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維恩的毒吐姬

維恩的毒吐姬

房間中傳來陶器和金屬相碰的聲響，刺痛了耳朵。

「我不是說我受夠了嗎！」

艾爾莎用手掌拍桌子，大聲嘶吼。

「就算是妳受夠了。」

歐莉葉特和她相持不下，交抱着雙手吐氣說：

「我們可不能放着妳不管喲。」

從旁看來甚爲美麗的兩個女人發生口角。女侍們以不安的表情窺視着兩人。

從艾爾莎來到列德亞克開始生活之後，每天都是這個樣子。

在列德亞克的生活，和維恩的日子相似卻又有所不同。劍的巫女歐莉葉特爲了教導艾爾莎列德亞克特有的禮儀，每天都和艾爾莎一起度過。

這天，艾爾莎也被逼着在她面前用完遲來的早餐。面對歐莉葉特詳盡指示禮儀，艾爾莎終於將刀叉和早餐扔在一旁。

「我受不了了！我到底要配合你們被耍到什麼時候啊！」

艾爾莎揉着白色的餐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歐莉葉特站在她之前。

「這是爲妳好呀，維恩提奴。」

「我就說我不是公主，到底要我說幾次妳才懂！」

艾爾莎以高亢的聲音吼叫。

歐莉葉特有着溫和的舉止，卻是一位嚴格的教育家。艾爾莎每每聽到她的申斥，便會想起在維恩的生活，內心激烈地發生衝突。

明明知道已經不是在過那樣的生活了，然而記憶卻是抹滅不去。

艾爾莎因爲憤怒染紅了雙頰，彷彿要與歐莉葉特爭辯似地說：

「在這裏喫免錢飯，就必須學會你們說的禮儀什麼的嗎！是喔，光是睡覺不愁喫喝的人們，還真喜歡花時間在愚蠢的事上呀！」

她將手放在眼前的柵欄上，身輕如燕越過柵欄。

她低聲說着，幾乎近於吐氣一般；艾爾莎彷彿失去了目標似的，遊移着視線。

然而艾爾莎卻不停止動作，伸手向擺在一旁的木劍；她用雙手抓住了木劍，用力掄劍過頭。

理由很簡單。文字就是語言，他們擔心透過語言她會口吐惡毒的話。

歐莉葉特原本不爲任何話所動搖，這時她表情才顯得黯然，看得出她正感到迷惑。

「咦，艾爾莎！」

「什麼嘛。妳要生氣就生氣呀。」

艾爾莎看着她遞過來的書本封面，臉龐扭曲。

騎士們也爲了她突然地闖入而驚惶失措。突然向王子揮劍根本就是叛逆行爲，對方還是一個穿着禮服的少女。

庫羅狄亞斯對艾爾莎蠻幹使劍，感到不耐煩生起氣來；他喊了一聲，輕巧地挌開艾爾莎的劍，用細木劍敲擊艾爾莎的劍柄。

「我贏了！」

「哇！」

「艾爾莎。」

艾爾莎使的劍並不是受過訓練的劍法，也稱不上有巧妙的技術。她的劍根本就是向看上她的男人學來的打架招數。連刀刃的方向也不甚在乎，幾乎近於棒術。

艾爾莎懷疑歐莉葉特精神是否正常，快嘴快舌地說，然後嘲笑她。然而歐莉葉特走出步伐，回頭望向艾爾莎，只顧眯着眼睛微笑。

艾爾莎順勢在中庭地面上向前撲倒，撐住了一隻手，在地面上摔了個跟斗。庫羅狄亞斯似乎感到困擾似的嘆了一口氣，試圖轉過身來面對摔在地上的艾爾莎。

庫羅狄亞斯蒙上一層砂塵之外又被劍抵住，他一副不知怎麼辦是好的樣子，從艾爾莎的頭頂看到她的腳尖。

中庭傳來木製假刀撞擊的聲音。正式穿着騎士團服裝的騎士，和庫羅狄亞斯正在相對練劍。

「爲什麼？妳是孤兒毒吐姬，我是騎士的玩物。面對真話何必憤怒抓狂呢？人要活下去必須先承認這些，被人所愛或者愛人都是克服過這些才能談論的喲。」

一個國家的公主連字都看不懂，是她所未曾料及的。維恩的占卜師們教了艾爾莎禮儀，卻沒有教她認字。

雖然歐莉葉特說要了解庫羅狄亞斯的工作，很不湊巧地他卻不在辦公室。追蹤他的步伐，才發現他走到王城的中庭。

艾爾莎以爲自己聽錯了。然而歐莉葉特將拾起的書本放回書櫃裏，輕快地說：

艾爾莎平日聲音極爲響亮，此刻她支吾其詞。歐莉葉特窺視着她的臉龐。

「啊，根本就是亂來！」

艾爾莎認爲歐莉葉特這些話是在譴責她。她本來想開口抗辯，但是歐莉葉特的笑容擁有阻止她開口的力量。

非得說這種話的自己，是多麼悲慘難堪。

「艾爾莎！」

艾爾莎說着，沒禮貌地指着他；庫羅狄亞斯仍舊以優美的動作放下劍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贏了喲！你是大少爺，所以只能揮動那種像玩具一樣的劍啊！」

