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毒吐姬與異形的國王

達達宰相和奧莉薇亞被問罪之後，關入牢裏。單純的求刑不足以審問他們的罪。奧莉薇亞介入占卜術的事也爲衆人所知，因而決定重新檢討占卜術與政治的關係。

沒有占卜術的國家——這是對現狀抱有不滿的人們所希冀的；然而，不能說這是全體國民的意思。在維恩的一個個國民之間根深蒂固的信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拋開的。

民衆必須和佔術共同生存。就像列德亞克和聖劍共同存在一般，庫羅狄亞斯說明維恩應該有更好的一條生路。

讓列德亞克和維恩的關係更爲緊密。讓議會不只是徒具形式而成爲名副其實的議會。他保證列德亞克將會盡其所能支援並且給予援助。

安•多克以及歐莉葉特，庫羅狄亞斯以及艾爾莎留下對政治有見識的列德亞克魔法師，待街頭沉靜下來之後，踏上往列德亞克的歸國之途。

雖然早就有所覺悟，庫羅狄亞斯無法動彈的四肢，在異國的城中成了極大的負擔。他應該是想要儘快回到列德亞克，然而庫羅狄亞斯滯留維恩期間，從不抱怨。

他總是維持毅然決然的態度。艾爾莎在一旁想着小小的他——連這些痛苦也會讓他更爲堅強吧。

他們一行人從維恩出發的那天，在歡送他們的維恩人羣之中有人呼喚着艾爾莎的名字。

「艾爾莎！」

不是呼喚維恩提奴，而只叫着她的名字「艾爾莎」；艾爾莎回頭望到底是誰無畏於不敬，呼喚她的名字。

「約瑟夫……」

回首之處，原來是手腕包着繃帶的約瑟夫。依靠着他站在他身邊的，是他稍微發福的妻子，梅莎麗。

「艾爾莎，回來啊！」

約瑟夫用力揮手說。周圍也有和艾爾莎共同在陋巷生活過的人們身影。

「我們曾經是夥伴啊！再一起在這個國家過日子吧！」

她不認爲這句話是當真的。艾爾莎知道他並不是一個那麼愚蠢的男人。

但是，也許他是想要履行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履行「我會來接妳」這句話。

即使是在知道艾爾莎選擇了什麼，相信誰，必須如何生存，也依然——

回來吧。他說。

他一定是爲了想要向艾爾莎證明，在這個國家生活過的那些日子，絕不全然是痛苦的。

他望着她紅色的眼珠；距離之近，所吐的氣息都要蓋過她了。庫羅狄亞斯依然以清澄的眼睛，毫不迷惑的聲音說：

她說完後，撕裂了禮服，輕巧地反轉過身子。她的黑髮反射着明亮的陽光。

當然，他隔壁的妻子立刻用力捏了安•多克的臉頰。

她的心還在作痛。艾爾莎還沒有能力說「一切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能保障妳一生都不會餓肚子。但是，代價就是——」

然後，庫羅狄亞斯溫和地搖曳着瞳孔，他雖然無法伸出手，卻代之以極爲溫柔的聲音對艾爾莎說：

「沒有什麼威嚴，長得也不好看。說起來就算丈夫是國王，根本就沒有任何好處。」

艾爾莎紅着臉一直在生氣，庫羅狄亞斯對她低語：

她怒氣衝衝，庫羅狄亞斯不禁睜開雙眼，抬起下顎仰起臉龐。

「我所能保證的只有這個——爲了絕對不讓我的人民，以及妳的人民陷於飢渴，我必須竭盡所能。所以……」

自己終究到哪裏都只是一個毒吐姬——她想。

「對！」

他告訴她可以選擇生存方式；要艾爾莎自己做選擇。他接下來所說的話不是命令，而是出自於他打從心底的願望。

艾爾莎感到訝異。因爲過度的驚訝，說不出話來。

安•多克自始至終望着他們，笑着豎起一隻指頭說：

她是艾爾莎，占卜之國維恩的毒吐姬。

毒吐姬竭盡所能地喊叫辱罵，庫羅狄亞斯高聲笑了起來。

「好啊。」

艾爾莎聲嘶力竭地吼叫：

艾爾莎茫然地望着他們，在一旁坐在椅子上的庫羅狄亞斯平靜地對她說：

自己到底要往哪裏去呢？

彷彿要對她乘勝追擊似的，庫羅狄亞斯緩緩低語：

「同樣是公主，我要妳。」

「再見！」

他這句話說得極爲輕淡，極爲自然，艾爾莎爲此嚇了一跳，回顧庫羅狄亞斯。

她沒想到，事到如今他會提起初次相見時她說過的話，也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這句話。

