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夜 文車妖妃
《百鬼夜行》 · 京極夏彥 · 1.8萬 字
和歌雖爲古人之珠玉,
卻終成髒穢蠹魚,
雖聖賢籍典亦同。
遑論載愛戀執着之千封尺牘,
將成如何妖異之形,難以思量。
——《畫圖百器徒然袋》/卷之上
1
最早見到那女人是在何時?茫茫然地,無法明確想起。
那是——
那是在我年幼之時——沒錯,
如此模糊的記憶,肯定是年幼時的事。
那時我見到什麼?見到了誰?
彷彿纔剛要接近,卻又立刻遠離。
究竟是什麼樣的記憶?
總覺得忘卻了某個很重要的事情。
女人?對了,關於女人的記憶。
那是個非常、非常……
迷你的女人——
不對,不管多麼久遠的過去,
不管那時多麼年幼無知,
那種東西也不可能存在於世上。
一個身高只有十公分左右的、非常迷你的女人。
因此……因此,我想這是一場夢吧。
——啊,原來她在這裏啊。
但是我的身體狀況一年到頭都很糟,就算嘔吐也沒人會大驚小怪。不論是父親、母親,還是妹妹,都只會對我報以憐憫的眼神。
所以,我最討厭做夢了。
肯定是如此。
對家人而言,我就像是腫瘤。
妹妹似乎很害怕。
是個討厭的人。
「沒事吧?」
但是我對他的去世並不怎麼悲傷。
會看到那種東西,絕對是我的幻覺。
每當醫師的臉靠近我時令我作嘔,頭暈目眩中,他削瘦的臉幻化成兩個、三個……
不願去看,不願去看。
——跟那女人一樣。
「對啊。」
突然間,我感到十分懷念,卻又非常寂寞——我移開視線。
「要把屍體燒掉嗎?」
我家是一間老字號的大型綜合醫院。
我不知道夢中所見是何時的回憶。只知道醒來後,討厭的回憶的殘渣像劣酒的糟粕沉澱在心底。
所以在他死時,我並不覺得悲傷。
每當我接受診察時,我立即感到不舒服。
每當這女人出現,意識總會變得模糊。
頭痛欲裂,我從睡夢中醒來。
從此之後,我偶爾會失去意識。
自此時起……
我只記得如此。
只不過我很快就放棄採取明顯的反抗態度。放棄的原因並不是我判斷那並沒有效果,而是我懂事了。
2
我自幼身子孱弱,一天沒看醫生就活不下去,當時每天都受到這位醫師的照顧。幼年的我,一整天的大半時間都在牀上度過,所以,我與他的相處時間甚至比父母親還長。
「那道煙是什麼?」
那個迷你女人總是在一旁看我。
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在我的內部,如今依然確實地留有過去性格扭曲的部分。
只知道它確實落在記憶中難以觸及的深處,卻千方百計也無法拾得。而且這種記憶愈來愈多。
站着一個身高約莫十公分的迷你女人。
一般而言,很少人能在醒來之後還清晰記得夢境,只知道自己做過夢,卻完全不記得內容;與其說忘記了,更接近無法想起。曾聽人說過,忘記並不是記憶的遺失,忘卻與無法回想或許是一樣的吧。
眼神充滿了憐憫。
道理上雖然懂,卻無法親身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對我而言,愛情不過只是畫餅充飢罷了。
但這並不是我因爲父母親的態度而大受感動。一般人總能直覺地感受到別人的關懷,但是我卻只能作爲一種常識來理解,如同由透過學習得到知識一般。
大人們連忙跑到妹妹身邊,妹妹全身沾滿泥巴,不停地哭泣。我佯裝不知情,故意轉頭望向別處。
當我難以忍受而移開視線時,
我緩緩坐起上半身,頭好痛。
——她在這裏。
——當然燒了纔好呀。
我是個全身都是病痛,隨時可能死亡的孩子,因此即便失去意識,一點都不奇怪。
性格乖僻的我,由於比他人乖僻,所以也比其他人更早發現這個道理。於是我在不知不覺間,不,我在很早以前就變成一個好孩子了。
我與身高比我略高一點、宛如雙胞胎的妹妹並肩站在一起,在自天空飄落的毛毛雨中,看着由火葬場的煙囪裏嫋嫋升起的濃煙。
那時去世的是位醫生。
我離開了房間。
那女人皺着眉頭,眼神悲傷地看着我。
疼惜似地輕輕撫摸,只會讓腫瘤愈長愈大。
——當然燒得一乾二淨纔好呀。
「那是燒屍體的煙。」
我想,在他人的眼裏,我應該是個沒什麼野心,也不怎麼可愛的孩子。
見到牀的旁邊……
老毛病了。剛醒來,身子鈍重,無法活動自如。
我們忘記某事時,並非永久地失去它,反而像是很珍惜地將之收藏起來,卻混在其中找不着了。因此,遺忘比起遺失還要更惡質。
一個接一個珍藏記憶,連帶着找不回的記憶也愈積愈多了。
我沒回應,就只是瞪着他們,反而引來更多的同情。
但是,我依舊討厭他。
醫師的桌上有一個插着好幾把銀色鉗子的麥芽色杯子,那女人就躲在杯子後面盯着我看。
家父開院行醫,所以我比一般家庭的孩子更常接觸死亡。在模糊的印象中,我似乎從小思想世故,認爲人有朝一日必免一死,不覺得死亡是件悲傷的事。
——但是。
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已塞滿了過多的記憶,腦子愈來愈脹痛,這究竟有何意義?我時常覺得,乾脆全都消失不見豈不很好?
