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丹·薩里艾爾和孤傲的老樂士
《神曲奏界 銀》 · 字野耕平 · 3.5萬 字
1
「說起來那個年輕人太不懂禮貌了!」
不經意說出的那句話,引起大家接二連三地提出意見。
平常礙於面子與自尊而沒有表現出來的真心話,現在從聚集在後臺休息室裏這羣人的嘴巴,開始一一吐露出來。
「明明就沒有多少經驗。」
「我看他啊,只是被媒體玩弄的丑角罷了。」
「不過,最近那傢伙目中無人的態度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了!」
「一點也沒錯,彷佛自以爲是音樂界最有聲望的人。」
「別理他!他只是受到喜歡新鮮感的大衆歡迎而已!」
「沒錯,要是我們太認真在意他那種輕浮的音樂,就未免太笨了。」
「可是……」
在場沒有人高聲批判,但是從他們刻意壓低聲音的言詞中,可從許多地方透視出他們的嫉妒、不安與扭曲的自尊心。講白一點就是在發牢騷,但是拐彎抹角的語氣卻讓後臺休息室的氣氛變得陰沉沉的。
只不過,也難怪他們會想要發牢騷。畢竟今晚的演奏會,本來是以他們爲主角的公演。照理說那應該是身爲老練的演奏者——也是音樂界大老的他們,所表演的高格調古典音樂盛事。
但是,那卻被一名年輕的音樂家搞砸了。
儘管到場的觀衆呈現出過去未曾見過的盛況,但一大半都是平常對古典音樂毫無興趣也沒有素養的普通人。他們只是爲了年輕的音樂家而聚集在此的追星族。他們居然爲不過是擔任配角的年輕音樂家演奏——偏偏就有這種事——歡呼吶喊。演奏結束後還誇張地鼓掌,不識趣地吹口哨,甚至還要求安可而破壞公演的程序。而且,甚至在年輕音樂家的表演結束以後,有不少觀衆就急急忙忙的離席了。
根本就一點禮貌也沒有。不,重要的不是禮貌這個問題。而是他們根本就缺乏面對崇高音樂的心理準備。
不過,更令人火大的,應該是把那種觀衆、那種愚蠢的演奏會視爲理所當然,甚至是從旁煽風點火的年輕音樂家本人吧。
雖然大家參與同一場公演,他卻不但沒有向前輩打招呼,反而還仗着贊助者對他的厚愛,連演奏曲目都加以干涉。更可惡的是,他不過是區區的配角,竟然還得意洋洋地回應觀衆的安可,這在在證明他沒有恪守自己應有的分際。
然後,更令人無法原諒的,是那個年輕音樂家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爲可恥——不,別說是感到可恥,反而還覺得很驕傲。他對自己的人氣感到驕傲自大,把理應尊敬的音樂界前輩們,當成窮極潦倒的老頭般瞧不起。
「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年輕小夥子,居然這麼得意忘形!」
這應該就是把後臺休息室這羣自稱爲大老的演奏者們內心的不快,歸納起來的一句話吧。
「其實我們當時也在會場喔,老師的演奏炒熱了整個演奏廳的氣氛……最後大家不是還用手打拍子嗎?那種合爲一體的感覺真的很棒,讓人很感動呢。因此,當今年的主題一決定,便覺得我們要追求的,應該是像當時那樣的演奏吧?」
「咦?我有敲門哦,各位沒聽到嗎?這樣不行哦,雖說公演結束了在後臺休息,但身爲前輩的各位音樂家居然連個敲門聲都沒聽到!這明顯證明各位都累壞了呢。原來如此,各位在今晚的公演表現得非常熱烈,但還是請你們不要太勉強。別以爲自己還像年輕的時候那麼有精力。」
「我們之所以前來邀請老師您,並非只看問卷調查的結果。而是我們覺得老師您之前在『但丁·伊布凡布拉』音樂祭的演奏,跟這次音樂祭的主題非常吻合。」
「每次我們都會邀請幾名音樂家共襄盛舉,今年做過問卷調查以後,結果丹大師您是人氣排名第一呢。」
「每年我們大學都會舉辦爲期三天的大學祭,那個活動不僅是針對學生,連一般客人也是招攬的對象,是相當大規模的活動。」
把愛用的樂器保養好的海森,提着樂器箱站了起來。
自稱是魯謝賽理斯音樂大學的活動執行委員的年輕男女,笑容親切地說明。
「這個嘛,畢竟我們是音樂大學,活動大多跟音樂有關。而且,那還不光是『大學祭』,甚至還被稱爲『魯謝賽理斯的音樂祭』呢。」
「咦?和屋老師也要離開啦?」
地點是丹·薩里艾爾事務所的會客室。自從前陣子的「March」風波以來,頭一次有客人進來。桌子跟沙發等等接待客人的器具都重新迴歸原位,但是受到精靈雷波及而燒焦的壁紙與殘留痕跡的絨毯等等,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那場騷動的痕跡。
這時候——
「啊,您就是小桃對吧?」
「因此,我們想說今年能不能設法邀請到大師您,當做今年音樂祭的特別節目。所以就前來打擾了。」
不過認識他的人,應該知道他現在的表情後面,正隱藏着極端的冷笑。而認識他更透徹的人,應該知道他正進入「幹勁十足」的戰鬥狀態。主要是因爲,剛剛這後臺休息室裏的所有對話,他全聽得一清二楚。
他用顫抖不已的聲音說道。
「沒錯沒錯!各位前輩說的甚是,我不過是出道沒多久的年輕人而已。今天能讓我這種初出茅廬的小子有機會演奏,真的非常感謝各位呢!」
只不過,也並非所有人都持反對意見。
他——和屋·海森眼神銳利地看着發問者。
「什麼?」
他如此說道,並用先前那個銳利的眼神瞪薩里艾爾。
「那沒什麼,不過是我出於一片關心說的話喲。」
薩里艾爾當然沒有表現出自己已看出男子心裏在想些什麼。
會場擠滿自己的樂迷,而且不過是區區的配角還回臺下的安可聲,把公演的順序整個打亂的罪魁禍首,居然還當着自稱爲大老的那些人的面毫不在乎地大放厥詞。
周遭有一人破口大罵,薩里艾爾卻完全不理會。仍然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低頭看着眼前的海森。
然後海森離開後臺休息室,薩里艾爾則一直瞪着他小小的背影。
倒是他那有如岩石般險峻可怕的臉上,頭一次浮現出微笑。
「你到底有什麼事?」
「……和屋老師您覺得呢?您對那個男人有何看法?」
「……我懂了,原來和屋老師演奏的是隻有懂的人才懂的音樂啊?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高尚的呢。」
「那真是遺憾。不過像老師您這樣身分地位的人物,想必交際的層面更廣也更辛苦吧?不過,老師您年紀也相當大了,千萬不要太逞強喝酒哦?要是哪天就這麼一醉不醒,感到困擾的人想必有如天上繁星那麼多喲。尤其是那些『大人物』呢。」
海森丟下這句話,薩里艾爾頭一次臉色大變。
這件事就發生在他們邂逅前不久。
但是即便如此,薩里艾爾怎麼可能乖乖退讓。他馬上重整態勢,低頭看着矮小的海森。海森雖然是無可否認的巨匠,但現在佔優勢的畢竟是薩里艾爾。
目前音樂界敢對海森說這種話的,想必只有薩里艾爾吧。周遭聽他說這些話的人們,無不訝異地愣住身子。
薩里艾爾急着想極力爭辯,但海森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並且從站着不動的他旁邊走過,朝後臺休息室的出入口走去。
其實能夠靠自己的演奏過活的音樂家,僅有少數一部分而已。尤其又是觀衆層級有限的正統派古典音樂,若沒有享樂至上的貴族或富豪在背後支持,大部分的音樂家根本就活不下去。而能夠在這個世界長久保有音樂家這地位的祕訣,應該就是演奏者們從事一些爲了得到支援的營業活動。而事實上,因爲背後有贊助者的關係而揚揚得意——甚至於自稱爲大老——根本就有如家常便飯之事。而男子的狀況似乎也那樣,因此沒再多說什麼就迅速離開後臺休息室。
「我們今年的主題是『快樂的音樂』!」
「……你聽着,丹,薩里艾爾。你可不要把今天這場公演的『意思』搞錯了,無論你多受觀衆歡迎,你也不過是個『配角』而已!」
「不不不,我真的很羨慕您!尤其是您把一無所知的大衆,完全不放在眼裏的那種高傲態度!鐵定是高尚且真正的音樂,只有擁有金錢與地位的人才值得聽呢!」
其中一名男子無法忍受地站起來。
後臺休息室的人們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雖然他的聲音非常冷漠,但周遭的人們仍輕聲「喔喔」地一陣譁然。臉上還浮現出自得意滿的喜悅表情。
其中反應最激烈的,是破口大罵並氣得站起來,結果與薩里艾爾形成直接對峙的男子。他的臉色忽而漲紅怱而蒼白,結果好不容易把衝到喉頭的罵聲給嚥了下去。
「這太不像和屋老師的作風了!不服輸又丟下這麼一句臺詞就走人啦?」
並且炫耀似地睥睨還在後臺休息室的人們,不過他們每個人都連忙把臉別開,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一點也沒錯,鄙人就是今晚擔任各位配角的丹·薩里艾爾。今天這麼晚纔過來問候各位,真是非常抱歉。」
但是,海森也沒有任何動作。
「呀——好可愛哦!想不到可以這麼近距離看到本尊!」
「……不過是個毛頭小子。」
「是啊。」
「看樣子,我們沒必要認真理他呢。」
「您說的甚是,海森老師。我不過還是個新人而已,跟在場資歷豐富的各位比起來,我的經驗與實際成績應該都遠遠不如呢。不過呢,『實際成績』的話,應該算是小有成績吧。不過,那也只能說我是碰巧受樂迷歡迎啦——」
雖然個子有如孩童般矮小,但背脊挺得直直的。白髮梳理得優雅整齊,下巴留着長長的白鬍須,尾端還綁起來。他削瘦的容貌中,看不太出感情的眼睛與緊閉的嘴脣,顯示他的個性固執己見。
「老實說,剛纔主辦單位跟我聯絡了,說今天的公演是近年來難得一見這麼成功的場次。到場的觀衆人數幾乎是平常的倍數。哎呀,我真的是非常僥倖,能夠在這種時候被挑選參與各位的公演。想必其中也有對我的演奏感興趣的吧,搞不好還能藉這個機會促使部分觀衆將來去欣賞我的演奏會呢。這一切全都是拜各位之賜,邀請我參與這麼高格調的公演呢。」
已經氣到連一秒都不想看到薩里艾爾的他把臉別開。
然後,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說:
「我不需要你的稱讚。」
但是,周邊那些人只是露出含糊不清的苦笑,沒有人認同這種觀點。
斬釘截鐵又毫無顧慮的說法,讓態度很傲慢的薩里艾爾也顯得心虛。海森的魄力跟其他人不一樣,他的態度雖傲慢,但是感受到的嚴苛態度卻還勝過傲慢。
以冷漠的眼神目送男子離去的薩里艾爾,嗤之以鼻地把視線移回來。
「咦?請、請問……」
「太沒禮貌了你!怎麼沒敲門就進來了!」
「我說丹呀,你不要太得意。我知道你有多少斤兩。」
「這樣啊,是跟聲援的貴族們聚餐什麼的嗎?要是遲到的話那可不得了呢!他們對各位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救生索。要是忽略他們,很可能連明天會變成怎樣都不知道的,但我沒有注意到那點還硬把各位留下來,真是非常抱歉。也只能怪我這種人的身分,還沒有資格得到那些尊貴的人物支持,所以就沒有注意到那麼多。」
「你說道謝?」
「丹!注意你說話的口氣!」
不過,周遭那些被激勵的人們可就沒那麼安分了。
薩里艾爾的「溫度」在改變。他滿不在乎的表情後面——隱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眼裏,正燃燒着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憤怒。甚至於口氣,也跟單純的揶揄、挑釁不一樣,已經帶有輕蔑對方的語氣。而且幾近危險般地露骨。
他的臉紅通通的,與其說是氣到漲紅,倒不如說是擔心剛剛他們說的話被聽見——恐怕已經被聽見了——而感到尷尬。但是,捱罵的薩里艾爾也沒有注意對方的反應。
「是受一無所知的人們歡迎呢。」
薩里艾爾表面上露出看起來完美又爽朗的微笑回答。
海森斷定薩里艾爾是個毛頭小子以後,又閉口不言地保養樂器。
受邀參與這次公演的成員,基本上都是音樂界的老手。但是衆人公認「真正」的「音樂界大老」,就非他——和屋·海森莫屬了。
當衆人把那個問題丟出去的同時,視線也集中在後臺休息室某個男人身上。是坐在距離其他人稍遠的地方,默默保養樂器的男人。
