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宵星傳說 金色的滿月》 · 矢島さち · 1.6萬 字
帝都薩菲亞斯的夜晚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以前也都是這樣子嗎……)
過去在這個房間看見的夜景,如今只剩下模糊的記憶。是因爲先前那段旅程長得出奇?還是——
雖然是相隔許久之後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間,然而艾絲緹——艾絲泰莉莎·希戴斯·修拉賽因——卻無法抹去心中的陰霾,只能憂鬱的轉身離開窗邊。
小鳥蕾米莉亞正在籠中淺淺地打盹,同樣在地板上打瞌睡的拉培德似乎嗅到有人在房內走動的氣息,微微抽動鼻子之後睜開右眼。
“嗚……”
換做是平常,拉培德幾乎從不會對艾絲緹的動作產生任何反應。她越是努力想拉近與拉培德的關係,這隻狗越是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它現在的反應反而讓艾絲緹重新意識到,它的主人尤利·羅威已不在自己身邊。
“拉培德不冷嗎?”
她輕聲穿越房間,小心不讓自己太過接近拉培德,最後在拉培德附近的沙發上坐下。
“……”
拉培德沒有逃開,但又再度閉上眼睛。艾絲緹輕嘆一口氣,視線落在大狗身上那副熟悉的武醒魔導器上。
“可以陪我聊聊天嗎?”
艾絲緹還是試着這麼問拉培德。其實,現在早該是就寢時間,她也早已換上舒適的睡衣,但它平時表現出的行動,總是令人不由得懷疑它是隻聽得懂人話的狗。
“……”
拉培德銜在嘴裏的菸斗像是在點頭般微微跳動,艾絲緹的嘴角立時浮現一抹笑意。
“……都已經五天了……”
自從尤利消失在薩武迪不落宮之後,時間轉眼已過了五天。
因爲巨大魔核的墜落,艾絲緹和她的同伴——拉培德、凱洛·卡培爾、莉塔·摩迪歐、雷文、茱蒂絲還有弗林·西佛——自此便失去了尤利的消息。混亂平息後,他們曾回到被巨大魔核砸成兩截的不落宮上搜索,卻遍尋不着他的身影。
衆人擔心尤利被當時的巨大沖擊震落海中,幾天來一直努力搜索,卻連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找到。弗林駕船在附近的海域不斷來回搜尋,就連外海也沒放過,只是這連串的努力如今看來全是徒勞無功。
“可是就算尤利不在……”
但今天,這名騎士不但幫艾絲泰莉莎打開圖書室的大門,甚至連自己也作勢要跟她一起進入圖書室。
自從看過這個故事以後,艾絲泰莉莎便把自己養的每隻鳥都取名爲蕾米莉亞。
“……!”
造成的陽光透窗而入,在地板上映照出窗框的格線。每當艾絲泰莉莎·希戴斯·修拉賽因用完早餐回到房間,迎接她的總是眼前這滿屋子的陽光。
艾絲泰莉莎對自稱弗林的騎士投以一個微笑。
看見艾絲泰莉莎揚起微笑,這位全身裹着甲冑的騎士顯得更加慌張,連忙往走廊角落走去,發出一陣金屬碰撞、鏗鏘鏗鏘的聲音。
“艾絲泰莉莎殿下,請問要到何處?”
那是個烏雲密佈的午後。
“我絕不會讓艾絲緹回去過着被囚禁的生活。誰都別想再把艾絲緹當成東西看待……”
“年輕人你呢?打算怎麼辦?”
“……的確,那我先回薩武迪去好了。”
艾絲緹緩緩別過頭,彷彿在尋找事麼似地,眼神凝望着窗外廣闊的夜空深處。
“午安。”
雷文抱着手臂,對最先提議的人如此問道。
“這樣啊……但回去你打算做什麼?”
艾絲緹回憶起莉塔在回到薩武迪不落宮前,那一晚對自己所說的話:
不是啦。莉塔邊說邊嘆氣,聳聳肩續道:
這已經是第幾只了呢?艾絲泰莉莎打從懂事以來,房裏永遠少不了鳥兒的身影,但小鳥的數量總是隻有一隻,她從未同時養過一隻以上的小鳥。
聽艾絲泰莉莎這麼說,這位騎士纔像是嚇到般突然回過神來。
最後她像是在激勵自己般地說道:
“啊,送我到這裏就可以了。”
“就算尤利不在,我們也該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吧?”
茱蒂絲問道。
“所以你就來圖書室找書嗎?這裏的藏書很多,不習慣的人應該會覺得很頭痛吧?要是譚克提在的話就好了。”
“請不要擔心,我不會勉強自己的。而且我們也不能把拉培德留在這裏。”
一直到下次見面,兩個人才開始有了進一步的對話。
一直以來,尤利總是一馬當先地帶領同伴做每件事情。只是因爲有他在身邊,自己纔有勇氣一步步地向前邁進。
從小到大,艾絲泰莉莎不知已讀過這本圖畫書多少次。蕾米莉亞這個名字,就是來自於男孩在冒險途中,第一個城鎮上所遇見的少女。這位少女只在故事的第一冊登場,書中之後並未提及她往後的任何遭遇,看來,故事的作者對這位女孩似乎沒有太大的興趣。
艾絲緹偷偷瞄向拉培德。它正看往另一個方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我啊……應該會回丹格雷斯特去吧。”
名叫蕾米莉亞的小鳥正停在籠裏的棲木上,用力振動它淡橘色的羽毛。
(自己能做的事……)
“你在找什麼呢?也許我可以幫上忙。”
艾絲泰莉莎隨口回答,心想:這個聲音好像是第一次聽到。
弗林因爲任務關係,逼不得已只好暫停尋找尤利的行動。當他離開之後,凱洛率先打破沉默,戰戰兢兢地說:
“沒關係,不必在意。若有需要看書借書的話,騎士團也可以進圖書室的。要和我一起進來嗎?”
“艾、艾絲泰莉莎殿下……!?”
“早安,蕾米莉亞。終於起牀了嗎?”