我一點也不需要這些沒有用的記憶。
事後回想起來,
「會痛嗎?」
新來的醫師長得瘦骨嶙峋,混濁的眼神彷彿死魚眼,在他身邊總會聞到一種如陳舊墨水的臭味。
自此時起,那女人就已經在了。
想治好腫瘤,就只有將之戳破,讓膿流出纔行。
但這在家人眼裏,似乎也只是病狀的一環,從不放在心上。
總是——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多麼討人厭。
似乎——又做夢了。
七歲時,我參加了一場喪禮。
我從小在醫院長大,沒什麼機會出外玩耍,所以我早就習慣了消毒水的味道;不僅如此,我還很喜歡這種味道,我覺得那是能殺死有害細菌的清潔味道。
我再度移開視線。
不對,不是夢,而是在沉睡之間錯綜複雜地想起了幾個討厭的回憶。可是——等到醒來,卻又忘得一乾二淨。
在變成好孩子之後,周遭同情我的人更多了。但是我懂得感謝而非採取反抗態度,因爲我已經理解了——家人待我非常真摯認真——不,應該說他們有多麼地愛我,我不該厭惡他們對我的愛。但是——
我輕輕地推了妹妹一把。
新來的主治醫師光是身上的異味就不合格,令人厭惡。只不過如今回想起來,嫌惡他的理由其實有點過分。他身上的味道並非污濁的氣味,也不是生理上難以忍受的惡臭,僅因覺得那與醫院不相配就厭惡他,可說是種莫須有的罪名。
天生病弱、總是躺在牀上休息的我,竟會興起惡作劇的念頭,推倒活潑好動的妹妹——不止周遭的大人,就連妹妹,不,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竟會做出這種行爲。
「很難過嗎?」
這位去世的醫生是父親的學長,但他對身爲院長的父親總是畢恭畢敬,對我也愛護有加,如今想來,或許單純只是因爲我是院長的女兒吧。
受他人同情並不愉快,誰知道他們的關懷是否出自真心?我瞪着擔心我的家人。
妹妹哭了。我有點不高興。
只會讓腦子愈來愈脹痛——
因此……
一直以來,我都如此認爲。
只會讓腦子——
等恢復清醒時,經常覺得很難受,吐了好幾次。
是小兒科的醫師——我的主治醫師。
不能看她。
妹妹跌倒,放聲大哭。
記憶中,喪禮那天下着雨。
下一任醫師很快就來了。
那女人一切都看在眼裏。
沒有人認爲是我故意推的,連妹妹本人也沒發現,所以大人們並沒有斥責我。
挪起沉重的雙腳,移向地面,腦子裏傳來有如錐刺的痛楚,不由得趴向前,抱着頭忍耐痛苦。過了一會兒,總算緩和些了,我微微張開雙眼……
與其如此,還不如完完全全遺失了更好。
——討厭的女人。
從前的經營狀況甚佳,醫院裏僱請了好幾位醫師。
她站在火葬場的入口旁靜靜地看着我。
當然了,七歲的我並沒有洞悉此一事實的能力,但隱約還是感覺得到他的居心。
人們就在不斷隱藏不合世間常識的想法,將之塞進腦子深處的過程中成長;而我,同樣也在將不合常理的想法封印在內心後,總算跟上世人的腳步。
我變得愈來愈膨脹。
我總是在想,好希望能快點脹裂開來。
不久——那個迷你女人不再出現於我的面前。隨着成長,我告別了兒童時代,同時也忘記了她。
不對——是變得無法想起了。
或者只是——並非那女人不再出現,而是成長的我對那女人視而不見罷了。
我覺得這不無可能。
那個迷你女人或許一直都在我的身邊,躲在器物的陰影,偷偷地看着我。
肯定如此。
那個女人卑鄙地躲在牀的背後、洗手檯的旁邊、時鐘上面,毫無意義地對我報以憐憫的眼神。之所以沒有察覺,是因爲在家人及他人的憐憫眼神下,我早就變得遲鈍。
證據就是,我時常感覺頸子背後有股冰涼的視線扎着我。
因此……
因此我通常不敢突然轉身或突然抬頭。
我一直對自己爲何會有這種舉措感到不可思議,如今想來,多半是我在潛意識中害怕着——若是猛然回頭,或許會與那迷你女人視線相交。
因此我總是緩緩地、緩緩地動着。
雖說我本來就沒辦法活潑地迅速行動——
3
我無所適從地站在走廊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感覺有些寒冷。手摸脖子,像冰塊一樣冰冷,都起雞皮疙瘩了。現在幾點?我在這個寒冷的走廊上站了多久?記得我在黃昏前身體不太舒服而上牀休息。
但現在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剛纔——我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不知道爲什麼,或許做了夢吧。
我是在笑的那個?
我陷入混亂,我想我還沒有完全清醒。
烏黑光亮的頭髮。
因爲是廢墟,所以白天也幾乎沒什麼人。
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聲。
我早知如此,並選擇如此做。
至於笑聲——
這棟建築——早就死了。
記憶變得不確實。不,是沒有記憶。
但是我卻只能在此生存。
來到漆黑厚重的房門面前,伸手握住門把。就在碰到門把的瞬間,我猶豫了,動作停了下來。
暖爐上擺着一個金色的相框。
但說是回想,我並不確定那是否是真正的記憶。
雖然二十五年來早已看慣的景象,依然無法適應。
水汪汪的眼睛。
——在剛纔的牀邊,
站在門前猶豫了一會之後,我沿着走廊朝接待室走去。繼續待在寒冷的走廊容易引發感冒。就算只是個小小感冒,也足以令病弱的我致命。
不,或許當時的我不能說沒嫉妒過妹妹。老實說我或許曾羨慕過妹妹。但是羨慕與嫉妒這種情感,是在內心某處認爲自己與對象同等、或更優秀時纔可能產生——
連這張照片是幾年前拍的,我也沒有什麼印象,簡直就像於夢中拍攝的照片。
妹妹是我的懂憬。
我基於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憧憬與妹妹相處,妹妹亦——我不知她是基於憐愛還是同情——溫柔地對待我。那時候,我們姐妹真的相處得很好。
——究竟是哪個?
柔韌順長的四肢。
我們是一對很相像的姐妹。
一點也不健康。
牀邊?
那時,在我們還是女學生的時候。
我又覺得頭暈目眩了。
同樣是姐妹,爲何有如此大的差異?這太不合理了。但當時的我並不怨恨老天爺的不公平待遇,也沒有嫉妒過妹妹。
皮膚有如白子一般慘白。
而我,我想我從來不曾認爲自己與妹妹同等——一次也沒有。
——別說這些漂亮話了。
遠遠看來,分辨不出誰是誰。
——在火葬場旁,
房間很暗,沒其他人在。
女人?現實生活中當然不可能存在那種迷你女人,不可能存在如此不合常理的生物。
我聽妹妹描述外界的事情,彷彿自己親身體驗般地覺得高興、悲傷。只要有妹妹陪伴身邊,即使人在病牀上也能漫遊學校與公園。我透過妹妹沐浴在陽光之下,呼吸外界的新鮮空氣,認識豐富的世界。妹妹的喜悅就是我的喜悅。所以我感謝她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嫉妒她呢?
眼睛有如玻璃珠子。
但是,從那時開始——我就欠缺了某個重要的部分,雖然我並不知道欠缺了什麼。體弱多病的我很少上學。比起陽光少女的妹妹,我的性格顯得灰暗而陰沉。這種在內在的差異,凌駕了外表的相似——我想,我們之間的差異便是根生於此吧?