海森是出道以來這四十多年都在一線活躍的名演奏家。喜愛的樂器是小提琴跟中提琴,但絃樂器大致上都能夠演奏自如,堪稱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也曾有過擔任管弦樂團指揮的時期。他已經拿下無數次知名的音樂獎項,至今也不時擔任評審。他因爲捐助大筆金額給音樂學校或神曲學院這類教育機關,或主辦慈善音樂會而出名。貴族或縣市的有力人士,也有不少是他的支持者,至於在音樂界——尤其是古典音樂的世界,是擁有絕大影響力的人物。
但是兩名學生似乎沒有發現到,只是一股腦兒地說話。
「……抱歉,我等一下還跟人有約,要先告辭了。」
反倒是對方那些人的反應不一。有的說不出話,有得氣得緊咬牙關,有的露出非常不爽的表情,還有的額頭冒出青筋、甚至露出憤怒的表情瞪着薩里艾爾。
他臉上始終面帶笑容還很和善,儘管除了破口大罵的那個男人,後臺休息室裏還有許多不滿與憎恨的視線正對準着他,但他沒有一絲動搖。想不到有着纖細外表的他,神經居然出乎意外地大條。
然後,那名身材修長的青年,一副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氣氛緊張的後臺休息室。
兩名執行委員炯炯有神地激動說道。薩里艾爾一面看着他們遞過來的廣告單,一面興趣缺缺「嗯——」地回應。
「是的。雖說是音樂祭,但也只是大學的活動。」
「所以我才說你是毛頭小子,若『只是』靠金錢跟地位就能瞭解音樂,大家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他說完那些話準備離開後臺休息室,但又突然停下腳步。
不過,海森的態度卻很冷淡。
當然他們不否認這是擁護薩里艾爾的說法。他們也明白有那樣的看法,但就是無法認同。歸根究底來說,他們在意的並不是「音樂」,而且「自己」。
2
然後,只說一句話。
他是一個高齡的老樂士。只不過他年邁的容貌卻帶有信念堅定的風格,全身靜靜散發着威嚴氣氛。
「丹?」
那些話並沒有厭惡,也沒有揶揄及挑釁的意思——卻很不可思議地重重壓在他的胸口。
「總而言之,他只是個年輕人。現在雖然很礙眼,但應該不會持續很久吧。」
那正是薩里艾爾與虎子邂逅的夜晚。
薩里艾爾不可能沒察覺到之前的氣氛,但還是自顧自地走進後臺休息室,以毫無畏縮的態度,優雅地向他們鞠躬敬禮。
「我沒有要喝酒,而是回家上課。」
「音樂祭?」
當兩人那麼說明的時候,正好小桃端了香茶進來。看到穿着女僕裝捧着托盤的小桃,那兩個人不由得開心大叫。
海森則聳聳肩說:
「我都說了,我是來問候各位的。還有,向你們道謝。」
就在這個時候。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誠然他的音樂就一般古典音樂的觀點來看,或許並不正統。但是,讓平常對音樂不感興趣的人們開始注意音樂卻是不爭的事實。若能夠帶動整個音樂界,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吧。像今天的演奏會,或許就基於這個契機而真正啓發了人們對音樂的喜好。」
只不過那句直截了當挖苦對方的話,更不像薩里艾爾的一貫作風。
「是的。」
聽到裝模作樣的聲音那一瞬間,後臺休息室的氣氛很戲劇性地凍結。所有人臉部表情僵硬,一起屏住氣息。其中還有人因爲嚇得身體往後仰,使得椅子咯咯作響。
小桃手捧着放了茶杯的托盤,滿臉狐疑地翻白眼。
「我們有看到喲!看到您在『但丁·伊布凡布拉音樂祭』上跳的『乖寶寶汪汪體操』!」
「啊唔!那、那是……」
「真的超可愛呢!而且您那身小狗裝扮讓人好着迷哦!」
「那、那是薩里艾爾主人他……硬要我……」
被挖出舊傷疤的小桃,露出欲哭無淚的表情向契約主求救。但是一聽到薩里艾爾冷靜地說「小心別讓茶灑出來」,她連忙把托盤擺在桌上。
把香茶分配好以後的小桃,有如躲起來似地退到契約主坐的沙發後面。而兩名學生,卻像是觀賞珍禽異獸般地熱烈追尋小桃那樣的一舉一動。
「……你們很少看到精靈嗎?」
「是啊,因爲我們大學並沒有教神曲。」
「是曾發生過老師演奏的時候有勃來之類的下級精靈來聆聽,不過是偶爾啦。但像是見到小桃這種中級精靈,倒是不曾有過。」
就連薩里艾爾回答問題的時候,兩人的眼睛都盯着小桃看。小桃則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把托盤抱在胸前「哈啊——?」地坐立不安。
其實,對普通人類而言,與實體化的精靈接觸的機會並不多。雖然梅尼斯帝國針對精靈權利的法令有所進展,精靈也能進出社會了,不過就整體比例來說,還是非常非常少數。更何況是學生的身分,日常能見到精靈的機會更是有限。就算有也頂多是「偶然在路上擦身而過」吧。
「……可是。」
躲在薩里艾爾後面的小桃,把嘴巴湊進主人耳邊。
「這些人唸的是音樂大學對吧?撇開虎子先生跟克緹卡兒蒂小姐那樣的上級精靈不說,但我覺得像我這樣的中級精靈就算存在也不足爲奇吧?」
「是不足爲奇啦……但實際上應該是極少數吧。」
要嚴格解釋普通音樂與神曲的差別並不容易。若是寄宿了奏者的靈魂、精神之光的音樂,那音樂就可能吸引喜愛那份光芒的精靈,也就稱得上是神曲。
但實際上要充分表現那種光芒,是需要相當的技術。引用淺顯易懂的例子來說的話,就像「針對精靈,爲了增加表現力的幅度,因此要把單人樂團練到運用自如」那樣,因此需要普通音樂未必須要的特殊技巧。因此,在學習不到那種技巧的普通音樂大學,撇開部分以興趣本位出現的例子——譬如說好奇心旺盛的勃來等等,不然原則上跟精靈是無緣的。
「因此,你這個中級精靈也有其稀有價值。若對方是外行人的時候,你大可以臭屁地抬頭挺胸,擺出『我乃偉大的精靈』的樣子。」
「那、那種說法,我都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呢……」
另一方面,小桃則是跟契約主完全相反,對於那種行爲總覺得於心不安。
一聽到這句話——
看出再這樣下去,事情將沒完沒了的薩里艾爾便意有所指地說:
最後——
「我們並無意瞧不起古典音樂,畢竟它是基本中的基本,只不過說是『現今熱門音樂』,不覺得很微妙嗎?」
「吵死了!像你這種不當批判主人的契約精靈,應該這麼對付!」
薩里艾爾並不是整天閒閒沒事做,他能夠演奏的時候是有限的。而且,世上也有許多即便要花大錢都要聽他演奏的人。要是他無視那些人而優先選擇低酬勞的工作,除非有什麼堅定的理由,否則以專業的眼光來看,那麼做是不對的。
他的腦子,早就直截了當切換成「該怎麼趕走這兩個傢伙」的思考模式。因爲他沒有興趣惹學生哭,所以打算——先委婉讓他們不抱任何期待地離開,改天再叫小桃打電話回答他們。
雖然自己稱不上是樂迷,但她就是不明白契約主爲什麼這麼厭惡對方,甚至於視爲眼中釘。
薩里艾爾的措詞相當失禮,但可能是被他的反應嚇到吧,學生們連忙把事情解釋清楚。
「……好吧。」
搞不好還視情況放棄其他演出的來賓,把那個部分的預算挪到這邊——雖然有想過那樣的提案,但這樣就算來賓只有薩里艾爾一個人,酬勞也不夠給。
兩名學生一面露出想打馬虎眼的淺淺笑容,一面說明自己的預算。
「和屋老師的演奏當然很棒啦,但老實說,有點那個……無聊。」
「我不太會形容,或許應該說他演奏的音樂很美吧,而且有真實又清高的感覺。也可以說非常『井然有序』呢——呀!您在做什麼啊,薩里艾爾主人!裙子!請不要拉我的裙子!小褲褲會露出來啦!」
「那麼兩位,我倒是有一個提議——」
不管怎麼樣,兩名學生後來沉默了好一陣子。他們頻頻互向對方便眼神,但就是沒有人敢往薩里艾爾那邊看。
但心想或許並不該高興吧,小桃乖乖地退到後面。當然,她並沒有臭屁地抬頭挺胸。
「啊,不是的。海森老師並沒有收取酬勞,他也是我們大學的名譽教授。因此,每年音樂祭的最後一天,和屋老師都會擔任壓軸的演出呢。」
薩里艾爾一面「咯!咯!咯!」地豪邁大笑,一面把酒杯舉得高高的。小桃表情很不甘願的樣子,阿瑪迪雅則一臉一頭霧水地眨着眼睛,然後學薩里艾爾把自己的酒杯舉高,在腳下的虎子則蜷縮着巨體舔拭擺在腳前的酒。
小桃直冒冷汗地小聲提醒表情凝重碎碎唸的薩里艾爾,而看到人氣小提琴家臉色突然大變的模樣,兩名學生也大喫一驚。
「是嗎是嗎是嗎?」
薩里艾爾一再詢問,結果兩人有點尷尬地互看對方,然後說:
由於她的形容很奇怪,因此阿瑪迪雅如此反問。小桃「是的」地回答。
「那個……不好意思,具體的數字是?」
「嗯——也就是說,薩里艾爾老師在這次的活動將代替那個叫和屋·海森的人擔任壓軸羅?」
「尤其是今年,我們的主題是『快樂的音樂』呢。我們現在就有點擔心,硬邦邦的音樂會不會掃了賓客們的興?」
「……我倒是不討厭海森先生的演奏。雖然跟神曲不一樣,但非常單純。」
「是的,一點也沒錯。」
「是嗎?」
「而且順序也改成海森表演結束後,緊接着就是我的壓軸演出。換句話說,海森就成了我演出的配角!不覺得這是很明顯的諷刺嗎?恐怕這在未來將以『丹·薩里艾爾報配角之仇』的標題,成爲音樂家的逸事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並說:
「被臭老頭的送葬音樂搞得意志消沉的觀衆,將因爲本大爺最讚的娛樂表演而再次爆發高亢的情緒!呵呵呵……之前的公演我說他不服輸,這次就讓他體無完膚地見識到我們雙方人氣的差距!大學辦的活動可能有些寒酸,但原則上雜誌之類的媒體都會來採訪呢。屆時勝負就會在一瞬間散播在世上,消息不會像他們當時的公演那麼封閉喲。也就是說,海森虛有的形象將露出本來的面目!」
「別這樣啦,老師!」
聽他們的說法是,海森捐了大筆金錢給音樂相關的教育設施,照理說也擁有許多名譽職務的頭銜。雖然薩里艾爾這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大罵他是爲了節稅跟討好人,但他萬萬沒想到海森會參加大學的活動,甚至還免費演奏。
薩里艾爾終於把身子往前探。
「對了。」
「咦?」
「你說和屋·海森?」
小桃則連忙在他耳邊提醒「薩里艾爾主人,您的本性!本性要顯露出來了」。薩里艾爾則在不被學生們看到的情況下,往站在後面的小桃膝蓋狠狠捏下去。
「這話是什麼意思?那男人也受邀演出嗎?可、可是……我這麼說可能有點怪,但那傢伙的酬勞,可是比我要高出許多哦?而且金額還會視情況而有所不同。更何況那男人一向自視甚高,怎麼可能允諾參加一般大學的活動呢……」
「老師您是神曲樂士,若正式委託您演奏神曲,那個……我們就會嚴重虧損……」
跟往常一樣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完全不瞭解的阿瑪迪雅,詢問眼前悶悶不樂的契約精靈。小桃一面告知她薩里艾爾平常對海森的想法,一面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說給她聽。
「啊,不不不,沒什麼。」
薩里艾爾瞪大眼睛,並且不知不覺發出「嘎嚓」的聲音放下茶杯。加上太意外的關係,甚至還直呼海森的名字。
「原則上古典音樂家的和屋·海森老師也有參與演奏。」
「既然你們不知道的話,那我就先跟你們聲明一下——就我的情況來說,如果是以『小提琴家丹·薩里艾爾』委託我演出,酬勞反而比神曲樂士的身分還要高喲。畢竟我是『當紅炸子雞』呢。」
「是嗎、是嗎、是嗎?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的確是個問題呢,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呢。」
照理說精靈在半空中飄浮應該是家常便飯之事,但可能是受到驚嚇而一時不知所措。不斷揮舞的纖細雙腳,顯示她目前可憐的境遇。
「那又是爲什麼呢?」
阿瑪迪雅對說話格外盛氣凌人的薩里艾爾露出充滿困惑的苦笑。
薩里艾爾抓住小桃後面的裙襬並毫不留情地往上拉,那簡直像是抓住小狗尾巴往上吊的模樣。契約精靈滿臉通紅地壓住前面的裙子,但是被襯裙包住的小屁屁卻整個露出來。
「是嗎?」
「對我們來說,當然也很想聽那首曲子的演奏……」