“等等!你真的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嗎?使用治癒術會對身體造成多大的負荷,你知道嗎……”
艾絲緹像是下定決心般如此說道。
“這樣啊……那謝謝你。”
“這個……那裏有很多人受了傷不是嗎?我想盡自己的力量多幫助一些人。”
騎士雖然負責護衛,但通常只會護送艾絲泰莉莎到圖書室的門口。當她在圖書室中自在讀書的期間,騎士將會留在走廊上隨時待命。
“那個古代遺蹟很有調查的價值,在那裏或許可以找到對艾絲緹有用的東西……”
艾絲緹等人聽得面面相覷。
“啊!”
(好年輕的聲音,這個人大概纔剛被分派到這裏吧?)
“非、非常抱歉!我有很多地方不習慣,真的很對不起!”
“弗林·西佛……是之前護送過我的那一位嗎?”
凱洛這時問她。
她用力搖頭,緊緊皺起雙眉。
莉塔一臉“這怎麼行”的說完,凱洛他們也紛紛用擔心的表情看向艾絲緹。
“莉塔打算繼續去找尤利嗎?”
“艾絲緹,那你呢?”
莉塔笨拙地道謝,她的表情看起來安心了許多。
少了尤利在身邊自己還能做什麼?一想到這裏,艾絲緹的心情不覺愈發沉痛。
他慌張地道着歉。
“來,喫飯囉。”
(真難得……會是誰呢?)
莉塔用莫可奈何的語氣如此回答。
之後一段時間,艾絲泰莉莎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裏,當她帶着借來的書回到房間途中,與走廊上那名等待的騎士沒有任何交談。
(我得要去完成自己該做的事纔行!對吧,尤利……)
但艾絲泰莉莎毫不心怯,隨手把要還的書本放進一旁的推車——司書譚克提總是用它來搬運書本——然後,便直接走向書架的另一側。
“我陪你去吧。”
§
雷文如此回答:“好吧,我也一起到那裏去好了。”
那名青年有着一頭金髮,他睜大了美麗的寶藍色眼睛,表情這時因爲緊張而顯得十分僵硬。那頭燦爛的金髮深深吸引住艾絲泰莉莎的目光。雖然他沒穿甲冑,但從身上的制服可以看出來,他是一名騎士。
直到現在,她的心還沒能接受尤利已經消失的事實。艾絲緹甚至無法想象,在缺少尤利的情況下,自己下一步該如何走下去。
此刻的城裏,正是執勤人員最忙碌的時間,要在圖書室裏遇見別人是一件很難得的事。
艾絲泰莉莎看進擺置在沙發旁的鳥籠,吊掛在細長欄杆上的籠子,此時終於傳出一陣還帶點惺忪睡意的鳥鳴。方纔她離開房間要到餐廳去的時候,鳥兒還把頭埋在柔軟的羽毛裏做着美夢。
聲音的主人注意到有人出現,像是嚇一跳般地轉過頭來。
“就算尤利不在身邊,我能做到的……不對!”
(得去還書纔行……)
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見弗林,也是在前往圖書館的時候,往昔的回憶不禁浮現在艾絲泰莉莎的心中。
拉培德一定也很擔心吧。想到這裏,艾絲緹的胸口一陣抽痛——
啾啾。
艾絲緹喃喃自語着:
“請讓我護送殿下。”
身爲下任皇帝后補人選之一,艾絲泰莉莎無論到城內任何地方,身邊永遠都有護衛騎士隨侍在側。擁立艾絲泰莉莎的評議會,與支持先帝外甥尤提爾的帝國騎士團之間,一直維持着微妙的緊張關係。只是艾絲泰莉莎本人對此毫不知情,雖然沒有護衛騎士陪伴就哪兒也去不了這點,讓她覺得有些不便,但自幼就是如此生活的她,現在也早已習以爲常。
艾絲泰莉莎感覺自己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昨晚剛讀完的兩本書,現在正整整齊齊地疊在那裏。比較厚那本是以淺顯的筆法,介紹分佈在提卡·琉米雷斯各地的美麗花朵;而比較薄那本,則是寫給孩子們看的圖畫書,內容是數十年前發表的連環作品,描述一位小男孩的冒險故事,這本書則是其中的第三冊。
“豈敢冒犯艾絲泰莉莎殿下,我在外面等就好。”
“啊,我……打算回薩菲亞斯。”
“這麼說來……”
茱蒂絲如此提議。
大部分的小鳥都很早起,一早就會用歌聲把自己——以前還連同母親、父親都一起從睡夢中叫醒。
像平常一樣,艾絲泰莉莎走過長長的走廊,用自己的手推開圖書室的沉重大門。今天的護衛是個與她相識多年的老騎士,這位騎士手中正抱着好幾本艾絲泰莉莎打算拿來還的書。
前天造訪圖書室的時候,司書譚克提說過這兩天會進不少的新書,可以的話她希望今天可以借到那些新書。雖然不知道書的內容,但應該夠自己好好讀上一段時間了。
“自己能做的事……”
(……他是誰呢?)
青年在原地肅然而立,同時報上自己的姓名和所屬單位。
直到遇見蕾米莉亞後,她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一早會賴牀的鳥兒。明明不是夜行性鳥類——她沒有親眼見過,只聽說有這樣的鳥——卻像蕾米莉亞會在早上睡過頭的鳥,她以往從未在任何一本書上看到過。艾絲泰莉莎從小就喜歡往城裏的圖書室跑,城裏的書籍她幾乎全都讀過。
她打開小巧的籠門,在裏頭放進數種穀物混合而成的飼料。
然而,艾絲泰莉莎還是從蕾米莉亞這樣的小鳥身上學到一件事。那就是外面的世界裏,存在着無數種書本上提都沒提過的事物。
小鳥喝完水,清了清喉嚨之後,終於開始發出清澈婉轉的鳴叫聲。艾絲泰莉莎微笑着離開鳥籠邊,視線移向一旁的書桌上。
他朝凱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好主意。先有海克力士,現在又有薩武迪,公會那邊的人應該都在提心吊膽吧。”
“我要去圖書室。”
“堵上我莉塔·摩迪歐的名譽,我一定會想出辦法來——”
“我不知艾絲泰莉莎殿下會在這裏,請殿下恕罪!”