「世上的女性就是這樣，你上了她們的當，以後就有你受的。」

「……連狄亞也想過這種事啊。」

艾爾莎用手拭去了泛出來的眼淚，用沙啞的聲音罵道：

「算了！我不會再對你抱着期待！我會成爲你的王妃，總有一天絕對會讓你這麼說！」

她曾經大聲張揚列德亞克的人們根本就是童話狂。然而她和擁有異形四肢的偉大國王，共同成爲童話中主角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

「安迪，你聽我說！艾爾莎好可愛！」

「……是嗎……？」

「要過去嗎？」

「這也是妳的另一種選擇吧。」

庫羅狄亞斯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微笑着，對快要哭出來的艾爾莎繼續說：

「……可是，我是一個王子，再怎麼說，妳還是公主……」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他的動作，似乎要將他和艾爾莎兩人的未來，放手片刻。

艾爾莎的問話像在耍性子，庫羅狄亞斯感到詫異不已，一瞬之間迷惑於不知如何回答，將視線望向空中。

艾爾莎散開頭髮，紅着鼻尖插嘴說。

庫羅狄亞斯別過視線，點點頭。

艾爾莎睜着眼睛，說不出話來。她忘卻該說出口的惡言和聲音。

庫羅狄亞斯聽着她強而有力的話語，笑了開來。

她繼續粗暴地抓着庫羅狄亞斯的胸口，搖晃他的身體。

「附上美味的餐點喔。」

「就只有我，就只有我，就只有我像一個傻瓜似的！」

艾爾莎的回答滿懷憤怒之情，到底她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庫羅狄亞斯已經毋須去確認了。

「臭王子！」

這次庫羅狄亞斯的話似乎真的是觸怒了艾爾莎。艾爾莎粗暴地放開抓着他的胸口，依舊一臉盛怒地說：

艾爾莎爲他的模樣似乎更感到憤怒，再次毆打他坐着的椅子說：

「喂！你剛纔想了一下！想了一下吧，你這個笨蛋！我最討厭你！」

她雙頰熱了起來，臼齒牙根湧起力量。她的胸部劇烈起伏，然後，發出聲音用力拍打庫羅狄亞斯坐着的椅子把手。

他們爲了再次相逢喜悅不已，彼此用力握手。她和梅莎麗緊緊相擁，向梅莎麗道出了她一直沒能說出口的祝福話語。

「回到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城堡。走出這個國家……然後，艾爾莎，妳願意成爲我的妻子嗎？」

