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复活之地》 · 小川一水 · 5.1万 字
——王纪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五日十二时零分星际电报
——发电者:戴侬联邦权统国 通古鲁哈大统领
——致电:兰加帝国 康古高皇
——「兰加帝国发生前所未有之大灾难的急报,频频传至我国。余惊愕不已,甚厌悲叹。在此,代表联邦国国民对高皇陛下衷心表示哀恸之意。若有缓和贵国罹难灾民以及陛下艰难之方法,敝国绝不吝惜。请陛下直言请求。」
——四百六十多年前,曾经发生过让人类种族分崩离析的星际战争。
——当时的人类在超过一百个的星球上定居,以「故星」地球为首,共有超过数万架以超光速飞翔的天船,在星际间来来往往,共同构筑了一个大文明圈,讴歌着人类的繁荣。
然而,战争发生了。当时战争的起因究竟为何,时至今日仍不清楚。可以确知的是,支配数个太阳系的自治政府,对地球发动总攻击,地球因而被毁灭,而地球上的军队也全数遭到歼灭。
地球为人类文明圈的中枢,在地理上也属于中心位置。地球毁灭对星球间的交流产生重大影响。地球在科学、文化、军事上的发展,已超过了一万年的历史,并以实力统治一百个以上的星球,担任着调停者、翻译者、居间者的角色——但因为地球消失了,星际外交变得十分困难,往来也变得极为不便。数个星球间的交涉触礁,彼此的物资流通停滞,而逐渐开始出现饥荒现象。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开始抢夺他人之物品——在这段并未超过五年的期间里。
第一个爆发之处,是位处宇宙边境的禄欧阳行星。这个行星从殖民时期开始,也只经历了二十几年的开拓,是产业稀少、自给自足率低的行星。在附近的太阳系,有个自殖民时期以来,历经八十年的发展、富裕丰饶的行星——铁库希葛鲁帕行星。当时的禄欧阳政府以武装天船队,袭击了铁库希葛鲁帕巨大的物资聚集轨道站,掠夺超过五百万吨的食粮。
「这一切都要怪铁库希葛鲁帕行星,他们不当地停止了食粮输出。」禄欧阳行星如此主张。
铁库希葛鲁帕则说:「是因为星球间贸易情势不佳,为求自保,我方才降低了输出上限。」双方不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因此不可能只由双方自行解决问题。
然而,却无任何出面调停的中立仲裁者出现——因为到处都出现类似问题,各个星球光是为了自身的问题,都已忙得不可开交。
禄欧阳行星的天船队,在铁库希葛鲁帕的行星轨道上赖着不走,要求对方供给三成的输出用食粮。铁库希葛鲁帕拒绝了此项要求,并以武装天船进行反击。演变成了赌上星球未来命运的激烈大战。结局是,双方都失去了九成左右的天船。
然后,类似的战争在短时间内发生了三十次以上,人类的宇宙航行能力,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衰落下去。因为和平时期维持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每个行星或多或少都有必须依赖其他行星的产业。因此,仅有少数行星能独力建造属于高度文明结晶的天船。
有许多人认为,人类即将就此灭亡。相较于其他星球,较有力量的几个行星政府在协商之后,决定要推选出与类似地球的领导行星。然而,由哪个星球担任领导行星,却难以得出结论。并非候补星球过多——而是根本没有候补星球可选。
若是成为领导行星,便得独自处理眼前星际间的混乱状况,听取人们的理由,调整利害关系。必要之时,还得派遣军队,以自身的军事实力去镇压。成为领导行星所付出的心力,将远大于获得的利益,这点所有行星政府都很清楚。每个星球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头衔都兴趣缺缺,而且,原本有这类能力、经验及实力的人们或组织,也早随着他们所存在的地球而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人类全体拥有的天船数出现了日趋减少的情形,在某个月份之后,星际贸易陆续出现中断的现象。并非已无天船可供载货,然而星球间的贸易总额却突然趋近于零。戴侬行星的经济学者罗培,以「边际交通量下跌」说明这种情况——在当今的人类文明圈中,若是要进行星际贸易,那么所有的地方都得有天船航行不可。出现此种现象的原因在于:就算某两个友好星球之间,彼此贸易的情况正常,不论是哪个星球,依然必须跟友好以外的星球交易。
