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玖夜 毛倡技

第玖夜一風流士至青樓尋妓，

見女倚高樓窗欞，長髮飄然。

女子無容，額面皆發，

士大驚，昏厥矣。

——《今昔畫圖續百鬼》／卷之中·晦

1

一把抓住女人的後頸子，一股香水味飄蕩而出。

或許事出突然，女人似乎嚇傻了，不敢作聲，呼吸急促。男人硬生生地將她的臉扳向自己。

木下固治面無表情，低沉而短促地說：「警察！」

女人頓時害怕得發起抖來，拼命地把頭轉開，不敢與木下兩眼相對。「幹什麼？請問你有什麼事？」女人裝傻，扭動身體不停掙扎。

「這是取締，今晚是大規模街娼取締的第一天。選在今天出來拉客算你倒黴，跟我來。」

「等等——我不是、我不是那種女人，請放開我！」女人叫喊着，姿勢很不自然地把頭轉開，不願讓木下看到自己的臉孔。「那你又是什麼女人？」木下試圖把女人的頭轉過來，但女人將頭上的絲巾拉低，雙手掩面，直說她跟取締沒有關係。

「喂！」

木下大聲一吼。

「——沒有關係是什麼意思？大有關係吧。下個月起就是紅線區※強化取締月，今晚算是暖身運動，警察在各處召開夜蝶捕捉大會，你很倒黴，落入捕蟲網了，快快放棄抵抗吧。」

（※紅線區：即所謂的「紅燈區（red light district）」。戰後日本於西元一九四六年發佈公娼廢止令至一九五八年發佈賣春防止法期間，可公然賣春的區域。）

木下左手擰着女人手腕，硬是扯下她遮掩臉部的手。「放開我，請放開我。」女人反覆說着。

不管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木下是曾在東京警視廳廳內柔道大會中得過兩次優勝的高手，非常擅長勒頸的技巧。

木下一用力，女人立刻發出哀鳴。

雖然讓她暈過去比較好辦事，但對方並非什麼兇惡犯人，這麼做未免過分，何況木下本來就不喜歡訴諸暴力來解決事情。他抓住女人，要她乖乖就範。

但女人還是執着地別開臉，便宜絲巾下頸子的靜脈清晰可見。

幾天前，東京警視廳基於維護人權的立場，擬定特殊飲食店密集地區——也就是所謂的紅線地帶的取締方針，決心進行更徹底的營業指導。

這個淫婦——

——不。

雖然女人慾言又止，不過木下立刻懂她想說什麼。

「聽說只要出錢——警察大人就會高抬貴手放人一馬。我現在不能被抓，請問要多少錢？你開價多少呢？我現在身上錢不多，如果你願意等的話——」

「跟刑警道歉，你的罪也不會變輕，就算只是小罪也一樣。所以——你對我道歉——我也……」

木下說起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污穢的妓女。

對不起——

——別道歉，這不是……

所以說又如何？

「就、就說你別道歉了——」

「錢？錢是什麼意思？」

木下原本高漲的情緒突然沒勁了。

隨便在地圖上畫上紅線藍線規劃起特殊區域，並不具任何意義。

木下充滿了無力感。

「咦？」

反正這些女人被說說教立刻就會被釋放，這是她們應受的懲罰。不，僅是說教還不夠呢，這女人是污穢的——

「——向、向我道歉也沒用。」

「而、而且這種取締——是爲了你們好。」

沒有尊嚴的行爲。

「敗、敗壞風紀的私娼、街娼本來就該取締，道、道德上不受允許。做這種事情你難道不覺得可恥嗎？被人取締，本——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向他道歉，他也無所適從。

很遺憾地，目前賣春在法律規定上並不算違法行爲。戰後在麥克阿瑟的一句話下，公娼制度倉促地廢止了。但在這之前國內輿論並非不曾討論過公娼議題，明治時代以後，廢娼運動一直持續活動到現在。

但她用手遮住臉，話語含糊不清。

竟敢賣春——這個，

而且話說回來——正當又是什麼？

木下氣憤地說。雖然今天只是來支援其他課的行動，但木下好歹也是個公僕，而且還是配屬於中央的東京警視廳裏、小孩聽到會嚇得哭不出聲的刑事部搜查一課的兇悍刑警。

木下抓住女人的手。

「你說什麼？」

「放過我——」

女人不斷用力地搖頭。

非但如此，紅線區的存在無疑地帶來了種種層面的問題，警察取締這種不良場所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對此木下舉雙手雙腳贊成。木下是個廢娼論者，向來認爲政府應展現迫力大刀闊斧地廢除紅線區。

——我幹嘛拖拖拉拉的。

——別道歉。

他平常接受的訓示就是要以身作則，成爲轄區員警的典範，自然不可能做出這種荒唐事來。「總之不行。」木下抓住她的手，女人語氣悲傷，似乎說了什麼。

沒有任何根據顯示刑警很正當，娼妓不正當。說不定木下才是無恥之徒呢。基本上——

「別……」

頭上的花俏絲巾被晃落。

「可是——這……」

當然，擔任此任務的部門成員也不見得就喜歡這個任務。只是不管如何，這是公務，只要上頭有令，下屬本應力行。

就算取締她們，這些女人真的會改過自新，過正當的生活嗎？

女人微微抬起頭。

但木下就是提不起勁來。

——我在亢奮什麼？

「總之你給我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

女人直接說得明白。

但絕不是因爲木下人格偉大所以才取締她。即使身爲警察，木下也不算完美無缺。不，毋寧說是個距離完美很遙遠、充滿缺點的人。因此，就算向他道歉也……

一頭烏黑的頭髮也跟着散開。

但是……

如今公娼制度廢除，束縛娼妓們的賣身契等惡習也已去除。但是不論契約的締結是否基於自由意志，基本上依然無異於壓榨行爲。

木下沒有半點猶豫的必要性。

那一瞬間，女人有如貓科動物般靈巧地轉身，貼着牆縮起身子，臉都快緊貼在牆上了。頭髮在空中乘着風輕飄飄地疏展開來，覆蓋着女人的肩膀，比原先想像的還要長。木下原以爲是燙過的褐色鬈髮——出乎意料地，竟是筆直的黑髮。黑髮在空中搖曳。

女人低着頭，彷彿唸咒般反覆地說：「求求你，請放過我。」

對不起對不起。

木下鬆開手。

道歉就能解決的事——

賣春是壞事。

女人想問賣春本身是否有罪。

——頭髮。

「是誰跟你說這些一派胡言的？轄區員警我不敢說，但是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收受賄賂，對罪犯網開一面的下流勾當！」