每當原有的小鳥死去,新的鳥很快就會被送來。艾絲泰莉莎從來沒有機會挑選過自己想養的鳥,甚至不知道這些生物是如何被送進這座城堡裏頭。她不明白帝國物資流通的機制,往後也沒有機會知道。因爲,沒有人期望她去學這些東西。
“啊……謝謝你。”
今天有點冷,艾絲泰莉莎從老騎士手中接過書本,獨自走進圖書室。一進室內,陰冷的空氣立即刺激着她的肌膚,讓她有點後悔剛纔把披肩留在房裏沒有帶來。正當考慮是否要回房一趟時,她聽見學術類書本的書架那裏隱約傳來人聲,聽起來,像是某個人正在低聲複誦着書本的標題。
一打開房間大門,護衛的騎士立即如往常般地出聲詢問她。
“是的!我今天下午碰巧不必值班。”
“司書閣下今天好像休假。”
這樣啊。艾絲泰莉莎一聽,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難怪一直沒見到譚克提的身影,換做是平常,他早就衝出來接待自己了。
“你們剛好在同一天休假啊。你既然認識譚克提,就代表你經常來圖書室囉?”
“不……”
自稱弗林的青年露出有些難爲情的表情。
“我沒有這麼用功。只是最近在調查一些事情,所以來過圖書室幾次。今天是想調查阿斯特飛斯環狀連峯的氣候,還有從連峯內輪往外輪海域移動時的潮流狀況……我知道書名,可是不知道那本書擺在哪裏。”
弗林說出一個書名,視線繼續在書架上來回巡視。
“是演習要用的嗎?”
說話的同時,艾絲泰莉莎迅速地從幾步之外的書架上拿下三本古書。
“是這些嗎?跟氣候還有航海有關的書幾乎都放在這裏。”
“……太驚人了。”
弗林連忙從艾絲泰莉莎手中接過書本,同時難以抑制地露出驚訝表情。
“這座圖書室對我來說就像個無邊無際的廣大世界,看來艾絲泰莉莎殿下一定經常在這裏讀書。”
“我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這裏……”
艾絲泰莉莎回答。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
艾絲泰莉莎似乎想說什麼,但說到一半就把話吞了回去。
弗林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隨即察覺這樣做相當失禮,連忙把視線移開。
“啊,這本書我有讀過……書裏關於海潮的部分有點難找,要不要我來告訴你內容在哪裏呢?”
艾絲泰莉莎邊說,邊用手指向靠在窗邊的那張大書桌。
弗林正打算繼續說下去,但隨即有所顧慮地看了她身旁的護衛騎士一眼。
“謝謝。”
“蕾米莉亞。”
她幽幽地說。
“媽媽,我也想去看那個!”
“咦?”
“年、年表——!?”
淡橘色的嬌小身影輕輕降落,最後在艾絲泰莉莎手背那散發美麗光輝的魔導器上頭駐足。搖頭晃腦的天真模樣,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呵呵。”
當時她纔剛滿四歲,父親正參加遠征,不在她的身邊。
“抱歉,我是空手來的……不過,我已經記下頁數了。”
聽見艾絲泰莉莎笑了,弗林臉頰一紅,說道:
“我經常跟母親來這裏。尤其是父親過世之後幾乎每天都來……”
把介紹花的書和圖畫書還回圖書室之後,艾絲泰莉莎帶着一本討論語言學的新書回到房間。剛進房便聽見一陣啪嗒啪嗒的聲響。
“下次我會帶書籤過來的。”
“用這個好像不太行……”
弗林如夢初醒般地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最後他只是簡短這麼說。
“失禮了。”
“最近……可能要跟着騎士團參加出巡。”
“非常謝謝,可以勞煩艾絲泰莉莎殿下嗎?”
“有一天,我把一本很厚的、而且是禁止出借的書帶到這裏來看。那天母親也是跟平常一樣到別的地方去辦事,可是,卻比平常還早回來……”
“真的非常抱歉,竟然讓艾絲泰莉莎殿下浪費這麼多時間跟我說話。我看我還是趕緊把這些書拿回房看完纔對!”
“不,是年表。”
看來自己呆在圖書室的期間似乎有女侍進來打掃,卻在幫鳥籠換水時忘了把門關緊。
“那就煩勞殿下了。”
“呵呵。”
艾絲泰莉莎點點頭,繼續說道:
“您的父親應該……”
前任皇帝克魯諾斯十四世在這天夜晚舉行每年慣例的盛大祝壽慶典。
“不用客氣,我有很多時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修拉賽因家族可是皇族的血脈啊。”
“艾絲泰莉莎殿下。”
(這個人不像是會看圖畫書的樣子。如果我跟他說,將來我想親手幫蕾米莉亞把故事寫下去,一定會讓他很困惑的吧……)
她目送弗林加快腳步離去的背影,
兩人最後一次碰面是在一個星期前,艾絲泰莉莎到大廳去參觀新掛上的畫,之後準備回房間的路上。
艾絲泰莉莎喃喃說完,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還想再看一點,但那本書禁止出借,得等到隔天才能繼續看下去。那時,譚克提就拿種在圖書室裏一盆花的葉子給我當書籤。”
仔細一看,鳥籠的門是開着的。
艾絲泰莉莎心底湧起一股遺憾。
艾絲泰莉莎望向變得越來越明亮的天空。
“是,等會馬上就有任務……”
弗林撿起枯葉放在打開的書頁上,不一會兒又把它放回原處。
弗林戰戰兢兢地問。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被手裏這幾本書的厚度嚇得不輕,要把這些書從頭到尾看完,對他來說多半是件苦差事。
(魔導器……當初就是母親爲我戴上的……)
她嚇了一跳,但很快就發現那是小鳥拍動翅膀的聲音。
“這樣啊,請多小心……”
“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了。”
“當時我經常吵着要讀書,所以母親每天都帶我來這裏,有時還會把我交給譚克提照顧,好去辦自己的事,害得譚克提都沒辦法做自己的工作,我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呢。”
“尤利?”