只要某方的天船急速减少,就必须侧重供给国内的物资,物资生产力也因而减少。自然而然的,对友好星球的物资输出也会日渐减少。那两个友好星球间的贸易,终究也会受到阻碍——某些星球正视现实,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将拥有的天船数量归零,转变为封闭式的经济。这种星球数量虽然稀少,但却也开始出现。在这种时候,已经无法进行广泛的调查,证明罗培所言无误。但诚如罗培所提及的,因为那些行星施行闭关政策,已经波及了整体的星际贸易,甚至影响原本仍有余裕的星球。广大人类文明圈的星际贸易,宛如骨牌效应般全数毁灭。罗培的解释可说大致无误。事态演变成这般地步之后,为了弥补不断流失衰微的星际贸易,即使是强盛的星球,政府也须倾注余力在星球内部的自力生产,哪有余力身兼领导行星。其结果,各个星球开始朝向自给自足型的经济体系发展。因此,先前以星际贸易为主轴的经济体系急速地式微。
在数个世代之后,自给自足型经济体制步上了轨道。知道星际贸易时代繁荣的人,进入这个时期之后,已经变得十分稀少。人们再也不会拿现况和往昔相比,反倒认为:贫穷、不自由、苦闷的生活,都是理所当然的。再也无人提起建造天船的事——将自己星球的生命线托付在其他星球身上,手牵着手合作共创繁荣——人们认为那不但危险,而且不智。
古诺罗谷的目光落向那里,简短地说道:「那里原本是我们的休息室,在地震发生时只有我一人从那里逃出。」
丝蜜璐亲眼见识到地震的恐怖威力,就这样呆立在舷梯(注13)上,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距今大约十八年前,桠摩半岛的人们突然有了奇特的主张。这个国家在建国初期,领导者的子孙因为高皇的身分,代代受到特别的礼遇。桠摩半岛的人们表明,这并不局限于桠摩半岛上,而及于兰加行星的所有领土,因此是兰加行星的支配者。居住在贾鲁达大陆上的人们,虽然认为这主张不具意义,但却末坚决反对此种看法。在三年之后,他们才渐渐明白,为何桠摩半岛的人会那样的主张。
「我从昨晚开始,就派人到各处去,好好地观察谁真的在做事。所谓的元老,也不过地位崇高罢了,手上却未握有实权与力量!因为元老不隶属于任何组织,所以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这种紧急情况下,根本无法直接发挥力量帮助臣民。元老所能做的,只有留意目前正在进行救援行动的人,在他的后面给予最大的支持罢了。我就这样观察了一晚,认为那个名为赛伊欧的孩子,是众人之中最为努力的。」
(注12 天皇搭乘的政府专用机。)
曾经达成这件事的古代地球,其达成方式的记载,也随着地球一同灰飞湮灭。因此禄欧阳行星毁灭了,铁库希葛鲁帕行星也毁灭了。
尽管如此,却还得要与赛伊欧沟通。这是怎么回事?丝蜜璐长叹了一口气。
从海达克附近的机场紧急徵用滑翔机之后,丝蜜璐搭上了滑翔机,来到了帝都上空。从上空眺望帝都的惨状之后,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她背脊窜起。
有着柔顺黑发的少女微倾着脸庞问道:「您看起来很不高兴。」
「滴答、滴答……」黑色的一行渍在丝蜜璐的绢丝手套上晕开,夹带灰烬的雨滴,开始从天空落下。
「我们是指?」
在宇宙登场的人类中,也有人并未在行星上扎根。还有一些没有归属地的船员、探险家、私营的贸易业者、咨源挖掘者、自由学者……等等。这些人当初也曾在地球的支配被赋予权利义务。但随着地球的消灭,他们却面临了无家可归的痛苦处境——每个星球都重视自身的资源,而不愿意分给这些星际旅人。就在此时,突然有个小行星单人曳航船船长,成立了一个独立国家。那艘拖曳船舰拖曳着一个直径约一五百公里左右的小行星,直接停留在一个周围没有行星的恒星旁边。打着要无星籍人互助的旗号,自称为国王。有许多星际旅人表示支持,
贾鲁达大陆的人们开始体会到「兰加人」那种令人憎恶且狡猾的图谋。兰加帝国的军队虽然受到贾鲁达人民的激烈抵抗,却缓慢而持续地蚕食着大陆上的领土。十五年之后,兰加帝国阶段性地占领了数个小国,逐渐逼近位于南方,占据大陆大部分土地的贾鲁达王国。因此,贾鲁达的人民初次意识世界上还有星球以外的人,并对外寻求救援,也完全感受了兰加帝国的统一企图。
丝蜜璐心想,至少赛伊欧不是为了要讽刺她才擅自坐下。只是因为有其必要,才这么做的吧。因此,丝蜜璐也决定宽恕赛伊欧无礼的行为。
「对,那是很普通的礼仪。」丝蜜璐想着,再度回头。
由于这架滑翔机从民间徵用过来,机内有乘客专用座位并排着,丝蜜璐转身朝机内后方望去,座位之上一片空荡荡的。不过,在丝蜜璐正后方,有数名侍卫随侍在后。在更往后方的座位上,有名年轻男子以腰部靠着椅背。那是因为受到侍卫长威胁式的命令,不让他坐在座位上,因此一脸不悦地伫立在那里。
——兰加行星,是一个位处于偏僻之地的小星球。
然而,一名先前未曾谋面的男子却要丝蜜璐有所作为。
人类让天船在星球半径的数百光年内环绕飞翔,宛如巨大生命共同体的人类,在经历种种困境之后,又经过了漫长的沉潜光阴。为了方便与现代区分,人类将表示星际贸易时代简称「星代」,以表示星际历史的变迁。