不過,其他受邀的來賓只有幾名而已。有爵士樂演奏家、輕音樂團體、流行音樂主唱等等。雖然有各種類型的音樂,但全都是二流的音樂家。若要說知名度,薩里艾爾他一個人似乎就遙遙領先他們。恐怕他們預定給來賓的酬勞,有一大半都花在薩里艾爾身上吧。
薩里艾爾揮着手沒有把內心話說出來,唯獨小桃早就看出主人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因此用責難的眼神看他。
薩里艾爾像在唱歌似地宣佈,還開心到拚命咕嚕咕嚕灌酒。雖然在乾杯前他就很high了,不過那個情緒卻不斷往上升。
「本校的音樂祭,主會場是在校內的第一演奏廳。尤其最後一天特別熱鬧,但是……在壓軸演出以前就有相當多人先行離開了呢。」
薩里艾爾又回到原來的話題。
「不過……這件事我們不敢大聲說,其實和屋老師的演奏每次都無法炒熱氣氛。」
其中一名學生想到什麼似地補上一句。
「……可是啊。」
薩里艾爾說了具體的數字。但兩名學生僵硬着身體,並且還臉色蒼白。看來那完全超出他們預定的金額。薩里艾爾並不是故意要潑他們冷水,撇開本人的個性不說,畢竟他現在是當紅又受歡迎的小提琴家。
接着,語氣有點泄氣地說:
薩里艾爾刻意做出很遺憾的表情,並且啜飲小桃泡的香茶。
「順便一提……受邀參加音樂祭的,應該不只有我吧?是否還有預定邀請其他人呢?」
「……您不是曾在維村的居酒屋免費演奏嗎?」
突然不悅地皺起眉頭。
薩里艾爾的反應越來越顯着,儘管本人故作鎮定,但嘴角卻在不知不覺中浮現出笑意。而且他回應的語氣越來越高亢,在裝飾用眼鏡後方的眼神,也明顯散發着喜悅。
「……笨蛋!那是當時的餘興節目,我可是職業級的耶!若是正式委託,當然要收相符的酬勞。」
薩里艾爾如此反應。結果小桃的努力全白費了,他的「本性」完全顯露無遺。
其中一名學生從包包拿出名單,並開始念預定演出的音樂家名字。
「啥?」
「那個……這件事真的很難啓齒。其實是,我們能支付給老師您的酬勞很有限。」
「然後,希望我再次演奏『乖寶寶汪汪體操』……啊啊,順便一提,其正式的樂曲名是『小狗舞曲』啦!你們的意思是那樣嗎?」
聽到那句話,原本表情和善的薩里艾爾——
阿瑪迪雅的志願是當音樂家而不是神曲樂士,對於隱藏在音樂界背後難分難解的爭執並不怎麼有興趣。
不過,薩里艾爾會如此拘泥酬勞的多少,並非——也不一定是他對金錢特別錙銖必較。而是身爲職業音樂家的問題。
★
「……這樣很少耶。」
薩里艾爾悄悄回應悄悄指正自己的契約精靈。不過,職業神曲樂士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就當着衆人面前演奏,使得他欠了奇拉家一份人情。結果,也害自己陷入希望他收自己當徒弟的阿瑪迪雅不情自來的窘境……
「……有可能嗎……」
「你說,單純?」
原本應對都很活潑的學生,不知爲何突然變得吞吞吐吐的。
他不像剛纔那樣只是表面上感興趣,甚至還展現出極度感興趣的模樣。站在後面的小桃都不知道該不該責備他,不過薩里艾爾當然沒察覺到。
「哎呀,真是可喜可賀!想不到能夠利用那突如其來的活動,引導海森那個癡呆老人上西天!今年的魯謝賽里斯音樂祭有好戲可看哦?畢竟,能夠確實向世人展示音樂界的新舊世代交替呢!」
「想不到那個臭老頭是那麼重視表面工作的傢伙……他的目的該不會是女大學生吧?但是不無可能哦,這個色老頭!」
「你們希望我也參加那場音樂祭,是嗎?」
「但是還希望您演奏其他曲子——演奏神曲以外的曲子。只要是老師您喜歡的,什麼曲子都沒關係。」
「啊,不是的。其實就是那件事啦……」
薩里艾爾「喔喝」地輕輕清了一下喉嚨,並看着兩人說:
「我說小桃,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是非常抱歉。實在很不好意思厚着臉皮前來邀請當紅的老師您演奏。表面上雖說是音樂祭,但終究只是大學舉辦的校園活動……」
「就是那樣,而且——」
薩里艾爾大言不慚地自稱是當紅炸子雞。兩名學生似乎正如他想像的非常意外,大叫「咦?」並呆住。
「薩里艾爾主人!本性!您的本性顯露太多了!」
薩里艾爾打斷小桃的說明,氣喘噓噓地大放厥詞。他會表現得如此幹勁十足,真可以說是難得一見呢。
「什麼?我並沒有批判薩里艾爾主人您——不要!啊,我的腳離開地面了!浮起來,浮起來了!請放開我啦啦啦!」
「慶祝臭老頭大丟臉——乾杯!」
可能是聽到即便不是演奏神曲,酬勞也是很高,因此想不出來該如何是好吧。低估這方面的酬勞與反應不足的狀況,的確有可能發生在缺乏社會經驗的學生身上。
其實,神曲樂士屬於高薪階級。他們既是習得特殊技能的特殊人才,在社會上的地位也很高。
「那麼……」
薩里艾爾點了點頭。
「有、有的。那個……」
畢竟,精靈的力量應用起來效果很驚人,也具有卓越的即效性。就算是無計可施,費事又花錢的作業,只要使用精靈——當然,還是要視各種狀況而定——就能讓事情在良好的效率中執行。如此一來,基於理所當然的對價關係,支付神曲樂士的酬勞也就很昂貴。但是像尤芬麗率領的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是以費用彈性出名,只不過以整個神曲樂士樂界來說,她的事務所算是稀有的特例。
看不下去的阿瑪迪雅連忙出手相救,小桃則「哇——」地哭着緊抱住阿瑪迪雅的腰部。
「真是的!您很幼稚耶,老師!」
「哼!對於不懂音樂好壞的精靈,這麼做對她來說只是剛好!」
薩里艾爾嗤之以鼻地把臉扭向一旁,然後把酒杯裏的紅酒一口飲盡。現在的他根本就是個霸凌者。
結果,原本一直默不作聲舔酒的虎子說:
「怎麼了你,在鬧什麼彆扭?」
這次換薩里艾爾的臉漲得紅紅的。
「你、你又不懂我在說什麼,有什麼資格插嘴!有分寸一點,笨貓!」
「你說誰是笨貓!你自己纔要有分寸一點呢!」
「咦,虎子?你說他在鬧彆扭,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這個嘛……自己的契約精靈誇獎自己在意的其他樂士的演奏,就——」
「我都說了!不要自以爲是地胡說八道!」
薩里艾爾口沫橫飛地大罵回答阿瑪迪雅的虎子。虎子刻意地聳肩,並且不再多嘴說些什麼。不過,他長長的尾巴倒像是在揶揄薩里艾爾似地慢慢搖來搖去。
薩里艾爾嘟着臉又幫自己倒了第二杯酒,阿瑪迪雅還是一臉一頭霧水的樣子。
「我還是聽不太懂……虎子你認識那個人嗎?」
「在下怎麼可能會認識。」
虎子冷淡地回答,畢竟他本來就對世事漠不關心。若是有名的神曲樂士倒還無話可說,但海森雖然堪稱是巨匠,但終究只是個普通音樂家,根本就不是他感興趣的對象。
不過薩里艾爾卻說:
「你應該認識他哦,虎子。至少你自己說過曾經聽過演奏,就在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個晚上。」
經他這麼一提,虎子「嗯?」地抬起大到要兩手環抱的頭。
薩里艾爾一面掩飾臉上的苦笑,一面說「我是咖啡呢」並把零錢遞給她。小桃立刻眉開眼笑,整個人像跳起來似地站起來。
「嗯……看來他記恨很深呢。」
她用認真的語氣立刻回答。不過,正因爲她是這樣的精靈,才能夠擔任薩里艾爾的搭檔。
「喂,小桃!」
薩里艾爾不爽地嘴角下垂,還一副嫌小桃麻煩的樣子,從帽子底下抓頭髮。
「什麼約會!任誰都覺得我是帶了個拖油瓶吧!」
「……原來如此。你這些自言自語是故意講給我聽的嗎?」
他對還在碎碎唸的精靈說:
因爲薩里艾爾是外貌協會,所以他喜歡的當然是充滿魅力的女性。像他之所以讓小桃平常都穿女僕裝,就是覺得她不適合穿華麗的服裝,不得已才搞這種貴族興趣。而他低頭看抓着自己手臂的精靈——應該說半懸在空中會比較貼切——眼神既悲哀又冷酷。
這麼陰沉的反應很不像小桃平常的個性,但看來她相當沮喪呢。不過,那也是她對於跟薩里艾爾的約會——雖然還稱不上——非常期待的關係吧。像小桃到現在還一面唸唸有詞地說「鬱金香」一面撫摸髮夾,就顯露出她一點點的少女心呢。
小桃晃動着跳來跳去的包包頭,並用充滿喜悅的聲音說道。她不僅聲音聽起來很高興,連腳步都看得出來很開心。薩里艾爾倒是一副「隨便你」的態度咋了一下舌。
「……不要迷路喔。」
「……彆扭……古怪……乖僻……」
他們與大學執行委員們洽談完以後正準備回家。薩里艾爾的演奏是安排在最後一天,因此今天是純屬觀摩。
「然後您看!糖蘋果耶!是既可舔又可咬的零食呢!」
然後把她高舉過頭,再摔到虎子背上。
「喔?難不成是接在你後面演奏的那羣老人?不過,是其中的哪個人——」
「話說回來,那天晚上在下也認同他們的演奏,結果你也是氣得要命呢。像你對小桃這麼過分的態度,應該就是你個人單方面在意對方的關係吧,算類似半嫉妒呢。」
心想「原來如此」並用力點頭的小桃,笑咪咪並精神抖擻地抬頭看薩里艾爾。
「哪有那樣!至少有一點點看起來像『情侶』的機率……難不成……啊,可是,那個打賭我不是穩輸……」
很遺憾的是,超級沒大腦的行爲,有時候似乎會變化成白目行爲。薩里艾爾露出聽不懂她在講什麼的表情好一陣子之後,不久——
「我光看就覺得很討厭了。話說回來,你從剛纔就只對食物有反應耶?你真的是精靈嗎?」
兩人開開心心地一起走在校園內的紅磚道上。
「咦?怎麼了嗎,薩里艾爾主人?」
「你這個笨蛋!別把我跟那些學生混爲一談!」
縱使回應小桃說的含含糊糊的,等發現到的時候,薩里艾爾已經停下腳步了,而挽着他手臂的小桃也跟着停下來。
魯謝賽理斯音樂祭第一天,是令人心情愉快的晴朗天氣。
「噗——!我一誇獎海森先生,薩里艾爾主人就生氣,可是您自己不也承認他的演奏很棒嗎!」
然後,讓那樣的薩里艾爾自然而然注意的,並不是造訪音樂祭的訪客——不知爲何竟然是那羣學生。
「怎、怎麼會呢!我可是特地打扮過纔來的耶!」
縱使只要在音樂祭最後一天演奏一首曲子就沒有其他工作了,但包括事前的討論,職業音樂家的工作早就已經開始了呢。
3
「嗚嗚嗚,總覺得您今天跟平常不一樣,變得更會虐待人……可見薩里艾爾主人,還在對我上次說您是在嫉妒那件事懷恨在心呢……」
這都是爲了要掌握音樂祭的整體「氣氛」。
「你『耶』個什麼勁,只是衣服跟平常不一樣而已嘛!」
「放心喲,薩里艾爾主人!」
小桃超愛這一類的活動。她不光是喜歡娛樂性的事物,自己也屬於容易被周遭人們散發的歡樂與喜悅等等爽朗性格感化的類型。
「其實,我最喜歡巧克力香蕉。」
緊接着是相當響亮的聲音。
而學生們,都開心地露出笑容。
「總之!我就是不認同海森的『音樂』啦!」
小桃用指尖戳了一下薩里艾爾的手肘,然後雙手託着臉頰邊喊「討厭討厭」邊搖着頭。只不過她泛紅的臉頰,眼看就要變得慘兮兮的了。
可能是想報復平日老是被叫做貓吧,虎子的語氣格外壞心眼。
「乾脆舔砂糖順便漱口吧你!」
「……啊思?」
「而且居然有機會跟穿便服的薩里艾爾主人一起走在這種地方!感覺我們好像在約會呢!約會!」
本來想繼續說什麼的薩里艾爾,卻在這時候把話嚥了下去。
「沒事……」
薩里艾爾臉上露出「反正,如果真的迷路與我無關」的表情——然後目送小桃離開。
「呵呵呵,這個嘛,你就別在意了。古今中外,對於有志於藝術者來說,那不過是像『麻疹』那樣的東西喲,沒什麼好害臊的。」
「第一,你怎麼打扮得像個小鬼頭?別說是學生,說難聽一點根本就是幼稚園園生!」
她繼續低頭往下看並扭扭捏捏的,然後一步步慢慢接近薩里艾爾。仔細一看,她腳尖實際上是浮在半空中,應該說並沒有着地。
薩里艾爾是第一次參與魯謝賽理斯音樂祭,說正確一點,過去甚至沒有機會在大學演奏。因此,他纔打算親身體驗自己參與的舞臺是什麼樣子。
二柱精靈的白眼讓神曲樂士的言詞不再那麼犀利,那時候虎子也「哈哈啊」一副徹底瞭解似地點頭。
順便一提,演奏的時候都穿正式禮服的薩里艾爾,現在是T恤加牛仔褲、運動鞋的休閒便服打扮。照理說音樂大學的學生應該有不少人知道薩里艾爾的長相,但他把帽子壓得低低的還戴墨鏡,似乎不需要擔心會被認出來。而且小桃也沒有穿女僕裝,改穿可愛的白色連身洋裝。對精靈來說,所謂的「服裝」是「把自己的存在物質化的東西」,但現在她穿在身上的連身洋裝,是特地用零用錢買的「最新秋裝」。
「哈哇,這味道好香,不曉得哪裏賣的雞蛋糕剛烤出來。」
當他終於明白,便迅速舉拳往下揮。
正因爲是音樂祭,也有比較多與音樂相關的活動。像花圃前面的小舞臺、長板凳旁邊、路燈下等等,所到之處都有不少學生在演奏。其他還有人唱歌、跳舞,好像還有安排管樂隊的遊行演奏呢。
