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丹·薩里艾爾和白銀之虎

第四話 小桃·帕爾米拉·發爾斯塔夫幸福的一天

《神曲奏界 銀》 · 字野耕平 · 1.1萬 字

小桃·帕爾米拉·發爾斯塔夫一向很早起。

雖然是精靈,但對於肉體跟人類一樣的弗馬奴比克來說,充足的睡眠是有效去除疲勞的手段之一。早睡早起是美容與健康的來源,思想比外表還要老派的小桃一直那麼堅信。

但是,薩里艾爾的生活習慣就完全不養生。想睡的時候就睡覺,睡不着的話就一直醒着到天亮。撇開工作繁忙的時候不說,但那就成了破壞生活規律的原因。加上本人骨子裏偏愛在早上睡覺及熬夜,尤其是後者,往往小桃都得奉陪到底。這對立志追求健康的契約精靈來說,每天早上總是陷入與睡過頭或睡回籠覺的誘惑爭戰的窘境。

那天早上,小桃成功爬出被窩,再怎麼痛苦也要甩開那個誘惑。

她毫不猶豫地拉開窗簾,讓全身沐浴在照進屋內的陽光下。有點耀眼的陽光讓她眼睛感到刺痛,但那也只是在第一秒的時候。不一會兒新鮮的陽光與心情融合在一塊,把死命殘留在腦裏的睡魔溶解掉。

今天也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小桃回頭眺望自己的房間。薩里艾爾分配給小桃的個人房間,幾乎被牀鋪跟衣櫥填得滿滿的。不過她把每個角落都收捨得好好的,因此儘管空間狹小,也算是滿整潔的房間。

而牀邊的小櫃子裏,手掌大小的熊熊布偶跟小飾品等等女生最愛的小東西,全都收納在固定的位置上。那些是用薩里艾爾偶爾給的零用錢所買的,雖然都沒有多昂貴,卻都是小桃珍愛的寶貝。

在衣櫃旁邊的牆上掛了一面穿衣鏡,映在鏡子裏的是穿着睡衣的自己。而原本整天梳着包包頭的黑髮,在解開後呈波浪狀,輕輕散開並披在肩上。她盯着自己的這個模樣看並「嘻」地笑開懷,而另一個自己也元氣十足地回以笑容。

不過——

「……奇、奇怪?這是什麼?」

睡衣後面貼了一張紙。是白底畫着五條線的紙——是樂譜。只不過,寫在上面的字不是音符。

我早餐要喫玉露面包店剛出爐的麪包,別忘了還有培根蛋。

念着倒映在鏡子裏的留言,小桃有一陣無力感。

「薩里艾爾主人……」

昨晚沒有理會又熬夜努力工作的薩里艾爾而先行休息的結果,居然是這個。恐怕是他擅自進來房間並掀開棉被,然後貼在睡死的小桃背後吧。

就算只是留紙條,難道沒做別的事情嗎?不過這也嚴重侵犯了少女的隱私,只是說,這也要怪自己睡死沒醒過來。

「玉露面包店剛出爐的麪包,是嗎?好好好,知道了。」

小桃嘆了口氣,然後解除「睡衣的物質化」,取而代之的是把常穿的「女僕裝」物質化。只見輕飄飄的睡衣化成光粒散開,而同時散開的光粒又再度集結並組成女僕裝。

乾淨的短上衣與罩衫、裙子,包住她的纖細肢體。純白的圍裙還綁了看起來像精靈翅膀的大蝴蝶結。當小桃「換衣服」的同時,原本貼在背後的樂譜輕飄飄地落在地板。

「啊,宮田女士,早安。」

「哇!果然……」

「早安,小桃。味道好香呢。」

「是、是嗎?那真是非常抱歉……」

「就製作方法來看,培根算是廣義的一種火腿。」

小桃懊悔不已。

喫得到處都是的開胃菜,好像是附近營業到深夜的戴裏卡特森賣的商品。至於酒瓶跟酒杯,當然就這麼放着。一看到地板放的大盤子就知道虎子也跟着一起喝到天亮呢。

薩里艾爾慢慢起牀並說:

「原、原來有發生過那種事啊?」

薩里艾爾每次一見到虎子就嫌棄或挖苦他。但也因爲那樣,最近他們好像不時混在一塊喝酒。而虎子,只要跟喝酒有關都會奉陪到底,因此現在兩人——雖然兩位當事人都否認——算是表面上的酒友。

忙着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時間也很快地流逝。

「藍、藍伯特先生!」

做成貓熊臉形的甜餡麪包,黑色斑點的部分是利用巧克力點綴而成的。烤得膨膨的麪糰,以絕妙的圓形表現出貓熊圓滾滾的可愛模樣。而且包在裏面的餡料,當然也是巧克力醬。拿在手上還有溫溫的感覺,不禁令人很快就聯想到咬下去那溶在嘴裏的甜味。堪稱是以小孩及粉領族爲訴求,擁有超人氣且銷售No.1的甜餡麪包。

「您、您誤會了!況且薩里艾爾主人他並沒有要製作什麼……」

「怎麼辦……你打算怎麼做呢,小桃?道歉?還是逃之天天?」

結果,小桃是在打完招呼過了整整二十分鐘以後,才得以脫離宮田女士。小桃常想「要不是她很愛聊八卦,其實是個好人呢」,而薩里艾爾則說「她這樣子有時候就不算是好人」。

本來身爲能量生命體的精靈在物質化的時候,就必須用自己的意志規定出自己的「形體」。撇開像衣服那種會跟身體分開的物品不說,若再構築物質化的髮型——也就是改變自己的「形體」一部分,對精靈來說是很可能動搖「自我屬性」的行爲。因此自行梳理頭髮就成了小桃每天必做的功課,雖然很麻煩,但她覺得這樣纔像個女孩,所以一點都不討厭。

「哎呀,那得快點去呢。那裏早上出爐的麪包,很快就會賣光的。」

「什麼事?」

藍伯特突然臉色嚴肅地靠近笑逐顏開的小桃。

沒了!

此時一名青年對突發奇想而眼神發亮的精靈說話。

「該不會是丹大師預定製作的新人音樂家呢?不過,沒讓她帶經紀人就進自己家中……事實上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呢?該怎麼說呢,這很像演藝圈那種……對吧?」

「你們不是有設隔音室嗎?爲什麼他又跑到外面演奏呢?像之前也是演奏神曲,結果三更半夜的引來一大羣勃來,從外面看還以爲這裏是什麼不良店家喲?甚至有醉漢試圖闖進來,還吵得翻天覆地的呢!」

但這個時候——

話一說完,他拿給小桃看的,正是不見蹤影的剛出爐的吐司麪包。小桃不由得「啊!」地指着麪包說:

「說的也是呢……」

薩里艾爾只要心情好的話——不,不好的時候也常這樣——就有不管人身在何處就逕自演奏的毛病。若有喝酒的話,連單人樂團都帶出去演奏的情況也很多。

「什麼?是夢幻的貓熊巧克力麪包!」

道歉的話是絕不可能得到薩里艾爾的原諒,但是逃跑也無處可去。一想到自己黑暗的未來,小桃不禁使勁握拳,對貓熊巧克力施加達到危險程度的壓力。就在那個時候—

「是是是,我知道。反正我也不需要買到整整一斤,等一下請店員幫我切片,我們一人一半吧。」

「有了!僞裝!乾脆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地用超市的吐司麪包——!」

三十秒後,小桃又回到事務所。

「火腿蛋明明就很好喫啊……可是,也沒必要喫我的貓熊巧克力麪包嘛……你說對不對,小玉?薩里艾爾主人很壞心對吧?」

「……其實啊……」

小桃對皺着眉頭的房東露出僵硬的親切笑容,順便一提,這已經是第四次聽她說這件事了。

「……小玉總是這麼乖呢……」

「這、這該怎麼說纔好呢……」

但是——

只不過,因爲不是精靈酒的關係,只要在不特別暴飲的情況下,虎子並不會醉的。倒是醉醺醺的,總是薩里艾爾一個人。像這次他還有辦法自行回到寢室,已經算不錯了。

「……我這是聽佛隆說的,聽說薩里艾爾先生正跟奇拉家的千金交往?克緹卡兒蒂還說跟小桃是三角關係,實際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歐德娜夏嘴巴雖然那麼說,但似乎無意要讓小桃走。總之她是個很愛聊天的人,而且還非常愛說別人的八卦。