「好久沒人對我說這種話了。」

艾爾莎的手無意識地伸向自己的胸口。然而，那裏只有鎖鏈罷了。艾爾莎的星石不在那裏。

「妳到底在說什麼？」

艾爾莎吸了一口氣。她的胸口膨脹，彷彿裝滿了空氣。艾爾莎將指頭比做射擊對方的樣子，放話說：

然後，歐莉葉特背對着她走了出去。她不再回頭，彷彿艾爾莎理所當然會跟過來似的。艾爾莎爲她這種態度打從心底感到憤怒。

「——開始記住這些吧。不要緊的，永遠都不嫌晚啊。」

「……」

然後緊緊握住拳頭，大笑不已。

「艾爾莎，妳——」

歐莉葉特大失所望似地出聲。即使她不再說些什麼，很容易就能知道她並不太喜歡這樣的鍛鍊。然而，艾爾莎的視線直直望向他們，緘默不語，只是緊緊盯着他們的樣子。

她根本就不想待在這種地方，卻哪裏也不能去。

「我不知道要怎麼說，妳纔不會受到傷害。」

庫羅狄亞斯發出訝異的聲音。他睜大眼睛以反射動作接招，木劍發出比之前都要微弱的聲響。

面對艾爾莎的惡言相向歐莉葉特毫不退怯，裝模作樣地用手遮住嘴角微笑着。

這些話艾爾莎聽不進去。然而，像是要對她無法理解的話找個出口似的，她吐着氣說：

「唔！」

歐莉葉特聲色緊張，低聲柔和地喃喃說：

他高聲喊叫揮劍，騎士接招後又挌開。揮劍之中細劍互相輝映，簡直就像舞蹈一樣。

「我們去參觀狄亞的工作吧，禮儀和讀書延後也無妨呀。妳該多知道有關狄亞的事的。」

艾爾莎扭曲着臉，大發脾氣似地吼叫：

庫羅狄亞斯爲她突然的舉動閉上了眼。趁着這樣的機會，艾爾莎的劍攻擊向庫羅狄亞斯的頸部。

「光是在睡覺？是誰過得這麼舒服？」

「…………我看不懂。」

身爲巫女的女人，必須和聖劍一併奉獻給騎士。也就是和貢品沒什麼兩樣。似乎要證實似的，她——沒有孕育孩子的能力。

「哎呀，劍術……」

歐莉葉特伸手向在她身邊的書櫃，手中拿起厚重的皮革封面書。

「……」

艾爾莎滿懷焦躁地拂開了她的手。

「我不會要妳不準走出去喲。但是如果妳現在逃亡，妳也只是逃避現實罷了。之前，還有往後都一直會是這樣喔。」

庫羅狄亞斯用手接住了細木劍的劍背。

「要不要去參觀一下？」

聽到她低聲說着，歐莉葉特柔柔地笑了。然後張開手掌，像唱歌一般向她說：

艾爾莎扭曲着臉龐，追隨歐莉葉特的背影踏出了步伐。

庫羅狄亞斯手中所持的木劍細到經不住踩踏。和擺放在一旁的幾把劍比較起來，他手中的木劍突出而細，相擊發出的聲響也大。

她將書摔在地板上，咬緊牙根呻吟：

歐莉葉特爲了她出乎意料之外的舉動，將手放在柵欄上探出了身子。

她磨利了話刃斬向歐莉葉特。歐莉葉特很和善。她有美麗的側臉，閃亮的頭髮，柔和的聲音，也許是舉止溫文儒雅的淑女。然而，艾爾莎認爲這個女人是魔女。艾爾莎知道被稱呼爲聖劍巫女的她，本來應有的責任。

「嗄？」

歐莉葉特的手搭在激昂喊叫的艾爾莎肩頭。

但是，艾爾莎在接下來的那一剎那抓起地面上的砂子，擲向庫羅狄亞斯的眼睛。

「——……怎麼辦纔好呢？」

而且，還不是別人，是嫁給這名王子的公主啊。

「別碰我！」

爲了她的話，艾爾莎又想破口大罵。歐莉葉特剎那間抓住把柄似地笑了。

「現在開始我要妳學會這個國家的禮儀。用完餐後，再過來就要讀書喔。」

「！」

「這個我很行的！」

艾爾莎嘟起嘴，「嗶」地吹出了口哨，顯得相當沒品。

「的確，狄亞是沒有餓過肚子，也沒有受凍過。但是這也不該是妳能破口大罵的理由。」

「我說我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呀！字算什麼！」

「嗚！」

「誰逃避現實了——到底誰……」

「是呀——」

面對滔滔不絕氣勢洶洶的話語，歐莉葉特臉色不改地垂下眼睛，微微地搖着頭。

他小聲呼喚着，並不帶着憤怒以及困惑，然而卻有少許請求的語氣。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庫羅狄亞斯伸出手來。

「妳有什麼權利照顧我，命令我？別碰我！聖劍的巫女？根本就是賣淫的魔女嘛！要不然就是爲了莫名其妙的東西，捨棄了孕育能力的娼婦呀！」

而艾爾莎則捨棄木劍，坐在地上拍手。

「這個國家的笨蛋王子難道想娶我這種人爲妃？是喔是喔，或者是因爲他手腳醜陋，所以根本就找不到結婚對象？」

「首先從這個國家的歷史開始，好嗎？」

「什麼百年好合的夫婦，妳是賣身給聖騎士吧！妳就繼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出賣妳的身體，過着幸福的日子就好！但是妳別叫我也爲了食物出賣我的身體！」