“您是在讀長篇故事嗎?”
弗林伸手按住艾絲泰莉莎打開的那一頁,開始在四周尋找可以用來當書籤的東西,不久之後,他發現一片枯葉正掉在盆栽後面。
在大廳裏跟幾個熟人打過招呼之後,母親便牽着艾絲泰莉莎的小手來到庭院裏。
看見窗外的雲層終於微微透出陽光,艾絲泰莉莎雙眼流露出回憶的神色。
艾絲泰莉莎踩着清脆的腳步聲走過光亮的地板,最後在書桌旁厚實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謝謝殿下關心,那麼我先告退了。”
“我是指把樹葉當成書籤那天的事。其實,我還不小心摔破了盆栽。我記得母親那時還不停地向譚克提道歉……在那之後,不到兩年母親就因病去世了……”
“啊,是的。那是我童年玩伴的名字。以前他也曾經是騎士團的成員,只是時間很短。”
“有關外輪海域的部分……在這裏,這裏的解釋會比較簡單,建議你可以夾一張書籤在這裏。”
“哈哈。”
“這樣啊。童年玩伴……真令人羨慕。”
腦中這時突然浮現起母親的身影,多半是因爲剛剛回憶起跟弗林相遇經過的關係吧?
“你誤會了。我笑,是因爲你跟我想的事情完全一樣。”
園中的樹上掛滿五彩繽紛的提燈,四周飄揚着熱鬧的音樂。鋪有雪白桌巾的餐桌上擺滿各種艾絲泰莉莎也能喫的甜鹹點心。
那……弗林。艾絲泰莉莎重新喚了他的名字。
弗林先是畢恭畢敬地向艾絲泰莉莎行了個禮,然後在她對面坐下。書桌角落擺着好幾盆譚克提精心栽培的盆栽。
“年表可是很有趣的。一邊看年表一邊想象當時發生的事情,你會發現當時的情景好像在自己眼前一樣。你喜歡歷史嗎?”
“那件事,現在已經成了美好的回憶了。”
“好啊。”
弗林用半是懷念、半是苦悶的表情如此說道。
看弗林露出微笑,艾絲泰莉莎的嘴角不由得也跟着微微上揚。
到最後,即使是在圖書室以外的地方碰到面,兩人也會彼此交談。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弗林十分詫異。艾絲泰莉莎看着他,微笑道:
“請您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以後不可以這樣哦,蕾米莉亞。怎麼可以一個人跑到籠子外面……很危險的。”
“你好像很忙呢。”
弗林的額頭上還淌着汗水,艾絲泰莉莎心想,他大概是要回房間換衣服吧。
“小妹妹,這些給你。”
§
“這裏的空氣真糟,而且大家都在喝酒……”
(原本想推薦他去看新的畫……看來他真的很忙呢。)
弗林不由得笑出聲來,連忙逼自己恢復正常的表情。
過去,艾絲泰莉莎從未想象過自己會跟騎士有這樣親密說話的一天。弗林跟那些只會按照命令行動、沒有絲毫通融餘地的騎士不同。艾絲泰莉莎對他特別有好感。對於沒有聊天對象的她來說,與弗林的相遇是她寶貴的經驗。
“那裏在表演雜耍哩。”
他拿起桌上的三本書,轉身就要告退。
艾絲泰莉莎將書本擱在桌上,朝正在天花板上來回盤旋的小鳥伸出手臂。
——從那天開始,在圖書室見面便成了兩個人的共同習慣,弗林總是謹守本分,謙虛恭敬到過度拘謹的程度,讓她深深感覺到他的個性相當正直。
“還算喜歡吧。不過,當我還在那個年紀的時候,幾乎每天都在外面玩到天黑纔回家,很少乖乖讀書。而且最常跟我一起玩的尤利……不,該說是我的童年玩伴,他也不是那種會靜下來看書的人……”
到處都是發出歡笑的人羣,不只是貴族,就連官員們也扶老攜幼地來到這裏感受節慶的歡樂氣氛。跟屬於正式場合的大廳不同,這裏的氣氛更加輕鬆且熱鬧。
還記得那是個非常炎熱的日子。
§
“謝謝叔叔。”
“艾絲泰莉莎殿下……”
他回過頭,柔順的金髮隨之揚起。
“我們還會見面嗎?”
弗林的語調變得有些緊張,但艾絲泰莉莎沒有留意。
“我父親在我八歲的時候死於人魔戰爭。因爲母親繼承修拉賽因的家族血統,所以父親過世之後我們還是被允許繼續住在城裏。”
一看見正匆忙從附近經過的弗林,艾絲泰莉莎出聲向他打招呼。
“呃……”
一位陌生男子搖搖晃晃地走近過來,把好幾顆糖果放進艾絲泰莉莎手掌心。這個人似乎喝了不少酒,看起來醉醺醺的。
“弗林先生。”
“是這樣嗎?”
啾啾啾。
“弗林。”
正當男子向艾絲泰莉莎和母親這麼說的同時,水池前方傳來一連串響亮的喇叭聲。圍繞在那裏的人羣立刻爆出一陣歡呼。
母親對艾絲泰莉莎一笑,牽起她的手走向人羣。圍觀的人們看見幼小的艾絲泰莉莎,主動讓出空位讓她和母親來到人羣最前面。
場中央站着兩位宮廷雜耍師,其中一位穿着筆挺的正式禮服,另一位則把整張臉塗成白色,一身綴滿蕾絲的滑稽服裝,手拿喇叭,作小丑的打扮。身穿禮服的男子朗聲道:
“……各位看官,爲了祝賀陛下御體健康,這最後一段表演呢,我們就要把根陛下歲數一樣多的魚兒從這池子移到這把劍上!”
在男子的吆喝下,全場觀衆的視線全都集中到男子手裏那把閃耀銀光的長劍上。
“呀——!”