他原本就不喜歡這個任務。

「爲了——我們？」

關於這點，木下也只能說出模棱兩可的回答。

但是……

冷靜下來後，他覺得自己像在虐待女人。不，剛纔的行爲分明就是虐待。

「混、混蛋。別說傻話了，早點認罪吧。」木下怒吼。

覺得非常厭煩。

這些單獨接客的散娼背後的確多半有暴力團體存在，賣春是黑道很有效的資金來源；而另一方面，爲了保護自己不受取締或被美軍賴帳，街娼們也主動尋求流氓的保護。

不，本來就不可饒恕。

「罪——這種行爲有罪嗎？」

齷齪的行爲。

愈覺得討厭，便愈感到不耐煩，而在移動到現場的這段時間，不耐逐漸化成了憤怒，等到達現場時木下已是滿腔怒火。

可惜的是，即使長期有人提倡，賣春行爲還是沒被禁止；反過來說，這代表了問題本身——並非長期議論就能獲得結論。

「——我、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因爲女人道歉，木下幾近沸騰的情緒急速冷卻下來。

木下是警察，亦即執法者，而這女人則是不道德的、反社會的街娼，受到取締本是理所當然。是理所當然的。但是——

這原本是防犯部保安課的工作。

「對。問題在於你們背後的黑道。我不知道你爲什麼做出這種無恥行爲，但你的行爲只會讓黑道荷包賺得飽飽。有必要爲了如此無意義的事害自己的人生完蛋嗎？所以說——」

「喂——死心吧你！」

「你要是繼續侮辱警察的話我可不會放過你！」木下聲音粗暴，女人益發縮起身子，連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

不可能的。

只是，今晚的取締並不是針對紅線區域，而是對在紅線區以外賣春的街娼——俗稱阻街女郎的密集地帶，也就是所謂的藍線地帶進行的大規模共同取締行動。

木下——非常討厭賣春女，一點也不想踏入紅線地帶。所以，當接到其他部門的支援請求時，他打從心底感到厭煩。

從另一層面思考，藍線或許可說比紅線更爲惡質。街娼的背後有黑道介入，因此也與刑事部的管轄範圍脫不了關係。話雖如此，木下所隸屬的調查一課是專門處理強盜殺人案件的部門，且最近聽說——郊區發生離奇殺人事件，在這種非常時刻，竟得幫忙街娼取締工作，木下一點也不想浪費時間做這種鳥事。

他歇斯底里地抓住女人，虐待似地責罵訊問。

「放過你？我怎麼可能——」

「請放過我，求求你。」

也沒有立場饒恕罪犯。

木下感到狼狽萬分。

這個——

根本沒必要多想，只要強行將之帶回警視廳就成。這不是逮捕，而是輔導，即使被帶回去她不會被關，不會要了小命，當然也不會受到嚴刑拷打。

思索這些道理沒有意義。木下討厭娼妓，無法原諒娼妓。

不是人所應爲。

「——你要錢嗎？」

「——你這女人就不肯乖乖聽話嗎？你自己看，哪有良家婦女會在這種時刻出入這種不良場所，穿着這麼花俏的衣服，還把臉塗得活像個人偶般粉白啊？」

連他都覺得自己今晚很莫名其妙。木下原是個膽小鬼，平常就算對待兇惡犯人也還是一副溫和主義的態度，可是每次見到女人情緒就莫名地失控，若對方抗拒就粗暴以待。

一頭烏黑的頭髮，

對不起。

遮口費——的意思嗎？

「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

——但是因爲她道歉了。

「對不起——可是我、我什麼事也……」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什麼也不知道。」

「什麼也不知道？」

——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木下放開手，重新打量女人。

兩人身處距離路燈遙遠的黑暗小巷裏，所以無法清楚辨識衣服的顏色與花紋，但至少可以肯定很花俏，怎麼看都不像良家婦女穿的衣服。

但是……

——與她一點也不配。

像硬湊起來的組合，一點也不相配。

雖說——花俏的濃妝與燙過的鬈髮、輕薄俗豔的服裝、高跟鞋與黑眼鏡與絲巾——能與這種街娼打扮相配的女性恐怕也沒幾個。原本就只是爲了吸引駐日美軍的注意而流行的風格，木下認爲這種打扮一點也不適合日本人。

但是……

——這女人，

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

——離家出走嗎？

但又不像外地來的。

過去娼妓多來自外地，但那是因爲貧窮農村與富裕都會的貧富差距嚴重纔會產生此種現象，木下聽說到了戰後，情況幾乎完全改觀。由於戰敗因素，都會區的經濟蕭條狀況比農村還嚴重。農村在農地解放等政策下愈來愈豐裕，貧富差距減少；相反地，都會區則在空襲下遭受到嚴重打擊，失業人口急速增加。

所以，雖不敢說——被賣到都會的山村姑娘還沒搞清楚狀況就開始接客——這類的情形已完全消失，但至少已經減少很多了。

但若有緊迫的燃眉之急、不得已的苦衷倒是另當別論——

即便如此，木下還是沒辦法容許賣春婦。

課內有人在背後如此嘲笑木下。

青木邊說邊倒了一杯涼掉的茶，遞給木下。

「你怎麼了？」青木問。

還是說，這種情感才應該稱作恐怖呢？

——啊。

例如——同樣是哺乳類，狼或熊會喫人，這類猛獸會對人造成危害，因此即便沒有實際遭遇過，木下也覺得這類猛獸充滿威脅，比起蟲子這類猛獸才真的恐怖。而昆蟲之中也有像大黃蜂、蠍子之類擁有致命劇毒的蟲子，這類昆蟲確實會危害人類的生命安全，但像蚊子或毛毛蟲這些對人類不會有什麼太大傷害的一般昆蟲，實在沒有必要那麼討厭。

說出來多半會被人嘲笑。

「可是你抓到那個老太婆的時候，不是還嘟囔着討厭娼妓嗎？」

木下背後的女人說。

半老的徐娘瞪着木下說：

對於木下而言，幽靈絕非——外表思心、難以溝通、會造成物理性危害，或是會讓人驚嚇的那類東西。沒錯，繪畫中的幽靈大多十分醜惡；佛教故事中的死者與生者也是天人永隔，難以相容；如果遭到幽靈附身或作祟的話，的確也會產生實際的危害—幽靈行動神出鬼沒，突然現身也着實令人嚇一跳。幽靈確實有諸多令人厭惡的因素。