然而,星际间的列强却对贾鲁达见死不救。芭鲁卡弘只表示了同情,如此地告知:「星际间的各个国家,以不干涉其他星球的内政,作为外交上的基础方针。当兰加帝国政府宣称自己为兰加行星的合法政府时,你们并未否定这项主张,因此我们也无法干涉;而且,列强已与兰加行星进行过交涉,承认了兰加帝国的地位。」
「丝蜜璐」古诺罗谷唤了女孩的名字说道:「我啊,认为你与赛伊欧共同联手来重整帝国,是再好不过的了。」
芭鲁卡弘政府对天船进行一番调查,他们发现了:在那个混乱的时代,有一位有远见的地球军人,将希望托付在这艘船上,并且将船送进宇宙。大概是因为母星即将毁灭,已有了到此为止的觉悟,因此才公开了以往被当成重大秘密的制造方法。以这份四百年前的古老记录为基础,芭鲁卡弘开始尝试制造水晶,并且取得了重大的成功。
古诺罗谷转过身去,眯着眼睛说:「那是一些任性的老头子与老女人的聚会——应该说曾经有过的聚会。里头有脾气暴躁的人,也有个性沉稳的人,但是如今全都死了。不过,每个人都一样,都想让兰加成为富强的国家。」
直到这一天……
「您累了吧?一切都还没打点好,就匆忙地从海达克出发了。降落之后,您要沐浴一下吗?」
「……看得出来吗?」
原因何在呢?若要让一艘超光速天船能顺利航行,必须耗费在内战前兰加政府预算经费的数个百分比。在曾经存在过的人类文明圈当中,曾经有过天船以万艘为单位计数的盛况。戴侬或萨蓝咖纳之类的强国,虽然还仍有相当的实力可造天船,但兰加不过是个开垦不久的贫穷行星,对版图分裂且实力虚弱的兰加各国而言,已无实力可造天船。
赛伊欧缓缓定到到她的背后,淡淡说道:「这样你明白了吧。」
「别说得太过分了。」
后来又有许多国家诞生、变迁、毁灭、再度浴火重生。不过,却再也没有出现打算离开自己星球领土的人。
「是!失礼了。」
丝蜜璐与他对话时,总有种莫名的恐惧感,仿佛会被尖锐物体刺入。所有憎恶、愤恨、轻蔑的感情,让人能充分感受到。不过,至今为止,丝蜜璐遇见的人必定将她当成尊贵的人物,态度毕恭毕敬,她自己也谦逊以对。纵使心中怀有负面的情绪,也会小心翼翼隐藏起来。明明应该如此,但赛伊欧却毫不隐藏自身情绪。
那名老人的后方,尽是被催折得惨不忍睹,只剩下基台的漆黑建筑——王之塔。
星球上有名为贾鲁达的广大陆地,以及由陆地北端朝向西南,绕着陆地弯曲突出的半岛,称为桠摩半岛。在星代时期,兰加行星的政府位于此处。开拓者由此地朝大陆四散发展,开垦农地、挖掘矿山、撒网捕鱼,使整个行星富裕繁荣。然而,于星代末期,人们因为星际贸易而放弃了在桠摩半岛上盈积物资。
「元老?」
再者,在贸易盛行的时代,即属于星际列强之一的印古烈斯,当然也没有因为贸易体制崩解而毁灭。相较于戴侬行星,这个星球的经济重建甚为顺利。成功的关键在于,印古烈斯并未笨拙地采取固守内部的稳健策略,而是直接侵略邻近太阳系的葛蓝提斯行星。
(注13 上下飞机用的楼梯。)
丝蜜璐抬起头说:「怎么了?」
然而,这样子的摩擦,今后还必须一一忍耐……和摄政是怎么一回事相比,丝蜜璐在当前,更感到这是个重担。
兰加帝国的皇族血统是以自星代开始的嫡系作为基础。从四百年前开始,未曾断绝,也没有出现过争议,一直延续下来的尊贵血统。皇族并未君临天下,也未参与国政,而光是其存在本身,便是可让整个国家稳定的权威。丝蜜璐自然不清楚皇族任务何在,也未曾正式作过皇族的工作。不过,正因为国政可顺利运作,才会有所谓的皇族存在。
豆大的黑色雨滴从树林上方倾盆而下,在东屋的屋檐上,吧嗒吧嗒地发出雨声。通过曲径通幽的小径之后,原本有间拥有三角形屋檐的小屋,但现在则只剩下断垣一残壁。
要做哪些不同以往的事?丝蜜璐对此毫无头绪。
「你难道没听说,整个皇族都灭亡了?」
机身摇摇晃晃开始降落。不久,托兰加的街道上房屋,渐渐从窗户映入眼帘。
就这样,兰加帝国也开始与星际间的各国产生对峙。
「就快登陆了吧,还能站着吗?你们也坐下吧。」
丝蜜璐心中带着疑问,凝视着眼前世故的老人。她对这个老人仅存的印象是;他有着与父亲同样的好口才。因为她连何谓政府都不甚清楚,所谓元老之类的人,更是未曾听闻。正确来说,她根本无法区分政府官僚与元老之间的差别。
「站到旁边去!在这里恭敬地报告!」
只见一名矮小老人伫立在漆黑马车前方。映入丝蜜璐眼帘的——非整齐列队的军队,以及在旁欢呼的民众。
天船星高度文明的象征。失去了天船,对兰加的人民应言,所造成的影响更甚于星际贸易的无法进行。人们忘记了浩瀚的宇宙,认为行星上的一切就是世界的全部,人们眼光变得狭隘,开始浪费力气在与自己人的斗争之上。
尽管事前已经听闻诸多的消息,但帝都的实际惨状远远超乎了丝蜜璐的想像。
摄政要做些什么呢?要如父亲康古高皇一般,出席仪式的典礼,朗读幕僚撰写的草稿——这样就可以了吗?端坐在议事厅的皇位上,努力不让自己睡着,倾听着议员们那些令人无法理解的想法,一面微笑边一面注视他们——这样就可以了吗?或者是,必须要做些不同以往的事呢?