說到那裏,薩里艾爾連忙噤口不再說下去。但是,這時候想再矇混過去也已經太遲了。
另一方面,薩里艾爾也不只是隨便到處亂走。跟攤子比起來,他反而很仔細觀察客人的反應跟學生們的表情等等音樂祭的氣氛。
反倒是薩里艾爾,他連自己辦獨奏會的時候都超討厭一大羣的人潮。因此,他幾乎不曾帶契約精靈參加什麼活動。小桃之所以樂到衝昏頭,是她想趁這個難得的機會盡情享受。
「啊哇哇,我迷路了!」
狠狠那麼說的薩里艾爾,氣呼呼地走出房間,只剩下阿瑪迪雅與虎子,你看我我看你。
契約精靈無奈地感到沮喪:心想「讓我做那麼天真無邪的夢都不行嗎」。她又戀戀不捨地用手指頭邊戳髮夾邊說:「這明明很可愛啊……」
薩里艾爾不耐煩地挖苦她,但眼前這位精靈卻沒聽進去。仍然抱着契約主的手臂,雀躍不已地到處逛攤位。
「哇!好多人哦!」
「……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種不足的……」
「可是……您也真是的,薩里艾爾主人。您也太見外了吧,我不是一直一直都說『我最喜歡薩里艾爾主人的演奏』嗎?我不過是稍微稱讚別人一下,您就嫉妒對方……覺得很jealous……啊嗯,討厭!薩里艾爾主人您真是的!」
不過,盯着他們看的薩里艾爾,則是毫無一絲興奮的表情。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爲什麼會這樣。
「……老師他是怎麼了?」
若是官方演奏會或獨奏會,那倒還有話說。但這一類活動……尤其是外行人主辦的活動,要是無法掌握「場內氣氛」,喫到苦頭的可能性將很高。那是因爲沒有能夠把觀衆及主辦單位……這些跟活動有關的人們的意識,明確相結合在一起的關係。現在音樂祭還只是第一天,目前的形象或許還無法馬上派得上用場。但總是有必要儘快熟悉那場活動的「氣氛」。
薩里艾爾與小桃兩人一面混在出遊的人羣中,一面遊說感想。
小桃如此道歉以後,不知爲何突然低頭往下看並扭扭捏捏起來。
但小桃就不一樣了,聽到虎子的話以後,反而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
「一點也沒錯,真是個膚淺、脾氣又拗的傢伙。既不坦率也不可愛……」
「嫉妒?原、原來如此啊,薩里艾爾主人!對不起,我沒有察覺到薩里艾爾主人您複雜的想法……」
「……真是的!」
「你的嗅覺還真靈敏呢。很像一隻狗耶,小桃。」
「哇——!薩里艾爾主人!是棉花糖!有在賣棉花糖耶。」
阿瑪迪雅與虎子歪着頭表示不解。至於小桃仍大字型地躺在白虎背上,悲哀地頭暈目眩。
「你們這兩個可惡的精靈!那傢伙的演奏如何關我屁事啊!什麼單純!什麼清高!無聊!所謂專業的音樂,終究要看觀衆的——」
「棉花糖跟雞蛋糕跟糖蘋果,你比較喜歡哪個?」
「……原以爲您只是愛鬧彆扭,想不到您會不坦率到這種程度……啊,小桃實在好替薩里艾爾主人擔心哦。這樣您可以當得成了不起的音樂家嗎……」
小桃抬頭看契約主的側臉,並且順着薩里艾爾的視線看去,發現前方有圍成一圈談笑風生的學生們。年紀跟阿瑪迪雅差不多吧,他們一面開玩笑,一面隨心所欲地演奏。
「啊啊。」
「哪有!您看這個!您沒看到這個髮夾嗎!沒看到這個可愛的鬱金香髮夾嗎?」
緊抓着阿瑪迪雅的小桃回頭看他並氣得嘟着臉。虎子也嘻嘻地動着鼻尖,喉嚨還開心地咕嚕咕嚕響。
「別開玩笑了!誰在嫉妒那傢伙啊!」
「少、少羅唆!我的意思又不是指那個臭老頭與衆不同——!」
結果——
「……爲什麼?」
「……嗯呵!您真是愛喫醋耶!」
薩里艾爾用極冰冷的眼神,低頭看搗着頭坐在地上的小桃。手依然插在口袋裏的他,一面說「別擋路」一面不高興地踢坐在地上的精靈,然後往路旁走去。很遺憾的是,不管小桃怎麼努力,他們兩個怎麼看都不像是「情侶」。而可憐的精靈,則是以幾近爬行的方式移動。
然後,他不爽地咋舌說:
「好,那不然我們來打賭!現在我們到那邊買彈珠汽水,要是店員覺得我們是一對『年齡差距很大的兄妹』,彈珠汽水就讓你請。要是覺得我們是『年輕的爸爸跟女兒』,晚餐也你請,而且到昂貴的餐廳喫。」
「或許你打算小聲地自言自語,問題是我聽得一清二楚哦,小桃。」
「那麼那麼,我馬上去買!」
她緊握拳頭極力主張。
綠意盎然的校園裏,早已經擺了櫛比鱗次的攤位。而學生們吵鬧的叫賣聲,連看熱鬧的客人都從外面走進來。而走在路上的學生也很有音樂大學的風範,手上都拿着樂器。
只見薩里艾爾用有如毫無感情的面具表情,用力揪住小桃的頭頂。
「笨蛋!只要聽過演奏就分辨得出來吧,其他傢伙差勁的演奏根本就無法相提並——」
「您請不用擔心。因爲我最喜歡的,還是薩里艾爾主人的演奏!」
「哼,的確是相當熱鬧呢。」
★
此時「咦」地慘叫並揮舞手腳的小桃,在白色毛皮上反彈。阿瑪迪雅不由得閉上眼睛,不敢看這悽慘的景象。
小桃拿着巧克力香蕉與裝着咖啡的紙杯愣在人潮前面。
「薩里艾爾主人真壞心!竟然自己一個人到處亂跑!要是他乖乖在同一個地點等我就好了……」
小桃氣嘟嘟地鼓着臉並咬了一口巧克力香蕉。
不過——
「好好喫哦——!」
她也只開心一下下而已,在咀嚼巧克力香蕉的時候,她的情緒越來越不安。
「該不會他自己先回家了吧?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畢竟離開薩里艾爾以前,他的心情格外不佳。加上他本來就討厭人擠人,因此自己先回家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但是如果真是那樣,正因爲周遭洋溢着熱鬧的節慶氣氛,使得被人丟下來所感受到的衝擊也跟着加倍。小桃沮喪地坐在草坪上——不過她還是繼續嚼着巧克力香蕉。
她茫然地望着天空。
溫和的陽光照在草坪上。偶爾吹來的微風,輕輕柔柔的感覺很舒服。四周時而變微暗又放晴的情況,應該是在上空移動的雲影吧。這「明明很吵鬧卻如此寂靜」的神奇空間,把嬌小的小桃團團圍住。
從有些距離的場所眺望,人們開心享受音樂祭的熱鬧氣氛,彷佛一個巨大的團塊。時而脹得好大,時而微微搖擺地籠罩着校園。薩里艾爾在意的「空氣感」,搞不好就是指這個呢。不過對現在的小桃來說,總覺得是不關自己的事情。當自己處於孤伶伶的狀態,要融入那種氣氛就很困難了。
「……去,薩里艾爾主人這個笨蛋!」
小桃恨恨地喫掉最後一塊巧克力香蕉。當她準備要喝餐後飲料的咖啡時,碰巧看到那名人物。
他就在距離小桃所在的草坪不遠處的樹蔭下,在遠離攤位通道又冷冷清清的位置,有一張油漆斑駁的古老木製長板凳,被人遺忘似地擺在那兒。
那兒坐了一名老人。
是身材跟小桃差不多矮小的老人。他拄着柺杖坐在長板凳上,但背脊挺得直直的。臉上浮現着冷漠又嚴肅的表情,並散發着從眼前熱鬧的音樂祭退出一步的氣息。小桃之所以會發現那名老人,或許是雙方都置身於音樂祭的氣氛之外吧。
那名人物很眼熟。
就在那個時候,對方也發現到小桃。因爲雙方眼神交會的關係,小桃連忙鞠躬向他打招呼。然後站起來走向長板凳,雖然內心有些猶豫。
「您好,請問您是和屋·海森老師對吧?」
「原來如此,她就是那個丹的精靈啊?」
雖然嘴巴拚命否認,但小桃的表情卻非常羞怯。
「哼!你以爲我會執着那種無聊的事情嗎?更何況,爲什麼是你道歉?我聽說這次的表演與神曲無關哦,因此跟你沒有關係吧?還是說契約精靈,連締結契約的神曲樂士的品格也要負責任?」
身爲薩里艾爾的精靈,海森說的話不能隨便聽聽就好。可是,若想再詳細追問,氣氛又顯得尷尬,小桃只能以揮之不去的心情凝視着海森的側臉。
可能是終於被小桃的步調牽着走吧,海森一副屈服的樣子並答應她。小桃則精神十足地向他敬禮說「非常謝謝您」。雖然當初小桃挑巧克力香蕉的時候也很固執,但這時候的她倒顯得很現實,這鐵定是受了薩里艾爾的影響。
他如此詢問阿瑪迪雅。這句話問得很意外,不禁讓阿瑪迪雅嚇一跳。
小桃滿臉尷尬地回應。
「不過……薩里艾爾主人也說了,不曉得前來聽演奏的人們心裏怎麼想?但他或許是抱持好玩的心態,想着哪一方比較佔上風或新舊世代交替等等之類的事情……」
魯謝賽理斯音樂祭的第一天順利結束了——雖然,曾稍微發生過中級精靈造成的「過度行爲」——至於第二天,也出現了不輸給第一天的客羣。
面對海森有點奇怪的問題,小桃終於反省自己的發言。的確,要是讓薩里艾爾聽到剛纔的對話,肯定要喫上一拳才能了事呢。
海森遙望的,是在音樂祭正中央的大學生們,他們正在做即興演奏。可能是太high的關係吧,其中還有人一面演奏樂器一面跳舞或揮旗。甚至有一個人還刻意走音,惹得駐足觀賞的人們哈哈大笑。
「誰先演奏什麼來着的,不過是芝麻小事。不對,說是芝麻小事也是有語病呢。丹那個毛頭小子很拘泥這種表面上的形式,但也證明那傢伙非常清楚『配角』與『表演壓軸』的差異是在『等級』,而不是順序。當表演的音樂全都到位,不過是被當成結果顯現在順序上而已。就算差勁者排到後面,也沒有理由勝過一籌。」
「那、那是,呃……」
畢竟他也是個音樂家。而且,是個正直的音樂家,這世上不會有人打從心底厭惡精靈——厭惡熱愛音樂,有時候還奉獻自己所有一切的生命。
「那不然,虎子有空嗎?」
不過,凝視他們的海森側臉,不知爲何看不到一絲笑容。不僅如此——本來他就面無表情,難以判斷他的情感——還露出看似憂鬱、悶悶不樂的表情。
「爲什麼要道歉?」
聽到小桃打的招呼,海森兩眼直瞪着她看。
「咦?啊,真的耶!」
倒是她發現到一件事,話說回來薩里艾爾剛剛看那些學生的時候,也是跟海森側臉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樣呢,因此小桃突然感到很不安。
「只不過那個……對我來說薩里艾爾主人的音樂,是有它特別的意義,而且也最棒。因此」那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而海森先生並不是比薩里艾爾主人差或不如他,而是『另一種境界』的音樂。」
「我說的是真的!所以,那個……雖然一直重複同樣的話,但就算是薩里艾爾主人霸道蠻幹,也請您息怒上臺演奏好嗎?」
其實說是迷路也沒錯,但小桃就是不由得覺得很火大而極力反駁。結果,海森的喉嚨有如老貓似地發出聲音。
就在那個時候,薩里艾爾——
搞不好,海森也跟薩里艾爾一樣,雖然嘴巴沒說出來,但早就認同對方的實力呢。小桃突然冒出那種想法,但是她不夠成熟的眼力,並無法解讀看似乖僻的老人內心。
「校、校內廣播?而且不是找人,是請大家協尋走失者?」
「倒是在擔心我以前,你應該先替丹那傢伙擔心吧。要是『我的判斷』中了,那這次會跌一大跤的,恐怕是那傢伙呢。」
位於大學校舍四樓的窗戶——是活動執行委員會總部——不過一分鐘以後,有精靈雷的亮光從那兒閃過。
「不久前,曾在老師的公演見過面。那個,我叫小桃·帕爾米拉·發爾斯塔夫。已經跟薩里艾爾主人締訂了精靈契約。」
「啊,可是我是真的喜歡海森先生的演奏喔!我曾經跟別人說,覺得您的演奏很單純。」
「啊?該不會薩里艾爾主人只是想做『這件事』才擅自離開吧……?」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耐人尋味,並且輕輕點頭。接着便從長板凳站起來,開始慢慢往前走。
「您想要聯絡工作人員嗎,海森先生?請不要在這個時候,像薩里艾爾主人那樣開這麼惡劣的玩笑啦!」
虎子看中阿瑪迪雅的才華,似乎希望將來能夠與她締結精靈契約。但是現在,他三不五時就不在她身邊。尤其是阿瑪迪雅搬來託巴斯市中心之後,討厭引人注目的他就不像以前那樣老是跟着她。反而偶爾才悄悄現身。
「對不起,老師——不對,海森先生。剛纔我們的對話,請您務必幫我保密。」
「嗯……不過,搞不好我太高估他了呢。」
結果,原本泰然自若的海森,眼神終於變銳利了。
聽在小桃耳裏,覺得老人只是把千真萬確的事實說出來。
海森斬釘截鐵地說「如此而已」。他的語氣雖然不是很強硬,聽起來卻覺得很大膽。
「今天我聽說了……今年那傢伙好像也要在這學校演奏是吧?而且,還是代替我擔任壓軸。」
「……可是,你這麼說好嗎,精靈?你不是迷上丹的演奏纔跟他締結契約?但是你剛纔的說法,在我聽起來的解讀是你承認自己的契約主並不如我哦?」