歐莉葉特在那一剎那之間無話可說，挑起了眉毛。而她的驚訝讓艾爾莎更是感到憤怒，艾爾莎心中湧起類似殺意的憎惡。

「妳不該拿劍的。那不是妳的工作。懂嗎？」

再怎樣嚴格的教育以及申斥，都不曾如同此時燃燒着艾爾莎的胸臆。她會感到訝異是理所當然的。

「艾爾莎！」

艾爾莎無視於歐莉葉特制止的聲音，咧嘴笑了。

「！」

「妳這番聖人君子的話真是叫人感動得要流淚呀！那是你們沒有餓過肚子、不曾受凍過的人才說得出來的話啊！」

艾爾莎交叉着雙手認真地注視兩人的劍術，在看到庫羅狄亞斯和騎士揮劍敬禮之後，突然動了起來。

「我要出去！反正、反正我不適合這種地方！」

她將白皙纖長的指頭按在自己的臉頰上，喃喃自語：

艾爾莎抓住木劍把握時機，又用力向庫羅狄亞斯高舉揮劍。

艾爾莎瞪着地板，聳了聳肩。

這裏有填飽肚子的食物，觸感良好的衣服，溫暖的牀鋪。有這一切，她卻感到難堪。

艾爾莎咬牙切齒，想着到底是爲什麼。

艾爾莎依然坐在地上，不禁用力皺起了眉頭。

她用表情告訴他不懂他話裏的意思，並且用滿是沙子的髒手拒絕了庫羅狄亞斯伸過來的手。庫羅狄亞斯看着艾爾莎自己彎曲了細瘦的腿，用粗暴的舉止站起來，微微地笑了。

「不過，太好了——」

艾爾莎抬起了臉，在還來不及詢問他之前，庫羅狄亞斯的話便出口：

「看到了妳的笑容。」

爲了這句小聲、溫和，不是在說謊的話，艾爾莎彷彿斷線一般一臉茫然。她感到憤怒，生氣，覺得愚蠢想要嘲笑；她被這一切混沌所吞噬，不知道該有怎樣的表情。

在艾爾莎想着怎麼做回答之際，有城裏來的人奔向庫羅狄亞斯身邊向王子耳語：

「庫羅狄亞斯殿下，原本約定下午謁見的歐德塔侯爵堅持要提早……」

「我知道了。告訴侯爵，我會立刻過去。」

庫羅狄亞斯點了點頭，同時轉身而去。他不向艾爾莎打招呼，也不回顧就直接進入城裏。

「哼……」

艾爾莎用骯髒的手擦拭臉龐，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鬧得還真大呀。」

歐莉葉特嘆息的臉龐就在附近，艾爾莎扭過身子對她說：「放開我。」

「騎士團的團員們被妳搞得驚惶失措呢。稍微克制一些好嗎？我是不是要從靜止不說話開始教妳呀。」

她用絲絹的手帕仔細地擦拭着艾爾莎的手。這樣的觸感讓艾爾莎感到不舒服，艾爾莎彷彿發脾氣似的拂開了她的手。

「我不是叫妳不要碰我嗎！反正我從出生就是給人家看着取樂的！我根本就不想給人觀賞受人嘲笑，難道還要叫我像個娃娃一樣笑給人家看嗎！」

