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池陷落的夜晚

艾爾莎和祖國舊識突然又再度相見；安•多克機靈地走開，留給他們談話的空間。

坐在廣場的噴水池邊約瑟夫對艾爾莎說：

「妳看起來氣色不錯嘛。」

艾爾莎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陋巷中的人了。她和那些人的最後記憶，停留在無益的閒聊上；艾爾莎根本沒想到她會離開他們。

約瑟夫的手依舊巨大，然而艾爾莎對他的樣子稍微感到生疏。她凝視着他的側臉。

他的臉頰凹陷，像是長時間處在緊張之下。艾爾莎慢了好幾拍才發覺到他穿着上等的衣服。艾爾莎的穿着更爲高貴，卻找不出話來說；她聳了聳肩膀，回以乾笑。

「是嗎？我可是經歷了很多事呢。」

「哦。不過一切都還不是沒變——我放心得多了。」

約瑟夫用力揉了揉艾爾莎的頭。「別這樣啦！」艾爾莎敷衍地笑着拂去了他的手。她的頭髮不再像從前那樣短了。

「約瑟夫你怎麼會在這裏？梅莎麗終於拋棄了你嗎？」

艾爾莎不認爲約瑟夫的出現，對自己有任何好處。他在維恩有美麗的妻子，梅莎麗。他們兩人應該已成爲很相配的夫妻，他沒有理由來到這種地方。

「誰被拋棄呀，她也惦記着妳。」

約瑟夫做作地擺出了生氣的臉龐。一切都在艾爾莎的料想之中。絕對稱不上機靈的男人和美麗而剛強的女人，這兩人很相配。

隔了一會兒，約瑟夫交抱起雙手低着頭悄聲說：

「……這裏的生活怎樣？」

艾爾莎爲他的問話低下了頭。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白皙美麗，宛如別人的手一般。這雙手是什麼都不拿的手啊，她想。