「所以說——我最討厭娼妓了。」

長髮順勢散開，

木下喃喃自語。

但木下還是認爲自己是個膽小鬼，在背後被人稱呼「膽小鬼」、「沒用的傢伙」也無話可說。

如果說這是恐怖，或許算是恐怖的另一種形式，但木下就是認爲這兩者有所區別。

單純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你懷疑嗎？」

或許是看出木下的怯縮，中年女子反而咄咄逼人起來。

——那就是……

「沒什麼。」

若問爲何，乃是因爲木下在這些討厭的東西以外——

淫婆——木下原本就要脫口而出，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木下雖稱不上勇敢，但是並不害怕對人施暴或被人以暴力相向。他只是討厭，那是一種厭惡的情感。

木下反射性地放開女人，她的長髮順勢散開，迴轉半圈，

「因爲你真的太怪了嘛——」

那天的那個女人，

木下揮舞着粗壯手臂，將老婦抓着自己上臂的捆瘦手臂甩開。木下甩落了枯枝般的手腕，用力舉起的拳頭卻掃中貼着牆壁掙扎的女人的後頸子。

「我只是睡眠不足，心情不好罷了。」木下回答。

木下更爲退縮了。對方只是個小個子的老人，不管她怎麼抵抗，木下也不可能對她報以拳打腳踢。正當他在思考這些事時……

「別以爲你很了不起，你們這些差爺只要是站着的東西就想抓回去，那你們怎麼不去把郵筒跟電線杆也抓回去啊？這女孩可不是什麼街娼啊——」

但是……

木下身高雖矮，看起來很強悍，人如其表是個柔道高手，可是卻生性不愛暴力，即使到犯罪現場也從不積極與犯罪者對峙。就算是必勝的戰鬥，他也無心一戰。並非膽怯，而是提不起勁。

「——雜司谷事件過後天天睡不好，那個案件的餘味很差。」

「你是——刑警嗎？」

——打中了？

——她的臉看起來簡直像幽靈。

眼前出現了一名徐娘半老的女人。被喚做阿姨的女人，一聽見聲音立刻停下來，接着她發現了木下，像是被煙燻到般眼睛眨個不停。

「你——」

見到蟲子先大喫一驚，接着又對其特異外型感到厭惡——但這究竟是否能稱作恐懼呢？與其說是恐怖，倒不如更接近——被驚嚇所以很討厭、看到思心的事物所以很討厭的情感，不是嗎？

課裏的前輩說——正義並不存在。他說的或許沒錯，但就算是幻想也好，木下仍舊期望正義存在。所以當他見到眼前發生惡行，木下同樣會滿腔怒火，有時憤怒過頭，還會激動得想將壞人全數消滅。只不過，反正不可能辦到，也沒想要付諸實行。

2

幽靈……

木下在課內被嘲笑爲膽小鬼的真正原因其實就是來自此。

因此，他只是個膽小鬼。

有真正恐懼的東西。

「——我第一次看到你那麼激動，眼珠子都冒出血絲了。」

「阿姨——」

「——哼，管你是刑警還是風景，你不該對沒有犯罪的老百姓動粗，快點放開那女孩的手，把我這個老太婆抓回去吧！」

「沒有關係——啥意思？什麼叫放她走！你憑什麼命令警察？你也給我乖乖就範，這個——」

突然，聽見女性的驚叫聲。

他僅僅是像個孩子一般無條件地覺得恐怖。

並不算是誹謗。

「只有這樣？」

木下做好準備。影子出聲呼喊：「小豐，是小豐嗎？」確定來者是名女性，聽起來並不年輕。

「叫你放開就快放開！」

木下你怎麼了——啊，你抓到這個老女人了嗎——聽見同僚的聲音。怎麼了木下，喂——你沒事吧——

從潮溼而破落的窄小的巷子口現出一道黑色人影，瘦小的影子大步踏地，朝向這裏奔跑，狀似被人追趕，看來應該也是個娼妓。

「我——你要對我怎樣都隨便。」

「——真奇怪，你今晚很異常耶。」

或許——是如此吧。但是木下就是覺得這種情感叫做恐怖很奇怪。

共同取締行動開始了，到處都有街娼被抓，喧鬧聲四起，女人朝木下所站位置的反方向望去。

中年女子用力衝撞木下，但體格相差過多，木下文風不動。是的，文風不動，木下——

膽小鬼。

這種東西並不稀奇。

討厭跟恐怖是不一樣的。

雖不喜歡，木下不至於見到蟲子就尖叫。然而，即使不會尖叫，木下也不像說書故事中的豪傑見一隻殺一隻，看到蟲子就將之碾碎，甚而一口吞下。如果身體接觸到蟲子，木下一樣會覺得噁心，看到蟑螂腹部棘刺般的節狀肢體也會受不了。不論是昆蟲的腳或腹部、光澤，以及蠕動的樣子，實在教人難以喜歡。

它們能夠與人類共存，所以人類也容易對之產生親密之情；相反地，像蛇類、壁虎、昆蟲等形狀愈異於人類的動物，就愈容易有所排拒。

「小豐，快逃！快逃啊！」

害怕與討厭並不相同。

但是木下覺得幽靈恐怖的理由，跟這些討厭的要素並沒有關係。

是故，這種情感與其說是恐怖，毋寧是討厭。

除此之外，害怕蟲子還有另一種情形，那就是蟲子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家屋的特性。蟲子很小，經常突然冒出來，婦女兒童常因而被驚嚇，但是這種情況跟遊樂園的鬼屋可說相同道理。