水池的另一頭突然傳出歡呼聲。原本那名小丑丟下手中喇叭,整個人跳進水池裏頭,濺起的水花灑得池畔觀衆驚呼連連——只是人人都還是滿臉笑容——並且紛紛從池畔退開。
艾絲泰莉莎興奮地緊盯着池中的小丑不放。這座水池是由園丁臨時挖出來的,水深僅至膝蓋,池中養着許多金色的魚兒。魚兒們在小丑的腳邊悠遊跳動,激起的水波在水面上畫出複雜的圖案。
“快快快,快把魚丟過來!記得丟準一點啊!”
池邊的雜技師高聲一喊,小丑點了點頭,隨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從水裏抓起一條魚,接着把魚高高拋向身穿禮服的男子。
魚兒的鱗片閃閃發亮,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男子手中的長劍劍尖直落而下。男子動作利落地向前一刺,長劍隨即貫穿還在活蹦亂跳的魚兒。
在觀衆們此起彼落的驚歎聲中,魚兒一條接着一條地從小丑手中拋出——有幾隻還故意被拋向觀衆的方向——轉眼間已有數十條魚被從腹部貫穿在長劍上。
“等、等一下!”
身穿禮服的雜技師舉着串滿魚兒的長劍,表現出一副重得拿不動的樣子,伸出一隻手製止小丑繼續丟魚過來。
“已經沒地方可串啦,陛下的年歲實在算也算不完,就憑這短短一把劍又怎麼能夠表現陛下的長壽呢。陛下實在是多福多壽啊!在場的各位,讓我們一起爲陛下的健康乾一杯!”
走出水池的小丑用喇叭吹出滑稽的旋律,觀衆們全都圍在雜技師身邊拍手叫好。不久之後觀衆們逐漸散去,各自回到餐桌邊繼續談笑飲酒。
但是艾絲泰莉莎卻沒有離開,反而蹲在水池邊動也不動。
(小魚兒們……)
“艾絲泰莉莎,我們也去喝點東西吧。”
“……媽媽,這些小魚……好像很痛呢。”
劍上的小魚還未斃命,有些正扭動着身體拼命掙扎,有的則已經是奄奄一息。
“沒錯沒錯。聽說啊……”
“媽媽……乖乖不要動。”
騎士個個都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着。
一直到好幾年後,她才知道手上的裝飾品原來是發掘自古代遺蹟的貴重魔導器。
“請不要再靠近我。”
想起第一次與弗林相遇那天兩個人半途中斷的對話,艾絲泰莉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母親的嘴角微微上揚。
沒錯吧?騎士們紛紛相互點頭附和。
“沒事的,譚克提。是小女自己太不小心,該說抱歉的是我們纔對。”
“艾絲泰莉莎殿下!”
母親的聲音在顫抖。但她只是翩然一笑,眼神轉向水池中奄奄一息的魚兒——有幾隻正浮在她伸手可及的範圍內。這次連祈禱都不用,只見她伸手輕輕一揮,魚兒們便一條接一條地恢復活力開始遊動起來,好像連魚鱗都沒有受過傷一樣。
“艾絲泰莉莎,你……你也……”
“咦?可是,我還想喝水果茶耶。”
“……艾絲泰莉莎殿下!?”
“啊,真的非常抱歉,我不該把盆栽放在這種地方。殿下沒有受傷吧?”
艾絲泰莉莎輕輕閉上眼睛。
對於一個八歲女孩來說,過大的書本把盆栽推離了原有的位置。盆栽因此從書架上重重摔落,發出轟然落地的巨大聲響。
(小隊長……!?)
“艾絲泰莉莎,在這裏等一下。”
晚餐時間過後,艾絲泰莉莎路過騎士宿舍時隱約聽見交頭接耳的說話聲,聲音似乎是來自在宿舍休息的衛兵們。
母親對正在舉杯痛飲的兩位雜技師投以責難的視線,準備伸手把這把串滿魚的劍從女兒的面前拿開。這把劍被隨意丟棄着,有一半的劍身浸在水池裏。母親從魚的身上拔出長劍,把魚留在原處。
說完母親便走進隔壁房間,不久後折了回來,手中已經多了一個鑲着美麗寶石的手環。
所幸花盆本身相當堅固,掉落之後並沒有破碎。然而當艾絲泰莉莎一時情急蹲下來察看,映入眼簾的是寸斷的草莖與散落一地的葉子,還有來不及逃離而遭殃的昆蟲殘骸。這隻蟲子似乎直接被盆栽給壓中,半邊翅膀鬆垮垮地攤在身體之外。
“飾品……?”
“啊,呃……那些都只是聽說……”
“不要緊,只是小傷而已。”
“媽媽……傷已經好囉。”
“待會再請人送來房裏,我們快走吧。”
艾絲泰莉莎緊盯着附近幾個孩子手中的玻璃杯——杯中裝滿紅寶石般的甘甜液體——她不甘心地嘟起小嘴。
當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走出了房間奔跑在前往弗林房間的走廊上。
突然間,母親像觸電般地把手縮回來。艾絲泰莉莎發現母親手指滲出了鮮血,看來是不小心碰到了刀刃。
母親正打算帶着艾絲泰莉莎穿過庭院回到城內,她們背後傳來孩子們的叫喊聲。
自己在城裏碰的上面的人根本寥寥可數,除了教導自己學業與劍術的家庭教師之外,就是幾位負責侍奉自己的女侍。生活上所需的一切東西總會在自己察覺前就準備妥當,她從沒有必要去提出要求,也沒有選擇的餘地。這樣的生活雖稱不上快樂,但艾絲泰莉莎也從未感到不滿。看來今天又是平靜的一天,艾絲泰莉莎打算用讀書打發掉就寢前的時光。
“小心一點,這可是真的劍啊。”
“要是真有人要取他們的性命,那弗林小隊長不就……”
“蕾米莉亞,該回家囉。”
母親的洋裝胸前戴着花朵造型的胸針,所散發出的光輝遠比艾絲泰莉莎的手環還更加耀眼。
“好漂亮的飾品。”
“你們說有人要去弗林的性命,是真的嗎!?”