「元老们。」
赛伊欧百无聊赖地往窗外望去。他在胸前叉着双臂,态度极为不逊。更夸张的是,在丝蜜璐见到他的动作之前,便擅自地坐到了舱内的座位上。
滑翔机总算抵达皇宫的机场,它先在空中静止,缓缓地由空而降。不久之后,宛如乘着鸭绒被般,机身仅有微微震动——飞行员展露了高超的降落技巧。
「我也讨厌那个人,实在太无礼了。与他一齐的那个军人多么谦和有礼,实在比他好太多了。如果是那人陪同搭乘的话——要不然,至少叫他去搭乘那个军人的滑翔机,不就好了吗?」
自治政府的任务是发展人类的文明。然而,兰加政府也在时间的流逝当中失去了这份自觉,没落到成为地方政府,而仅将桠摩半岛作为自身的领土。只不过,虽说他们堕落了,但他们毕竟也是曾透过文明的力量,开拓行星上所有土地的人。因此,在贾鲁达大陆上的开拓者,总是抱持着轻蔑之感,认为那些人是放弃责任、自私任性的家伙。经过了数百年之后,这种轻蔑感扩展为国家之间的对立——桠摩半岛上的人认为,只有他们才是正统的兰加人,其他的家伙都是卑贱低级的民族。
时间到了近代。
丝蜜璐感觉到——自己与那名自称赛伊欧·朗卡贝理的男子眼神正在交会。头上带着黑色显示器的赛伊欧,脸上并未露出微笑,而是直截了当地背转过去。这无理的举动让丝蜜璐感到不快。
侍卫们逐一站了起来,将机舱出口的门打开。丝蜜璐由纱由珈卸下她的安全带之后,也起身走到舱门之外。
不过,桠摩半岛的政府依然存在,他们要求各地的垦荒人民服从指示。然而,却无人愿意遵从,因此发生了内乱。虽然有许多人死亡,但他们因为兵器与资源原本就很稀少,所以不至于全部遭到歼灭。不过,竟然有十五个之多国家,纷纷在各地独立。其所造成的最大的影响是——天船就此消失了。
她全身上下都是焦臭的油烟味。
侍卫们勉强地坐了下来。因为前方有物体持续晃动,飞行员担心地望了过去,随后终于放下心来,将身体缩了回去。
事情并非如此肤浅——丝蜜璐厌恶赛伊欧态度中那种语带嘲讽的感觉。
贾鲁达王国不理会兰加帝国的宣告已超过十五年。即使想否定对方的主张,事到如今也为时已晚。
贾鲁达的王都——阿鲁恰那,遭到劫火(注14)吞噬,国王哈欧隆自戕,继位的王子也被掳回了帝都。兰加帝国「平定」了发生「内乱」的贾鲁达,兰加行星终告统一。
再者,她也非如纱由珈所说的一般。纱由珈多半认为,那是出自于个人对容貌与仪态的好恶。男子的说话直率与否,容貌美丑与否,对丝蜜璐而言,都不过是一介平民,她并无特别的喜恶。而且,若是真要评断容貌的美丑,赛伊欧反倒是丝蜜璐心中容貌端正的那一类。
「那么,您为什么找我?」
「公主?」
桠摩半岛上的人开始自称为「兰加帝国」,朝贾鲁达大陆展开侵略——为的是让星球外部的人看见他们举起大义旗帜进行讨伐——这是发生在高皇仍君临天下时的事件。
(注14 在世界毁灭之时,将此世界烧尽之大火。)
丝蜜璐身旁的纱由珈面露担心神色,对着她开口说话。她虽然身为侍女,不过身上有着贵族血统,所以从一开始就坐在公主身旁。
虽然自己这么说,但既然连纱由珈都注意到了,自己大概真的皱起了眉头吧,丝蜜璐如此想着。
过了一会儿,二名飞行员中的其中一名,直接来到了客席。因为眼前是即将拥有高皇般尊贵地位的人,他紧张至极地说:「内、内亲王殿下,滑翔机即将要登陆了,请您作好准备——」
但当时印古烈斯行星的星府代表夏露鼎却坚持不肯退兵。在这段期间,其他行星的国力逐渐衰退。印古烈斯市民认同了夏露鼎政策的正当性,而选择埋藏起内疚感,强力支持夏露鼎对葛蓝提斯的强夺豪取。有别于内部混乱的戴侬行星,印古烈斯掌握了天船,让葛蓝提斯无法进行叛乱。对印古烈斯行星来说,富裕状态只会持续而不会崩解。「古印古烈斯暨葛蓝提斯联合帝国一就此成立。
仅拥有一个行星作为领土的行星,就有数个行星政府无法转型为自给自足型的经济体制。
「这样子啊……」丝蜜璐双手在胸前晃动,因为没有可以沾口的杯子,她收回了手说道:
「各位全都坐下来吧,照他说的做。」丝蜜璐开口打了圆场。
侍卫的脸揪成一团,不知是否太过惊讶而目瞪口呆,表情看起来相当滑稽。
虽然丝蜜璐并没有真实感,但她表情僵硬地喃喃自语起来。
所以,芭鲁卡航行国公开了水晶的制造方式。凡具有「某种程度」以上工业生产力的国家,均有能力自行制造水晶。所谓的「某种程度」,虽然指的是相当高的水平,不过因为不具该程度的国家也可取得制造方法,因此没有任何国家发出不平之鸣。
大约四十年前,由星际旅人建立的芭鲁卡弘航行国,某个国民发现了一艘在宇宙航行的天船。那艘船上装载了令人惊讶的无价之宝——那是一份记录,记载着星际通讯水晶的制造方法。水晶的制造方法曾为地球所独占,应该早在星代末期就完全失传了。
两者的地位如何?谁又是自己的伙伴?她完全不了解。
在星际贸易体制崩解之后,印古烈斯最先预见未来即将产生的危机,因此搜罗了剩余的天船,出兵侵略葛蓝提斯。葛蓝提斯提出抗议,不论星球内或星球外,各种责难全都蜂拥而至。
由于水晶制造技术的普及,弥补了天船建造技术上的不足。因此,约莫从三十年前开始,戴侬、萨蓝咖纳、印古烈斯等大国,不约而同地重新建造天船。原本这在四百年问,列强们便一直蓄积国力,如今技术既然已臻成熟,制造天船自然并非不可能之事。
飞行员受到侍卫长责难,他直立不动地回答。回到座位的途中,还被人故意绊倒。
在皇宫内种满木樨和白蜡树的森林里,有一间名为东屋的建筑。丝蜜璐与古诺罗谷元老两人,面对面坐在里面。丝蜜璐要赛伊欧与侍卫们、包括纱由珈都退下,屋里只留他们二人,甚至连茶水和点心都未端上。