幼年時代的我們長得非常相像,彷彿真正的雙胞胎一般,經常被認錯。但是隨着成長,我與妹妹的差異逐漸明顯。當從童年進入少女階段時,我們姐妹之間的差異已然十分明顯。
但是個性扭曲的我,白白長了與妹妹相像的容貌,卻沒有一般人應有的正常反應;不只如此,爲了讓可悲的自己正當化,我用可笑的姐妹愛將自己的不健康的心態包裹起來。
過去因爲感冒好幾次差點喪命。
褐色的相紙中,我們姐妹看起來很年輕。
我們一家人就住在這座廢墟之中。
我雙手抱着肩膀,在沙發上坐下。
妹妹是我的憧憬。
不,就算近看,即便在白天,恐怕我也分辨不出來。我早就忘記這對並肩合照的少女當中,哪一個是我。我是——左邊,還是右邊?
妹妹全都具備了。
因此我最喜歡妹妹了。
這座巨大的醫院遭到嚴重空襲,恰似一座巨大的廢墟,過去的熱鬧光景不再,除了父親以外沒有半個駐院醫師,只剩下幾個護士與寥寥無幾的病患還在院裏。
在我的眼裏,當時妹妹真的是個美麗的少女,充滿了活力,非常耀眼,令人目眩神迷。
兩人均綁着辮子,穿着同樣花色的、小女孩常穿的衣服,一對瘦巴巴的、尚未成熟的女孩——一看就知道還是女學生,那麼至少是十年前。
還是不笑的那個?
另一方面,我則——
我打開接待室的門。家裏的門又厚又重,我沒什麼力氣,總得費上一番功夫開門。好不容易推開吱吱嘎嘎作響的門,進了房間。
——就在裏面。
爲什麼我會認真思考如此可笑的——
太可笑了,根本沒這種生物存在。
室內裝潢富麗堂皇,與這座廢墟一點也不相配。
雖然在外表上依舊沒有明確差別。
——你的思想根本就……
如此一來多少驅走了些寒意,頭部依然疼痛,但意識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眼睛也習慣了黑暗。
每一天,我眼中所見的光景永遠是四方形的的牆壁與天花板,照亮我的是藍白色的螢光燈,所嗅聞的則是刺激性的消毒水味。
絕對沒有。
沒錯,我早知是如此啊。
我所欠缺的一切,
活潑的笑聲。
聽她述說在外的體驗戍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少女時代的我們在臉蛋、聲音、身高、容貌上都像極了。
我眯起眼睛,仔細注視。
細發有如人造絲。
從腦中傳來說話聲。
妹妹從學校回來一定會來病房找我,告訴我今天她體驗到什麼事情。有時描述得既有趣又好笑,有時神采奕奕地,有時又悲傷地——
很愚蠢,但是……
這座廢墟是我的世界的一切。
從外面回來的妹妹總是帶着陽光的氣息。
不服輸、不甘心、可恨、好嫉妒……這纔是一般人應有的反應吧?
我就是不敢打開。
雖然相似。表面上雖然相似,卻有所不同。
有如花蕾般的嫩脣。
因此我最喜歡妹妹了。
去上學的只有妹妹,所以正確說來我並不是女學生。當時我每天在家休息養病,幾乎不曾離開這個醫院——我的家。只有與沉默寡言的的家庭教師在一起度過的幾個小時裏,我的病房才成了學校。容貌有如貴婦的家庭教師每天以機械式的、缺乏抑揚頓挫的語調講解一定的課程進度,講解完就打道回府。
我一直以爲妹妹是我映在鏡中的倒影。
妹妹——
因爲喜歡妹妹?因爲妹妹是我的憧憬?不對,這是欺瞞。我喜歡的——是我自己。我只是個扭曲的自戀狂,難道不是嗎?
我不知道這張照片自何時擺飾於此的,在不知不覺問這張相片就在那兒,已有數年之久,未曾移動。
——那女人就在那裏。
——是妹妹,和我。
充滿彈力的白皙皮膚
啊啊,我完全陷入混亂了。頭痛愈來愈嚴重。我也不明白爲何會跑到走廊來。該喫藥了。藥放在餐具櫃的抽屜裏——
妹妹很溫柔?那只是單純的同情,妹妹在憐憫我罷了。不對,或許在輕蔑我,我聽着她充滿優越感的自誇而欣喜——
欠缺一家和樂的房間。
不是活人應該居留之所。
當時應該是十三歲或十四歲吧。
尤其在昏暗的房間,更難以辨識。
不管容貌有多麼相似,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有所領悟,我不可能成爲妹妹那樣的人,所以想嫉妒也無從嫉妒起。
而妹妹與我正好完全相反,她是典型健康、開朗活潑的女孩,過着比一般人更豐富而華麗的少女時代。她每天看着各式各樣的景色,沭浴在陽光下,呼吸外界的新鮮空氣。
不對,並不是如此正當的理由。
走廊上到處可見尚待整修的空襲痕跡。
——在診療室桌上的杯子背後,
沒錯,一點也不健康。
裏面有一張陳舊褪色的照片。
就連我自己也無法分辨照片中的我們。
照片裏一個在笑,另一個則皺着眉頭。
我從來就不曾出聲大笑。
我只是妹妹的未完成品,妹妹就是完成版的我。
若是如此——
我覺得非常悲傷。
妹妹是鏡中的我?並非如此。
我纔是鏡中虛像。
我纔是妹妹映在鏡中的歪曲虛像。
妹妹是真品,我只是妹妹的仿冒品。
但是——
但是我也早就知道了。
我老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妹妹的——未完成品——仿冒品。只是我明明知道,卻甘於如此。如此一來,恐怕我連自戀狂也稱不上,而是醜惡的仿冒品,不是嗎?
不僅如此,我似乎也不想成爲真品。
我是一個不想彌補不足的部分、僅僅看着真品就滿足了的、膽小、卑鄙、卑賤的仿冒品;透過對一切完滿的妹妹的憧憬,幻想自己欠缺的部分得到補足而獲得滿足感。爲此我壓抑嫉妒與羨慕,將同情與輕蔑視作愛情,捏造自己不可能達成的虛像,僞裝自己愛着自己,並以多重的欺瞞細心地將之包裝起來——
因爲根本不存在值得被愛的我。
腦中深處再次響起聲音。
——不對。
——如果補足了欠缺的部分。
——你就會成爲妹妹。
——這麼一來,妹妹就不需要存在了。
因看護的辛勞而眼窩凹陷、一臉憔悴的母親也化了妝,父親將這張照片裝飾在暖爐上,傭人與醫師們都在場,大家都笑得很開心。真是好久不見大家的笑容了。
是那個迷你女人的聲音……
而是——女性的特質。
剛剛浮現於腦海的,就是妹妹當時的回答。
一直以來我都不想。
這算什麼大事嗎?