「是啊。」

歐莉葉特的回答如水一般冰冷無情。

「是啊。妳不明白嗎？連這個都沒有人教妳嗎？我們首要的工作就是要微笑啊。」

「我要向您報告幾次您才能懂呢，庫羅狄亞斯王子！」

她剛進來這個國家時也看到如此的光景，然而從馬車走下來用自己的腳站在街上，和之前的印象又大有不同之處。

「今天是來參觀我的生活嗎？」

安•多克往她的背部推了一把，艾爾莎視線遊移到處張望。

充滿活力的市場氛圍和維恩的陋巷並不相似，艾爾莎心頭卻浮現起陋巷的生活。陋巷的空氣更爲乾燥，嘈雜喧囂。

用布束起長髮的高挑女人和她擦肩而過。明明知道不是那個人，她的目光卻忍不住追着她跑。

會如此朝思暮想，大概也是因爲那兩人願意對艾爾莎敞開心扉，接納她吧。

房間裏突然傳來的聲音，有如晴天之中鳴響的鐘一般鮮明。

然後他低頭俯視，緩緩地握起拳頭。他似乎在確認自己的指頭可以動似的，然後彷彿懷念而且疼惜地說：

正面面對他的庫羅狄亞斯別過視線，然而絕不是懼怕；他平靜地回答：

歐莉葉特回答，柔柔地笑了。

艾爾莎略顯遲疑，默默地搖頭拒絕；此時她聞到了花朵甜甜的香味。

「我當王子的確有不足之處。要蔑視這四肢的醜陋也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你有侮辱我妻子的正當理由和資格，就請在這裏說清楚。」

庫羅狄亞斯回過頭來，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到了艾爾莎此時的困惑，他莞爾一笑問歐莉葉特：

「這邊喲。」

「現在正在帶給我勇氣啊。」

梅麗莎將身邊花瓶中的一朵花，裝飾在艾爾莎的胸前。花朵稍微枯萎已不鮮豔，和艾爾莎很相稱。梅莎麗的態度絕不強硬，冷言冷語的同時卻也在酒館給予艾爾莎一席之地。

小販將白色的花朵遞向艾爾莎的眼前。

歐德塔擠出嘴的話，猶如緊握枯葉所發出的聲音。他的臉龐因爲憤怒而泛白；瞪着庫羅狄亞斯說：

插嘴的聲音低沉。比之前聽過的庫羅狄亞斯任一種聲音都要深沉，沉重，而且嚴厲。

不待她說出口，庫羅狄亞斯溫和的話語先聽進了耳裏。艾爾莎披頭散髮，回頭向庫羅狄亞斯爭辯：

「答對了喲。」

他柔聲說道，然而他的話有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在那裏生活，那些出生以來詛咒世界的悠長歲月。