她過着公主的生活，被賦予一切，有熱騰騰的食物，柔軟的牀鋪。被問到這裏的生活如何？

「……一切就像在作夢一樣。」

她喃喃地說。這不是謊話。

她用手指壓住了額頭，用沙啞的聲音小聲說：

「小麥意味着生命。紅酒是血喲。」

（但是，星星不會再降臨在我身上。）

「占卜師們的時代要結束了。」

在某處，是不是真的有人能接收到所謂毒吐姬說出口的話呢？

「密使……？」

艾爾莎緩緩向後退了幾步。她紅色的眼珠發出光芒，怒髮衝冠。女人身上的裝束，和無法忘懷的可憎占卜師一樣。

「如果有必要，妳要口出多麼惡毒的言語都隨妳。那是妳的武器喲。正因爲如此所以要磨練，爲了用妳的話推動某人，解救某人喔。」

艾爾莎想看看星星。

爲什麼約瑟夫這麼說呢？

他的眼珠發出強烈的光芒。他抓住艾爾莎的肩膀，推了推。

他說要回去。成爲夥伴，回到祖國，再重新開始。

歐莉葉特對待庫羅狄亞斯如親生孩子一般，卻沒有將艾爾莎當成是自己的女兒。她彷彿要教導艾爾莎如何共同生活，並且作戰：

「貴族的議會，和陋巷出身的陰溝老鼠宰相啊……」

「接我……」

「爲什麼要記住那些東西呀？」

艾爾莎顫抖着。約瑟夫的手掌傳來了體溫。儘管她承受着他的體溫，還是無可遏抑地感到困惑。

「在那之前就先在這裏忍耐一下……再會了，艾爾莎。」

在城裏的人退下，直到兩人獨處之前，艾爾莎的喉嚨彷彿被針刺到一般什麼都說不出口，也無法動彈。

她知道這是不可能達成的願望。但是，說真的——

夜空之中的星星隱蔽不清，黯淡的時間流逝。

他的眼光嚴厲，彷彿在瞪着不可能看到的未來。

幾個星期之後，有使者從維恩到來。艾爾莎以爲是約瑟夫來到這裏，飛奔而出，然而看到客廳坐着的人，不禁停下了腳步。

對於艾爾莎的疑問，約瑟夫給予的答案簡潔俐落。

約瑟夫直直看着前方，繼續說：

只是，約瑟夫的話，「回來」這句話甜美的聲響，如同楔子留在她的內心。

怎麼會變成這樣——艾爾莎搖了搖頭。

「艾爾莎。」

她絕不是相信他所說的話，然而，她就是無法將他的話從腦海裏，從心版上消去。

如果星之神還願意指引，她倒是希望星之神能夠教教她。到底自己應該往何處去？她曾經那麼地憎恨星象的指引，而今內心卻想依賴星象。

（我是喜歡過這個人的啊。）

約瑟夫以強硬的語調說。在艾爾莎還未提出疑問之前，約瑟夫便繼續說：

艾爾莎無話可說，茫然地坐着。遠處佇立在噴水池一旁的安•多克輕輕呢喃：

「要來接我……」

「還好妳平安無事。我可以向宰相報告說，婚禮的儀式還沒結束。這樣一來，宰相就能做安排，讓妳能夠立刻回國。這次就真的是以統領維恩的國王之女的身份歸國啊。」

自己到底是由誰擺佈來到這個國家——

女人站了起來。彷彿迎接艾爾莎似的，張開雙手說：

「只要時機成熟，我一定會去接妳。」

「好像一個惡夢。」

他似乎很在乎四周，視線稍微猶疑了一會兒，然後嘴脣湊在艾爾莎的耳邊低聲說：

她不想成爲孤零零的毒吐姬。

自己連星石都喪失了，還會有國家可以回嗎？回去會有自己的居所嗎？會有誰對自己來說那麼重要？

「知道嗎？我們必須說話，而不是使劍。必須像拿着盾一般笑臉迎人。」

她想成爲他的家屬，想要成爲他的夥伴。不只是他，所有對她溫柔照顧的人們都是。即使是在那樣的陋巷，和某個一同生活過來的人，丟棄星石，重新過日子。

她沒有地方可去，即使填飽了肚子，她仍然感到飢渴。那也許是稱做寂寞的飢渴。到底該相信誰，相信什麼纔好？

身爲巫女的她，教導範圍廣及國家的歷史，魔法的派系淵源，以及社交界的用語。

相迎的庫羅狄亞斯表情開朗，像是遇上了什麼好事。

聽起來就像是夢囈一般。

自己已經沒有星石的指引了。

也許是因爲國王臥病在牀，或者有其他別的理由，婚禮儀式的安排始終不能夠確定下來；然而她已經沒有精神探詢到底什麼時候舉行婚禮了。

約瑟夫用力打響了膝蓋，站了起來說：

失去星石，星星再也不會降臨在的自己身上。

庫羅狄亞斯發覺到她的表情陰暗，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安•多克一把抓住了肩膀。

「因爲妳的話擁有力量。」

艾爾莎根本就不明白。她不明白約瑟夫到底在說什麼，她連他的立場，自己的立場都不明白；更何況國家會改變等等。

「是啊……艾爾莎，我要把妳帶回維恩。」

「……我來獻上星的祝福給即將迎接婚禮的維恩提奴。請閒雜人等退下吧。」

「……」

艾爾莎的眉頭皺了起來。約瑟夫以褐色的眼逼視她紅色的眼珠說：

艾爾莎心裏很清楚。夢境如果愈是幸福，醒來時就愈會感到悲慘不堪。艾爾莎心想，現在她所在的地方，不是自己應該所在之處。所以說，這一切根本就是惡夢一場。

他用大大的手掌撫摸着她的頭，最後微微笑着說：

她終於能夠將約瑟夫所說的話聽進耳朵裏，終於能夠將見面後浮現了數次又打消，被遺忘的思念整理成形。

約瑟夫聽到艾爾莎這麼說，點了點頭，簡直就像是要對什麼重要的事做決斷一般。

艾爾莎在巨大的牀上縮成一團抱住膝蓋。

雖然歐莉葉特很嚴格，但是隻要不加以反抗，她大半都會誇獎艾爾莎的聰明。

艾爾莎和安•多克一同回到城裏，她的腳步有如行走在夢境裏模糊不清。

艾爾莎不瞭解話裏的意思，皺起眉頭；歐莉葉特對她低語：

「我是以維恩宰相的密使身份，來到這個國家的。」

似乎理解到艾爾莎未說出口的話，約瑟夫這麼說道。他交叉着雙臂，視線望向地面，吐着氣說：

「你在說什麼，我……」

——如果能生而爲他的女兒，那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約瑟夫的話在她的腦海裏打轉，她並不是相信他，也沒有想過要依靠他。

「我們要有孩子了。」

他跑過來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艾爾莎彷彿感到困惑，別過視線，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然後現在，他在對她說，回來吧。這是我們的國家呢。然後他又說，那是艾爾莎可以回去的地方。