「哼,反正一定是那傢伙主動跟執行委員接洽,硬要主辦單位安排的吧?他是不是揚言要讓我當配角呢?」
小桃跌了好大一跤。
「可是,那樣的話薩里艾爾主人不也是打亂了順序?既然如此,不也是給老師您添了麻煩?」
老實說,小桃並不是很懂老樂士說那些話的意味。但唯獨他強硬的態度——他的信念,卻有如隨手可及般地確實感受到。這個部分,倒是有別於態度一樣強硬,但是顯得有點不明確的薩里艾爾。
「我的音樂就是我的音樂。無論我是不是表演壓軸,『懂的人就懂,不懂的還是不懂』。」
「……撇開演奏的本事不說?」
「咦?」
「是嗎?不過很抱歉,從之前他在事務所喝酒的時候,我就沒見過他了。我猜他可能又跑到什麼地方閒晃了呢。」
「我、我纔沒有迷路呢!我不是說被丟下來了嗎?」
「咿——!薩里艾爾主人這個笨蛋——!」
「不是啦,這個嘛……如果他有空的話啦。」
其實對契約精靈來說,契約主的神曲遠勝過其他類型的演奏。畢竟就是爲了那個目的才讓自己特殊化的。因此,儘管不一定是神曲,精靈覺得契約主的演奏很特別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唔!那、那個……我好像被丟下來了……」
更何況,海森這把歲數不是白活的,他也不是那種會欺負性情溫和的中級精靈的人。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怎麼可能拘泥那種無聊的事情?無論何時、何地拿起琴弓,我的演奏都不會有所改變的。還有,請不要再喊我『老師』了。被別人的精靈這樣喊,感覺很不對勁。」
響亮的鈴聲「叮噹叮噹」地透過校內擴音器傳遞整個校園。
「……這樣啊。雖然我早就覺得精靈的評價很可靠,但原則上還是跟你道聲謝。」
「……你是精靈啊?我們在哪兒見過面嗎?」
「哪、哪有!哪是什麼愛情故事!我只是超愛薩里艾爾主人的演奏而已……」
儘管他釋放的眼神再怎麼強,那雙眼睛也都沒有移動。就像寂靜的湖面那樣,既透明又單純。
他這些話也說的完全沒錯,因此小桃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結果兩人的對話就這麼中斷了。
「怎麼,這次突然改說你們倆的愛情故事啊?」
儘管如此她還是很在意,因此戰戰兢兢地說:
「這個嘛……可、可是,薩里艾爾主人他擅自介入這場表演是事實……不過,我也不是對薩里艾爾主人的品格感到過意不去而道歉的……」
小桃試着找新話題,結果——
因爲那個回答太出人意外,小桃不由得出聲回應。但是,海森似乎沒有在意並改變話題。
「傷腦筋,你這位精靈還真固執呢。我都已經說過好多遞了,我會照常上臺演奏的。」
「對不起!」
表現得完全不在乎的海森,此時眼神變得有一點點溫柔。
總之,海森就算沒說話也深具魄力,那或許是他的風格吧,但那樣就讓小桃感到有些害怕了。雖然他挖苦的語氣令人不禁聯想到薩里艾爾,但現在的海森所說的言論都很正確,所以小桃很難應答。
「咦?」
他似乎是在笑。
「啊啊,你是那傢伙的契約精靈啊?經你這樣一提,他的確曾帶着一個矮冬瓜呢。因爲你今天打扮得不一樣,我纔沒看出來。」
「我不覺得那個人會毫無理由就丟下自己的精靈逕自走人呢。」
小桃的臉紅通通的,彷佛有熱氣快從頭頂冒出來。甚至於匆匆忙忙向海森道別後,就從他面前消失。海森露出難得一見的苦笑,目送慌慌張張的精靈離去。
「是……」
海森淡淡地說道,但語氣堅定。儘管有悠然自得的感覺,卻隱藏着明確的自信。
她如此道歉,海森則露出訝異的表情。
「畢竟是那傢伙,這很有可能呢。」
當初並沒有事先安排,不過薩里艾爾第二天還是出門觀摩音樂祭。小桃則是留在事務所裏待命,阿瑪迪雅當然就是用自己怕生的理由婉拒同行。
「你一個人嗎?丹呢?」
那麼說的海森,彷佛不想再講下去地把視線從小桃身上移開,轉而望向音樂祭熱鬧的通道那邊。
就在那個時候——
小桃正經八百地低頭央求。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小桃回答「有的」並點頭。
「怎麼?你迷路啦?精靈居然會迷路,這也很稀奇呢。」
海森不屑地嗤之以鼻。雖然一副很冷淡的樣子,但卻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敵意或惡意。
只是——
『參加音樂祭的來賓請注意,請幫忙協尋走失者。是一位叫小桃,帕爾米拉·發爾斯塔夫的精靈走失了。外表是身穿白色連身洋裝,頭髮梳成包包頭的十多歲女孩。特徵是頭上有個鬱金香髮夾。她的監護人非常擔心,發現她的人請就近聯絡我們的工作人員。』
「是、是的,一點也沒錯。」
「那麼,最近的工作人員在……」
小桃爲了確認而問問看,但海森並沒有任何反應。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然後——
4
真的生氣的小桃,對準備站起來的海森大罵。只能說她覺得太生氣跟丟臉,因此聲音在顫抖。這時候的她已經完全忘記對巨匠該有的客氣態度,以及面對脾氣拗的老人該有的擔心。
「您打算跟虎子一起去嗎?」
小桃當下冒出「爲什麼會這樣呢?」的疑問。
「那個……因爲薩里艾爾主人做了搶走老師您壓軸演出的事情。」
正因爲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才難以回答,可能是理解小桃猶豫的原因吧,海森泰然自若地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
他毫不客氣地把小桃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那景象確實象徵了今年音樂祭的主題——「快樂的音樂」。
小桃說得吞吞吐吐的。
「果然是那傢伙可能幹的事情。撇開演奏的本事不說,思想根本就毫無成長呢,那個毛頭小子。」
「可是,如果帶虎子去的話,反而更引人注目喔。畢竟他的外表長那樣呢。」
「嗯……這個嘛,說的也是呢。」
薩里艾爾的回答也不知不覺中變得婆婆媽媽的。
結果薩里艾爾自己一個人前來觀摩音樂祭。而且,早上離開事務所的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更奇怪的是,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冷冰冰。爲了迷路廣播那件事鬧彆扭的小桃,還擔心他是不是感冒了呢。
「您是怎麼了,薩里艾爾主人?當初接下這個case的時候,您不是幹勁十足嗎?明天就要正式表演了喲?」
「那個我知道。其實也沒怎樣啦。」
在薩里艾爾的事務所最裏面設有錄音間。是用來練習樂器也做了防音處理的房間,裏面也備有完善的錄音器材。
薩里艾爾對擔心他身體狀況的契約精靈說要爲明天的演奏做準備,然後就把自己關在錄音間裏開始練習明天要演奏的曲子。晚餐他幾乎沒喫,當錄音間的燈光熄滅,已經過了深夜,接近隔天黎明的時候。
5
「變更海森的演奏順序?」
身爲活動執行委員的學生,過意不去地低着頭向無意間表情變很難看的薩里艾爾解釋。
「我們也很爲難,因爲和屋老師他是今天臨時提出來的。」
「難不成他是來跟你們說,還是希望你們讓他擔任壓軸?」
「不,不是那樣。他是說:『能不能把我排在第一個演奏?』」
「排第一個?」
沒想到會是那樣的薩里艾爾,閉起嘴巴沒再說話。
音樂祭最後一天。活動執行委員會總部有人匆匆忙忙進出,前來參觀的客人也是,而且人數好像比第一天、第二天大幅成長的樣子,過了正午應該會更多人吧。
從校舍四樓的窗戶看到的天空,是萬里無雲的水藍色。煙火「砰!砰砰!」地不斷施放,不管怎麼樣,已經把音樂祭的氣氛帶到最高潮。
「總之,主會場是第一演奏廳。開演是從下午一點開始,丹老師最後的壓軸表演並沒有變更。估計老師您上場的時間——大概是四點半到五點,請您屆時在四點以前到後臺休息室準備。這一點還請您多多配合了。」
「嗯、嗯……」
薩里艾爾提出他願意參與表演的條件,就是讓自己擔任壓軸演出。但是他無法連海森演出的順序也干涉,縱使自己無法理解也不得不點頭答應。
恐怕那個,就是被稱爲「藝術」的音樂呢。
正準備開門的海森回過頭來。
是老樂士具體表現出來的孤傲音樂。
他非常明白,他們爲什麼會邀請薩里艾爾演出。
活潑、輕快、淺顯易懂又快樂,那樣的音樂並不是真正的音樂。音樂的內涵非常深入,其盡頭也朝着彼方無限延伸。唯有認真、嚴肅以對,才能夠——一點一滴慢慢地——看見音樂有多雄偉、多深遠。
過沒多久掌聲停止,整個演奏廳鴉雀無聲地安靜下來。
現在的他終於發現到在這次音樂祭感受到的格格不入感——感受到它的真面目是什麼。那就是整體活動的「低俗」。尤其是負責主辦的學生們,對音樂毫無認真的心態。
但是薩里艾爾在第一天、第二天四處接觸到的音樂祭「氣氛」,就是感受不到一絲絲與音樂那麼真摯面對面的感覺。最起碼,薩里艾爾沒有感受到。這裏明明是聚集立志鑽研音樂者的音樂大學,但找不到任何與海森的熱情、鑽研相呼應的人,也找不到跟海森走同一條路的音樂,有的只是當下帶動輕鬆快樂氣氛的樂曲。
演奏即將開始。
薩里艾爾完全沒有打算否定這次活動的主題「快樂的音樂」,他自己對阿瑪迪雅就說過享受音樂的好處。因爲音樂對萬物皆平等,是基本的享樂,也是最適合享受的事物。而那既是薩里艾爾的主義,也是他的信念。
小桃對兩人說的話:心想「這樣啊」地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薩里艾爾則沒有理會她們的對話,不發一語地注視舞臺上的海森。
沉思中的薩里艾爾被小桃不知所措的聲音驚醒。
「……」
海森丟下這句話之後,便開門走進執行委員會總部。
「哎呀,平常在和屋老師演奏以前就有相當多觀衆離開會場走人了呢。這次順序的調整因爲事出突然而忙翻天,但是讓和屋老師打頭陣,搞不好結果還相當不錯呢。」
海森悠然自得地回答薩里艾爾單刀直入的問題。他非但沒有受到挑釁,還反而揶揄了薩里艾爾一番。剎那間薩里艾爾沒有回嗆,只是氣得噤口不語。以第三者的眼光來看,顯然是海森的威嚴勝過他呢。
小桃歪着頭說:
「……是丹啊?還真巧呢……還有那位精靈。今天人潮很多哦,希望你這次可不要迷路了呢。」
幼童天真地伸手試圖觸摸月亮,但是登上高處,看着依然無法接近的月亮,才初次理解到它的高度其實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該有的旋律也正確演奏出來的曲子。
更何況海森的演奏太完整,音色和諧度也太完美。
沒錯,悄悄對薩里艾爾講這些話的,正是前往事務所洽詢的那兩名學生。大概是手邊的工作終於空下來了,纔跟薩里艾爾一起來聽海森的演奏。
伴隨着盛大的掌聲,穿着燕尾服的海森出現在舞臺上。
薩里艾爾終於明白。
這時候海森的話掠過他腦海。
海森演奏的「音樂」,他們並無法掌握其「高度」。
「——爲了確認我的判斷。我想說如果在我演奏完以後,給你的契約主一些時間,不知道是否能測出他的『底限』。」
此時連負責說明的學生,都因爲其他工作而忙得不見人影。只是說起來,他應該也不清楚詳細情形是怎樣吧。兩人覺得再這麼苦惱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離開了充當執行委員會總部的教室。
兩名學生目瞪口呆地讚歎,薩里艾爾不知不覺地問:
第一個音在毫無預告的情況下響起。只是與其說「響起」,倒不如說回過神來才聽到,或許還比較貼切呢。是讓捕捉音色者,自然而然會緊張——身體會擅自注意的那種飽滿的音色。
「不曉得要練幾百次,才能做出那樣的演奏呢。」
事實上,要理解海森的音樂——要到達理解的「高度」,究竟得接觸多少知名演出,加強、拓展多少造詣,累積多少的努力呢?或許也需要金錢吧?如果還有地位,就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不過,那些只是有助於縮短距離而已。就算有多少金錢與地位,都難以縮短距離本身。結果,爲了要縮短距離,除了磨練自我以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了不起!