然而他現在卻毫不躊躇，並且無所畏懼地告訴歐德塔：

「這也不，那也不。妳既然是詩人謳歌的毒吐姬，要耍賴就找點更有說服力的話呀！」

他淡色的睫毛低垂，彷彿在咀嚼自己說的話一般：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是孤兒艾爾莎呀。』

「像你這種天生有缺陷的傢伙哪能承擔重任！那雙手和腳多麼污穢不堪！原本你該在那北方的塔裏過一輩子的，卻悠然出現，根本就是王家的恥辱——……」

「沒關係。」

艾爾莎斜眼看着歐德塔，他因爲驚訝而回頭望了過來。她大步走向庫羅狄亞斯的座椅，在椅子把手上坐了下來，翹起纖細的腳眯起眼睛。然後，以響亮充滿生氣的聲音放話：

「侯爵。」

那些日子是否能忘卻？

雖然，她對自己的過去回想起過好幾次，然而——

然後，她讓出現在她面前的聖騎士牽起她的手，坐上了馬車，來到街上。

不管是針對誰，艾爾莎爲了兩人即將成婚的事想得焦頭爛額。

相反地，艾爾莎扭曲了臉。

「恥辱？丟臉的到底是誰？」

對無話可說的歐德塔，庫羅狄亞斯更是接着說：「侯爵，你說話該謹慎一些。」

庫羅狄亞斯確認了日照情形片刻之後，分不清是認真的或是在開玩笑，「我會有點難爲情哩。」他以輕鬆的語氣說。

艾爾莎因此說不出話來。艾爾莎強烈感覺出對方認爲理所當然的話語，不只是嘴上說說，而是源於她的經驗。

庫羅狄亞斯緩緩地重新坐在座椅上。他將身體靠在椅子把手上，和艾爾莎坐下的方向相反。他依舊以溫和的臉龐看着歐德塔。然而他淡色的眼光銳利，他的聲音有如他灰髮國王的父親一般，平靜卻激烈。

他凹陷的眼睛充斥着血絲，甚至沒有察覺到艾爾莎和歐莉葉特進入房間內。他坐在沙發上，向對面坐着的庫羅狄亞斯爭辯：

「少爺！喔不不，小姐嗎？來點花怎麼樣？」

這對艾爾莎來說是如同打招呼般隨性的話語，然而只見歐德塔的臉漸漸漲紅，並且用乾枯的聲音吼叫：

艾爾莎對庫羅狄亞斯滔滔不絕地責怪，比起她對歐莉葉特更爲強勢。庫羅狄亞斯溫柔地鬆動眼角，淡淡地低語：

「會談也沒什麼結果，今天的預定安排就……對了——」

「去街上走走吧。」

歐莉葉特黑色的眼珠安靜平和，看着艾爾莎。我們——她說。不只是艾爾莎必須如此。巫女被規定要和聖劍共存亡，她對着被星象決定生存方式的公主說着，不是出自輕蔑，也不是嘲笑。

這裏是庫羅狄亞斯的辦公室。在這間房間所舉行的會談絕不是溫和和睦的。

庫羅狄亞斯此時站了起來說：

他輕輕地閉上眼睛。他的側臉極美，彷彿要將痛苦與掙扎轉化爲喜悅。

「歐德塔侯爵是負責統領列德亞克東北部的領主喲。他的血統也是從王族分出去的。往後也會和妳碰面吧。妳不懂談話的內容也無妨，一起出席吧。」

四肢動彈不得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過因爲他是王子，他是不是比一般人得天獨厚，幸福得多了呢？是嗎？即使連那侯爵等王室血親的人們，說他污穢不堪；即使被迫不得出現在人前？