“你們!”
“……幸好有先把這樣東西準備好。來,艾絲泰莉莎,今天開始你要戴上這件東西。”
“……是小隊長吧?”
(請把媽媽的傷治好吧)
“啊!”
回到自己房間後,艾絲泰莉莎依然對剛纔的事耿耿於懷。雖然不清楚真實狀況,但既然知道弗林可能有生命危險,她實在無法裝作若無其事。
宿舍內的兩、三個騎士原本正坐在椅子上閒聊,一看清衝進房間裏的身影,連忙站起來行禮。
§
她聽得心頭一震,在宿舍虛掩的門前停下腳步。
艾絲泰莉莎永遠無法忘記母親當時的表情。那是一種同時混雜着放心與不安,又充滿開心之情的眼神——
“剛纔有魚沒有被刺穿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母親幫自己戴上手環,然後向母親道謝。
艾絲泰莉莎看得兩眼發亮,這個手環跟平時母親戴在手上的手環外形十分相似。
“……艾絲泰莉莎?”
“艾絲泰莉莎殿下!”
“我們回房去吧。”
“媽媽受傷了!”
“聽說這次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啊。還好最近我都被分派在城裏留守……”
其實,她並沒有對弗林撒謊。只是之後發生的事跟自己所說的有點出入。
窗外突然傳來爆炸聲,夜空頓時一片明亮,原來庭院裏正在施放祝賀的煙火。
艾絲泰莉莎毫不遲疑地抓起母親的手,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母親的傷口上。
母親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快。最後艾絲泰莉莎幾乎是被拖着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個手環很漂亮,煙火也很漂亮,可是我還是好想要跟媽媽一樣的胸針哦……)
艾絲泰莉莎聽完後不再說話,帶着僵硬的表情離開了宿舍。
艾絲泰莉莎滿足地在原地站起身。
§
兩名護衛騎士從後面追上來。
“公主殿下!艾絲泰莉莎殿下!”
母親這麼說,同時四處張望,想請在附近的女侍來幫忙。然而此時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們。
“好漂亮,好漂亮。謝謝媽媽!”
(爲什麼要戴上這手環呢?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殿下,請不要衝動,不然您會受傷的。”
艾絲泰莉莎覺得這個飾品似乎沉重了點,但她畢竟沒有對象可以比較。
母親這麼說,同時牽起艾絲泰莉莎的手站了起來。
翅膀拍動的聲音隱隱傳來,活蹦亂跳的紅色小蟲從葉子上飛起。艾絲泰莉莎靜靜注視小瓢蟲渾圓的身軀,目送它飛向遠處。
“沒錯,這東西對你來說是不折不扣的裝飾品……”
她聽見母親呼喚自己的名字,譚克提急促的腳步聲也同時傳來。
“……”
然而,那天卻和平常不同。
當她即將把新借來的書讀完之前——她得知了弗林·西佛正遭遇生命危險的消息。那時,時間纔剛入夜。
“請您回房!”
負責護衛的騎士出聲阻止她。宿舍內的幾個騎士似乎已將剛剛的事知會城裏各個駐防單位,平時負責護衛她的騎士自然也不例外。
(!)
等房間的門緊緊關上後,母親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司書戒慎恐懼地蹲下,扶起倒地的盆栽。落地的衝擊在花盆上製造出不少裂痕,然而種在裏頭的植物卻是連莖帶葉的完好無缺,就連含苞待放的花蕾看起來也分毫無損。
“要您回去是爲了您好!”
“對不起……!”
“那主使者是誰!弗林知道這件事嗎?”
“請別弄髒您的身體了。這裏交給我來清理就好……”
“雖然你不需要這種東西,但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好好戴在手上纔行哦。”
艾絲泰莉莎暗自慶幸自己帶了護身用的劍在身上。
(得趕快通知弗林纔行……)
艾絲泰莉莎堅定地搖頭,用手碰了碰梳成髻的頭髮。此刻,她突然也覺得洋裝長裙的裙裾變得非常礙事。
(盆栽掉到地上時,我嚇得蹲坐在圖書館的地板上……)
“艾絲泰莉莎!”
聽見譚克提的叫喊,艾絲泰莉莎如夢初醒般地把手縮回來。她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剛剛的動作絕不能讓人看見。
“池裏還有魚!”
“……”
她從未試着幫歷代的蕾米莉亞延長壽命。艾絲泰莉莎的母親一直希望女兒能過普通女孩的生活,也經常要求她儘可能不去動用治癒術的能力。如今艾絲泰莉莎當然可以理解母親當初的苦心,雖然在自己的房間裏使用能力根本沒有人會知道,但她還是沒有這麼做。
當她重新睜開眼睛時,母親的手指已經恢復了原本的白皙潔淨,就連沾在手指上的血液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現在不能回去!”
艾絲泰莉莎下意識地把手放到殘破不堪的植物上頭,魔導器正戴在她的手腕上。
“媽媽……?你怎麼了?”
“呃,應該不知道纔對。這只是傳聞……”
艾絲泰莉莎輕輕抓起小鳥,把小鳥放進鳥籠裏頭。她非常小心,生怕一用力就會讓小鳥受傷。
騎士緩緩逼近過來,艾絲泰莉莎毫不退讓地怒視着對方。
“我也懂得用劍。”
艾絲泰莉莎一心只想立刻去見弗林,她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如此厭惡自己處處受制於人的生活。
(再拖下去弗林就危險了……)
“沒辦法,請原諒我們冒犯了……”
正當騎士們舉起手中長劍的同時——
“喂!找到了!在這裏!”
從樓梯的方向傳來一陣怒吼聲。
“拜託你們!請讓我過去!”
艾絲泰莉莎只好哀聲請求。要是引來了更多騎士,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突圍。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弗林!”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來到騎士附近。
“嗚哇!”
看見兩名騎士瞬間被打倒在地,艾絲泰莉莎臉上浮現了喜悅的光芒。
“弗林!?你來幫我了嗎!”