「宰相和我們約定，將構築民主議會，不屬於占卜師，而爲人民所有。」

來客是一位留着長頭髮的妙齡女性。她不是艾爾莎所知道的陋巷人士。女人穿着占卜師的衣服，她對聖騎士們說：

「……原本預定無論如何都要進城裏的，現在倒是省了麻煩。」

約瑟夫寬大的背部背對她，快速離去。艾爾莎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顫抖的嘴脣發出聲音：

艾爾莎用手觸摸自己的喉嚨。

他的側臉浮起一陣潮紅，艾爾莎彷彿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似地，搖曳着視線；然後她想着。

「我會去接妳。」

有時候歐莉葉特的教導類似猜謎。

「……爲什麼？」

艾爾莎嚇了一跳，睜大了紅色的眼睛。

艾爾莎拒絕用晚餐，一個人關在房間裏躺臥在牀上，閉上了眼睛。

如果要問喜歡與否，這就是答案。然而這份感情是戀情嗎？是不是出自對生存下去的畏懼，以及對似乎能守護自己的人的諂媚奉承呢？不知道啊，事到如今根本就不明白啊。然而——

我已經不是言無姬了呀——艾爾莎厭煩地問歐莉葉特，歐莉葉特不做抵抗地靜靜回答：

回去。歸去。自己有回得去的地方嗎？

她沒時間獨自苦惱，悶悶不樂。歐莉葉特每天的指導，涉及層面很廣。學讀書寫字緩慢進行，知識的吸收則幾乎都以口頭教導爲主。

顫抖的指頭劃過自己的胸口。指頭劃過之處只有空洞洞的鎖鏈。她移動視線，看着約瑟夫腰間垂着的深藍色星石，心想自己沒有星石。

在庫羅狄亞斯職務繁忙時，她也一同出席王城的晚餐，喫同樣的食物。艾爾莎面對列德亞克豐盛而美味的佳餚，挖苦似地說：「我好想吐。」歐莉葉特笑了。

「總有一天妳會知道，被賦予的最高級餐點，到底有什麼樣的意義。」

「我能回去嗎？」

「爲了將出生的孩子，我不想讓我的孩子生在那種蠻橫無理的國家。」

他背對陽光，以強有力的聲音說：

「——艾爾莎？」

歐莉葉特的教導絕不只是徒具虛形，也不只是知識。她將自己所擁有的靜靜地說予艾爾莎，不像是在教導，倒像是在給予。

歐莉葉特深色的眼睛讓人聯想到夜晚的泉水。

（我會來接妳。）

艾爾莎顫抖的手，緩緩地握住了拳頭。她看着磨得美麗光滑的指甲；帶着這般指甲的自己，究竟要回到哪裏呢？到底是誰說的？如果有可歸之處，就要毫不遲疑地歸去？

「這樣一來，妳也不必再受占卜愚弄了。丟掉毒吐姬這樣的污名吧。妳根本就不必出嫁！回來吧。這是妳的國家，我們的國家啊。」

「維恩提奴，妳的聲音恢復了啊。我能聽聽是怎麼恢復的嗎？」

女占卜師聲音甚爲嬌媚。

艾爾莎突然皺起了眉頭，她想起陰冷監獄中的氛圍。我聽過這聲音啊——她不知道她如此做想是不是錯覺。

「維恩提奴不是我的名字。」

艾爾莎呻吟似地擠出這句話。她也像是在等待機會，看何時以話語攻擊。

「……妳來做什麼？」

「我來迎接妳呀。」

艾爾莎聽到她這麼說，眼睛炯炯發亮。她氣得露出牙齒吼叫：

「別開玩笑了！你們到底要對我怎樣……！」

然而女人毫不畏縮，反倒像是要吞下艾爾莎一般，將臉龐湊近她。她散發出甜甜的藥草香味說：

「石頭到哪裏去了？」

艾爾莎根本就來不及確認她說的石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艾爾莎用力咬了咬牙說：

「我把它丟了。」

她這句話是在說謊。只要有時間，她到現在還在繼續尋找星石。然而，艾爾莎卻說：

「我已經不相信星之神了。」

面對維恩的占卜師她不得不這麼說。

女人笑了。

艾爾莎不明白她爲什麼在笑。女人溼潤的妖豔嘴脣保持着笑容；她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奧莉薇亞。您知道我究竟是誰的妻子嗎？」

艾爾莎聽到她的名字，睜大了眼睛。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名字。占卜師奧莉薇亞——是前一代維恩占卜師首領的女兒，也是達達宰相的妻子。