海森的「樂音」就像落在大地的水滴,直接滾落、流動,化成急流般地轉換成「旋律」,是非常巧妙的引導。然後,「樂音」與「旋律」眼看增加深度,慢慢向外擴散。因此,剛開始最清純的形象——沒有沾污到「鄙俗」,所以凡夫俗子觸碰到就不得不緊張的什麼——唯獨這個沒有受到傷害。
然而,只有儘管如此仍想觸摸月亮者會讓雙腳離開大地、飛向天空,直搗更高的大氣層最頂端——
小桃一臉胡疑地問道,兩名學生露出苦笑說:
海森平靜地演奏樂曲,卻把幾乎讓背脊凍僵的枷鎖套在自己身上。從海森的舉動看得出他的覺悟,那是獨自朝「頂端」邁進的老樂士壯烈的生存之道。
因爲人們的感度低,導致海森的演奏雖然「漂亮」卻顯得庸俗。也因爲沒有什麼瑕疵,才只有平易近人的感覺。這就是不完美的人類做出完美演奏的困難度。但感度低的人,是無法理解該有的樂音能夠正確響起,該有的旋律能夠正確地演奏出來是多麼偉大的事情。
6
突然被這麼一問的兩人,「咦?」地大喫一驚。但也因爲他們那毫無惡意的純真反應,讓薩里艾爾痛切瞭解到自己與兩名學生之間有明顯的隔閡。
「海森先生?其實我也想知道,爲什麼您要第一個演奏呢?」
「……到了演奏當天改變心意,這不像老師您一貫的作風。該不會變得有些懦弱了吧?」
薩里艾爾用眼神詢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小桃便很快地小聲解釋前天見到海森的事情。
薩里艾爾與小桃是表演者的關係,因此有特權可以從舞臺旁邊的通道窺視演奏廳的演奏。雖然正面觀衆席的音響效果要好上許多,但從這裏還同時可以看到觀衆們的反應。
這時候才終於明白,原來月亮位於壓倒性的「高度」。
「他的技巧是很厲害,演奏像範本那麼漂亮——但講難聽一點,不就像教科書的內容那麼呆板?若在音樂祭的最高潮表演,不覺得有點不搭軋嗎?」
海森聳了聳肩,從薩里艾爾旁邊走過,他似乎正準備去執行委員會總部。薩里艾爾把手搭在剛走出來的教室門上,氣呼呼咋一下舌以後便心有不甘地離開。
因爲他們「不懂」。
海森的演奏,結束了。
當海森歪着嘴巴刻意挖苦小桃,躲在薩里艾爾後面的她則難爲情地漲紅臉。
當他拉出第一個音的時候,原本雙手叉在胸前的薩里艾爾全身打了哆嗦。就連小桃,還有剛剛還給予批判評價的兩名學生,也都反射性地屏住氣息。
「我聽說了。您好像在今天,臨時變更自己的演奏順序對吧?您到底想做什麼?」
那是隻能夠那麼表現的嚴格音樂。薩里艾爾發現到自己吐的氣打亂了這完美的和諧音色,連要喘氣都要有所顧忌。
薩里艾爾不知不覺直呼他的名字。對方也因爲嚇一跳而停下腳步,並微微瞪大右眼。
站在旁邊的小桃抬頭看薩里艾爾,但是她的契約主只是緊咬着嘴脣,直盯着老樂士消失身影那扇門看。
演奏廳的觀衆席幾乎快坐滿了。
然後——
「……你們在說什麼啊?」
「……不知道。可能是打算趁進場的觀衆還不多的時候完成演奏吧……抑或是,不喜歡跟我的演奏比較,所以儘量把雙方演奏的間隔拉開吧。」
薩里艾爾意識到自己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但自己並不是第一次聽海森的演奏,而且,這還是以前聽過無數次的曲子。但是,再次聆聽的話——不,越聽越就能夠了解——就能實際感受到它的「厲害之處」。
「這不是喜歡討厭的問題啦……」
觀衆席傳來掌聲。坐在後方的兩名學生也在鼓掌。不過,每個掌聲聽起來都不像是毫無熱情,只流於形式的掌聲。
說話的是小桃。
樂曲沒有虛張聲勢,也沒有停頓的感覺。完全沒有多餘的雜音,只展現出自然、完美無瑕的和諧音色。與化學公式與物理法則代表的世界構造同等級,也是構成世界的「音樂」這個要素的一部分,彷佛藉由名叫海森的這一位老樂士直接取出來,在沒有摻雜任何不純物質的情況下單純展現出來。
「大家不喜歡海森先生的演奏嗎?」
「海森……」
因爲演奏剛開始的關係,果真沒什麼人露出感到無趣的表情。不過,好像也幾乎看不到跟薩里艾爾抱持相同感慨的人呢。一大半的觀衆都以不明確的表情,遙望演奏小提琴的海森。
一挖苦完薩里艾爾,海森便開始往前走。這時候,薩里艾爾說「請等一下」地叫住他。
他的視線望向觀衆席。
薩里艾爾嚴厲地大叫「小桃!」想阻止,但契約精靈並沒有聽見。
「好厲害哦,彷佛理所當然地完美無瑕。」
「……那麼,我們下午見。」
「哼,還真敢說呢!看來你依舊是個只出一張嘴的傢伙呢!」
「不管怎樣,今天我們都站在同一個舞臺上演奏。還請你多多指教哦,丹·薩里艾爾。」
但是,就在他們來到走廊的時候,卻跟本人撞個正着。
「海森……不,和屋老師。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呢。雖然我只是區區的年輕後進,但也希望自己的演奏能做到不辱老師的名聲。」
但是,「只有快樂」並不是音樂。
根據主辦單位的說法,主要來幫薩里艾爾捧場的觀衆,似乎比原先預估的還要多,感覺很像是正好重現之前那場公演的客層呢。至於完全不一樣的,就是這次擔任配角的是海森,而薩里艾爾擔任壓軸演出這部分。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把頗有使用感的小提琴。海森腳步緩慢、沉着地走進聚光燈落在舞臺中央的光圈裏。
海森面無表情地凝視小桃的臉,然後,一瞬間把視線移到薩里艾爾身上,接着開口說:
「……當然願意,我也希望能藉此學習到一些經驗。」
薩里艾爾從舞臺旁邊的通道,凝視着舞臺上的海森。
薩里艾爾不知不覺中握緊拳頭。
兩名學生佩服他的演奏之所以完美無瑕,是因爲經過幾百次的練習。可是,坦白說海森的演奏,並不是用那麼幼稚的尺度就能夠解釋的。就像手拿着尺,對着夜空丈量月亮的大小,問題是規格差太多了。但是,對薩里艾爾來說,即便是愚蠢的行爲,在他看來都是普通——非常司空見慣,又常見的做法。
距離大地越遠,大氣就越稀薄。正如同完美的清流沒有魚兒棲息一般,完美無瑕的「漂亮」音樂——就跟這演奏的第一個音一樣——對聽衆來說都可能造成負擔,而那個負擔會因爲感度越敏銳而越龐大。過於單純的存在,就是那樣纔可能變成毒藥。正如同真正的寂靜,會折磨聽衆的聽覺一樣。
等到回過神的時候,海森的「曲子」已經化成雄壯的大河流進人們的腦裏。
「我覺得應該都不是……」
「不會的!」
「海森?」
「那麼,你就拭目以待吧。話雖這麼說,其實我並沒有打算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當然,像海森這麼老練的音樂家,不可能沒有察覺到觀衆的反應。海森就是知道自己的一切無法傳達給聽衆,才憑藉着他那近乎憨直的老實個性,表現自己相信的音樂吧。
「我什麼也不想做,只是一時高興罷了。」
懂的人才懂的音樂。
不過——
該有的樂音正確響起——
而海森早已經在自己腳下佈滿許多經驗,站在好不容易看見的「高度」。然後,一刻不停息且謹慎地朝更「高」的位置前進。
「……薩里艾爾主人?」
有多少人拿着能夠丈量與月亮距離的「尺」呢?