「你——真的那麼討厭娼妓嗎？」

雖然木下並不是那麼明白，但他認爲這兩者有所不同。

——膽小鬼。

「你纔給我放開！」

因爲難以容忍，便產生心意無法相通的厭惡之情。雖說狗或猴子等獸類與人類也無法相通，但至少這些家畜、寵物之類的高等哺乳類與人類較親近。

「對啦，老孃是大壞蛋啦，要殺要剮都隨你，但是跟這女孩沒關係，快放她走吧。」

其他同僚都這麼取笑他。

木下真正害怕的是——幽靈。

「我是討厭啊。」木下回答：「警察沒道理喜歡娼妓吧？」

竟然一動也不能動了。

這應該算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吧。

——那女人。

但若仔細檢視，他的心情與其說是害怕更接近——

但是木下並非自命爲和平主義者。

更接近討厭。

以蟲爲例，婦女兒童見到蟲蛭，即使沒被咬傷也會驚聲尖叫，直呼恐怖。但木下認爲，與其說是恐怖，更接近對醜陋的事物感到厭惡。

女人甩動頭髮，不斷呼叫：「阿姨、阿姨別這樣。」但是中年女子還是緊抓不放。木下躊躇了。

有如枯枝的手指抓住了木下的上臂，手指深陷他的肌肉之中。

如果硬要把這兩種情感混爲一談，那就等於——老虎很可怕所以貓也可怕。不管老虎會對人造成多大威脅，總不至於虎貓不分吧？若說因害怕老虎，所以對形似老虎的貓也覺得討厭的話，倒是還能理解。

「你這傢伙——是老鴇吧。」

兩人在刑事部的休息室裏遇到。

這是事實。

木下一臉疲憊，看了同僚一眼。與木下相同，青木是一課一股的刑警。由於年齡相同，木下與他交情甚好。這位容貌童稚的刑警皺起眉頭說：

「爲什麼要問這個？」

長髮順勢散開，迴轉半圈，

絕對不能原諒。

木下自己也不喜歡蟲子。

「我——」

女人瞬間猶豫了一下，立刻拔腿離開，長髮在風中飄動，女人的姿影愈來愈小。

女人的容貌暴露在木下眼前。

「什麼隨便，你們是——」

但是那與恐怖並不相同，應該是出自於生理性的厭惡感。昆蟲與狗、猴子之類的動物不同，在身體構造上明顯異於人類，這種厭惡感應是起源於一種難以容忍異物的情感。

「話是沒錯。」青木態度略顯不服。「可是沒人想當娼妓纔去當的，還不是貧窮跟不安定的世道把她們逼上了絕境。錯不在娼妓，而是促成娼妓現象的社會。所以說……」

「別跟我說這些場面話。你老愛說這些大道理會被他罵的。」木下說。所謂的「他」是指跟青木搭檔的刑警前輩。

「會走向這條路自然有其理由，但是現在這個社會里的娼妓都是她們自由選擇的結果吧。她們好歹有選擇權。自願留下來賣春的人，就只是將這種行爲當作是生意。」

「是沒錯，她們自己也是這麼說——」青木說完，露出難過的表情。

「——保安課的傢伙們不是會問那些被抓到的娼妓嗎？責問她們『做這種事情難道不覺得羞恥？』『不覺得自己錯了？』『是否打算繼續下去？』諸如此類——」

青木倒茶進自己的茶杯裏。

「——但是這些話多半會引來娼妓們的反感，大概是覺得被人瞧不起，也覺得被人當成不知羞恥的懶惰鬼。就像你說的，她們是把賣春當成生意。」

「本來就是。」

「但是——我還是認爲不應該因此否定她們的人格，我們應該徹底站在擁護人權的立場進行取締工作。況且在前陣子以前，賣春還是受國家認可的行爲呢。」

「可是現在並不被認可吧？」

木下故意露出厭惡的表情說：

「——頂多被默認而已。而且，就算國家認可我也不認可。無論有什麼難言之隱，賣春都是愚蠢而齷齪的行爲，本當受到懲罰。現在警方只是把她們抓過來輔導，這樣是不行的，對她們一點效果也沒有。」

不知爲何，一談到娼妓問題，木下話鋒就會變得尖銳。

「但是——接受輔導的人當中，也是有人真心反省而不再賣春的啊。」

「是嗎？一旦墮落就很難迴歸正常了。」木下故意憤恨地說。

「讓你討厭娼妓到如此地步的理由到底是什麼？」青木覺得很不可思議，轉頭看木下。

「沒什麼。」

木下自己也不懂。

青木嘆了口氣。

「剛剛被你抓到的那個老太婆叫做阿熊。她原本在特殊慰安設施照顧慰安婦，現在則是當散娼的鴇母。」

木下的老家有個奇妙的房間。

——竹子姐。

——那個……

由樓梯一進房間，立刻只剩一公尺左右空間。木下經常獨自一人在那裏玩耍。雖然還有很多地方可去，不知爲何就是常去那裏，或許很喜歡那個房間吧。

「喂！青木，難道你贊成賣春？」

是故，樓梯總是暴露在外，只要一抬頭看就發現樓上有房間，看起來與寺院塔內由下朝上望去的景象相似。樓梯本身雖暗，但儲藏室裏有天窗，壁上也有采光窗，因此房間內部並不怎麼暗。狹窄歸狹窄，只要東西別堆得太亂，看起來倒還挺開闊的，所以過去應該也不是被當成禁閉房※使用，因爲並不適合。

似乎是如此。

——竹子姐怎麼了？

青木說。

「因爲那一帶如果沒有後盾，單獨出來當街拉客的話立刻會被勒索。現在老太婆自己被抓，就沒人保護她了。那一帶似乎有三、四個暴力團體互相爭奪地盤，個個互不相讓，隨時派人監視，不讓人隨便在那裏做生意。如果那女孩被某一團抓到的話，接下來就——」

——樓梯。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木下說得口乾舌燥，一口氣將茶喝盡，蓋上毛毯躺着休息。說不定離奇殺人事件有新進展，明天起恐怕又是一番忙碌了。

「幫忙拉皮條算是幫助嗎？」

「所以說，我——討厭娼妓。」

木下現在回想起來，突然覺得很懷念。

需要使用壁櫥時，就把兩扇紙門一起推向樓梯那側。

就如同一些老房子的倉庫或置物室，那個房間裏深深堆積了隨意放置的物品。

爲什麼是幽靈？這就表示竹子她……

但就算如此，

——因爲樓梯壞掉了嗎？

——那個是……那張臉是……

那是長久以來早已忘卻的光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總之，很奇妙的房間。

「什麼也辦不到吧？」

竹子。

於他們取締街娼那天清晨起，發生了一連串極其惡質的連續殺人事件。

青木模仿木下的語氣說：「沒什麼。」

是竹子姐的臉。所以……

「可是她有隱情……」

「就算如此，會搞成這樣也是自作自受，她們在下海之前或多或少都知道這種情況吧？知道還去拉客的女人就是笨蛋。一般來說總會先探探情況吧？更何況她還是第一次拉客，照理說應該沒那個膽子繼續。」