我想。
那是——
我換上了睽違半年的洋裝。
妹妹在昭和十六年的春天到秋天這段期間,以學習禮儀爲由送到熟人家暫住。
——或許在相框的後面……
實際上,即使到現在,我也仍未完全康復。
——所以……
關於那時的事情,每個人的口風都很緊,誰也不願詳細告訴我。對病人說明病情的嚴重性並不能幫助病情好轉,所以他們採取這種態度也很合理。
一直以來,我頑固地拒絕成爲女人——不論是老成的思想,還是彷彿了悟一切的放棄,一切都只是基於此一心境的僞裝。
我們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埋藏於我腦髓深處的無用記憶又蠢蠢欲動了起來,平常想找找不到,卻老在這種時候竄出來。
證據就是,妹妹絲毫沒對我說過她這半年來發生的事,也沒詢問我的近況:雖然說就算問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但其實是爲了慶祝妹妹回家吧?
同時——我們姐妹的少女時代也結束了。
一波波與心臟跳動相同頻率的劇痛敲打着我的腦子,我感到暈眩。雖然宴會上什麼也沒喫,卻三番兩次地到洗手檯前嘔吐。
母親表情又悲又喜,告訴我今天的慶祝會是慶祝我的病情好轉。
於是就在我十六歲的冬天,長久以來的願望成真——我不再是個女人。但我的家庭也隨之逐漸崩壞瓦解了。
有時常想,如果我那時就此死去不知該有多好。
其實理由很簡單。
真的相處得很融洽。
4
那已經超乎憐憫、同情或輕蔑的程度了。
是妹妹。
就跟我從小體會的那種一模一樣。
總是窺視死亡深淵的我一點也不覺得恐怖,亦不感到悲傷。
短短半年的空白,在我們姐妹之間造成了巨大的隔閡,也在此時有了決定性的差異。我想,我已經——連妹妹的仿冒品也不是了。我假裝身體不舒服,從慶祝會抽身回到自己的病房。我不想看到妹妹變成成熟女人的容顏。
接下來有一段期間,每個人對我都像對外人一般疏遠。連父母都以對待外人般地看着我,對待外人般地跟我說話。一如既往對我報以憐憫眼神的,就只剩下不知躲在何處的——
經過半年的療養,勉強保住一命。
我捂住耳朵,發出近乎嗚咽的嘆息,猛烈搖頭,試圖甩開妄想。
「可惜我拍得不是很漂亮——」
但是卻從腦中傳來……
我凝視鏡子,用力抱住雙肩,手肘壓迫到胸部,非常疼痛,覺得乳房腫脹。我的身體無視於我的意志,變成了女人。直到此時我才發現——自己也早已不是少女了。
——當然燒得一乾二淨纔好呀。
另一方面,剛由死亡深淵回到現世的我,當然顯得分外憔悴。妹妹由女孩成長爲女人的這段期間,我一直呼吸着醫院的腐敗空氣,浸泡在點滴的藥液中;消毒水的味道深入肺部深處,連在血管裏流動的血液都帶有藥味。
半年不見的妹妹,美貌變得更爲出衆。
說完之後,她哭了。
某人的聲音在腦中甦醒。
但是卑賤的我依然並不覺得嫉妒。
父親喜歡的照片。對了,這張照片是父親擺在這裏的。記得那恰好是戰爭即將開始的前夕,在外半年妹妹總算回家,一家人好不容易又重新聚在一起——照片就是此時開始擺在這兒。但是爲何父親要把這張照片擺在這裏?我並不知道理由,所以問了妹妹。
但是,聽說會發生這事件是因爲我的關係——應該說,似乎是我害的。
我也同樣——變成一個成熟女性了。
那天——
市町遭到燃燒彈襲擊,成了一片火海。全國人民死到臨頭才慌張、恐懼、哭泣。戰火也襲擊了醫院。父母親茫然地呆站着,看着遭炸彈擊中、燃燒得轟然作響的建築物,妹妹哭了。
鏡中的形象開始扭曲,我又失去了意識。
父親的——
妹妹變了。
記得我那時比起自己疾病痊癒、慶祝會,我更高興妹妹回來了。
這些都是這個房間裏發生的事情。
——要燒掉嗎?
「姐姐,你知道嗎?爸爸很喜歡這張照片唷——」
我打了個冷顫,閉上雙眼。
「啊啊!」
到底怎麼一回事?
聽說我暈倒失去意識,長期處於徘徊於生死之境的病危狀態。
妹妹已不再是個美麗少女,
迷你女人而已。
剛好在那時,不知原因爲何,我的病狀又嚴重惡化了。
「小心身子別太勉強了,姐姐。」
事到如今吐露真情一點意義也沒有,我本來就抱着自己是個醜陋女人的自覺活到現在,就算重新體認這個事實,也無法改變什麼。況且我真的不討厭妹妹。
在我很小的時候,已經捨棄結婚生子、幸福過活的人生。縱使得知了此一不幸消息,對我而言實在沒什麼差別。
那個年頭,一切是如此殘酷,但對於放棄女人的我而言,也未必就是不幸。戰爭剛開始時,整個社會高呼增產報國,可是等到戰情告急,這些空頭口號也沒人喊了。舉園上下染上一片不幸的色彩,我個人的小小扭曲被埋沒在全國性的巨大扭曲之中。
我欠缺的並不是健康的身體或開朗的個性。
妹妹出現在鏡中。
而是成爲一名美麗女性。
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慶祝會。
——當然燒了纔好呀。
醒來時妹妹守候在枕旁。她的眼神既非憐憫也非蔑視,而是像外人般看着我。我睜開眼睛,妹妹流着淚,一語不發地離開房間。
我抬起臉來,
不知是害怕還是寒冷,或是悲傷。
後來聽說這是爲了擺脫糾纏妹妹的不良少年,不得已做出的權宜之計。當時有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對妹妹苦苦追求,還登門提親——事後我才聽傭人說起曾發生過這樣的事件。
變成成熟女性的妹妹映在鏡子裏。
妹妹早已知情,但她很苦惱,不知是否該告訴我這件事情。結果接下這個可憎任務的是母親。母親像對待客人般地客氣,小心翼翼地、彷彿要穿過地雷區般謹慎地,一字一句地告訴我這個事實。
說不定是因爲懷念。
——對啊。
這樣的我,理所當然地與妹妹的差異隨着成長也愈來愈明顯。誰也無法理解我的心情,且可恨的是,我的身體也確確實實地朝向女人蛻變。那麼,如今變得再也不能懷孕豈不是個好消息嗎?