彷彿是小孩子一般，她以無計可施的困惑臉龐說：

如果，妳——

庫羅狄亞斯用過遲來的晚餐，回到個人的房間不久之後，才發覺到艾爾莎蜷曲在暖爐前的椅子上沉睡。

「不要緊的。」

「我根本就死了算了！你也是！爲什麼你還活着呀！爲什麼讓母親死亡，你還要被生下來呢！」

他本來伸出手想要拂去艾爾莎臉頰上的髮絲，卻沒能夠碰觸她。

她的聲音有如在求助，顫抖不已。

「明天早上約瑟夫•卡爾斯頓會前來接您。請您拿着這把刀和項鍊等候。」

破裂碎片閃閃發亮，四處飛散。庫羅狄亞斯此時說道：

他以閃着紋路的指頭握住了玻璃珠；手上使勁後，球體就像過度膨脹的氣球一般破裂了。

「我到底被他們當作道具到什麼地步？」

艾爾莎紅色的眼珠眼看着堆積起了淚水。然而，她不曾滴下眼淚。她只是垂下雙手，茫然地說：

艾爾莎的瞳孔收縮，彷彿起痙攣一般身體顫抖。

「——！」

「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對着遠方，超越國境，藉由富有魔力的玻璃珠聯繫的某人說道。

「……艾爾莎？」

艾爾莎根本就不像是「女朋友」。他從沒希冀過要找相像的人成爲他的伴侶。

「艾爾莎！」

「……狄亞……？」

「早知是這樣，出生的時候就死了算了！」

他慎重地窺視艾爾莎沉睡的臉龐，讓思緒奔馳。

她在內心某處想着，陋巷的人怎麼可能有家族姓名。然而，他所說的國家會有所變化的話語，一再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所以他挑選伴侶時認爲不管是誰都好。這不是不負責任的想法，而是一種覺悟的態度。他下定決心，要將爲了自己和自己的國家來到這裏的她，當作是他此生的伴侶，並且愛她一輩子。

艾爾莎一把抓住庫羅狄亞斯浮現紋路的手腕，她強力握住，幾乎留下痕跡。

刀刃陷入庫羅狄亞斯的手掌之中，滴出了紅黑色的血。然而艾爾莎卻怒火焚身彷彿沒有發覺，她像是瘋了似地繼續吼叫：

那不是多久以前的事，他卻感到已經很久遠了。這也許是因爲自己有了劇烈的改變所使然。

「死了算了，死了算了！對，你根本就死了算了！」

他們奉星象與神所賜予的命運。

記憶是鮮明的。在朦朧的意識之中，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想要做什麼呢？

「艾爾莎！」

「國家會改變喔。」

她宛如在掙扎一般喃喃低語，奧莉薇亞聽到她的話笑着說：

艾爾莎清楚知道自己原本想要做什麼，「殺掉他」這三個字在她腦海中響起。

「我原本——要殺你。他們——要我殺你……」

「對。」

女人像一陣風來訪，在和艾爾莎說話之後翻身迅速地搭上馬車，回到維恩。

他彷彿要將疼痛以及苦楚，一切的一切在瞬間甩開似的，手掌用力握住了刀刃。

庫羅狄亞斯向她的胸前伸手。

她靈光乍現，湧出話來：

奧莉薇亞向艾爾莎的頸部伸出了手，艾爾莎肩膀觸電似地顫抖。她幫艾爾莎將項鍊戴在脖子上；這條項鍊有點年份，並且附有玻璃球體。

她的眼裏已經沒有了眼淚。取而代之地，她的雙眼如同火焰灼灼燃燒。

想要娶妻也不只是義務感所使然。只是，他的父親好幾次都對他諄諄教誨，說有了伴侶之後，才具備了真正身爲王者的威嚴；對王妃的愛發展爲對國家的愛。

平常蜷曲在這裏的夜晚，她總是抓在手裏的毛毯現在卻不見蹤影。庫羅狄亞斯搖了搖頭，想要找出毛毯，卻看見艾爾莎的眼睛發出紅色的光芒。

她的刀法正是目標庫羅狄亞斯的脖子。

也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的，她將刀子一閃。

他們是否爲了國家，爲了未來，聲稱不得已並且主張自己的正確，又要命令她，又要對她加以束縛？

「……喂，我到底被他們——」

然後，艾爾莎顫抖着嘴脣吐血般說：

他們並且奪去她說話的能力，讓她出嫁。

她知道捆綁自己身體的這種感覺。他們奪去她的自由，隨心所欲地操縱她。這是出自誰的手，來自哪裏的魔法呢？

庫羅狄亞斯的手一把抓住出鞘的刀刃。艾爾莎彷彿要甩開他一般甩了甩頭，錯亂地吼叫：

她紅色的眼珠焦點依舊遊移不定。

艾爾莎以困惑顫抖的聲音說着，庫羅狄亞斯因而用雙手托住艾爾莎的臉頰，極盡所能地以溫柔的聲音說：

艾爾莎高舉着雙手，一頭亂髮，眼珠閃着光芒。她以微弱而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呼喚着庫羅狄亞斯。