「不管是離家出走的女孩還是沒飯喫的鄉下姑娘、剛死了老公的年輕寡婦，這些涉世未深的娼妓都由她負責管理。說是管理，那個老太婆也沒有收多少費用。她跟黑道沒有瓜葛。她僅僅想保護這些女孩不受黑道染指，所以才挺身而出。女人們靠着她的斡旋才能安心賺錢，所以也很感謝她。簡單說，那個老太婆等於是她們的救星。」

房子本身並不奇特。

所以木下看到那個女人的臉的瞬間，才立刻以爲是幽靈。

「嗯，所以老太婆很擔心呢。」

「唉，總之，我只是在想這個社會有這種人存在——我們警察難道沒辦法爲她們做什麼嗎？」

一樁少見的悽慘事件。因取締藍線而深感疲憊的木下與青木還沒來得及休息——幾乎一夜沒睡，於黎明時分又立刻出動，他們成爲共同調查本部的調查員參與調查工作。後來調查工作陷入瓶頸，如墜五里霧中。但對於木下而言，能碰上這種難以解決的事件反而幸運。投入全副身心調查，才得以不必想起那女人的事情。

「第一次——嗎？」

「哪有這種救星。」

行李箱、茶具盒、藤盒、木箱等雜七雜八的物品堆積如山，縫隙裏塞着老舊的女兒節人偶或捆起的掛畫、壞掉的時鐘，每件東西不是佈滿塵埃，就是烏漆抹黑。不過或許是因爲房間很乾燥，並沒有黴味。

只有一個地方非常不同——

兩人現在正站在一間由車庫改造成的、空無一物的建築物前。

3

好像發生了什麼問題，所以樓梯被拆掉了。

那就是儲藏室。

距離上次回憶起那個房間已過了多久？應該不止十年了。老家受戰火波及而燒燬，但木下對那個房間的記憶卻在戰前就已消失。應該因爲某種理由不再到房間去了。

——那張臉……

「據說——那女人今天是第一次拉客。」

「聽老太婆說，那女孩去年以前在某個採礦小鎮生活，自從老爸死於意外，一家人流落街頭，來東京靠親戚接濟。可是親戚在戰爭中失去了能工作賺錢的男丁後，經濟狀況變得很糟，現在也欠了人一屁股債。」

對不起——

——那女人。

木下站在從門口朝房子內部探梘的青木背後，朦朧見到房子內的昏暗鐵梯，進而回憶起那個儲藏室。

木下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那究竟是改建增建的結果？還是本來就有這種格局？抑或非常特殊的構造？只不過木下在自己不到三十年的人生裏，從來沒有看過相同的建築。

幽靈？

那女人。

「只有這樣也就罷了。慘的是她的母親生了重病，天天躺在牀上需要人照顧，除了她以外還有五個弟妹，年紀最大的才十歲，光要餵飽這些人每個月就得花上相當金額。而且她們這一大羣人來投奔親戚家，總得出點錢給親戚吧？能賺錢的只有女孩一個，要養這麼多人——就算靠你的月薪也不夠啊。」

她是幽靈，她——

長髮的女人。

木下喝了一口茶。

以及她的長頭髮。

木下也不曉得自己是被什麼給吸引住了。

「就是那個長髮的女人啊。」青木說。

「不管家中狀況如何，一樣都是做壞事賺錢。如果這種事能容許，那麼因貧窮而犯下殺人、偷竊勾當也能容許了。就是這些事於法不容，所以大家纔會拼命爲了生活而努力。而保護這些拼命努力的人，就是我們警察的工作。」

木下嘟囔地說。

不對，那個樓梯應該沒壞。那麼又是因爲什麼理由——

小孩子總喜歡這種場所，木下也一樣。木下已不記得最早去那裏是幾歲的事，只知道當時似乎很興奮，從來不覺恐怖，也沒人阻止過他。只記得警告他樓梯很陡要小心，但沒人禁止他去那個房間。

木下家把這個房間當作儲藏室運用。

說麻煩，其實使用房間的機會一年裏大約也只有一、兩次，但平時還會打掃樓梯，如果要二關起來的話或許是有點麻煩吧。

「我可沒這麼說。」

那個儲藏室位於壁櫥裏面。

看見昏暗的樓梯木下想起來了。

所以木下認爲那個房間只是格局古怪，打一開始就是作爲儲藏室使用的吧。

平時只有要收納不必要的物品時纔會用到那個房間。被收進那裏的雜物，多半也不會再拿出來。

木下挖掘自己過去的記憶。

這種說法聽起來十分奇妙，木下小時候一直把那個房間叫做壁櫥裏的房間。

——好懷念。

「你跟我說這些幹甚麼？」

不僅如此，木下的家人嫌麻煩，從來也不把紙門拉上。

賣春是犯罪嗎——

現在回想起來，那究竟是不是儲藏室也值得懷疑。只不過家人都叫那個房間爲儲藏室，實際上也如此使用。

那個樓梯。

死了嗎？應該是死了，否則木下不會直覺認爲那女人是幽靈。就是知道死了纔會如此認爲。那麼……

——我在興奮什麼。

（※禁閉房：原文作「座敷牢」。爲了某種理由（懲罰、精神失常、畸形兒等）軟禁家中成員而設置的房間。）

根據青木的推理——殺人魔就潛伏在這棟建築裏。

就算那個房間爲了其他用途而造，至少在木下出生之後到老家遭到空襲的這段期間，那裏只被當作儲藏室使用。

與一般的日式建築沒兩樣。

既不像大有來頭，似乎也沒有任何發生過問題的跡象，就只是個入口有點奇怪、專門用來堆放東西的房間，如此罷了。

雖說如此，那個房間當然不可能是——能放進壁櫥般的小房間。在近兩公尺寬、乍看沒什麼特別的壁櫥裏，卻有一半是樓梯。打開左側紙門只是普通的壁櫥，右側則設置了一個往上的狹窄樓梯。樓梯穿過天花板，折返之後繼續通往二樓、三樓——最後通到一個隱藏的閣樓。

「那又怎樣？」

「又是什麼隱情？」

更何況木下一家代代都是農民，根本沒有建造祕密房間的必要。

「擔心？」

長久以來——好長一段時間忘卻了的名字不經意地掠過腦中。看到這間房子的昏暗階梯，想起了那個儲藏室的情景，同時也挖掘出伴隨着儲藏室埋藏起來的老舊記憶。

——等等……

那個女人的臉，

竹……

「是嗎——的確，誠如你所言，賣春絕對不是好事。但是我說啊，木下，賣春至少是拯救那個女人的手段啊。對那個逃走的女人來說，老太婆比起我們這些淨說漂亮場面話的警察更有幫助——難道不是嗎？」