然而回頭一看,她卻驚愕地睜大了眼。
“你……是誰?”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位從未謀面過的青年,此人無論是身高還是年齡雖然都與弗林相若,但不同的是他留着一頭長長的黑髮,眼神中散發着堅強的意志。
此時又有幾名騎士闖進大廳,朝他們所在的地方快速奔來。
“可惡,明明可以偷偷溜走的,這下麻煩了。”
青年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嘴裏抱怨的同時,手中的長劍劃出美麗的弧線,來襲的騎士們應劍紛紛倒地,且所有人都是被他的刀背擊昏了意識。
“呀!”
這回輪到艾絲泰莉莎被尤利的話嚇了一跳。這位青年似乎認爲,凡事照自己的意志行動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不要過來!”
“好啦,你到底幹了什麼壞事啊?”
然而札奇卻惡狠狠地這麼回答。
(他說……弗林!?)
別說是庶民區,艾絲泰莉莎不但連市民區也從未去過,甚至對貴族區也不甚熟悉。她曾經聽弗林談過幾次自己從小生長的庶民區,他和尤利從小就像一對親兄弟般在那裏生活。
“我說等一下!我不是弗林……啊,可惡!”
艾絲泰莉莎忽然清醒過來,抬起頭仔細端看青年的長相。
“你以前曾經加入過騎士團對嗎?”
“我看起來不像城裏的人?那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怎麼會……”
艾絲泰莉莎二話不說的衝到尤利身邊。
“只有一小段時間而已啦。”
艾絲泰莉莎繞到尤利的正前方。
(尤利……逃犯……咦,尤利!?)
又是一聲喊叫傳來。
“……”
“乖乖來餵我的劍吧……”
“你這無恥的逃犯,我知道你已經逃走啦~~”
另一個艾絲泰莉莎未曾見過的男子出現在倒塌的房門口。男子的頭髮分別染上紅色、黑色和金色,正以死氣沉沉的眼神緊盯着尤利的背影。
一看着那個人左手腕上戴着武醒魔導器,艾絲泰莉莎不動聲色地拿起裝飾在大廳裏的古董花瓶。
“等一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個人只要能殺人……不管對手是誰都可以嗎?)
騎士們的腳步聲這時越來越近,尤利不由得低聲咒罵,說道:
尤利纔剛開口,札奇已飛快地衝向他的身邊。
他大聲地斥責她。
(想去的話……去不就好了嗎……)
“雖然很想問個清楚,不過看來你我都沒有多餘時間可以浪費。你可以先帶我去找弗林吧?”
過去弗林曾經多次談到尤利的事,他們兩個是一起加入騎士團的,但尤利卻在不久之後就辭去了騎士的職務。
“那騎士幹嘛追着你跑?看來城裏的事果然都不能用常理判斷啊。”
她抓着花瓶從背後用力往青年的頭上砸去,青年慌忙閃身避開。
尤利對艾絲泰莉莎在這種情況下仍沒有膽怯似乎有些意外,這時他看見艾絲泰莉莎的手上持着一把長劍。
“看來你也是有苦衷的。不過,至少也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吧?”
(好厲害!可是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是札奇……!記清楚了!我就是即將殺死你的男人。”
“撐不住的話就趕快退後!”
艾絲泰莉莎這時纔想起,弗林曾經說過要參加騎士團出巡的事。
“我知道你認識弗林,可是騎士團的人爲什麼要追着你跑啊?”
§
“啊,尤利先生!有一件跟弗林有關的事!”
“記清楚然後去死吧,弗林·西佛——!”
尤利訝異地打斷她的話。
有人從房間外把門一腳踹了開來——
(咦!?)
“嘿!”
難以置信的是,札奇反而越來越顯得興奮。彷彿受了傷的血腥味都使他的動作因此變得更爲敏捷。
艾絲泰莉莎和尤利不約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看來這個殺手是來暗殺弗林,卻把尤利誤認爲自己的目標——
“進來前也至少先敲個門吧?”
艾絲泰莉莎大口喘息着,怒目地瞪視札奇。
“嘿~沒想到城裏頭也有那傢伙可以聊天的對象啊。”
剛打開手邊的檯燈,一副整齊的景象便浮現在昏黃的燈光中。牀上的被單沒有絲毫皺褶,書桌上空無一物;備用的長劍被細心收藏在牆上,附近還掛着一幅被大大裱框起來的“騎士心得”。
“這個……”
“尤利~~羅威!你躲去哪了啊~~!”
“是的。”
青年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你幹嘛啊!”
尤利一副“真沒禮貌”的口氣埋怨着,依舊沒有轉身面對男子。一旁的艾絲泰莉莎只能滿心緊張地屏息以待。
聽見尤利這麼問,艾絲泰莉莎不悅地答:
“啥?哪裏不錯啦?我這裏可是一點也不好啊!”
青年語帶嘲諷地說。
“等一下,你搞錯了……”
“看來弗林似乎是出遠門了。”
“啊哈哈哈!”
(我記得,弗林的童年玩伴也叫尤利……不會是他吧……)
“是弗林告訴你的嗎?”
“可是……!”
“因爲……你不是城裏的人吧!”
尤利用手中長劍瞄準札奇的肩膀刺去,帶起一片血沫。
(……晚了一步嗎?)
“我來幫你!”
走進弗林的房間,尤利有些意外地說着。
然而對於想要出城都會被騎士們以蠻力阻止的自己來說,所謂的自由意志,根本是件難以想象的東西。
“庶民區……”
“啊,可以的!”
“詳細的情形我不能說。可是,弗林現在有生命危險!我想去通知弗林這件事!”
“收拾得真乾淨……”
艾絲泰莉莎正要開口說出自己的名字。
“碰!”的一聲,房間門卻突然在此時倒下。
兩人合力與札奇纏鬥了半天,好不容易在擊退札奇的空檔中抓到澄清誤解的機會。
“想去的話去不就好了嗎?”