那一瞬間,薩里艾爾的身體發抖似地痙攣,彷佛有微弱的電流竄過似的。
「我變懦弱?有嗎?我倒覺得變格外懦弱的,看起來反而是你呢。從你毒辣的言詞都沒感受到任何干勁,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海森先生,到底是怎麼了呢?」
但是,像那樣經過一次次累積的經驗仍向月亮伸手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薩里艾爾蒼白着臉喃喃說道。但海森看都沒再看薩里艾爾一眼。
「你願意聽我的演奏嗎?」
連小桃都很熱烈鼓掌。
小桃曾說她喜歡海森的演奏,但他不知道小桃是否有足夠的素質理解海森的演奏。但如果是身爲精靈的小桃,就算演奏的並不是神曲,或許也能感受到老人的靈魂就存在於演奏的樂曲當中呢。
「我……」
「咦?怎麼了嗎,薩里艾爾主人?」
小桃天真地抬起頭來,薩里艾爾則是什麼話也沒說地背對她。他離開掌聲仍持續不斷的演奏廳,回到個人的後臺休息室。
後臺休息室沉悶的氣氛,讓小桃不禁出聲說話。
聽完海森的演奏,薩里艾爾回到個人的後臺休息室,但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小桃看過契約主這樣的態度。每次公演一結束,主人常常會像這樣悶悶不樂的。不過,從自己演奏前就出現這樣的態度,倒是很少見。
「薩里艾爾主人?需要泡香茶給您喝嗎?」
「……」
「那個,薩里艾爾主人?」
「……嗯?啊啊。」
他的心思並不在這裏,小桃嘆了口氣。
小桃是薩里艾爾的契約精靈,而且,契約精靈與締結契約的神曲樂士是一心同體。神曲樂士有任何不安或煩惱,契約精靈的心也會受到波及。
小桃大概猜得出來薩里艾爾的不安及煩惱是什麼,因爲契約主的內心,常常對自己的音樂感到不信任與內心糾葛。對小桃來說,那是令人悲傷的事情,畢竟小桃就是喜歡薩里艾爾的演奏纔跟他結契約的。
薩里艾爾若只是普通的神曲樂士,他有小桃——有個承認自己的演奏而締結契約的精靈,那樣的事實或許還能讓他的心裏好過一些吧。而小桃鼓勵他的話,或許他還會坦率地敞開心胸接受呢。
但是,薩里艾爾除了是神曲樂士,同時也是音樂家。
對音樂家來說,契約精靈是讓自己的演奏特殊化的存在。是理應褒獎,也理應認同其實力的存在。那樣的存在無論說多少次的漂亮話,都鼓勵不了身爲音樂家的薩里艾爾。
這是身爲契約精靈能盡之責的極限,也是造成小桃最煩惱也最痛苦的元兇。
儘管如此,即使契約主沮喪不已,契約精靈還是非常希望能替他做點什麼。因此小桃決定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如果可以的話,她實在不想這麼做。但是總比什麼都不做得好。
「抱歉打擾了,老師。」
阿瑪迪雅不懂海森的音樂——不,薩里艾爾也瞭解她覺得「毫無印象」的理由。因爲她音樂的方向跟海森的音樂很像,而且幾乎有相同的「高度」吧。而她的「標準」,也跟一般的不一樣。
薩里艾爾已經無法隱藏內心的焦躁,因此兇巴巴地大罵。
薩里艾爾不悅地歪着臉。
契約精靈不知不覺中激動起來的語氣,讓薩里艾爾一時啞口無言。阿瑪迪雅也嚇得瞪圓眼睛。只有虎子態度依舊地蹲坐在地上,注視兩人的對話。雖然人類無法解讀老虎的表情,但是——他的尾巴倒是開心地搖來搖去。
薩里艾爾表情嚴肅地逼近虎子,虎子的鬍鬚則是不斷抽動。而他有別於人類的直長虹彩,靜靜凝視着薩里艾爾的灰色眼睛。
表情訝異的虎子——
虎子用他長長的尾巴「啪」地拍打地板。
薩里艾爾依舊那副德性回答。結果,趴在地上的虎子代替不知所措的阿瑪迪雅盯着他說:
虎子訥訥而言的那番話相當有說服力。連阿瑪迪雅都沒再插嘴,小桃則「嗯!嗯!」地點頭表示贊同。唯獨薩里艾爾,苦着一張臉低頭思索。
不過,聽過兩人的對話以後,虎子的喉嚨咕嚕咕嚕地響起。他在笑,敏感的薩里艾爾立刻瞪着虎子看。
「虎子,你聽過海森的演奏嗎?」
「現在我在這裏演奏,然後取悅賓客——那又什麼意義?那麼做『只有取悅觀衆那種意義』而已嘛?這不就中了周遭人們的下懷?中了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
「我也知道薩里艾爾主人爲了如何面對自己的演奏,以及自己的音樂苦惱不已。但是以我對音樂的瞭解程度,卻又無法過問那件事。」
薩里艾爾訝異地瞪大眼睛,虎子則嘻嘻笑着說:
小桃與阿瑪迪雅互看對方的臉,虎子則訝異地皺起鼻子。
薩里艾爾因爲不耐煩而語塞。真心話與場面話,敬畏與自尊。各種對立不一的情感互相牴觸,也讓薩里艾爾的舌頭變得沉重。
「……沒有。」
「薩、薩里艾爾主人!」
「那種事情——」
但是,眼神立刻又變了。
契約主當着逼問的契約精靈面前說不出話來,小桃甚至表情正經八百地逼近薩里艾爾。
「怎……」
「吵死了你!」
「……我不要。」
阿瑪迪雅也是迷上薩里艾爾的音樂而立志要當他的徒弟,不過,海森的演奏似乎沒有像之前的時候那麼有衝擊。
薩里艾爾不太高興地回答,但他那不悅的情緒,總覺得像泡沫流光的香檳那麼無力。阿瑪迪雅眨着眼睛看了小桃一眼,察覺到她眼神的小桃也只是苦笑地把頭別向旁邊。
「阿瑪迪雅小姐,虎子先生?」
那是薩里艾爾難得如此率直吐露出內心的情感。別人不僅很難理解,搞不好還覺得他很傲慢。抑或是覺得他只是在鬧彆扭而已。不過,對薩里艾爾本人來說,卻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
他如此喃喃說道。
海森之所以把自己的演奏順序改到第一個,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他先演奏自己的音樂,再「測試」薩里艾爾會拿出什麼樣的答覆。也就是說,置身於相同業界的同志——巨匠向新銳下的挑戰書。如此一來,薩里艾爾的演奏就更不能不如他了。
「……喂,虎子!」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說服薩里艾爾,他的心情還沒整理好。
「薩里艾爾呀,那不是你應該說的話哦。理解不理解應該那個老人決定的,不是你所能夠過問的吧?而那也是在下所謂的『多管閒事』。」
「你說什麼?你不是也覺得這傢伙的實力——」
「連阿瑪迪雅都這麼說啊……」
「對不起,我的看法跟虎子一樣。雖然覺得他的演奏非常棒,但就是不懂老師您爲什麼會那麼在意他的演奏。」
「就那樣而已?」
不久,他喃喃說道:
「咦?我、我嗎?」
薩里艾爾開口了,彷佛不服輸的小孩初次說真心話那麼笨拙。
如此喃喃說道。
無法比較,根本就無法比較。他們的音樂都是在天空閃耀的音樂。不僅無法分出優劣,試圖分出優劣的行爲本身就很沒有意義。
小桃表情焦慮地大叫,接着衆人的視線一起集中在她身上。
「薩里艾爾主人!」
正當小桃因爲自我厭惡而顫抖的時候,有人敲了後臺休息室的門。
「薩里艾爾主人,我最喜歡您的演奏了!」
薩里艾爾被虎子的答覆氣得兩眼往上吊,小桃與阿瑪迪雅則不知不覺向兩人行注目禮。
「小桃……」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算是絲毫不留情面的感想。小桃巴不得立刻解除實體化。
就在那個時候——
「可是,薩里艾爾主人無論多煩惱多痛苦,最後不也是上臺演奏嗎?雖然您會突然改變態度或打馬虎眼矇混過去——有時候還懷抱着煩惱跟痛苦,就算是那樣,您不也上臺演奏小提琴嗎?那一次又一次的經驗,造就了薩里艾爾主人現在的音樂不是嗎?而我,就是喜歡不向煩惱與痛苦低頭的薩里艾爾主人那麼『堅強』的音樂。雖然自己正煩惱、痛苦,卻還能夠把力量分送給聆聽的人們——演奏讓他們開心的音樂,我就是喜歡您那樣的音樂哦!」
「我當然知道!可是:心裏就是像這樣……很煩悶。有種不乾脆的感覺!」
「……這可是人家用盡心力表演的冷笑話耶。」
「你都沒有感覺到嗎?像是那天晚上,你不也說很喜歡嗎?今天那傢伙,不是那天晚上的他所能想比。根本就讓人感到毛骨悚然,那件事你完全不知道嗎?」
「你這句話很奇怪,難不成還想聽其他的說法嗎?」
「那你自己呢?剮才那位老人的演奏與那天晚上聽到的阿瑪迪雅的演奏,你覺得哪個比較優秀呢?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
「你呢,阿瑪迪雅?」
「鬥牛犬!」
原本默默在一旁觀看的阿瑪迪雅,因爲聽不下去而插嘴責備虎子說的那些話。可是,仍躺在地上的虎子當做沒聽見阿瑪迪雅的忠言而繼續說下去。
「這世上並非只有『那方面的音樂』才稱得上是音樂吧?你就是你,只要照往常那樣演奏就可以了。請你來演奏的學生,不也是那麼希望嗎?既然這樣,所謂的職業音樂家,不就是要回應委託人的請求?你自己也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的。」
「發生什麼事了嗎,老師?」
「怎麼了?你那個『不知所措』的老毛病又出現了嗎?沒事發什麼愁啊?你不是說要引導那個老人上西天嗎?」
「……要是被那老人聽到,應該會嗤之以鼻呢。」
「薩里艾爾,在下知道你對『那方面的音樂』感到自卑,也無意肯定或否定那種音樂。但是,你內心的糾葛應該不是現在纔開始的吧?所以你幹嘛那麼泄氣呢?難不成先聽到他的演奏就心生動搖?還是說你的本性就那麼軟弱?」
「那麼,你覺得如何?」
突然被丟了個問題過來,阿瑪迪雅慌慌張張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面對薩里艾爾嚴肅的眼神,她緊張地咽口水……但是不敢說謊。
是自稱徒弟的阿瑪迪雅與虎子兩人,看樣子是來幫他加油打氣的。
「你不是也聽了海森剛纔的演奏?你有什麼感想?」
「你很羅唆耶……」
「那也是你個人想法的問題吧?這世界又不是以你爲中心轉動,你是小孩子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有什麼好笑!」
小桃連忙看了下時鐘,但照理說還要相當久的時間才輪到薩里艾爾上臺演奏。心想「有什麼事嗎?」的她一打開門,發現站在門口的並不是執行委員。
「……鬥……鬥牛犬……」
「我們進來了哦,薩里艾爾。」
薩里艾爾抬起頭——
「那個嘛……」
「我覺得……他的確有兩把刷子喲。他的演奏並非普通音樂家所能辦到,也讓我欣賞到很棒的音樂。老實說,我心裏是那麼想的。」
薩里艾爾皺着眉頭回答虎子帶有挖苦意味的話。
薩里艾爾不服氣地緊咬牙根,現在他的腦子一片混亂,也無法統整自己的思緒。
「我知道,我的意見根本就幫不上忙對吧?可是,薩里艾爾主人您呢?難道薩里艾爾主人您就那麼討厭自己的音樂嗎?」
薩里艾爾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把視線別到一邊。小桃大失所望地雙手撐在地上說:
不甘心地咬牙切齒的薩里艾爾,看起來充滿着遺憾與迷惑的樣子。
「!」
「你在說什麼?」
小桃用指尖把眼尾往下拉、鼻子往上推,而且額頭擠滿皺紋的怪臉,正面看着薩里艾爾。看到眼前的契約精靈所做的鬼臉,薩里艾爾訝異地直盯着她看。
「是嗎,那很好啊。」
「……」
「……沒什麼,演奏前我通常都這樣的。」
「這個嘛……」
「……是你們啊?」
「可是……」
「該不會是我們打擾到您了?」
「所以!我說我不要!我就是不懂!『只有』我的音樂受到高度評價,爲什麼那種音樂不會被評價呢?那麼棒的技巧!經過幹錘百鏈的考驗!還有支撐它的努力!爲什麼都被看得這麼輕呢?爲什麼每個人都不懂呢?是他們都不想了解嗎!我……我只是想毀滅那種自以爲崇高、高尚的音樂,『並不是想要貶低藝術』!」
就這樣跟往常一樣演奏,自己真的無所謂嗎?排在海森後面演奏,亮出跟他完全不一樣的音樂,再接受不懂所有事情的觀衆們所投以的喝采——自己真的能夠毫不在乎嗎?
小桃又用力地說「可是」,她瞪大黑色眼睛向薩里艾爾訴說:
「『正因爲如此』,阿瑪迪雅怎麼樣都無法像那個老人那樣演奏樂曲。但是,阿瑪迪雅有屬於她自己,而且不落後於那老人的『自己的音樂』。」
「聽過,當我得知他是那天晚上的演奏者,就產生興趣了呢。」
桃子開始幫他們準備香茶。不過虎子對香茶並沒有興趣,因此在地上找個適當的地方趴了下來。
「……幹嘛啦,稍微安靜一點——」
「不,沒什麼。薩里艾爾呀,在下只是覺得你問阿瑪雅可是問錯對象了。」
「放心吧。看在阿瑪迪雅的面子上,今天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阿瑪迪雅拉出後臺休息室某張椅子坐下來,但是,馬上就發現到薩里艾爾的樣子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瞭解您焦急人們不懂海森先生的演奏。可是,薩里艾爾主人。拜託您……千萬不要連喜歡演奏的人們那份『喜愛』的心情也否定了。我不懂你們兩人的演奏比較起來怎麼樣,可是、可是!我、就是喜歡薩里艾爾主人的演奏。不只是我,相信其他還有許多……」
轟——
把內心的想法一股腦兒全說出來以後,小桃像泄了氣的汽球一樣低頭看着地上。
薩里艾爾則像是被泄掉毒氣般地愣在原地,阿瑪迪雅仍露出訝異的表情——但是,不知爲何她挺直了背脊。
虎子則是搖動蹲坐在地上的巨體,像貓咪那樣伸展筋骨。
他慵懶地伸展粗大的四肢,讓身體再次呈現舒服的姿勢之後——
「就是那樣,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契約精靈呢。你打算怎麼做呢,薩里艾爾?」
「……」
薩里艾爾沉默了好一陣子。
那算是不太短的沉默。
然後,他突然伸出手,用粗魯、笨拙的手勢搔弄小桃的頭。
「薩里艾爾主人?」
小桃抬頭看着薩里艾爾,而他表情不變地說:
「小桃,不好意思,你去幫我把執行委員叫過來,說有很緊急的事情。」
「咦?怎、怎麼了——」
薩里艾爾好不容易對充滿不安的契約精靈,露出他一貫的大膽笑容。
「我會上臺演奏,只不過——我要變更原本預定的曲目。」
7
「好不安哦哦哦哦。」
小桃蒼白着臉,並把嬌小的身軀滑進會場的觀衆席。
「放心啦,小桃。老師不是恢復他平常的表情了?」
小桃心想「這看法太透徹了」。但不可思議的是,它還具有無法全然否定的說服力。薩里艾爾的曲子與海森的曲子融爲一體,並展現出加倍的效果。但是,對於演奏的本人來說究竟如何呢?撇開神曲不說,小桃還真的對普通的演奏不是很瞭解呢。
不過,其中還是有人會發現到吧。發現到薩里艾爾的演奏,是以聽過「海森的演奏」爲前提纔有辦法演奏這件事。
海森並沒有刻意擺架子,心平氣和地解釋給小桃聽。
由於小桃表情不知所措地愣住,海森一副無可奈何地拉緊鬍鬚說:
聽完海森說的話,小桃這纔想起命令自己一個人去打招呼時的薩里艾爾。
「……加油哦,薩里艾爾主人。」
「總之,那指的是丹他隨便認定自己輸了喲。」
雖然演奏明明在反應熱烈的盛況之下落幕,但回到後臺休息室的時候,薩里艾爾的心情未必很好。原以爲那是常有的事情——結果並不是啊?