「喔。」

閣樓是個六疊榻榻米大小的小房間。

「嗯，沒錯，的確拉皮條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但是那個老太婆……對了，那時不是有個女人逃走了嗎——」

那個、那個女人。

「是的。至少我認爲——」

我什麼也不知道——

雖然從外面無法發現藏有房間，但作爲祕密房間而言，隱藏方式又太隨便。故事中武士宅邸的祕密房間機關比這個複雜多了。就算入口設在壁櫥裏，通常也會做點掩蔽，至少天花板上也會設個蓋子。否則像這樣一打開紙門立刻能看到樓梯的話，一點穩密性也沒有。

那麼又是於何時死去？爲何死去？不，真的死了嗎？而自己又爲何知道她的死訊？

——不，不對。

竹子是離家出走的。

之後就此行蹤成謎，這才正確。

記憶中竹子並沒有患了不治之症，也沒在意外中身亡，是離家出走了。所以並不見得死了。

阿圀，別再講竹姐的事了——

爸爸心情會變得很不好——

那個孩子做了壞事——

所以出遠門去了——

你就別再問了——

母親、叔父與叔母，大家都異口同聲這麼說，可見竹子與父親發生過爭執。

竹子是父親最小的妹妹。木下原本該叫她姑姑，但因爲很年輕，所以他都叫她阿姐或竹子姐。在木下七歲以前竹子跟他們一家人住在一起。當時她大約十七、八歲，臉蛋很漂亮，長了一頭烏黑秀麗的長髮。

——竹子姐……

到底是怎麼了？父親前年去世了，母親跟其他親戚還在。

但是……

這二十幾年來，她們口中從來沒提過竹子的名字。至少木下從來沒聽過。不管是死了也好，離家出走也罷，對竹子的事噤口不語實在很異常。

想不起來。

明明當時竹子經常陪他一起玩耍。

——壞事。

說她做了壞事——什麼意思？

就那麼想要錢嗎？——

所以阿姐纔會躲起來吧？所以纔會很悲傷地躲在這裏吧？跟我一樣呢。

原來如此。

行李箱上放着藤盒，上頭又堆了一個以繩子綁住的木箱，旁邊塞了老舊的女兒節人偶。行李箱上有洞，由洞口看見暗紅色的布料。其餘還有破舊的斗笠跟雨衣，以及破掉的燈籠、缺蓋的茶具盒，與不再使用的茶碗。

殘暴的聲音，那是暴力的聲音。

毆打聲毆打聲毆打聲。

我喜歡這裏。

「因爲爸爸很可怕嗎？」

「這裏——麻煩你看守，只有這個出口，沒有後門。」

走入昏暗的房子裏。

位置似乎有變化呢。在衣櫃後面，不倒翁與藤盒之間，有個沒看過的東西。看起來很新呢。原本在那裏的是——對了，是用布巾包起來的和服。難道又有新的東西被放進來了嗎？

現在全村都知道這件事了——

那個聲音是……

你跟誰睡過？拿多少？——

總是會來這個儲藏室。

你這個妓女你這個妓女你這個妓女。

西照日由採光窗射入房間。

「不是的。」姐姐說了。

今後不可以進去這裏——

直到母親呼喚喫飯前的這段時間，這裏是專屬於我自己、不受其他人打擾的美妙遊樂場地。所以，

她受到嚴厲責罵。

因爲誰也不會來這裏。

儲藏室。

覺得無聊、無事可做時，

——什麼聲音？

爸爸實在太可怕了，所以……

烏黑亮麗又飄逸。

兩腳發軟。在樓梯上的是——

竹子姐躲在縫隙之中，背對着我，用比平常更溫柔的聲音回應。

好像發生很激烈的搏鬥。

——是指儲藏室嗎？

別以爲道歉就能了事——

你這骯髒淫婦——

「怎麼了姐姐，你很悲傷嗎？」

「當然。對方只有一個人。不能繼續出現受害人了。如果他就是犯人，這裏應該就是犯罪現場，所以應該還——」

在昏暗狹窄的樓梯上的是——

那是阿姐的頭髮。

「你打算衝進去？」

木下。

破掉的不倒翁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白色灰塵。

不知羞恥——

——阿姐。

用手指在佈滿灰塵的器物上畫畫。

臭婊子——

這裏是只有自己的世界。

「阿圀——」

青木一臉憔悴，這名同事這幾天來幾乎沒睡過覺。

發生什麼事了？樣子頗不尋常。

今後不可以進去這裏。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完全沒沾到灰塵，非常美麗。在西照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看起來十分柔韌，非常、非常漂亮。那是——