于是,这些大国开始侵略周边的星球。
芭鲁卡弘是个有远见的国家。只要有了通讯水晶,即使不必凭藉天船,也能够与其他星球联络——这件事情能够改变人类的现状。如果自己独占,便可拥有强大的力量——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也会遭受其他星球的敌视,而成为众矢之的。对于没有实际领土可言的芭鲁卡弘国来说,这可是攸关存亡的重大问题。
「为什么呢?」
「我正想那么做。」
还有,让丝蜜璐感到难以应对的是——完全不明白,赛伊欧为何会对她如此尖锐。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事,也才刚初次相会……若是自己真做错过什么,丝蜜璐也会向他致歉……因此她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不悦。
只不过,这一切却没有真实感——她不知之后要前往何处,今后她即将拥有未曾想像过的权位,并且与今晨初次见面的男子共事,还有一堆从未做过的事。即使明白理由何在,但也是来自于他人的要求,她以思路清晰的头脑忖度着未来的方向。
纱由珈又说话了。
一名侍卫注意到此事,对他怒斥道:「朗卡贝理,御召机(注12)的座位是殿下的座位!」
「也没见到父皇的身影吗……」
然而,也有并未随之毁灭的星球。戴侬行星顺利地规划了物资的生产,总算突破了灭亡危机。不过,这个星球在面临混乱之前,从其他星球接纳了许多移民,呈现各个种族共存的状态。为了建构自给自足型经济,在强行变更社会构造之时,当政者因为对不同种族采取不公平的施政而饱受责难,导致星球政府遭到推翻。星球内部治安混乱,甚至发生了内战,成立了临时政府;等政局安定之后,经济平衡却又开始瓦解、社会治安再度崩坏、内乱再度发生!如此的循环不断重复着。在循环过程之中,以市民多数决为基础的民主政治型态逐渐成型。最后,这个星球终于成为现在的「戴侬联邦国」。
这巨大的侵略行动,让人类恢复了中断数个光年的交流。整个宇宙突然热闹了起来。最初,各星球主要的目的在于购买星际通讯水晶,紧接着又购置了天船。列强以秘密制造技术为饵——虽然只是片面的条件——却重新开启了关闭已久的星际贸易大门。列强更因此而增强了实力,终于成为令人畏惧的强国。
纷纷加入了这个以小行星——玛鲁卡特为首府的国家。只不过,这名自称为建国国王,名为哈拉特的男人,却在创国时期的某次争端中,遭到他人射杀身亡。然而,他的旗号与志向被后人传承了下来。之后,这个没有国土的国家,元首以便以他的船名为国号——也就是「芭鲁卡弘航行国」。
丝蜜璐的不悦非是因为对方态度及遣词过于粗鲁。因为她未曾听过庶民的用语,所以并未感到不快,反而觉得如外国语言般稀奇。
萨蓝咖纳行星则是个例外的行星。在其所在太阳系内,包含本星,尚有六个可供居住的行星。民生用品的需求在区域内即可自给自足。虽然想自行建造超光速天船仍有困难之处;不过,以光速航行的天船,不论哪个行星皆可自力制造——而且,这种天船在这区域内部已是堪使用。在人类的星际贸易体制崩坏之后,萨蓝咖纳星府因害怕混乱会波及自身,便打算对居民采取高压统治。施行的经济策略则是:强化区域内星球的生产分工体系。举例而言,区域内的朵拉汉行星负责食品供应、德卢岗行星负责机械供应、百伊雷鲁瀚行星则负责天然资源!然后,由萨蓝咖纳主星负责统治。严格说来,便是缩小地球贸易策略的规模,运用在区域内各个星球之上。当然,区域内的各个行星无法自给自足过日,只能仰仗萨蓝咖纳星府的指挥。「萨蓝咖纳国」便以此种体制持续了四百数十年。
「塔……」
从帝都各地飘起的黑烟煤尘,已可以称之为烟幕;它宛如不吉的黑云,将整个帝都完全覆盖。接近正午的日光,明亮地照耀着地面——明明是初夏的好天气,市区却因为烟尘的遮蔽而晦暗不明,火势仍旧持续延烧着,连在平时,如纲目般纵横交错、轮廓分明的交通网络,也因为沿途崩塌的建筑物而变得乱七八糟,眺望起来模糊不清。
「只有康古的现况还不太清楚。皇宫里的侍卫全死了,如今无人知道他的下落。不过,我并不认为他平安无事——而你是唯一活下来的皇族。因此……赛伊欧背后就有足够的权威了。」
「我不想这么做!如果我这么说呢?」
丝蜜璐大胆的话语让古诺罗谷扬起了单边的眉毛。
「我没办法强迫你。不过……赛伊欧受到妨碍者的阻扰,无法完全发挥他的力量。结果就是:多增加了一万、二万名的死者。此外,还有许多他无法应付的人……」
「坦白说,我提不起劲来。」
听到古诺罗谷的话后,丝蜜璐反而能说出口。
「如果是这种艰巨的任务,那更是如此。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关系到会有人死亡,我并不想与此有所牵扯啊。」
「你还真是任性啊!」古诺罗谷苦笑道。
丝蜜璐又说:「更何况,那个名叫赛伊欧的男人,也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我一见到他的脸,就能了解——他心不甘情不愿,根本不想依靠他人的力量吧。」
「我知道那个孩子。不管他是不是提不起劲,或是他喜不喜欢,某些事他还是非得倚靠你不成。」
「明明就讨厌我,却还是得倚靠我吗?」丝蜜璐紧蹙双眉说道:「我真不明白……这种事不做也罢呀!」
「丝蜜璐,请你牢牢记住一件事。这是你从今以后,许多必须学的事之一。」
古诺罗谷从较低的位置朝上瞪视着丝蜜璐。
「公仆没有自我可言。」