庫羅狄亞斯身爲列德亞克的王子，必須對艾爾莎以及各種未來各自找出答案；然而看着艾爾莎如此毫無防備的酣睡臉龐，他忍不住就是會想起他住在森林裏的第一位朋友。

「國家，真的會……」

庫羅狄亞斯眯起眼睛，百般疼惜地呼叫她的名字。

艾爾莎像是要藉由這樣的盼望，將想要殺他的事說成是出自自己的意思一般。她吼叫道：

艾爾莎顫抖的嘴脣吐出了約瑟夫的名字，她知道這個名字。然而女人在約瑟夫之後說出了艾爾莎所不知道的名字。

『——您能夠左右這個國家的未來呢。』

她胸前令人毛骨悚然的項鍊發出聲響，並且發出了光芒。

艾爾莎——在他再度呼喚她的名字之前，艾爾莎突然醒了過來。她睜大了眼睛，刻不容緩地站了起來。

沒錯，這個女人曾經和人稱宰相的男人，一起來到艾爾莎待過的陰冷監獄。

用這雙手，這把刀——

「……你以爲我是誰？」

庫羅狄亞斯挺起身子，用他的手碰觸她的臉頰。就像剛開始相遇的時候一樣，和她所受的詛咒得到解除時一樣。

艾爾莎推開了庫羅狄亞斯，一屁股坐了下來，如同野獸般高聲咆哮。

奧莉薇亞在要艾爾莎戴上項鍊的同時，讓艾爾莎手中握住細長的刀，這把刀和玻璃有着一樣的紋路，而項鍊可以代替星石作用。

「艾爾莎？」

她耳語似地，如同在低語着愛一般：

「——！」

如同疼惜，如同慈悲。

不知是否因爲感到寒冷，艾爾莎動了動身體。

「要殺嗎？」

庫羅狄亞斯使勁挺着上半身，這時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厚地毯上。他來不及發出慘叫聲，艾爾莎就已經騎坐在他的身上。