庫羅狄亞斯視線不移，低聲呼喚她的名字。歐莉葉特瞄了艾爾莎一眼，卻如同影子般站起，並不去阻止艾爾莎。

「不是什麼大事。」

「安迪等一下也會到這裏。」

「艾爾莎，抱歉。讓妳感到不愉快了。」

艾爾莎原本要用自己最惡毒的話語來迎擊，突然之間聽到這出其不意的聲音，她望向庫羅狄亞斯。

他從辦公室遠眺北方的塔。

我不知道，我不懂——她想。在這同時，她發覺到自己對這件事根本就沒有做過思考。

打擾了——聖劍的巫女優美地向騎士團道別後，抓住毒吐姬的手，離開了中庭。

歐莉葉特熟練地束起艾爾莎的頭髮，並且讓她穿上旅行的裝束；輕便簡單，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出門旅行的少年似的。

她前往列德亞克的市場；街道上店鋪緊密相鄰，人們來來往往。側耳傾聽，就聽得到從未聽過的異國語言交雜。

「別管我的事！他說的話是真的呀！你這個笨王子，不只是我，連那種失禮的傢伙說那種話你都不當一回事嗎？」

「——艾爾莎。」

『喂，爲什麼要照顧我啊？』

「我將成爲這個國家的國王。她將母儀天下。侮辱她不就是侮辱了這個國家嗎？」

他回過頭說：

「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把這個國家的國王想得多麼無能，但是至少我見過的國王，還沒病弱到會高興地拜託你代理國事呀。他的身體，還有頭腦都沒病得這麼嚴重！你有多偉大，站在什麼樣的立場，能這樣命令這位王子？在這個國家，難道是愈年老就愈偉大嗎？嗨，這位伯伯，你就用沒學問的我能夠聽得懂的話來教我嘛！」

「您的母親嫁給領主時到底罷免了多少人，身爲親生兒子的您，不可能毫不知情吧。」

然而她的困惑也只是瞬間的事。「來，接下來——」歐莉葉特立刻恢復笑容，牽起艾爾莎的手說：

艾爾莎聽到他的嘀咕，挑起眉毛探出了身子，然而——

「維恩的……是哦，就是妳！妳就是維恩的毒吐姬啊！別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當初就覺得這場婚姻有問題。維恩的公主？妳這個渾身下賤只知口吐詛咒話語的討人嫌公主！維恩的占卜師們依靠這個國家的騎士團和魔法師團，妳是那些占卜師們的——」

今天天氣是這麼晴朗——他以如此微小的理由開口：

「……先是四肢，再過來連腦袋都不正常了。」

統領東北區的領主歐德塔是一個剛邁入老年的男士，有着一張神經質的長臉。只有淡色的頭髮，能讓人看出具有列德亞克國王以及庫羅狄亞斯的血統。

艾爾莎露出了她的牙，這次輪到歐莉葉特不放手了：

「那些手腳動彈不得的日子——」

他的話很明顯的是恐嚇。歐德塔呻吟似地吸氣，吐氣，然後轉過身子丟下話說：「失禮了！」接着大步邁出房間。在穿過艾爾莎身旁時的那一剎那，他說道：

歐德塔聽到庫羅狄亞斯的話，睜開細長的眼。然後激動得顫抖着身子，向着艾爾莎口沫橫飛氣勢洶洶地說：

當艾爾莎聽說梅麗莎要和約瑟夫結婚的消息時，她當下認爲他們很相配；當然，她也嚐到類似憤怒無法釋懷的滋味。她的不愉快、嫉妒之情到底是針對約瑟夫還是梅莎麗呢？

「妳到底是什麼人！」

『可是妳要現身在人前吧，毒吐姬？』

他的聲音明顯地透露着他的慌張。他的內心除了動搖，湧現的是困惑和膽怯。他從庫羅狄亞斯得到可以行動的四肢，就長久以來看着這位王子；這麼清楚地受到責罵還是頭一回。他一直以爲這位王子不過是躲在國王的威風之後，弱小的孩童罷了。