「……」
「从今以后,你将成为人民的公仆,不论你是否要与赛伊欧携手,只要你成为摄政,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在文明开化的时代,独裁者是不被容许的。必须承受周围众人施加的压力,诸事通常难以如己所愿……你啊,要开始学习忍受这种事了。」
「真是让人不开心。我想回海达克去了。」
她如孩童般嘟起了嘴,古诺罗谷则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没办法让你回去,非得待在这里不可。就算想回去,你能够独力让交通工具起飞吗?你也知道,你身边的人,连同那个侍女,都不可能回得去了。」
「纱由珈永远都是我的伙伴!」
赛腾告知一同获救的心腹议员们,要他们先去调查其他政党、派系议员的现况。自己则搭乘着装甲车,朝着帝国陆军参谋本部前进。从昨夜——也就是被活埋开始,已历经了十九个小时,他仅在黑暗之中浅眠了一段时间。但别说是整理仪容了,他甚至未曾进食,而且似乎不需要任何休息,全身上下仍然充满了丰沛的精力。
「那么我就直说了:我想说的事只有两件。首先,我希望能够借用陆军的通讯网络。从现在开始,到一般电话恢复通话为止,这段期间将通讯网络借给我与我许可的人员使用。」
「不是。我要对镇压骚动的帝国陆军提出抗议。」
赛腾就此下定了决心。
「……你的意思,是要我撤回戒严令吗?」
格雷汉睁大了双眼,仿佛对他的反应甚感意外,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向手下的士兵示意。士兵开始搜索赛腾那满布灰尘的旧衬衫与圆领披风,然后向格雷汉报告未搜寻到任何武器。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看看。不过,我也有话想说。」她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吉斯康柏·赛腾从瓦砾堆中被救出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非要求喝水,或要求诊治,而是这样的一句话:「谁身上有电话?」
「我先去见面没问题吗?」
赛腾听到戒严令发布,随即就注意到了现状。军队独断地宣布戒严以后,应该对这件事作出追认许可,或是代为追认许可的人,却完全没有任何行动。赛腾本来打算先联络首相官邸、内务省、自己的办公室、帝都警察署等地方。但知道现状以后,他改变了原有想法。帝国陆军如今在帝都里活动着。因此,他们应该拥有完善的通讯设备。如果是这样,原先需要联络的其他组织,顺位就可以往后延了。
「那么现在就试试看吧。我之前就已经察觉,你并非是个攀权附势的男子。不过,在那个老人身边的时候,你是不是会阿谀谄媚,我就难以揣测了……你注意到帝国陆军现在的立场了吧?」
「你真是个聪明人。」赛腾说着,轻轻搔着还带有沙子的头发。彼此尚未对对方抱持完全信赖,但至少因为同为共犯,而能够彼此依赖——二人之间,似乎产生了这样微妙的关系。
「他们拒绝我方检查身上携带的物品。」
赛腾露出了饶负意味的笑容。格雷汉迅速转过身说道:「我也有一个问题——议员先生不是来抗议军方实施戒严的吗?」
「我是戒严司令宫,塔穆德·龙嘉。我听说过你的事——在军备的供应方面,你为了陆军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真是令我意外呀……如果你认为选择他,只是我单纯的任性的话……再怎么说,我都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嗯!是那个男人。」古诺罗谷转身面对丝蜜璐,神色严肃地说道:「忘记我方才列举过的家伙吧!」
自己原先所爬到的地位,要在数年后才能掌权,如今机会来到了眼前——赛腾不禁微微发颤,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干真万确,日晷宫的救难行动完毕之后,救出了赛腾等三十几名议员。」
古诺罗谷所说的这番话,已稍稍超过了丝蜜璐的理解范围。被别人说无法信任自己,居然还很高兴……如果是自己的话,早就已经动怒了。
「真是抱歉。下官是代理将军的副官,西鲁多·诺特中尉。受元老古诺罗谷公爵的吩咐,因为要召开御前会议,请议员先生与戒严司令官阁下火速进宫。」
「我只提名字。首先,是帝国陆军的头子,那家伙发布了戒严令,想尽快得到高皇的敕许(注15),除了他以外,还有天军的首领、帝都的都令及幸存的官僚,也都会前来向你问安。此外,外国使者也会陆续前来谒见——接见使者是皇室的工作。」
「请往这里走。」
「他们等了大概三个小时了。戒严司令官目前公务繁忙。」
(注15 皇帝的许可。)
龙嘉装作没听到似的,眉毛微微挑动,停顿了一会才答话。
「真知灼见。落人口实的军政,总有一天会遭到制裁。即使有心要抢夺政权,过程也不能粗心大意。但这次的灾厄却是意外出现的天灾,不管是他或是他周围之人,根本还没作好政变的准备吧。」
「除了没有期限的状况以外,我都能接受。若真是没有期限,那么我就前往康加达,动员帝都以外的军队,直接对抗戒严军。」
「如你所见的,我公务十分紧忙。你就谈谈想说的事,希望简明扼要一点。」
赛腾在装甲车里,四周都是全副武装、表情抑郁的士兵,他心里忖度着——这一切真是不得了!