我們的容貌竟是如此相像。
她說:
我不想當女人。
難道說,我就此成了不值得同情的人嗎?還是說——生不了孩子的女人算不上人嗎?若是如此,我也不想當人。那麼我算什麼?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的我,難道就沒有活着的資格嗎?
不能生孩子又如何?
因爲宴會上大家開口閉口都在談論妹妹;而且我的病情也沒真的好轉,頂多只是恢復意識,能起牀活動而已。
我再次看了照片一眼。
雖爲姐妹,我們兩人卻是如此不同。
戰爭開始了。
照片中的我們沉默地並肩站着。
我則是什麼感慨也沒有。
說「聽說」,是因爲我完全都不記得了,只能從父親、母親及醫生們的態度或隻言片語胡亂想像。
在我十六歲那年的秋天。
但是……
時局逐漸變得動盪不安,所以妹妹也回到家裏。
回到房間,反倒真覺得不舒服起來。
空泛之言。
因此,妹妹投向我的眼光纔會如此困惑吧。
姐姐——
頭好痛。
因爲我在這半年對抗病魔的日子裏,失去了生育能力。
父母一方面要照顧重病的長女,一方面還得保護次女不受不良少年的騷擾,的確是非常辛苦呢——我不關己事地想。
妹妹變成大人了。
但是我活下來了。
仔細想來,我與父母、妹妹從那時候起就不太說話了。開戰前後,我的家開始崩壞瓦解,如今已經完全分崩離析了。
醫院在空襲之中受到嚴重的破壞。三棟建築當中,有兩棟已不堪使用,原本的駐院醫師也幾乎全部戰死,廢墟當中只剩下崩壞的家庭。成了空殼子的家庭,與牆壁、天花板同樣坑坑洞洞的建築物一起迎接敗戰之日。
我二十歲,妹妹十九歲。
戰爭剛結束時,醫院提供遭空襲受傷的人們病牀,所以一時還很熱鬧,我也在醫院裏幫忙看護。可笑的是,忙碌時的我總覺得自己很可靠,殊不知那只是錯覺。那是個僅僅爲了求生存就得耗上一切精力的年代,我沒有空閒思考多餘之事。
但是——半年過後,社會上的騷動逐漸平靜下來,醫院裏的病人也一一離開,等到市街開始重新建設後,醫院反而變得冷清了。
此時——千瘡百孔的建築裏,終於只剩下千瘡百孔的家庭。
敗戰之後又過了五年。
我今年二十五歲了。
醫院的修繕工程尚未動工。
無人修補破碎的家庭,任憑時光流逝。
我們將目前這種狀況視爲理所當然,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在這五年之間,我也曾以藥劑師爲目標用功讀書,但因體力終究無法負荷而放棄了。我現在天天看閒書過日,過着逃避現實的生活。即便如此,也不會有人指責我。自從我不再是個女人的那時起,我也失去了家庭成員的資格。
妹妹今年夏天結婚了。
她的丈夫入贅我們家。
一名老實青年加入成爲我們家的一員,原本就像是陌生人聚集而成的家庭,即使多加一名陌生人也沒什麼不同。我不知道他們相識、相戀,進而結婚的經過,沒人肯告訴我。
我抬起了頭。
爲何我會來到這個房間?
因爲只有這裏還沒崩壞嗎?
因爲只有這裏還保持着過去的風貌嗎?
照片中的我們一點也沒有變。
「我來到這裏也快八年了,好像從來沒機會跟大小姐獨處呢。」
我總算理解父親爲何想擺着這張照片了,因爲這張照片是我們這個家庭崩壞前的象徵。
內藤用很難聽清楚的小聲說,嘆口氣,把臉朝下,低着頭繼續吐露心聲。
門打開了,內藤站在門口。
「咦?」
「你——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女人嗎?裝出一副連蟲子也不敢殺死的聖女面孔,總是瞧不起男人——你……」
內藤突然緊緊抱住我,不讓我跑掉。
「真不像大小姐應有的行爲。」
內藤說:
不行,那女人會——
——這是那一天的照片嘛。
「我跟品行高尚的您不同,是夜行性動物,總是在深夜出來捕食獵物。」
過去的時光永遠留存於相紙之中。
「你、你纔是,爲什麼這麼晚了——」
「我不知道你自己怎麼想的,但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引誘男人!你就是這種女人。」
聲音從相框的方向傳來。
——而是你破壞的。
「我纔沒有——」
「這可不好,我來幫您看看吧。我好歹也算個實習醫生——」
「不好不好,最好不要。」
不可能,妹妹纔不可能這種話。
5
「我——不太舒服,頭很痛。我在這裏休息一下就回房間了,不勞你費心。」
「你看看你這張天真無辜的漂亮臉蛋。」
內藤在我的家庭崩壞之始——戰爭開始後的第二年——也不知怎麼攀上關係的,以實習醫師的名義住進我們家。
「嘿嘿嘿嘿,可是這就是你最不應該的地方了。」
相框的背後,隱約見到熟悉的和服花紋。
「你……你的確是個大小姐,但是你的家又算什麼?這個醫院,你們一家人——你知道世人在背後是怎麼說你們這一家子嗎?表面上或許什麼也不提,但知道的人就是知道,你的家系是——」
——那女人在這裏。
「嘿嘿嘿嘿,接下來別繼續說下去比較好吧?畢竟他們纔剛新婚而已哪。只不過啊,大小姐,你的確長得漂亮,頭腦又好,卻因而驕縱,把其他人都當笨蛋,以爲只有自己纔是聰明人,總是冷眼旁觀——」
我只是個未完成品,內藤在開惡劣的玩笑。
「你知道你的妹妹都怎麼說你嗎?說你是迷惑男人的妖女、淫婦,說你是狐狸精啊。」
「你還真的一臉無辜喔?」
但是——
空虛,好空虛啊。
突然之間,燈光亮了。
父親那時或許敏銳地感受到家庭的輪廓即將逐漸崩潰、瓦解,所以纔在完全崩壞前將這張照片擺飾在此吧。
「你妹非常恨你咧,說老公被自己的姐姐搶走了。」
「我可沒作弄你!」
「我——」
「你幹甚麼!」
內藤粗聲吼叫,用力拍了桌子。
——是你破壞的呀。
「別碰我!」
「什麼,原來是大小姐。這麼晚了不開電燈一個人在這裏——我還以爲是小偷呢。」
「問我什麼事?這句話應該是我問纔對吧?嘿嘿,穿這麼薄的睡衣,很養眼喔。」
「我怎麼可能跟妹夫做出那種事——」
在這之後,這男人的性格就很不穩定。
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抓得我很痛,用像是要舔遍全身的下流眼神打量全身後,用力把我推開。
「怎麼可能,這是無憑無據的誤會。如果妹妹真的說過這種話,我一定要親自跟她澄清。」
我驚慌失措,全身僵直。
內藤小聲地叫痛,倒退一步。
我使出渾身力氣甩開他的手。
討厭,我討厭他的聲音。
「我看那個軟趴趴的女婿雖然跟你妹結婚,卻迷上你了吧?所以管你怎麼辯解你沒有勾引他也沒用!你妹妹梗子恨你,恨你這個姐姐,久遠寺涼子!」
我大聲叫喊,恢復清醒。
——看,你笑得多麼開心。
胸口好悶。
——不對不對。
但是我仍舊注視着暖爐上的相框,視線直盯在相框上,身體彷彿凍僵,無法動彈。就在相框後面,剛纔……
「別碰我!不要再碰我了!」
內藤仔細盯着我的臉瞧。
的確,我現在穿的衣服並不適合出現在他人面前。內藤露出下流的眼神仔細打量着我的身體,聲音異常沙啞地說着,邊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待不下去了?我可不認爲。我是夫人的寵兒。不只如此,跟你妹妹的關係也……」
什麼?哪裏不對了?