現在,就以一名最愛薩里艾爾的音樂的觀衆身分,爲他送上真心的聲援。
「薩里艾爾主人他?咦,可是——」
所以——
海森果然露出笑容。
「聽完我講那些話,你還不懂嗎?那傢伙,一直到演奏的最高潮都還拿自己的演奏跟我的比較,結果一一都讓他更不甘心呢。像是這一小節輸了,這裏的表現不如預期等等。雖然別人沒看出來,但他自己卻心知肚明。」
小桃對舞臺上的契約主投以熱烈的眼神。現在演奏廳的人們,想必正凝視着他吧?也沉醉在他的音樂裏。
薩里艾爾使出渾身解數爲觀衆們演奏樂曲。
因爲兩名小提琴家演奏的是完全一模一樣的曲子。而且,一位是古典音樂的巨匠,另一位是充滿銳氣的年輕音樂家。若是熟悉業界的人士,或許聽說過他們兩人之間有爭執的傳聞。兩人在同一天,參加同一個活動場合就已經引起小小的騷動了,但另一人卻在臨上臺前變更曲目,而且演奏的還是跟先前表演過的音樂家一模一樣的曲子。加上演奏會場也有爲了雜誌而前來採訪的音樂記者,面對着出乎意料的發展,想必他們這時候無不眼睛爲之一亮。
「可是,在臨上臺前變更曲目……連那些執行委員都顯得非常不安……」
薩里艾爾更改演奏曲目這件事,也已經告知觀衆。很罕見的是,那反而增加觀衆們的期待。小桃倒是感到坐立不安。
坐在椅子上的他再次面向小桃,並且捋了白色鬍鬚。小桃倒是發現他平日嚴肅的表情,變得有一些些和緩。
「是、是的。那個……我是代替薩里艾爾主人,前來向您打招呼的。那個,今天您辛苦了。薩里艾爾主人他說——能夠跟老前輩站在同一個舞臺演奏,是至高無上的光榮。」
好意外的指正。而且是令人遺憾的指正,因此小桃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有些在責難。察覺到契約精靈語氣改變的海森,臉上露出「我不小心說漏嘴」的表情。
看到那樣子的主人,小桃不禁「去」地碎念一下。她半開玩笑地想「害我白操心了」。
因爲小小的獨佔欲覺醒了。
「對不起。」
「您說看出『底限』,那是什麼意思啊?如果您是瞧不起薩里艾爾主人的話——」
「今天的表演——薩里艾爾主人竟然做出刻意跟海森先生比較的行爲。」
那音樂正因爲海森的音色鞏固又無法撼動,所以發揮了最大的效果、也殘留在觀衆心裏——即使沒有特別在意也不得不殘留——因爲海森的曲子,藉由薩里艾爾的演奏再次被喚起,也引起共鳴。
「真羨慕您看得這麼開,果然讓我感受到您跟薩里艾爾主人認識的時間『很短』。」
「你在說謊吧?那傢伙若真的那麼想,鐵定『會來見我』的。」
敲門後等待回應的小桃,十分緊張地打開後臺休息室的門。
小桃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回答。結果,海森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
海森落落大方地回答。
「那傢伙怎麼沒來?」
這裏不是薩里艾爾的休息室,小桃造訪的是海森的休息室。
「我真搞不懂你們精靈,之前我也說過了,爲什麼你要道歉?你是替主人着想嗎?若是那樣就沒必要道歉哦,況且你的主人也不可能向我低頭呢。」
就算薩里艾爾的音樂變得不屬於自己,而屬於更多人,那麼自己願意忍耐。
「就是那樣。他之所以大膽選同樣的樂曲演奏,就是不想隱藏自己的實力,打算展露出來吧?他應該從一開始就感覺到自己倍受自卑感折磨呢。」
「老實說我真是白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我真的太固執了。想不到,我居然會那麼在意那傢伙。不過呢,倒也照我的計劃看出那傢伙某些程度的『底限』,也算是不錯了呢。」
「……仔細想想,不想見我的結果是那傢伙啊?想不到那傢伙居然這麼膽小,不,應該只是『不甘心』吧。」
如果說海森的演奏有如目標登上遙遠的峻嶺,充滿禁慾色彩的演奏,那麼薩里艾爾就是自由自在——沒有受到任何拘束,範圍寬廣到沒有盡頭且奔放不羈的演奏。其「音色」輕快,其「旋律」也豪邁。儘管多多少少有乏善可陳、粗暴之處,卻是聽過之後都會自然而然興奮不已的演奏。
演奏廳的觀衆所懷抱的期望達到最高潮——下一秒鐘還引起一陣譁然。小桃不由得「啊」地叫出聲,阿瑪迪雅也訝異地豎耳聆聽。
因爲薩里艾爾出現在舞臺上了。
雖然那麼辛苦地跟他一起煩惱、痛苦……
「可是,他演奏相同的曲子……」
是專屬於他的契約精靈。
曲子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小桃再次那麼說地向海森道歉。
他刻滿深皺紋的臉上,露出彷佛說「我就知道」的微笑,那是毫無掩飾又「滿意」的笑容。
在某人「哇!」地像贊嘆的歡呼聲起頭下,演奏廳瞬時充滿了掌聲。
「抱、抱歉打擾了。」
然後,慢慢地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把琴弓貼在弦上。
海森以正忙着保養樂器的態度詢問。
★
演奏廳現在進場的人數比海森演奏的時候還要多,甚至有不少人是站着看。她們倆就坐在主辦單位替相關人員準備的位子上,而距離稍遠處也看得見海森,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等待薩里艾爾上臺表演。虎子因爲不願意變成另一種騷動的罪魁禍首,似乎就像聆聽海森的演奏時那樣潛藏在天花板內側。
小桃覺得胸口有點痛。
結果最愛的音樂卻是離開自己,進而衍生出變得不屬於自己的那種矛盾。
那麼說的他,難得露出淘氣的表情。
「啊唔,那是……」
「是啊,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呢?還是做了什麼挑動薩里艾爾主人他敏感神經的事情……」
不過——
畢竟自己,是這世上唯一,被薩里艾爾選中的精靈——
「原來如此啊,其實我以前也經歷過跟他懷有相同情結的時期呢。反正,那跟『麻疹』很像啦。」
這簡直就是薩里艾爾的音樂。
她眼神往上看着海森報告。但海森看都沒看她一眼,只顧着擦拭先前演奏時所使用的小提琴。
可是,沒關係,她願意忍耐。
這分明是巨匠與新銳音樂家的演奏技巧比賽。
然後——
薩里艾爾對着觀衆席優雅地一鞠躬。
海森輕而易舉就識破小桃是隨便撒謊。由於小桃自始至終也無意替自己辯白——說起來小桃反對那種容易識破的謊話——因此她低頭說「抱歉」。
當然,觀衆的反應比海森演奏的時候好得太多,大家的眼睛都爲之一亮。能夠吸引大衆的力量,正是薩里艾爾的音樂的真本事。如果以娛樂層面來看,薩里艾爾遠勝過海森好幾倍。那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而今天擠滿演奏廳的觀衆,也是衝着薩里艾爾的演奏而來的。
「那個呃……他、他說『海森先生可能不想見到我』。」
「薩里艾爾主人……」
在緊繃的寂靜中還聽得見觀衆們的呼吸聲。
他修長的身體穿着筆挺的燕尾服,戴了眼鏡的甜美面具,露出比平常還稍微僵硬的表情。如果是忠實的樂迷,或許能感受到格格不入感吧——畢竟平常的薩里艾爾從登場的那一瞬間,服務精神就超旺盛——但大部分的觀衆都陶醉地不斷鼓掌。
「……是、是嗎?」
可是,當薩里艾爾站在舞臺中央,如雷灌耳的掌聲也迅速停止。
「因爲他覺得自己輸了,纔不想來我的後臺休息室露個臉,我沒說錯吧?」
不斷湧上來的想法,讓人覺得好難過、好痛。可是,怎麼樣都無法就此放手,而那正是精靈的天性。
那種出自本能,想把所愛的音樂納爲自己所有的欲求、精靈的天性。但如果扯上丹·薩里艾爾,那個願望是不會實現的。他的音樂正如所顯現的性質那樣,的確是萬人所追求的——追求他的音樂,是屬於所有人的音樂。
現在,「快樂的音樂」正藉由薩里艾爾的曲子在觀衆們的內心響起。
「……不對,可是……等一下!」
「是、是那樣嗎?」
「既然這樣……您說舉白旗投降的意思是?」
結果海森終於停下手邊的工作。
「說舉白旗投降好像不太正確呢。最起碼今天的演奏,我不認爲那傢伙有什麼地方不如我,反倒覺得被他扳回一城喲。」
海森正默默地保養他手中的樂器,除此以外並沒有其他人在裏面。小桃走進休息室以後看了一眼內部,但視線馬上又回到樂器上面。
「這個嘛,現在擔心那些也沒用,畢竟是老師的事情,就別操那麼多心了。」
然後——
阿瑪迪雅露出很微妙的表情。要是認識的時間比較久,到底會累積什麼樣的經驗呢?儘管阿瑪迪雅對小桃加油打氣,她還是不時嘆氣或露出慌張,心神不寧的樣子。
不對。
話說回來,在演奏廳的演出開始以前,海森也說過「底限」什麼來着。
音樂響起了。
「別激動,別激動。如果『底限』這種說法你覺得不妥,那用『本事』來代替也行。不管怎麼樣,那都是我個人的想法,我無法向別人仔細解釋,就算解釋也毫無意義。只是,我並無意瞧不起你的主人,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覺得被他扳回一城。」
雖說是一模一樣的曲子,但差異卻非常明顯。若是平常鮮少欣賞音樂者,應該也會懷疑自己聽的是同一首曲子呢。想不到薩里艾爾的演奏與海森的演奏有如此明顯的差異。
「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小桃並不太瞭解他那些話的意思。不,正如海森所說的,那應該是他自己的問題吧。就像薩里艾爾只是在自己內心迷惘、煩惱那樣。
結果小桃將薩里艾爾演奏前在後臺休息室坦白的那些話,稍微講了一些給海森聽。雖然她非常猶豫該不該說,但又覺得或許可以藉由海森的立場聽到其他不同的意見。
「咦?舉、舉白旗投降嗎?爲什麼?」
薩里艾爾的曲子越強調大膽的印象,人們就越能瞭解海森他演奏的音色有多和諧。而且,正因爲海森建立了完美的基礎,薩里艾爾的曲子才更能做出自由奔放的演出。
但是,最意外的莫過於海森呢。
當後臺休息室的事情告一段落,薩里艾爾單方面對深感困惑的執行委員告知要變更曲目。並且借用空着的隔音室,在不讓任何人出入的情況下持續拉小提琴。結果,連小桃跟阿瑪迪雅都沒有機會再跟他見面或說話,就直接以觀衆的身分到會場聆聽薩里艾爾的演奏。
「那又怎樣?那單純只是那傢伙自行舉白旗投降吧?」
薩里艾爾邊浮雕出海森的演奏完成度,邊加上自己的音樂。
「薩、薩里艾爾主人真是的!剛剛在後臺休息室明明煩惱得要命,結果他心裏想的還是新舊世代交替這件事嗎?」
她萬萬沒想到海森居然會跟虎子說同樣的話。她還問「您是說『麻疹』嗎」,海森點了點頭。
「只不過,那是隻有明白的人才會罹患的『麻疹』。只有認真面對音樂者纔會罹患呢。只是我不知道那傢伙往後會走上什麼樣的路啦——」
海森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是他邊說「沒事沒事」邊搖頭,把原本想說下去的話又咽了下去。明白應該有所分寸的認知,剎那間從他年邁的臉上掠過。
「話都說完了嗎?」
那個時候,海森又回到平常那冷漠無情的表情。
好想再多聊一會兒呢,小桃心裏是那麼想的。
但很不巧的是,海森似乎無意再奉陪下去。既然海森都沒那個意思了,小桃不管怎麼死纏爛打,應該也問不出什麼了。因此小桃不得不死心,準備離開海森的後臺休息室。
只是,當她開門準備走出後臺休息室的那一瞬間。
「你就這麼跟丹說吧。」
海森眼神嚴肅地看着回頭望的小桃說道。
「就說,你現在還是配角,將這句話銘記在心吧。」
「不過一仔細想想,海森老頭所做所爲,不就只是麻煩要命的自我滿足嗎?簡而言之就是Masochistic(被虐傾向的)、Onanie(自慰)、Play(演奏)!哼!可惡!以後那傢伙的綽號就是MOP!因爲是老頭(日文發音是Gigi),所以是MOPG!那個可惡又自大的MO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