「……你要用什麼,小桃?」

店裏已經擠滿一堆人,收銀機前面排了長長的人龍,生意還是那麼好。小桃連忙往麪包陳列架看,店家推薦的剛出爐麪包,吐司麪包只剩下一斤(注1)而已。

「話說回來小桃,丹大師他昨天又三更半夜在外面演奏樂器了對不對?隔壁公寓的有跑來向我抱怨。」

「啊!糟糕,麪包!」

「平常都賣光的,想不到今天居然買得到!真是太幸運了……啊,不可以!不可以!我差點忘了,得先買剛出爐的吐司面——喔?」

所謂的精靈酒,是針對想喝含有酒精飲料的精靈而精心製造出來的替代性特殊酒類。精靈如果喝酒的話,一般就是喝這種精靈酒。但是連人類喝的酒都很愛的虎子,可以說是個怪胎。

玉露面包店是一家人氣麪包店。只要一到上班時間,就會擠滿前來買早餐的通勤族。小桃慌慌張張把最後一個餐具擦拭乾淨以後,便把裝了廚餘的垃圾袋綁緊,拿着就立刻衝出住家兼事務所。

客廳一片狼藉。

「哇!好濃的酒味。」

「您怎麼會在這裏?」

總之,再這樣下去生活實在太靡爛了。因此小桃連忙打開窗戶讓房間的空氣流通,再把多餘的物品丟掉並清洗餐具。

「哎呀,小桃。早安,你今天也好有精神哦。」

她反射性地把手伸過去。

當她點頭說「很好」以後,就把充當便條紙的樂譜撿起來丟進垃圾桶,迅速整理好牀鋪後便走出房間。

雖然天才型的人常會這樣,但言行異於常人總是比較引人注目。薩里艾爾也不例外。不僅是半夜製造噪音,在這附近也是出了名的麻煩製造者。身爲契約精靈的小桃,都覺得很丟臉。

順便一提,金魚的名字叫小玉。每次被薩里艾爾欺負的時候,小桃都會邊說「小玉總是這麼乖呢」邊眼神空虛地戳金魚缸,希望藉此能得到心靈上的慰藉,不過那是專屬於小桃一人的祕密。

「不過……」

雖然是房客,但沒必要爲大家說的胡言亂語一一隨之起舞。話雖如此,小桃還是有無法拒絕她的原因。

然後順便幫觀葉植物澆水,丟魚餌餵食金魚。雖然那些都是薩里艾爾爲了點綴事務所而買回來的,但後來都成了本人丟着不管的裝潢。尤其是金魚,剛開始愛面子的薩里艾爾是飼養熱帶魚,但沒多久全都死光光。而小桃開始養的是後來的代替品。而且二個多月的時間,薩里艾爾都沒發現到熱帶魚已經換成普通金魚了。當然,負責照顧的都是小桃。

「是、是的。」

好不容易搶到的貓熊巧克力麪包,卻硬是被薩里艾爾拿火腿蛋交換的小桃,現在只能夠靠金魚小玉療愈傷心的情緒。雖然她有分到一塊貓熊耳朵,但就算有了那塊耳朵,享受貓熊巧克力麪包的樂趣也減少了一半以上。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再買到呢,因此小桃不由得憎恨蠻橫又冷酷的契約主。

小桃看着剛剛保住的貓熊巧克力麪包,是自己最愛的麪包。而且,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那淡淡的甜味與手掌感受到的溫度,彷佛在訴說手中的重量有着等價的幸福。

她忽然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

「可是,丹大師不是單身嗎?而且現在還是最受矚目的當紅炸子雞……想必他的愛恨會因爲人際關係與利益糾葛而非常混亂吧?……啊,對了對了!之前拓植·尤芬麗不也來過嗎?就是那個知名的拓植事務所的年輕女所長!她跟丹大師有着什麼樣的關係啊?啊?難不成跟那個綁麻花辮的女孩是三角關係?天哪!這怎麼成!該怎麼辦纔好呢?」