「似乎……是由哈鲁哈那弥亚内亲王——丝蜜璐殿下召见,代替陛下召开御前会议的样子……那个……不好意思,我手上没有那位内亲王的资料。」诺特以没有自信的样子说道。
赛腾愉快地点了点头,却突然转为苦笑。
「上校……不,代理将军阁下,透过驻扎皇宫的部队,宫内厅传来了通知,询问名为吉斯咖康柏·赛賸的人是否已经回去了?」
「这件事轻而易举,我来安排一下。另一件呢?」
「噢?」
然而,却不能疏忽另一个强劲的对手——军队可不是随便对付就能解决的。
「我的力量——虽然我不知道是何种力量——要借给怎样的人才好……其他的人不行吗?」
瞬间两人的视线彷佛要穿透对方内心似的交会在一起。
赛腾虽然从救援队队长手中接过了电话,但在知道电话回路仍有问题,难以接通之后,他环顾四周的情况,察觉了不应出现在附近的陆军军人们,竟然在日晷宫周围戒备着。
「这样啊。告诉你期限的话,你就会接受吗?」
「你说什么!」古诺罗谷圆睁了他那对细小的双眼。「这是真的吗?」
「那么,就照你说的做吧,我不管刚才那句话你是不是认真的。」
古诺罗谷如此说着之时,一袭黑衣的元老侍卫从小径上飞奔而来,急忙在古诺罗谷旁边耳语。
「内亲王丝蜜璐……对了,还有这一号人物,连我都快忘记了。格雷汉,请通知龙嘉中将,我与他一同前往。」
不!赛腾的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脸上露出了目中无人的笑容,心里暗忖着,自己不可能让情势演变至这等地步。再怎么样,军队也不可能代行所有的政务,不论在人员上、能力上都是,名义上更是如此。戒严状态并非常态,军方也一定会认为,必须有专业的政治家存在。只要自己懂得掌握机会即可。
「谢谢,军队的行动力对我而言也是必需的。」
古诺罗谷曲着手指细数,丝蜜璐慌张地打算要记住他的话。至少,这是听了也不会有所损失的事。她在海达克的别宫也曾有过接见外宾的经验,所以她知道预习的重要性。
在启动紧急发电装置之后,总指挥室里一片明亮。只见一名老人坐在司令官席上。格雷汉与老人耳语后,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转过身来。
当他抵达了帝国陆军参谋总部时,迎接他的人是个黑色短发的高大男子。他名为司萨克·格雷汉。年龄约莫在三十五岁左右。格雷汉说明自己是代理将军的身分,并且代行第一军团团长之职。赛腾要求和戒严总司令官会面,格雷汉以沉稳的眼神凝视着他,缓缓地说道:「目前,帝国陆军处于戒严状态,因此对人员的出入都会严格管控。虽然失礼,但可否让下官检查一下议员的身体?」
「真正能宣布戒严的人,只有高皇陛下一人而已。军队司令宫该做的事,是等候陛下的裁示,这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如果没有陛下的指示,就必须寻找陛下的下落何在。可是,现在陛下下落不明,所以也无从发出指示——总司令并没有注意到,这并非良机,而是危机。」
「……十日,或者到具有执行力的内阁成立,治安恢复为止。这样可以吧?」
「非常好。」古诺罗谷喃喃说道:「至于你要将自身的权力借给谁,就暂时先搁在一边吧。在你就摄政之位以后,很快就会认清谁才是敌人,谁才是伙伴……那么,我来告诉你,在这段期间,还会有什么人来找你。」
「就是这位先生。」
此时,两人脸上所浮现的,竟是知晓秘密般的窃笑。
士官似乎对于格雷汉谦恭的措辞感到迷惘,在格雷汉再度重复,并且恭敬地介绍「是赛腾议员先生」后,他才尊敬地鞠了一躬。
「我是赛腾,我也认识你。你在南方相当活跃。」
赛腾花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便让士兵叫来直属长官,并且告知自己的身分,随即就获准与陆军高层会面。
「那么,我想问一下……」赛腾环视四周,确认只有待在走廊偏远角落处的士兵后,他小声地问:「戒严状态预定持续多久?请老实回答我。」
到了走廊以后,赛腾对着随行的格雷汉说:「你在这里的地位,仅次于司令官吧?」
龙嘉重新面向总指挥室,赛腾也转过身去。
「不,你们是发布戒严令的主体,我对此没有置喙的权限,其他人也是。这单纯只是我个人的疑问而已。」
不过,自己原本就与军队十分亲近——凭自己在民间的军需、建设产业以及军队穿针引线,也建立重量级的地位。不过,那是因为军队和企业之间原本就必须有政治之手的介入。
龙嘉露出了微笑,用手比了比总指挥室。
格雷汉将目光转回前方。
帝国政府受到如此大的损害,自己应该先完成什么?赛腾立刻决定了,他要一手揽下实权,按照自己的构想,重整帝国的样貌。以自己在政界的地位与影响力,即使有二、三名阁员生还,自己也能够夺取政权。更何况,如今阁员全部身亡,让他更加笃定由自己执政,是非作不可的义务。
「答对了。」
格雷汉钦佩不已。
「这样就可以了,谢谢您腾出时间给我。」
虽是最严重的情形,他依然仔细地思考应对之道。
「耶?」
「揭起了竿子,却还没挂上旗子——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除你以外,还有好几个人要求会面,但是来的每个人,都只会责难转变为军政的戒严状态,而没有人抱持实际的想法。你却与别人不同,告知他你可以动员其他军队,却没有从正面挑战他的权威,反倒是诱导他限定期限,这种方式间接地限制了军队未来的行动——我认为如果是你,在这种紧急状态下,你也能找到适当的处理方式。」