「不……」

「我來介紹一下吧。她是艾爾莎•維恩提奴。還沒舉行公開的婚禮，不過她將成爲我的妻子。」

「我不是要見您，而是要謁見國王！丹德斯王既然已經年邁又患病，照道理說應該立一個代理國王呀。如果是我，能夠充分扮演好代理國王的角色——」

「不管您說幾遍，我的回答都是一樣的。由我來傳達給國王吧。」

歐德塔只是一味地滔滔不絕訴說，如果由他來統帥這個國家將會有什麼樣的好處。艾爾莎對這些話的含意只是右耳進左耳出，然而她感受到腦裏彷彿遭到銼刀磨過般的不快，半邊的臉龐爲之大大地扭曲。

女人搖晃着長長的菸斗，煙霧瀰漫。她想起幫她擦拭臉龐的女人。女人的腿不良於行，走路時拖着腳，然而這又增添了她不可思議的性感魅力。說她是店裏的招牌，她也未免過於蒼老；不過她仍稱得上是美麗的女人。她便是酒館的女郎梅莎麗。

庫羅狄亞斯微笑着，溫和地將艾爾莎從辦公室趕了出去。

『這個孩子還真討厭呢。又把臉弄得都是泥巴喲。』

庫羅狄亞斯張開了手，他的手連指尖都有紋路。他如此質問歐德塔，歐德塔爲他的聲音震懾住了，額頭出汗不止。

又，心裏是否能夠克服呢？

安•多克牽起艾爾莎的手。他的手掌有硬繭，和彷彿是貴公子的站姿是那麼地不相稱。他的手是使劍的手，這樣的觸感又刺激了艾爾莎的內心深處，她的腦海裏浮現出另一個男人。

像是要補充似的，他並且以低沉的聲音小聲耳語：

「從現在起我想處理一些私人的事。」

「我、我只是爲了這個國家着想……」

「魔物王子已經以國王自居了喲。」

連艾爾莎都彷彿聽得見歐德塔咬牙切齒的聲音。

他們隔着盛湯的器皿相對而視。初次碰面時，約瑟夫還是一個年輕的青年，他飄然來到這個街上，身手被酒館的人看上，成了保鏢。

『別吵。小孩子別說話顧着喫就好啦。』

（我纔不是小孩子！）

不單單隻有自己是小孩子，這的確是事實。有許多小孩子沒有喫的，也沒地方可住。的確，約瑟夫是很照顧這些小孩，在這當中——特別是艾爾莎。

她不明白到底是爲什麼。

（喂，爲什麼呀？）

她好幾次纏着他問理由，卻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喂，喂。

艾爾莎覺得自己真是個笨小孩。

——那時候到底希望得到他怎麼樣的回答呢？

艾爾莎像是要甩開回憶似的搖了搖頭，此時傳來安•多克的聲音：「妳的肚子餓了吧？剛好，那裏有間店。」

他的視線所及之處是人聲鼎沸的小攤子。大概是在烤水果，甘甜的芳香竄入鼻孔裏，她感覺到胃囊緊縮。

「很香吧？角鴞也喜歡這個喲。」

安•多克彷彿很懷念似地眯起眼睛說道。艾爾莎聽到他這麼說，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角角。」

她的聲音微弱，安•多克卻似乎聽進耳朵裏。他回過頭，對着艾爾莎微笑。

「對，狄亞都叫她角角喲。妳聽說了角鴞的事了嗎？」

「……不管是哪個傢伙，都對童話故事沒輒呀。」

艾爾莎快嘴快舌地說道，安•多克聽到她的話笑了起來。

「童話故事？嗯，妳也許不相信吧。她的確像是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女孩子，但是她現在也是我們特別重要的孩子喲。」

巨大的身影撥開人羣向自己行進，艾爾莎微微地搖了搖頭。她的動作接近自我防衛，用以避免對愚蠢的幻覺感到失望。但是這個幻影卻奔向艾爾莎，抓住了她的肩膀。

對她發出的沙啞聲音，男人笑得更開懷了，用力抱住了艾爾莎瘦小的肩膀。他的身上散發出的，是那嗅慣了的陋巷酒館的味道。然後，維恩陋巷的保鏢，約瑟夫說道：

艾爾莎眯起眼睛。

旅行裝扮的外套之下可以窺見棕色的頭髮，精幹的臉龐。還有他那抓住艾爾莎肩膀的硬皮巨大手掌。艾爾莎感到驚訝不已，茫然地喃喃說道：

「艾爾莎！」

安•多克說的話彷彿從某處遠方，像歌曲一般緩緩飄進艾爾莎的內心。

艾爾莎此時想拂去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儘管有這般衝動，她卻連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