自稱札奇的男子把頭歪向一邊,緩緩舉起雙手中的劍。
尤利一臉出乎意料地說,就連艾絲泰莉莎此時也不得不贊同他的說法。平常的弗林,看起來的確不像是個喜歡談論私事的人。
“我還有急事得去辦,等外面那些傢伙安靜下來之後,我得回庶民區去纔行。”
“你是尤利·羅威?你該不會是弗林的朋友吧?”
(也就是說這個人做了什麼壞事嗎?不然怎麼會被關在牢裏?)
面對發瘋般不停揮劍的札奇,尤利逼不得已只好應戰。
“我……”
艾絲泰莉莎慌忙答應,立即跟着尤利邁開步伐。
他邊吼,邊對艾絲泰莉莎首肯地點了點頭。
“這個人……不是弗林!”
“那個……尤利先生!”
“爲什麼這麼問?我又沒做過任何壞事。”
“怎麼啦,突然這麼激動?”
有一瞬間,尤利像是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尤利一邊監視樓梯附近的動靜一邊問她。
(可是爲什麼會叫他逃犯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唔……聽完她的話,尤利的表情放鬆了下來。
艾絲泰莉莎聽過這個聲音。說話的人應該是修凡部隊的幹部——路卜藍的部下——亞迪克爾。
“你完全搞錯對象了啊!拜託你要殺人也細心點好不好!”
艾絲泰莉莎不自覺的加重了語氣。
“是啊,我是他的朋友沒錯。不過,你怎麼知道?”
“很不錯嘛。”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請你把我一起帶走。至少把我送到城外……”
“這種小事根本不重要!”
艾絲泰莉莎心想,這個人根本就是精神失常了。
“什麼小事……你這什麼道理啊!”
尤利不高興地抿起嘴。
“真是……看來弗林這回是被不得了的傢伙盯上了。”
他這時像是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纔想去通知他,是吧?”
他轉向艾絲泰莉莎問道。
“是的。我想警告他有人要對他不利,讓他小心一點……”
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上傳來。
艾絲泰莉莎暗暗心驚,來的如果是騎士團的人就麻煩了。然而出現在房間門口的卻是個用黑色連帽斗篷裹住全身的男子。男子臉上帶着一副深紅色風鏡,使得他的雙眼彷彿閃動着妖異的紅色光芒,紅眼男子身後還跟着好幾個人,每個人都是身着一身黑衣。
“札奇!我們得馬上撤退。剛剛出了點差錯,騎士團已經發現我們了!”
怯!札奇冷哼一聲,突然拔劍朝男子一劍揮去。
“喂!你做什麼!”
被砍倒在地的男子,一對紅眼不敢置信地怒目瞪視着札奇。但札奇本人似乎全然不以爲意。
“哇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妨礙我!我還沒爽夠啊!”
“我們得在騎士團來之前撤退!不然你以後就再也沒得玩了!”
男子邊說邊要起身,然而卻換來札奇另一次的全力一擊。他整個人被擊飛到走廊上去。札奇回頭對尤利冷笑一聲,之後便走出了房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眼前的狀況讓艾絲泰莉莎完全摸不着頭腦。
“我們也不能在這裏久留了。”
她對小鳥這麼說着。
(女神像?)
艾絲泰莉莎抓起尤利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上他正在滲血的手肘上。不一會兒,他的傷口便已經完全消失無蹤。
“看來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女神像上啦!我們得快點動身了。”
“嘿!原來你會用治癒術啊。”
尤利自言自語地說道。
艾絲泰莉莎自言自語地說。
啾啾。
“……現在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吧!”
(——媽媽,跟我一起出發吧!)
然後她輕輕打開了抽屜,拿出一枚珍藏在裏頭的胸針。
尤利對艾絲泰莉莎一笑,接着便快步走出房間。看着尤利的背影,艾絲泰莉莎不由得高興起來。
尤利似乎不想再繼續耽擱時間下去。
“等一下!得把門復原纔行。”
“我現在要到城外去——”
“是、是的……”
“……好啦……等我一下。”
艾絲泰莉莎不明白尤利的意思。他指的……是樓下大廳裏的那尊女神像嗎?總之,她知道現在除了跟着他走外,別無他途。
“可是……!”
她走進鄰房的更衣間,從大批衣服中選出最便於活動的一套。迅速更衣之後,她回到房間,站在鏡子前整理自己半長的秀髮。髮型因爲方纔的戰鬥顯得有些凌亂,她伸手取下發飾,讓頭髮自然地垂落在兩邊。
“蕾米莉亞,這裏交給你看家了。要乖乖的喲!”
(有生以來……第一次到城外去……)
“那個……尤利先生……”
尤利這時發現自己正站在被踢倒的門上,不免嘆了一口氣:
艾絲泰莉莎本想把胸針別在衣服上,但隨即改變主意,把它放進胸口內側的小口袋裏。
她的臉頰開始因爲緊張而紅的發燙。
艾絲泰莉莎這時叫住尤利。
艾絲泰莉莎連忙整理好行李,臨走前來到鳥籠前面。
臨走前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更換適合的衣裝,此時尤利正在外頭等待着她。
“大功告成啦!我們走吧。”
說完,尤利用左手解下劍鞘把劍放在一旁,然後一臉“拿你沒辦法”的樣子伸手抬起弗林的房門。所幸門只是從門框上脫落,並沒有受到損傷,他只花了少許時間便輕鬆把門裝回到門框上去。
“好、好的……!啊。”
“……現在又怎麼了?”
尤利似乎覺得這個名字有些饒舌,好不容易叫完她的名字,之後才加上一句“快走”。
“那……艾絲泰莉莎。”
“謝啦!”
“我知道。出城之前你就先跟我一起走吧。”
門外傳來一陣催促意味的咳嗽聲。尤利似乎是等得不耐煩了。
“你受傷了!你的手!”
“好的。呃,我叫艾絲泰莉莎。”
花朵造型的粉紅色胸針,低垂的花苞上鑲嵌着貴重的寶石——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記得自己在第一次戴上魔導器的那天,母親的胸口正彆着這個胸針。
(雖然弗林說過“遇上他要小心一點”……但看起來他是個好人!)
鳥窩裏傳出了半睡半醒的小鳥的鳴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