再來就是拿報紙跟確認信件,總之小桃的早晨很忙碌。

停下掃地的手並回以笑容的,是體格不錯的中年女性,也是大樓的負責人兼管理員。她是宮田·歐德娜夏,對小桃與薩里艾爾來說,是他們的房東。

結果,小桃買到剛出爐的吐司麪包跟貓熊巧克力麪包,也能夠回事務所了。但她卻在吐司麪包在烤箱裏滋滋地烤,覺得倒在平底鍋的沙拉油熱得差不多的時候,才發現備用的培根用完了。

經過內心一番糾葛,小桃若無其事地把火腿蛋擺到餐桌上。

「是的,我要去一下玉露面包店。」

「一大早就出門買東西啊?」

「不過,還有!safe!」

「說的也是呢!」

這次她確定拿了錢包以後,又再次衝出去。

這也是玉露面包店剛出爐的麪包沒錯,只不過很遺憾的是,這種麪包絕不會通過薩里艾爾的要求。像上次買回去的兔兔果醬麪包,就被他嫌到一無是處。

「沒有啦,我正好要去上班。因爲衆人口耳相傳這家麪包店的麪包很好喫,所長說就算上班遲到也沒關係,一直吵着叫我過來買。小桃你在找的,該不會也是這個?」

是拓植事務所的神曲樂士,佐伯·藍伯特。

小桃眼神空虛地戳金魚缸。在水裏的小玉可能發現她並不是要餵魚餌吧,因此沒有理會飼主,自顧自地在水草間嬉戲。

其實沒有實體的精靈,會利用把肉體物質化的相同要領將衣服也物質化。音樂祭時所穿的洋裝是另當別論,但女僕裝跟睡衣這種平日服裝,都是像這樣製作出來的。而小桃也比較擅長這方面的作業。

小桃鎖定擺放吐司麪包的陳列架筆直往前衝。但是,鎖定吐司麪包衝過去的她,腳卻被映入眼簾的麪包吸引而緊急停止。

「真的嗎?」

「對不起,宮田女士。您這想法非常出人意外又獨特,但我認爲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聽到這種過度妄想的小桃覺得頭好暈,但宮田女士仍眼睛炯炯有神地發表個人的「推理」。

「嗨,好巧哦。」

他一面忍住哈欠,一面道早安並從旁邊走過。

「不過,儘管培根是火腿的一種,但火腿並不算是培根!」

不過,編起頭髮梳成包包頭就得靠自己來了。

「話說回來,最近小桃你們事務所變得好多人進進出出呢。尤其是那個年輕女孩!你應該知道,不是有個綁麻花辮的?她跟丹大師是什麼關係啊?」

「失、失失、失算了……」

後來小桃一路衝到玉露面包店,那家店就位於隔一條街的地方,因此用跑的只要幾分鐘就到了。

「……我說小桃。」

孤伶伶獨自擺在陳列架角落的——

「啊啊唔唔,藍、藍伯特先生!其實我有個特別的請求想跟您商量——!」

剛剛還有的吐司麪包,已經從陳列架上消失。即使往左右兩邊看也沒有。雖然離開視線才短短几秒鐘,但好像就是在那個時候賣完的。

「虎子先生您也真是的,雖然是精靈,就算不是喝精靈酒也OK。」

把自己打扮好的小桃再次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是一名個子高大,亞麻色頭髮的青年,他俊俏的臉上浮現出苦笑的樣子。

但她必須先把廚餘拿去丟,幸好垃圾場就在大樓旁邊。但是,小桃一把廚餘拿到那兒,就看到有個拿掃帚在垃圾場四周掃除的女性。

雖然嘴巴不斷髮牢騷,結果卻把早餐——就時間來說,應該比較接近午餐——全喫光光的薩里艾爾,把餐後的香茶端出餐廳,然後又窩進錄音間裏。

其實,那是因爲他受託作的曲子交稿期限將至。但工作的進度似乎不怎麼順利,那也成了薩里艾爾這幾天老是氣呼呼的要因。昨晚喝那麼多酒跟硬搶貓熊巧克力麪包,應該有一半是在泄忿吧。

因爲薩里艾爾工作忙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吵,所以小桃也閒得無聊。收拾完早餐後,每天要做的打掃也大致完成了。沒事可做的小桃躺在兩人座的沙發上,把金魚缸舉到額頭上面觀望,心想「從下面看的話會是怎麼樣呢」。