「你——你說什麼,我什麼也——」
「還有這副美麗的胴體!」
「更女人得多了。」
「我可沒騙你啊,大小姐。我可是親耳聽到喔。你該不會跟那個入贅的傢伙有一腿吧?」
我有股衝動想立刻消毒額頭跟手背,我討厭他的氣味。
內藤今年在醫師的國家資格考中落榜,妹妹則趁着這個機會結婚了,但詳細經過我也完全不瞭解。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你別作弄我了——」
內藤說完,向我靠近一步。以食指尖輕撫我的下巴。
而且我早在十年前失去作爲女人的資格了,所以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彷彿收到情書一般。
「什、什麼事?內藤。」
「我?爲什麼?」
「我說,這就是你最不應該的地方了!」
——纔不是崩壞。
我是個女人?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住口。再說下去,你在這個家就——」
「你比你以爲的……」
「我——我又怎麼了……」
內藤講到這裏停了下來。
內藤伸手觸碰我的額頭。
那裏……有誰在那裏?
我很討厭這個男人。
內藤粗暴地抓住我的下巴。
——那纔不是什麼即將崩壞之前。
殘響在房間裏迴盪。
「大小姐,怎麼怪怪的,發生了什麼事嗎?」
內藤用右手敲了敲擺飾照片的暖爐。
我的手背啪地一聲,重重地打到他的手心。
不管經過幾年,我依然無法喜歡這個低俗的男人。
「騙、騙人!」
「你……內藤,難道你……」
在我回答之前內藤站了起來。
「別再說了!」
抱着即將崩壞的預感過活,這是多麼空虛的事啊。我現在總算理解——我所感覺到的與父親同樣感覺到的事情,那實在太空虛了,所以纔會死命地抓住某些事物來穩固自己。我想父親也是感覺如此,纔會將照片裝飾在這裏吧。
「咦?」
內藤下流地歪着下脣笑了。他把臉湊近我身邊,渾身散發出一股混雜着煙臭與酒臭、非常下流的氣味。
「大小姐呀大小姐,你是不是誤會了?以爲我想對你做什麼嗎?別開玩笑了,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嗎!我就這麼污穢嗎!」
他自稱是我們家族的遠親,真是莫名其妙。但是這男人是母親帶回來的,說不定不是騙人的。戰爭即將結束時他被徵召入伍,翌年復員歸來。母親原本似乎打算讓他入贅,與妹妹結婚。只不過從來沒人對我提過這些事,因此當中經緯我並不清楚。
「就算大聲求救也沒人聽得到。這間房子的牆壁很厚,而且你是這個家的腫瘤,就算聽見了也沒人會來救你。院長、夫人、你妹妹都一樣,沒人想跟你接觸。我現在就來切開腫瘤替你治療。」
他的臂膀粗壯有力。我頭一次發現,原來男人的手竟然這麼硬。好痛,全身快被折斷了,呼吸困難。我踢動着雙腿掙扎,內藤將右腳插入我的兩腿之間。意識逐漸朦朧。酒臭味很難受,我把臉側向一旁。
「怎樣!」
「放開我。」
「怎樣!被你嘲笑、輕蔑的男人抱住的感覺怎樣!」
「我才——」
我並沒有嘲笑他。
也沒有輕蔑他。
我只是不想成爲女人。
我不能成爲女人。
「放開我!」
我奮力一推,總算將內藤推開。
心跳劇烈,整個房間在我眼前咕嚕咕嚕地旋轉。
內藤被我推倒在沙發上,他動也不動地,自嘲且下流地笑了。
接着他說:
「嘿嘿嘿,你真是個可憐的女人。」
「我、我早就習慣憐憫跟輕蔑了——」
我早習慣了。
我瞪向內藤,跟小時候一樣。
「哈,好可怕。」
「是老鼠嗎?」
「別裝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真是糟蹋了這張漂亮臉蛋。嘿嘿,以前我從來沒有機會像這樣正面看高傲大小姐的臉。」
真是糟透了,僅因爲被沒有意義、在心中來來去去的記憶所擾,離開房間——結果被那個內藤——
內藤又變得激動起來。我捂住耳朵。
閉上眼睛,就這樣保持不動,原本亢奮的情緒逐漸平緩,總算稍微恢復了平靜。
——小兒科診所。
我一直擔心我內心深處的女性特質會因爲接觸男性而覺醒。不管是頭腦,還是心情,都猛烈地拒絕自己成爲女人。可是隻有身體比自己想像的……
「你長這麼漂亮,卻一封情書也沒寫過,這太異常了,這太扭曲了。你一定是瘋了!」
內藤慢慢走近暖爐,仔細觀察了一下。
——呵呵。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涼子小姐,你已經——算是已經死了一半了。」
「誰?」
內藤呼吸也很急促。
——呵呵,情書啊。
抱在懷裏的觸感再度甦醒,全身止不住顫抖,連討厭的氣味也跟着甦醒。
「我——不是人。我是沒辦法生孩子的女人。從出生起就一直跟死亡相鄰,什麼時候死去都不奇怪。不,應該說早點死了比較好,我只是家人的負擔。所以請別管我了,別管我了——」
我沒聽過這個詞彙。
我有這種感覺。因爲內藤就住在這裏——新館二樓原本當作病房使用的房間。
好可怕。
第一次進這個房間。
覺得喘不過氣。出生以來從來沒這麼跑過,但很不可思議地頭痛卻減輕了,也流了點汗。我平時幾乎不流汗。我有點擔心地望了望背後,幸好內藤並沒有追來。只要想追,就算是小孩子也能輕易追上我。
——果然,她在。
什麼鬼話,這一定是內藤的謊言。那個人靠着野獸般的敏銳直覺發現我的不安心情,隨口說出這些胡扯來擾亂我,一定是如此,他就是這麼卑鄙的男人,何況我跟妹夫根本——
不是幻聽。
——老鼠?