雖然偶爾會有呼喚卻得不到回答的情形，但是她似乎並不是無視於他的存在。庫羅狄亞斯聽到微弱的酣睡聲，他的臉上很自然地展現出笑容。

艾爾莎彷彿要將無處可去的怒意和屈辱，全都發泄在庫羅狄亞斯身上。

「這個拿着。」

庫羅狄亞斯咬牙切齒，對騎坐在他身上，高舉雙手停止動作的艾爾莎呻吟：

庫羅狄亞斯臉龐扭曲。

她寶石般紅色的眼珠子現在顏色黯淡，遊移着視線，焦點無法定下來。不知爲什麼，他想起第一天夜晚用藥讓她昏迷沉睡時的事。

「艾爾莎！」

艾爾莎吼叫着，拾起掉落的刀，想要往自己刺去。她覺得光是吼叫還不足夠，只要是能表達激情，她都來者不拒。她朝着自己坐下來的白皙腿部高舉刀刃。

然而他現在卻感到困惑以及躊躇。

「……嗯……嗯……」

「爲什麼出生的時候不死了算了呢！」

靜寂之中，「鏗」地一聲作響。庫羅狄亞斯皺起了眉頭，毫無理由地起了雞皮疙瘩。

在她出生還只是個嬰兒時就遺棄了她。

他在很久以前認爲自己喜歡她，想要和她永遠在一起。

（殺掉他。）

然而庫羅狄亞斯的第一位朋友，所選擇的場所卻不是這裏。

然而艾爾莎卻拂開了他的手。

「啊啊啊啊啊！」

「別對我的妻子出手。」

「艾爾莎，妳醒了嗎？」

在他呼喊的同時，再度有「鏗」的一聲，聽起來彷彿是在腦海裏產生迴響的聲音。他感受到的不是艾爾莎的眼睛發出的光芒。光源來自於雙手高舉起來的刀子。然後——

「我要，殺你嗎？」

「艾爾莎。」

——然後，現在又要她自己殺掉結婚對象？

「我知道。這不是妳的意思。」

在這同時，項鍊的金鎖鏈發出聲音迸裂飛散。剎那之間艾爾莎的頭髮豎立，接着出鞘的刀子掉落在庫羅狄亞斯的胸前。

庫羅狄亞斯看着艾爾莎沉睡的側臉，想的是朝中大臣們所說的有關她的話、安•多克的話、歐莉葉特的話，還有國王所說的話。

「……！」

他抓住刀身，從艾爾莎的手中奪取了刀刃；彷彿要甩開她似的，力道比艾爾莎要強。

庫羅狄亞斯的血飛濺在艾爾莎的臉頰上。

飛濺的血顏色濃郁，有着來自於他的體溫。

「妳以爲我沒有這麼捫心自問過嗎？」

庫羅狄亞斯緩緩站起，背對着窗戶外露出的月亮。他冰冷的眼瞳灼灼燃燒，可以說是壯烈無比。

「至於爲什麼沒有死——」

他的四肢紋路淡淡發光，彷彿像是月光一般。他說：

「我會活着找出答案。」

艾爾莎無法忍受他的話，用手掩住了臉龐。

他的姿態美麗，讓她差點就迷失了渺小的自己的價值。她不想感受如此的絕望。在心裏低語慨嘆——死了就一了百了。

只要自己死去就好。

她並不是真的想死。然而她絕不是爲了做這種事而出生的啊。

（那麼，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到底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世上啊——？

「艾爾莎。」

不知是否手掌感覺不到疼痛，庫羅狄亞斯臉色絲毫沒變。他單單跪下一邊的膝蓋，像是要跪在跌坐着的艾爾莎跟前。

「艾爾莎，妳是我的妻子。無論妳在祖國的時候，他們如何把妳當作是道具一樣對待——」

他將沒有負傷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艾爾莎似乎感到懼怕，身體顫抖。

「只要妳在這個國家，我不會讓任何人愚弄妳。」

然而，艾爾莎的手就是無法觸摸到他。

「我，要將你……」

艾爾莎的臉龐緩緩抬起。她的臉龐蒼白，失去了生氣；然而她仍以紅色的眼珠看着庫羅狄亞斯。庫羅狄亞斯點了點頭。

庫羅狄亞斯抓起她的手，一再嘆息說道。此時走廊突然有奔跑的腳步聲傳來。

「無論是言無姬也好，毒吐姬也罷，妳就是妳自己。絕對不用成爲任何人的奴隸或者是道具，妳自己生存下去就好。」

那是排斥艾爾莎的國家，是她百般詛咒，捨棄的祖國啊。聽到歐莉葉特的話，艾爾莎沉沉地閉上了眼睛，視線一片黑暗。

艾爾莎心想，真正被詛咒的人是自己。

她呼喚兩人的聲音，簡直就是慘叫聲。

然而和艾爾莎相反，庫羅狄亞斯絕不困惑，也不躊躇。他用沒有受傷的手，抓住了艾爾莎在空中顫抖的手，眯着眼睛說：

「神殿來了傳令！是維恩占卜師們緊急通報啊！占卜師和王族被抓了，城池被攻陷了！」

異形王子的話在艾爾莎的心中帶來無比的勇氣，她扭曲了臉龐。然後，彷彿在喘息似地，她不自在地呼吸之後說：

不待庫羅狄亞斯的詢問，歐莉葉特說：

艾爾莎彷彿在說她聽不懂，眼神迷惘地搖了搖頭。

——魔物並不是他，是自己。

那是畏懼。魔王的詛咒和王子異形的四肢，絕不可怕。

她的確感受到恐懼。不是對庫羅狄亞斯；庫羅狄亞斯是高尚的，即使他有着那樣的四肢，仍不失爲一位具有崇高自尊的王子。

維恩的城池被攻陷了。

庫羅狄亞斯抬起了臉龐，接下來的那一剎那，臉色蒼白的歐莉葉特奔跑進房間之中。

「狄亞，艾爾莎！」

「妳的國家——」

「妳的祖國實際上應該是比外面觀測到的更爲混亂啊……我認爲要妳殺我的人，和要妳嫁給我的人，不是同一人物。」

艾爾莎將顫抖的手伸向庫羅狄亞斯；伸向他流着血的手掌。她想去觸摸，然而彷彿被看不見的牆壁所阻擋似的，她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