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因爲金魚缸的水折射,使得小桃的頭上映着色彩繽紛的影子。訝異的小桃「哇——」地抬頭看小玉。每當小玉在金魚缸裏面游來游去,影子就像水母那樣歪歪扭扭地變形。

小桃連忙把金魚缸擺在桌上,並且到玄關把門打開。

「歡迎光——啊……」

「你『啊』個什麼勁?看到人家的臉不應該是那種表情吧,小桃?」

「歡迎光臨,再見。」

「等一下!不要關門!」

阿瑪迪雅拚命推開小桃用力關上的門,接着從縫隙把身體滑進來。同一個時間在大門較高位置的地方,突然出現「穿牆」的巨大白虎頭部,然後越過兩人頭頂,降落在通往客廳的走廊上。

「抱歉!」

虎子深感抱歉地那麼說,然後就大刺刺地衝向走廊。

「抱歉打擾了!」

阿瑪迪雅也毫不客氣地往走廊走去。兩個都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起來也算厲害。小桃嘆着氣把門一關上,就追着那兩人的後面跑。

「……阿瑪迪雅小姐,還有虎子,儘管我們交情再怎麼好,該有的禮儀也應該遵守一下吧?原則上這裏並不是你們家喲?」

「小桃,薩里艾爾老師呢?」

「我說的話您沒在聽嗎?」

「反正一定是爲了作曲在苦戰吧?昨晚他還發了不少牢騷呢。」

對小桃的斥責充耳不聞的虎子,回答了阿瑪迪雅的問題。

阿瑪迪雅滿臉遺憾地說:

此時全體停下動作。

「太、太沒禮貌了你!在下又不是沒家教的惡貓——『耶』!.」

「哇!」

抽動!

把吹乾的裙子換上後,阿瑪迪雅也乖乖回家了。當虎子離開之際——

在客廳的出入口,有如金剛力士之姿站着的薩里艾爾,慢慢放下小提琴,然後看了一眼悽慘無比的房間。

「哎呀,你講顛倒了吧?應該是對契約精靈來說,神曲樂士是獨一無二的吧?畢竟有人締結了多數契約呢。」

「總、總覺得有種難以抗拒,又有如閃電般的本能指示……啊啊,可是,在下身爲上級精靈竟然……」

有如拿銼刀削磨神經的驚人聲音,以極大音量響徹一片狼藉的客廳。

做出用力揮出右前腳這姿勢的虎子恢復了理智。另一方面,在半空中慘遭巨虎調戲的金魚,一摔到地毯上便虛弱地痙攣。

「……惡婆婆。」

「唰——!」

「並不是!」

「小玉它!小玉它——!」

「這、這根本是誤會!你是故意在找在下麻煩嘛!」

「哇啊啊啊——!小玉沒有呼吸了!」

「……」

「她好像把我當成是薩里艾爾老師的戀、戀人什麼的……真是的,她還追根究底地問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呢。」

「……」

「啊,對喔。對我而言,說來說去應該是世羅比較像——」

「宮田女士是這附近有名的廣播電臺喲?您應該沒有對她講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我們不會妨礙他的,你放心。」

小桃以充滿不信任的眼神,瞪着舉動怪異的老虎。而且有如保護孩子免受喫人老虎的傷害似地,她輕輕拿起金魚缸捧在胸前。虎子則不服氣地發出低吼。

「對了,你聽我說。剛剛我又遇到這棟大樓的管理員哦?」

「我們是客人耶?」

小桃回嗆的聲音,明顯得聽得出來很疲憊。阿瑪迪雅笑了一下,便從沙發站起來說「那麼不好意思,我自己泡了」。

這讓小桃感到全身不寒而慄。

「虎子先生也說些話吧——」

「那我們果然是戀、戀人——?」

「虎子先生!我就說嘛!」

儘管意志力已經明顯動搖,虎子仍然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有如水牛般的巨體,卻從地板上抬起來並往前邁出步伐。

接着小桃戰戰兢兢地問:

「虎子你要喝什麼?」

嘎嘰嘰~~嘰嘰嘰~~嘰——

雖然虎子很不甘願地回嘴,但又舉動格外慌張地在地板上重新坐正。而且視線還明顯追着金魚跑。

這時候阿瑪迪雅「咳咳!」地清一下喉嚨。

他沒有回答。此時小桃突然驚覺地回過神來,緊抱懷裏的金魚缸死命保護着。同時,彷佛隱身在叢林裏盯着金魚看的虎子,尾巴突然像抽筋那樣抖動。

「請不要用滿心期待的表情說這些話啦!」

小桃張開雙手擋在金魚缸前面,虎子像是夢醒般地抬頭看她。

「可是您剛剛……」

「然後啊,要是像老師之前曾說的那樣傳出莫須有的傳聞,不就讓人很傷腦筋?不過,如果真的有什麼傳聞,反而更好……」

小桃被吐槽了,她不甘心地懊悔不已,但阿瑪迪雅倒是若無其事地往沙發坐下去,並感到新奇地說「哎呀,是金魚」。

只見弗馬奴比克的中級精靈與貝魯斯特的上級精靈,當着嚇一跳的阿瑪迪雅面前交會着眼神,雙方之間還飄着異樣的緊張感。

「啊!在下剛剛到底做了什麼?」

「請不要講得好像事情已經決定似的!」

而虎子回答的語氣也不知爲何顯得格外不堅定。

那麼說的小桃從沙發站起來,覺得有必要把小玉帶離客廳。於是她追過阿瑪迪雅準備到廚房去,但因爲動作太急的關係,腳不小心去絆到地毯。

他不僅對自己的行爲不檢道歉,還不斷低頭賠罪。

「真、真的是誤會。在下在不知不覺中一下子失去意識,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居然……」

「可是您看您!剛剛明明對小玉起了反應!而且您說『耶』的時候,鬍鬚還抖動了一下!」

「安啦!我可都是低着頭說『無可奉告』!」

小桃、阿瑪迪雅與虎子三人,分工合作地把金魚缸加水、吹乾地毯及裙子。途中宮田女士還跑來抱怨有「怪聲音」,但是一目擊到阿瑪迪雅穿着薩里艾爾的運動褲以後,就突然笑嘻嘻地離開。

「反正我們將長久往來下去,讓我們好好相處吧,小桃。」

「那反而更奇怪!應該說,請您不要故意火上加油啦!」

「怎麼可能啊?對神曲樂士來說,契約精靈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跟僕人是不一樣的!」

「您說誰是惡婆婆啊?」

「您不會自己泡啊?」

「下次我會再買泡芙過來的。」

小桃回頭發的牢騷,瞬間在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你們是正經的客人,我就會泡。」

「真是的,小桃你滿壞心的耶……想不到你真像個惡婆婆呢。」

「您、您還沒講完嗎?對了,你最後嘟嘟嚷嚷地講了些什麼吧,就剮剛。」

「唔?不、不是那樣哦?在下並沒有——!」

「冷靜點,小桃!水!快讓它回到水裏哦!」

「你說這什麼傻話?在下可是精靈耶,怎麼可能喫金魚這種東西?」

「您覺得只要給我喫甜點,我就會聽您的嗎?……不、不過,總比空手到人家事務所的人還有良心呢……啊,順便跟你說『甜心蒲公英』推出新的無花果泡芙——」

「您若無其事地胡亂說些什麼啊!薩里艾爾主人並沒有收阿瑪迪雅小姐您爲徒吧?」

當兩人從事務所離開的時候,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總、總之拿抹布過來——毛巾——不對,先在金魚缸里加水——」

雙手夾着面紅耳赤的臉頰,看似開心的阿瑪迪雅如此告白。至於小桃講的話,當然就是右耳進左耳出。小桃的眼神則變成小型米克斯犬心想「你這傢伙」,並看着附有血統證明的貴賓狗的那種眼神。