我在說什麼夢話。
月亮升起了。
「你最好知道,不管你多麼討厭男人,多麼想躲在自己的殼子裏,還是有人愛慕你的。你看,講究道理的令尊與嚴格對人的令堂當初還不是相愛結婚的?所以說——」
啊,內藤快追過來了。
——啊,不算一家人嗎?
新館再過去就是——
或許是他——妹夫的房間吧。書架上整齊擺滿了筆記本與醫學書籍。
我沒辦法回答。
由上而下看着我。
不知爲何,內藤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別再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如此。
因爲——
離開醫院的大廳,穿着拖鞋穿過迴廊。幸虧值日室的護士背對外面,沒發現我。
我到底是誰?難道說,我不是我以爲的自己,我以爲不是自己的我纔是真正的我?
在微弱的月光下,白鼠看起來彷彿綻放藍白色的光芒。
我望向內藤,他刻意迴避我的視線,移開眼眸,接着說:
我趁勢起身,拼命推開沉重的大門,奔跑着離開房間。
「你聽啊!」
注意內藤背後的、在暖爐上的金邊的相框裏的我與妹妹的、十五歲秋天的——
不能繼續往前走了。那裏是我不該進入的禁地。
迷你女人正跑着。
我沒跟他交談過,也不曾仔細觀察他的容貌。
或許是內藤剛剛的那番話,令我覺得不該侵犯妹妹夫婦的聖域。可是失去去向的我,如今也不能折返,最後我打開了最靠近我的門走了進去。
「拜託你別再說了,你不是說你已經知道了嗎?我不想再聽這種話!」
我來到走廊,朝自己房間的反方向逃跑。並非想逃離內藤,而是想逃離那女人,逃離自己的過去,更重要的是,想逃離現在的自己。
內藤似乎在我背後喊了什麼。
6
就在時鐘的旁邊。
我下意識地逃避着他。
「所以說——」
內藤繼續滿不在乎地說:
內藤緩緩站起來。
我——蹲着,像個胎兒一般抱着自己保護身體,並哭個不停。
爲什麼笑了?
說我是女人?很美麗?勾引男人?
櫃子裏則整齊地擺滿了實驗器具與玻璃箱。玻璃箱子裏是——
在笑的是我。
我穿過別館。
我有多久沒哭了?
月亮,以及——
我對妹夫的臉沒什麼印象。
——多麼糟的夜晚啊。
走廊盡頭有個進出口,由這裏出去會看到一間小建築物,那是我小時候每天報到的地方——過去的小兒科診所。
別再戲弄我了。
躂、躂、躂……
我們表面上是一家人,實際上卻像陌生人。在廣大的廢墟里過活,即使一整天沒見過彼此也不奇怪。如此扭曲的生活,有一半是我自願的。因爲——父母妹妹都算外人了,更何況妹夫呢。而且,妹夫是個男人。我想,因爲他是個男人,所以我纔會忌諱他,討厭他,刻意地迴避他吧。
房間裏只有櫃子與書桌、書架,非常樸素,原本似乎不是病房。
更不用說成年人的內藤了。
——但是啊,就算如此,下定決心不戀愛就死去也未免太——」
笑聲?我緩緩地抬起頭。
現在則是妹妹夫婦的住處。
跟我一樣,靠着藥液過活的老鼠。
「戀愛?」
明明同住一個屋檐下,這實在很異常,我們明明已經成了一家人了。
——我跟妹夫有關係?
——不行。
別館——二號棟遭到空襲,成了廢墟。
不敢開燈,也不敢離開房間,最後我拉出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低頭不讓自己看窗外。
妹妹與她的丈夫就在那裏生活,我不該窺探她們的生活,我沒有那個資格。
我慌忙轉過身,背對窗戶。窗戶沒有窗簾,妹妹夫婦居住的建築看得一清二楚。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頭好痛。腦子深處那些沒用的記憶又膨脹了起來,頭痛得快爆開了。
難道他也聽見了?
——他長什麼模樣?
內藤繼續站着,以沉靜的語調說:
從巨大的窗戶中可見到的是……
相框背後,我看到有一張小臉正在窺視我。
「情書?」
但我已經沒有興趣聽了。
「好像聽到笑聲——是我的錯覺嗎?」
我停下腳步。
新館——三號棟也有一半遭到炸燬。
迴廊有屋頂,但已經算是屋外,風很冷,中庭雜草叢生。
「別再說了。」
「抱歉,我喝醉了。你沒事吧?涼子小姐。我忘了你的身體——狀況很不好。」
有幾隻老鼠被關在裏面,是實驗用的白老鼠。
內藤也回頭了。
我最討厭內藤了。
「你聽見什麼了嗎?」
——更女人得多了。
唉。
我嘆了口氣,回想起內藤說的話。他所說的果然是事實嗎?我終究還是個女人嗎?
討厭,好討厭。如果這是事實,我覺得非常污穢。不是針對男人,而是自己。
但是我並不像討厭內藤那般討厭妹夫,明明他的容貌與聲音都如此模糊沒有印象,但很奇妙地,我就是不像討厭遠藤那般討厭妹夫。
——那是因爲啊。
因爲?