我可不會原諒你——

「因爲被爸爸罵了嗎？」

不知爲何，在被叫之前他一點也不想靠近那裏。

不可以走上這座樓梯。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事？——

茫然站立在車旁的木下走向門口。

進入了不應進入的地方。

阿姐好像做了非常壞的事情，所以昨天被爸爸嚴厲責罵。

這裏是儲藏室。

青木轉頭，正向他招着手。

是傷害人的聲響。

別以爲道歉就能了事——

欣賞老舊的器物。

每當下雨時，

4

阿姐她好可憐唷。

你看仔細——

那是——施暴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

那是什麼呢？烏黑，又有光澤。

當他背對門口的瞬間——

木下昏倒了。

阿姐一直道歉，不斷說着：「對不起」但爸爸並不原諒她，他好生氣好生氣，不管阿姐怎麼道歉，也絕對不原諒。

你這人渣去死吧你沒有活着的價值趕快死一死去向祖先賠罪——

或者是被父親責罵之後，

——不行，無法上樓。

圀治，你聽好，竹子做了絕對不能原諒的事情，所以我纔會處罰她。

不可以進去。

垃圾——

咦？

「我被罵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做了壞事。」

呻吟聲與哭泣聲。

木下轉頭。

那是阿姐的頭髮。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齷齪的娼妓——

就說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

「爸爸，別再罵了，阿姐都哭了。」

——要上去嗎？

——青木。

背對他們。

青木表情有點急迫，抬頭看了昏暗的樓梯，接着，

「竹子姐。」我呼喚她。

「嗯，我很悲傷，真的好悲傷喔。」

阿姐躲在這裏呀。

爸爸不知揍了阿姐多少次，我求爸爸不要再打了，但爸爸還是不肯停止。

冷汗直流。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姐她——

「喂，木下。」

你以爲事到如今你哭還有用？——

激烈的爭吵，毆打的聲音，腳踢的聲音——

——不可以進去。

父親對他說。

「是嗎？」

「是呀，很壞的壞事。」

我要姐姐看我，姐姐答應，轉動脖子，露出半張臉。她躲在衣櫃後面的狹窄空間，所以沒辦法轉動身體。她從烏黑的長髮中間，露出半張潔白的臉孔，頸上的靜脈清晰可見。

竹子姐身體有一半夾在縫隙之間。

「那裏——不會太窄嗎？」

「沒關係的，不用擔心。」

「我也想進去。」

「不行。」

「爲什麼？」

爲什麼不行？

「阿圀，喫飯了。」聽見媽媽的呼喚。

晚飯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阿姐還是歪着脖子，對我說：

「阿圀——我在這裏的事情要對大家保密唷。」

「嗯，我不會說出去的。」說完，我就下樓了。

我喫完飯，洗完澡，便上牀睡覺。第二天天氣很好，我沒去儲藏室，跟朋友到外面玩了。隔天我去河裏玩耍。再隔一天，因爲傍晚下起雨來，所以我又到儲藏室裏。

阿姐還在那裏。

在衣櫃後面，不倒翁與藤盒之間。

頭髮，與頭髮之中露出的半張臉。

跟上次一樣。

爲什麼？

啊。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事？——

「不會處分你的，這次是我的判斷失誤。現在已經全面出動搜捕了，很快就會落網。但是——木下，你的膽子也太小了吧，竟然那時會背對門口不敢進去。」

木下想起來了。

母親尖叫。

那是……

阿姐溫柔地聽我說。

哭了——

對了。

然後阿姐安慰了我。

去死吧——

「逃了——都是——我的錯。」

「阿姐，你還在嗎？」

不可以進去。

身爲一家之主的父親發現了妹妹近乎賣春的行爲。父親是位很嚴格、且比一般人更在意麪子的人。竹子的行爲受到父親嚴厲斥責，被臭罵一頓後遭到痛毆。除此之外無法解釋記憶中的父親的言行。

原來如此。

在醫院的病牀上。

「啊。」

頭髮，

原來是捉迷藏。

那是一場不想讓人知道而偷偷舉行的——

跟上次一樣。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

之後在晚飯做好前，我們又聊了好多事。

「怎麼了？木下——」

臭婊子——

就這樣，我跟阿姐一起玩耍了——半年左右。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你這人渣——

因爲那孩子做了壞事——

我有事就會去阿姐那裏，跟她無話不說，一起玩耍。但是阿姐始終躲在縫隙裏不肯出來。

竹子果然死了。

現在全村都知道這件事了——

原來——

記得被問了話。爲什麼警察會……

啊。

她到很遠的地方了——

頭髮，與頭髮之中露出的半張臉。

「是呀，阿圀，你幫我保守祕密了嗎？」

警察來了，把木下帶到儲藏室裏——

阿姐還是在那裏。

你以爲事到如今你哭還有用？——

爸爸，別再打了，阿姐在哭了。

那時的父親非常異常，木下的記憶裏從來沒有看過那麼激動的父親。父親雖然是個嚴格的人，卻不是毫無意義地使用暴力的人。

——竹子。

垃圾——

在衣櫃後面，不倒翁與藤盒之間。

有一天，我說有件事情很有趣，要阿姐出來。阿姐說不要，但是我堅持她一定要出來看，於是我把手伸進不倒翁與藤盒的縫隙之間。

姐姐說。

「沒關係。」

喪禮之前，記得警察來過。

那個昏暗的樓梯之上——

「那——傢伙呢？」

接下來又過了三天，我被爸爸責罵了，很悲傷，所以我又到儲藏室去。

抓住後頸子一拉，

「嗯，他就是真犯人，現在逃亡中。」

所以別再問了——

竹子被父親斥責之後，似乎深受打擊，覺得一切都是自己行爲不檢點所致，感到非常羞恥——於是，她到儲藏室裏，於衣櫥後面，不倒翁與藤盒的縫隙間——

我可不會原諒你——

——警察。

我跟阿姐聊了很多事情，很開心。

「你只受到擦傷而已，休息一下就好。」

「對不起。」木下道歉，真是大大地失態了。

阿姐好可憐。

趕快死一死去向祖先賠罪——

原來那是喪禮。

——原來如此。

「你沒事，放心吧。」

你跟誰睡過？拿多少？——

當時沒人對木下說明，現在想來，竹子大概是爲了某種理由，經常與村中數名男性進行性行爲，並伴隨着金錢往來。

是母親急忙找警察來，因爲她發現木下手上握着一串頭髮。母親滿臉蒼白，立刻跑上樓梯，接着，她——

喪禮。

齷齪的娼妓——

別以爲道歉就能了事——

爲什麼？

忽地，

爸爸聽到心情會很不好——

「你爸爸喜歡你所以纔會罵你，所以絕對不能怨恨他喔。被罵的人，都是因爲做了壞事才被罵的。」

今後不可以進去這裏。

阿姐——

自殺了。

「青——青木呢？」

你這骯髒淫婦——

通往那個儲藏室的樓梯——自某日起突然被封起來，入口釘了好幾片木板。對了，記得連着壁櫥一起整片被塗成牆壁，之後再也沒人提過儲藏室的事。

不可以走上這座樓梯。

那個儲藏室——

母親跟叔母都哭了。

記得有一場很小的喪禮。

我摸到她的長髮。

但是……

母親與叔母反覆對幼小的木下說這些話。原來那就是喪禮。

我向阿姐訴苦。

可是……

你沒有活着的價值——

就那麼想要錢嗎？——

不知羞恥——

「你沒事吧？」課長問。

完全都一樣。

舉辦了喪禮。

「有啊，可是大家都在找你呢。」

「他要整整休養一個星期哪，真是太莽撞了。」

木下被嫌犯毆打而失去意識了。全身溼黏，汗流個不停。心臟有如打鼓般不斷跳動，後腦杓也與心跳同步一陣陣刺痛。

阿姐在衣櫃後面，不倒翁與藤盒的縫隙之間，從長髮中露出半張臉來安慰我。

以後別提竹子姐的事了——

事情經過應該就是如此。那個儲藏室平時幾乎沒人進去，所以遺體也一直沒被發現。大家都以爲竹子失蹤了。那個儲藏室與平常起居的空間之間被隔開了，所以沒有人間到腐臭。不，因爲那裏異常乾燥，所以沒有腐化——