「如果沒有角鴞，也絕不會有現在的狄亞。這是可以斷言的。」

安•多克眯起了眼睛，眺望遠方。他喃喃地說：「成爲狄亞的妻子啊。」聲音彷彿在疼惜過去的歲月。

舉例子來說，那是像命運那一類的東西嗎？

他小聲附加說明的話語，刺痛了艾爾莎的胸口。艾爾莎還不能明白到底這痛是爲了什麼。她覺得她似乎知道這痛，但是又覺得真正的原因似乎是不可以去理解，去確認的。

「和妳成婚的確該是狄亞身爲王子的工作。狄亞考慮到現今國王身體上的負擔，將這場婚姻半強制地進行……然而，他是打從心底決定愛妳的喲。雖然其中先後有出入，但是拜託妳——」

她聽到人羣中刺耳的聲音，抬起了臉龐。

他說得簡直是在懇求。

安•多克說「我們」。雖然艾爾莎不明白他說的「我們」到底指哪些人，但是她爲無處可去的焦躁感咬緊了牙根。

鐵定不是自己。艾爾莎這麼想，緊緊閉上眼睛低下頭來。就在此時——

「妳是艾爾莎吧！」

安•多克的眼神是真摯的，毫不欺騙隱瞞。

艾爾莎止住了腳步，低着頭用沙啞的聲音問：

一切都無所謂——她想；卻爲自己說話要花需要以上的心力，感到焦躁不已。其實她只需要如同詛咒占卜師一般，認爲他們是白癡，嘲笑他們就可以了。

（我……）

「……非常俊美，但是也非常可怖。」

那傢伙比好好先生的王子還好嗎？

我想爲她祈禱。那就是我們的愛情——安•多克這麼說。

「——約瑟夫。」

「但是，那是因爲角鴞知道有那麼一個她最喜歡的人喔。她眼裏始終看着那麼一個人，我就是喜歡她這個樣子。然後，我們也想爲角鴞祈禱，祈求她的幸福。我們希望小小的角鴞能在自己選擇的場所，和她喜歡的人成爲最幸福的人。」

艾爾莎紅色的眼珠爲他所說的話搖曳不已。她對他搭在肩膀上巨大手掌的感觸，似乎有些困惑，又像有些畏懼。

「那個真晝姬喜歡上的，是什麼樣的人啊？」

「那就是說她是大家都喜歡的公主呀。那個傢伙和那個公主結婚就好了啊。」

艾爾莎不明瞭這種愛情的形式。她既沒有看過，也沒有聽過。她根本就不曾想要過愛情這種填不飽肚子的東西。

熙攘於市場上的人們，是否會對王子的婚禮予以祝福呢？受到祝福的是誰呢？聖騎士以及人們口中的公主——

「該怎麼說呢，角鴞很特別。我喜歡她，我的妻子更喜歡她。就像是在談戀愛一般喜歡她啊……對，狄亞也是。」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輕緩平靜地說：

爲什麼在這裏呢？

（我——）

「——莎……」

雖然安•多克大概沒有聽到艾爾莎的心聲，不過他一臉複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眯起的眼中充滿了憧憬和畏懼。

「面對狄亞吧。」

「對了，妳是我們所知道的那個『毒吐姬』艾爾莎呀！」

「但是，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即使他是多麼地醜陋都無所謂，就算他多麼地孱弱，多麼地愚蠢……角鴞應該都會愛他，選擇了他。」

到底打算去哪裏呢？

他慨嘆似地喃喃說道，然後聳了聳肩：

艾爾莎的臉龐扭曲成一團。是謊言也好，是幻覺也罷；人們用這樣的稱呼叫她。如此卑微的自己，正是別人無可替代的自己本身啊——艾爾莎心想。

安•多克溫柔地笑了一笑，似乎用盡他所能說的話來教導她似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