——戀愛。
戀愛?多麼遙遠的話語啊。
——情書。
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東西。
——你那時收到了情書。
姐姐是迷惑男人的妖女、淫婦,是狐狸精。
——看你笑得多開心啊。
在笑的是我。
「討厭!不對!完全不對!」
我大聲叫喊。
醫院雖已成了廢墟,隔音效果仍然格外良好,不論叫喊得多大聲也不會有人聽見。只要自己安靜下來,世上的一切聲響亦隨之消失。這裏就是這樣的場所。
房間恢復靜寂,只剩下心臟的跳動。
不行,沒辦法保持安定。我應該變得更理性一點,情緒化對身體不好。
而我的家庭也一樣。我的家庭的確缺乏對話,也缺乏溫暖,但至少沒有彼此憎恨。像這種程度的扭曲比比皆是,相似的家庭四處可見。乖僻的我只是在耍脾氣,自以爲不幸罷了。
一個十公分左右的迷你女人露出瞼。
我看了桌子一眼。
都是那個迷你女人——
當我慌忙要將抽屜關上時,我發現了……
啊,我還活着。
就在此時——
腦子膨脹。
我必須重新安定下來——更理性一點。我今天晚上是怎麼了?從一開始就陷入混亂之中。
沾滿藥味的血液快速送往腦部。
應該是我已經捨去的女性化的自我吧?
幸虧妹妹結婚了,父母因而稍稍寬心。
我們的情況其實很普通。
真的有聲音。
我伸手握住抽屜的拉柄。
無用的記憶啊,別甦醒。
已經過去的事件,不管是事實還是假造,在腦髓中的價值都是一樣的。這跟夢是一樣的,虛幻的記憶不過只是醒着的夢境。
封入了愛慕之情,
我緩緩地抬起頭。
頭痛好了,身體也不再發寒。這般痛苦狀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彷彿剛從漫長噩夢中醒來。
也沒有寫過。
她總是憐憫愚蠢的自己。
——回房間吧。
不對,是從腳下——不,是桌子裏發出的。
但我已經習慣了。
趕快……
只有紙張,不,是一些老舊的信封。
沒有什麼老鼠。
此乃昭和二十五年晚秋之事。
我又抱住雙肩,低頭閉眼,慢慢地深吸一口氣,繼續思考。
我張開眼。
吞個藥,準備入睡。
喀沙喀沙。
對了,這就是問題癥結所在。
過度膨脹的我,終至破裂、消失了。
喀沙,喀沙喀沙。
抽屜裏只收藏着一束信件。
這一切如夢似幻。
什麼也沒有。
沒錯,我並不坦率,病弱也是事實,但是——我的人格並沒有扭曲到會造成日常生活的問題。
沒有什麼好不安的。
趕快打開。
我站起身子。
手撫胸口,傳來心臟的跳動。
腦袋像是快爆開了。
因爲是處於這種狀態——所以纔會覺得一切都扭曲了。我要斷然地改變我的想法。
這些信件是……
女給男,
我聽見聲音。是櫃子的玻璃箱子中的老鼠發出的嗎?
回想今晚慌亂、害怕的情形,多麼幼稚啊。
女人帶着無法想像存在於世的恐怖表情瞪着我,清楚地說了句:
不對,還是很奇怪。難道剛剛兩人聽到的細小聲響,真如內藤所言有老鼠嗎?
迷你尺寸的女人?以常識思考便知這種生物根本不可能存在,不是在不在場、記不記得的問題。然而我的精神不知出了什麼問題,把這種生物的存在視爲理所當然,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她在,她果然存在。
我總算平靜下來。
爲什麼想打開?明明沒有必要在意。
——這是?
當然,我跟妹夫有什麼曖昧關係之類的胡言亂語,更是天地翻轉過來都不可能。
接着她遞了一封情書給我。
迷你女人的真面目,應該是——
傳遞於兩者之間的文字——
是死亡的預兆嗎?
與熱切的思念,
打開抽屜一看——
心跳加速。
瞬間,整疊情書崩塌。
窗外——
信,我討厭信。灌注在一個字一個字中的情感、思念與妄想,濃密得彷彿充滿氣味,光看就讓人喘不過氣來,這種東西若能消失於世上該有多好。胡亂封入了無用的記憶——信就像記憶的棺材,令人厭煩。信令人忌諱,不吉利。我最討厭信了。
腦子愈來愈膨脹。
聽說沒有比人類的記憶更不可靠的事物。我記得很久以前就見過那個迷你女人,但是追根究柢,那是我真正的記憶嗎?難道並非只是因爲我的神經有所疾患,而創造出栩栩如生的虛假記憶嗎?難道不是我根本沒看過那個迷你女人,但幻覺帶給我真實感,並回溯既往竄改了我的記憶嗎?
所以,就算我一生未婚,就算無法生小孩也無須在意。建築物壞了再修補就好。等妹妹夫婦生了小孩,我們家應該也會恢復正常。我只要維持現在的我即可,就這樣苟延殘喘即可。
視覺隨之變得異常清晰。
——情書嗎?
或許有某種契機——應是受到某種刺激——使得在我的腦中長年累積有如膿般的東西在今晚突然暴露出來。
「蠢蛋」
是抽屜。
整個世界超乎尋常地鮮明起來。
感冒了嗎?
自然沒有看過,
這種東西,我……
也就是說,她終究是個幻影,我則是害怕自己的幻影的膽小鬼。我破碎、不安定的神經讓我看到的幻影,這就是那個迷你女人的真相。
喀沙喀沙。
肯定是這樣。
在這一瞬間,
從泛黃的信封底下,
證據就是,迷你女人只在我的神經異樣亢奮,精神不安定的時候纔會出現,剛纔的情形亦然。內藤被我異常的情緒所影響,所以才產生了幻聽,一定是如此。再加上那個男人喝醉酒了,精神也十分亢奮,更助長了幻覺的產生。
男給女,
已經——沒事了。
聽說妹夫是個很優秀的醫師。這麼一來醫院也後繼有人,不必擔心了。
蟲子?還是說,裏面也養了老鼠?
就像我們少女時代那樣。
脈搏愈跳愈快。
我已經整整二十五年來都與死亡的預感毗鄰而活,因此——我並不害怕。
我手貼額頭,似乎輕微發燒。
將恐懼的心情塞入內心深處,故意視而不見纔是成長。
更理智地思考。
妹妹——寄給妹夫的——
潛意識裏我似乎依然迴避着小兒科診所。不過仔細想想,這並不奇怪,深夜裏毫不避諱窺視新婚夫妻的房間纔有問題。
無可言喻的焦躁感纏住了我,不,不是焦躁感,這是——毀滅的預感。
等醒來跟妹妹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