等等——

那麼——

木下手裏抓住的頭髮是——

在衣櫃後面，不倒翁與藤盒之間。

頭髮，與頭髮之中露出的半張臉。

那張臉，

也就是說——

木下，

半年之間——

都跟什麼一起玩耍？

——阿姐。

5

約一年後，谷中的板金工邊見仲藏家中發生殺人事件。

木下與搭檔長門一同前往現場。

現場悽慘無比。

渾身浴血的老人躺在玄關，監識人員圍繞在他身邊，轄區警署的刑警與派出所的警員一臉鬱悶地走向兩人。

「送存證信函過來的郵差發現的，一打開門人死在這裏——」

「存證信函嗎——」

「應該是法院的查封通知——吧。」面對遺體念佛的長門說。

「是的，這間工廠——相信你看了也知道，目前歇業中。因爲經營不善，然後……」

「——就是這個房間。我一到這裏，覺得心裏不安，結果翻開棉被一看——」

太遲了。

「請到裏面來。」警員招呼兩人。

「阿圀——」

機器看來有一段時間沒有啓動過了。

似乎聽過類似的故事。

「——所以說——你們認爲豐子就是犯人？」

地方刑警說。

派出所的警員接着說：

裏面也有監識官。

「你早就知道了？」

長門問：「不是自殺嗎？」

「——全部都要顧慮的話可就管不了，不能因爲這種理由就默認賣春的行爲吧——」

「好了好了，圀治」長門進來勸架。

受到拉扯，搖晃了一下，朝向木下。

此乃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之事。

「那麼她很可能也自殺了，得趕快發佈通緝。」長門說。

打開紙門。

「您、您說得沒錯——可、可是他們的家庭狀況——」

「你看看這孩子，一看就知道是營養不良，簡直就像戰爭剛結束的流浪兒，幾乎沒喫到多少飯。」

「這就叫屋漏偏逢連夜雨吧。」轄區刑警面無表情地說。

「呃，被害人是邊見板金——這是工廠的名稱，這家邊見板金的老闆，名叫邊見仲藏，現年六十八歲，此外——」

木下露出厭惡表情。

木下打開了壁櫥。

木下想起來了。

「如果早點輔導她們，說、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種慘事了——」

「是。生活困苦，又被強迫賣春，應該心裏很痛苦。但是如果自己先死了，留下來的母親與弟妹大概也活不了——她看破人生，不得已才犯下罪行吧——」

「這個叫做暢子的女人，她的丈夫原本在礦坑挖煤，丈夫死後無依無靠，去年春天從北海道帶着孩子們來投奔親戚仲藏。但是仲藏的工廠——就如各位所見的，幾乎要倒閉了。」

探頭進去。

警員彷彿在介紹自宅一般，毫不遲疑地帶領木下等人。

長門總會在殺人現場膜拜屍體。木下每次都很不以爲然，但這次看到這麼多小孩子的遺體排成一排的光景，難免也覺得悲傷，連他也想合掌膜拜了。心中一陣刺痛。

「死因是絞殺。從右邊開始是仲藏的侄女——他哥哥的女兒，桑原暢子四十二歲。接着是暢子的兒子幸夫十一歲、貞次九歲、粂子八歲、井子五歲、留夫三歲。」

她躲起來了。

工廠似乎荒廢已久。

家徒四壁，整齊排列好的遺體。

木下環顧房間。

有個壁櫥。木下穿過監識人員走向壁櫥，伸手拉開紙門。

長長的頭髮。

「長男跟次男都戰死了。仲藏患有風溼症，身體無法自如活動，完全沒有收入。」

遺體後方——

那是什麼？烏黑又有光澤，非常美麗。受到光照閃閃發亮，看起來十分柔韌，非常、非常漂亮。那是——

「他們生活很苦。」

今後不可以進去這裏。

「我一接獲通知，立刻趕到現場，可是不管怎麼呼叫都沒人回應。我認識他們家人，所以覺得很奇怪——啊，請走這裏，後面那個房間鋪了棉被——」

行李箱與水果紙箱的背後，

「這一家人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所以說，我原本以爲應該是舉家自殺——」

「因爲……還差一個人。」

「每個家庭還不是都有困難！」木下怒吼。

小豐——

「街娼嗎？」

躲起來自殺了。

女兒。

唉，已經死了。

——這些娼妓，

「你早就知道卻不通報？」

棉被上有個老婦人與五個小孩，每個人都雙手合十躺着。

我知道，不必說了。

木下看了幼小的屍體。

不忍心直視。

「是的。豐子似乎在上野一帶活動。只不過我們也只是聽說，並沒有實際證據。由她的服裝言行以及左鄰右舍的風評看來，似乎沒錯——我也有親耳聽過她的傳聞。好像是——仲藏強行要求她去賣春。總之，有這麼一段隱情……」

「真是的——這些孩子年紀還這麼小，爲什麼要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

「暢子帶來的孩子裏還有一個女兒——女兒的行蹤目前還沒發現。」

現在才找已經太遲了。

在行李箱與水果箱的縫隙之間，烏黑秀麗的頭髮之中，露出了半張潔白麪容。

「他欠人一屁股債，不得已只好賣掉工廠。他連自己都自顧不暇了，更別說要照顧來投奔的暢子一家人。而且暢子——還患有心臟病，只能躺在牀上養病。」

「我、我……」警員嚇得退縮。

不可以進去。

「名字叫——桑原豐子。今年十八歲。」

「還差一個？」

豐子。

「這個豐子——其實是個……」

木下移開眼。

「很窮困嗎？」

「你放任不管這樣對嗎？既然知道怎麼不取締？別讓她繼續沉淪，維持地區的風紀不是警察的工作嗎？」

長門皺起眉頭。

木下伸手一把抓住那個東西。

原來你在這裏。

層層堆疊的棉被。

頭髮。

「實際經營工廠的是被害人的兒子，但是——」

地方刑警以目光向警員示意繼續說下去。

木下說。

「還有其他人？」

等等。

「所以纔會被查封嗎？」

長門一臉於心不忍地蹲在遺體旁邊，再次合掌。

木下瞪着警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