「金魚是用鰓呼吸喲!沒時間討論那個了,好了!快點讓它回金魚缸裏啦——哇!水灑出來了!地毯裙子都溼了!」

「咦?泡芙呢?」

因爲她心裏正想「難得虎子先生都沒有說話」,但虎子卻蹲在客廳地板,直盯着某一點看。

哇哇大哭的小桃用手捧起金魚,阿瑪迪雅的裙子因爲金魚缸翻倒而溼透了。虎子全身的毛倒豎,尾巴則像旗子般伸得直挺挺的,並不斷往右高速回轉。

「嗯?」

雖然他屏着氣息動也不動,但每當小玉在水裏移動——

是桌上的金魚缸。

「甜心?」

「話說回來小桃,香茶呢?」

「下次來的時候我得戴口罩跟墨鏡呢!要是登上週刊頭條就糟糕……」

「……虎子?」

「呀——!小玉!」

結果受到驚嚇的小玉從魚缸邊緣一躍……從水中跳出水面——

「在下忍辱請求你,這件事拜託千萬不要告訴薩里艾爾……」

「什麼,結果還沒完成啊?」

「這不是說法的問題!話說回來,既然您覺得自己說出口很難爲情,那請您一開始就不要說好嗎?」

「咿咿咿!小玉!振作一點!你不要死啊——!」

「……虎子先生,您不可以喫小玉哦。」

「喫、喫小玉?你說在下要喫那尾金魚?」

當她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間,金魚缸裏的水像快灑出來似地起伏。

「明明就是老虎……在下明明是老虎不是貓啊……」

「……給我整理好。現在、馬上。還有,安靜點!」

「是啊!所以請你們不要來亂,快點回去吧!」

「虎子先生?」

然後——

「啊,沒有沒有……總、總之呢?再這樣下去那位管理員女士很可能會胡亂吹噓莫須有的事情,就算我現在是老師的徒弟,也不應該由我主動公開說明吧?那也算是爲了避免將來把事情搞亂。」

就這樣,一人與兩柱精靈正陷入恐慌當中。

這樣拚命罵人已經覺得累了的小桃,不耐煩地坐在沙發上。阿瑪迪雅則仍然爲「甜心——呀!」這句話自我陶醉中,也難怪小桃已經死心不想理她了。

「喂——虎子!你在做什麼啊?」

「那個……算是我拜託您,能不能別那樣叫我?」

「唔!糟、糟糕……」

「你們待在這裏就妨礙到他了!」

「我、我還是去泡香茶好了!」

所謂的貴族,是不是都這麼自我意識過剩啊?小桃不禁嘆了口氣。

小玉總算是保住一命。

「……小桃……小桃,起來了。」

感到有人搖自己肩膀的小桃睡眼惺忪地醒來。

「呼呀?」

「你還敢給我『呼呀』,真是的!契約主爲了工作忙到一刻也不得閒。你居然還有臉在這裏打盹?」

「……啊,薩里艾爾主人。」

仍躺在沙發上的小桃,睡眼惺忪地看着對方。薩里艾爾無奈地聳肩,指着契約精靈的臉說:

「嘴巴,口水。」

「啊!」

小桃連忙把嘴巴擦乾淨。

仔細一看,房間早已被照進走廊的光線染成紅色。也不曉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現在似乎已經傍晚了呢。可能是確定小玉保住性命,鬆了一大口氣才睡着的吧。

「哎呀……我什麼時候……」

「你這柱精靈實在有夠沒大腦耶!」

「唔……對不起。」

畢竟今天早上發生了很多事,也難怪會感到身心俱疲,但是打瞌睡被現場抓包,自己也沒什麼好反駁的。小桃沒辦法只好道歉,並且啪嚏啪嚏把衣服的皺摺整平。

「我馬上去準備晚餐。薩里艾爾主人,今晚您想喫什麼——咦?話說回來,您的工作結束了嗎?」

結果,薩里艾爾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結束了。」

「咦?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過,這次多多少少有點棘手啦——畢竟本大爺是天才呢!只要狀況夠順,那根本就不算什麼!」

剎那間她整個表情亮起來,眼睛也再度恢復強烈的生氣。彷佛懶洋洋的枯萎花朵,忽然間重新變回嬌嫩的模樣。

突然間。

薩里艾爾的嘴巴碰觸琥珀色液體,用舌尖嘗過味道以後就把它擺在桌上。再從小桃手上接過單人樂團,按下把手的按鈕以後將它展開。

演奏仍舊持續着。

而且,很美。

「薩里艾爾主人!拿來了哦!」

一面再次把手伸向桌上的玻璃杯。

「真受不了你……」

然後——

這棟大樓的頂樓本來是禁止進入的,但薩里艾爾常常來這裏,因爲他喜歡置身在高處。小桃還把裝了摺疊椅與桌子,以及盛酒用餐具的籃子提過來。當小桃出現在頂樓的時候,薩里艾爾早就先開了一瓶威士忌,邊欣賞夕陽邊喝起來了呢。

