會席次上發表這番演說，讓整個議會頓時陷入一片騷動。

唉，真是一羣愚蠢的豬。

「師弟？」

「再來應該就是駐屯軍和內閣府吧，我在戰場快死掉的時候也受過那些傢伙照顧，所以講這種語好像有點怪怪的，不過那不是普通人類能辦到的事，天皇派裏肯定有個會用操縱人心的混帳天惠師混在裏面，絕對不會錯的。」

他不禁獨自喃喃發出這道抱怨聲。

傳出聊天聲的走廊頓時取回了深夜原有的寂靜。

這對相關者而言簡直是一場惡夢，因爲僅僅一天內便連續出現三件天皇派對英格蘭資本家的騷擾行動。

於是在手上還插着刺的震怒幹部命令下，相關部門也被迫早日偵破此案。

不過，這一連串事件其實有個共通點。

純白色的廚師帽掉在狹窄店內的光滑地面上，還有一名閉着眼睛的短髮少女趴倒在他的肩上，即使他跨過帽子，肩上的少女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現在應該又更少了。」

「……如果只有一兩次的話，說不定還有可能是脫罪。」

「抱歉，忘記我剛纔說過的話吧，總之活下來的應該算是少數。」

「嗯，而且那些地方一定都會有『惡魔』出現。」

在現場的刑警們一邊眨着沒有獲得充足睡眠的眼睛，一邊喫着茶杯裏將宵夜乾飯糰做成的茶泡飯並做出此種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