艾爾莎一時說不出話來，不是因爲躊躇猶豫；庫羅狄亞斯已經爲了艾爾莎賭下了許多東西。連艾爾莎本身都覺得，他賜給了她那麼多東西，直接將她擄走都是理所當然的。

「對，我一直在想這些。」

「這個毒吐姬比較好。」

艾爾莎到底要往何處去？庫羅狄亞斯曾經擦拭着艾爾莎的腳，要她哪天告訴他要往哪裏去。

「我要說，要妳一生都獻給我。沒有自由，性命也曝於危險之中，真的不好乾。」

他不清不楚地小聲說，讓艾爾莎像是要和他爭辯似地又開口。

雖然這只是數秒之間的事，艾爾莎又氣得聳起肩膀，怒髮衝冠。

他的話毫無欺瞞。他刻不容緩地以毅然決然的聲音繼續說：

「如果你認爲要我這個毒吐姬就好——」

「但是，我是列德亞克的王子。我不想被人家說，我不用當王子也無所謂。」

星星在她的胸口，也在他的瞳孔裏。

「別……別以爲每次都能用食物釣上我！」

庫羅狄亞斯一副不會爲了毒吐姬的惡言受傷的樣子，卻一直記得剛見面時艾爾莎對他所說的話，耿耿於懷。

艾爾莎聽到庫羅狄亞斯充滿疼惜的話後，緩緩地將嘴脣抿起。

「我雖然是王子，但是的確像棵營養不良的豆芽菜——」

在離開了以庫羅狄亞斯爲首的列德亞克一團人後，艾爾莎去到約瑟夫的身邊，和他們說了幾句話。

庫羅狄亞斯看着她單薄的背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垂下視線。

艾爾莎以響亮的聲音向庫羅狄亞斯自顧自地告別後，她背對庫羅狄亞斯，猛然踏出步伐。

「艾爾莎，妳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回去？」

她將肩膀上的髮絲拂向背後，以人稱毒吐姬的響亮聲音宣言：

她不再握着胸前的石頭。

艾爾莎閉上了嘴，喉頭髮出聲音。她細細的眉毛依然描繪出傾斜的角度，但是從頸部徐徐升上來的熱氣，絕非只因爲憤怒所使然。

「……但是，如果妳不希望人家稱呼妳爲公主，或者是我的王妃；如果妳有不靠這些稱呼的生存方式和去處——」

她像一個小孩子不聽話地亂髮脾氣，用泛着淚水哽咽的聲音說。爲此庫羅狄亞斯驚訝得直翻白眼，無比困惑似地低語：

艾爾莎不回答。她咬緊牙關，臉龐因痛苦扭曲，用力地握住了胸前的石頭。彷彿爲自己無法傳達任何重要的話感到羞恥似的。

四肢失去自由的異形王子並不看她。他望着遠處呼喚艾爾莎的人們，眯起眼睛說：

「你不會留住我嗎！」

艾爾莎胸前的綠色星石，宛如表達她的意思似地，跳動了起來。

他的身體不能動彈，就用語言竭盡所能地說着：

「……比真晝姬好嗎？」

「你就不會說就算不是公主，還是要選擇我嗎！」

她張開嘴，然後又閉上，像是要甩開什麼似的用力搖頭；然後直直瞪着庫羅狄亞斯說：

衣服凌亂的庫羅狄亞斯爲她這句話眯起了眼睛；他想要動手整理衣服，卻想起他的手不能動彈，將視線稍微遊移了一會兒後說：

該不該說出口？會不會顯得很蠢？自己連一句感謝的話都還不會說，卻竟然會想要回到他的身邊。

「我會讓你說，你想要的不是公主而是我！」

直到最後，他對艾爾莎都不曾用我喜歡妳、我愛妳爲理由。就算是這樣也好——艾爾莎想。他既然要選擇這樣的生存方式，自己也只需以自己的意思，選擇在他身邊就好。

然而，她以無人可及的美妙聲音，漂亮的話語斷言：

艾爾莎沒有在約瑟夫身邊待上多久。她再度響起腳步聲，猛衝似地回到列德亞克一團人之間後，抓住不能動彈的庫羅狄亞斯胸口說：

然後他靜靜地垂下睫毛，垂下視線，像是隱藏憂鬱般淡淡地微笑，庫羅狄亞斯低語：

然而，他卻還願意詢問艾爾莎的想法。

「我會讓你幸福的。」

帶有香油芳香的風拂過兩人的頭髮。艾爾莎將飄散在她臉龐上的髮絲攏向腦後，小聲低語：

他扭過不能動彈的四肢中唯一自由的脖子，像是在鬧彆扭似地說着，緩緩地回頭看艾爾莎。

「呃……我是不知道到底要怎樣，才能將那些話說出口……」

如果他笑着說「真可愛」的話，艾爾莎又會惡言相向，因此庫羅狄亞斯只歪過脖子，對着在背後守護着他們的安•多克和歐莉葉特說：

「你這個人真是的！就算你再怎麼聰明！根本就是不懂女人心的狗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