「嗯?」

緊接着主控制樂器的小提琴滑進他左手,增音器與喇叭、各種儀器等等,在金屬桿的支撐下圍住薩里艾爾。身上套着單人樂團的薩里艾爾,彷佛穿上高級西裝。他一面看着映在螢幕上的資料——

薩里艾爾的演奏,仍舊持續着……

「沒有。原則上就跟往常一樣。」

薩里艾爾的神曲撫過小桃的肌膚,流過血管、透過神經,讓她內心感受到滿滿的滿足感。

等到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薩里艾爾一時興起還開始邊哼邊演奏,這個舉動讓小桃不由得嘻嘻笑了起來。她閉上眼睛仔細聆聽,用全身接受這降臨的祝福。

樂曲與小桃產生共鳴。

不過,這次還加了大膽的編曲。令人驚訝的是,多了一份成熟的感覺。不禁讓小桃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看到契約精靈這麼直接的反應,薩里艾爾也綻開笑容。

原本放眼望去萬里無雲的晴空,現在逐漸被夕陽染紅。東方的天空已經是深藍色的夜晚,而遙遠的天頂則混雜着藍色與紅色,然後像香茶那樣往西方逐漸變化色調。到底有幾萬種顏色,彩繪出這一片天空呢?複雜又充滿生氣的自然天空,壓倒了這個小精靈。

小桃語氣高亢地回答很快就步出客廳的薩里艾爾。她迅速關好門窗,並把曬在陽臺的毛巾與抹布收進屋內。

把它放回桌上並舉起小提琴。

「是的!」

小桃則是張開摺疊椅坐下來。

「對了,薩里艾爾主人。」

「我一整天都窩在錄音間裏,事務所那邊有什麼事嗎?」

當小桃一走出屋外,內心就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開放感。

她把薩里艾爾的單人樂團抱在胸前,離開事務所並上去大樓的頂樓。

她想起房東之前的抱怨,但這個時候也不放在心上了。之後可能又會被她念,但那些應該都是小事呢。

「嗯。」

站在頂樓的薩里艾爾修長的身體,立刻被耀眼的光芒團團包住。

「啊!如果在頂樓,又會被宮田女士……」

她規規矩矩地挺直背脊,兩手擺放在併攏的膝蓋上。圓滾滾的眼睛閃閃發亮,充滿期待與喜悅的眼神直盯着薩里艾爾看。

樂曲穿透小桃。

「是嗎?」

「因此,今晚我們到外面喫飯吧!啤酒加牛排!還有有生蠔的酒吧!但是,在那之前先做『那個』吧。今天……對喔,反正太陽也還沒下山,那就到頂樓吧——你覺得呢?」

對於專爲小桃演奏的神曲來說,是至高無上的點綴。

「什麼事呢,薩里艾爾主人?」

樂曲把想法傳達給小桃。

進入沉睡以前的世界,散發着好柔、好舒服的味道。

柔柔的微風輕拂過肌膚,小桃那身女僕裝的裙子與蝴蝶結也跟着輕輕搖擺。她還陶醉地眯起眼睛呢。

樂曲搓揉小桃的身心。

以物換星移的天空爲背景,在景觀絕妙的頂樓,拉着小提琴的神曲樂士與坐在椅子上的契約精靈,用心享受這專屬於兩人的音樂。

「安可!」

看來火腿蛋的事情跟金魚缸風波,已經完全被他拋諸腦後了呢。薩里艾爾還開心地「哇哈哈」大笑。

夕陽的天空飄着長了毛邊的雲朵,而且被染成白色、灰色與紅色。幾隻趕着回家的烏鴉,在黃昏的天空啼叫。

薩里艾爾的神曲,開始在太陽遲遲還沒下山的將都託巴斯響起。

「嗯——」

「話說回來,小桃。」

薩里艾爾喝了一口威士忌。

薩里艾爾主人心情很好。

曲子是「乖寶寶的汪汪體操」。

「那我先上去,你去拿過來吧。」

聽到他那麼說的那一瞬間,小桃的睡意全消失了。

那是神曲樂士爲契約精靈所演奏的曲子——神曲。

天空好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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