「有个不得了的男人活下来了。这男人的重要性,远比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来得高……首先,你就先监定一下那男人的品格吧。」
「……当然没有。」赛腾说了这句话后,诺特不可思议似地转头看他。赛腾的脸揪了起来。
此时,一名貌如少年的军官,从走廊对面以小跑步跑了过来。在看到格雷汉之后,急奔到他跟前。
「我有信任你的理由吗?」
丝蜜璐虽然这么说,但古诺罗谷身上释放出来的无形压力,却让她难以承受。
「真是失敬了!」
格雷汉直接将这件事情说出口。
「噢?」
「是的。」
格雷汉用彻底严肃的表情回答。
「是的。」
「这位先生?」
「这个意思是说,你不信任我选择赛伊欧的眼力罗?」
「这么老实地跟我说,没问题吗?」赛腾轻抬起下颚,意味深远地笑道。
「嗯,麻烦你了。」
「啊,不要忘记了……我只不过是个议员罢了。不要对我抱持太大的期望比较好。」
「陛下平安无事吗?」赛腾及格雷汉同时发问。
「没有期限。」
「御前会议?」
不能将军队的力量奉送给敌人——可是,更不能够让军队独断地行动,必须套上缰绳,驾驭对方。
总之,先不必考虑选举。在这种危急时刻,与其考虑选举,不如先集合所有生还的政治家,组成危机处理政体。假如议会解散了,实行全民普选,自己要获得稳当的选票,必须先取得臣民的信任。
「还有一些贵族和富人,当然还有某些政客罗。」
戒严令一旦发布,那么政权也落入了军队手中——自己的立场就变得十分微妙了。假如鲁莽行事,将会被认为是不利对方行使权力的阻碍,也会有被铲除的危险……事情要是变成这样,那又该怎么办?
在格雷汉引导之下,赛腾在走廊上缓缓前进。某一扇房间的门开启着,里面有数个穿着衬衫的男人不耐烦地抽着烟,面无表情对站在身旁的士兵们咆哮。经过那里之后,赛腾提出了疑问:「我曾经见过那些人,他们是兹伐克州令以及周边都市的首长。他们在等着见司令官吗?」
如同受直属长官命令般,格雷汉立刻作出回答。
「什么?」
「你应该跟憨直的州令,或者梦想掌握军权的总司令不同。正因为是你,我才认定你不会向总司令告密。」
「我可是在称赞你喔。因为之前听说你是个千金小姐,还以为你会如雏鸟般轻易地亲近最初遇见的人呢!至少,你内心还有以自己的双眼辨别他人的打算。这让我非常高兴。」
日晷宫的议场崩毁之后,加上在野党在内的五百多名的议员——生还的议员仅有三十几名。全体内阁阁员,包括首相,全数在这场灾难中死亡。他认清了事态的严重性——而且,帝都全境已出现了三十万名以上的死者,中央省厅和各行政组织运作困难,甚至连当今的高皇陛下都行踪不明!虽然他从昨夜以来,已在黑暗中想像过受灾的各种情形.但眼前的真实事态,正是他想像中最严重的。
「呵呵!」古诺罗谷笑了出来。
「另一件事情是——戒严期间打算维持多久?」
「我才不想由你口中知道这件事呢。」
兰加帝国第八次御前会议,于五月四日下午一点召开,会议从一开始,便以异常的状态展开。首先,可名正言顺召开御前会议的高皇,在这次会议中并未出席。因为内亲王丝蜜璐是年仅十八岁的直系皇女,虽然正好符合担任摄政的条件,不过,她尚未经过皇族会议正式承认,只是基于元老的建议,临时就任摄政之位。更重要的是——所谓的御前会议,应该是由内阁与军队同时谒见高皇,并且各有政务上奏的会议。但是内阁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总之,这次召开的御前会议,其实是由元老古诺罗谷个人召开的协商会议。
然而,却无人对此事吹毛求疵。帝国的重要人物都认为召开横向协商会议确实有其必要。
由于原本应该掌握着主导权的政府运作困难,各领域的重要人物,如今也为了灾害对策而感到困扰,现在正可利用所谓的「皇室权威」,将这些人物集合起来,以「御前会议」的名义,针对跨领域及部门的重大问题进行协商。平心而论——皇室正是为了此种目的才存在,这是人们一致的想法。但就算知道这点,也不会有人说出口。
因为皇宫宫殿已经崩毁,向来用于皇室祭祀的阿玛鲁帖神殿里,搭起了帐篷(原本没有屋顶,只有坚固的石灰岩圆柱耸立),在临时设置的幄屋(注16)里召开会议。出席者有——内亲王丝蜜璐、元老古诺罗谷、万民院议员赛腾、幸存的内务省警保局长、枢密院议长等。丝蜜璐坐在上位,听着豆大的雨滴落在帐篷上的声音,环顾着底下所有的人。在开会前确认出席者的身分,也是件十分辛苦的事——丝蜜璐与龙嘉两人,都是因灾害发生.而不得不就任的人物,赛腾或真流寺等人的部属,则因为官阶过低,并不会出席御前会议。
(注16 在从事宗教或朝廷的仪式之际,为了参加者而设置的临时建筑。在四边竖立柱子,架起屋脊,覆盖布幕,四边用布幕包围。)
经过古诺罗谷的确认,该来的都已经出席,不该来的人也不在场,不过会议是由古诺罗谷负责张罗,因此丝蜜璐也不知道这些人大部分不是平时会列席的人物。
因为古诺罗谷的一句话,丝蜜璐从会议开始,便决定要仔细观察情势。因为他曾说过——丝蜜璐无法下达任何命令。虽然身为皇族,却无法下达命令,似乎一件十分奇怪的事。不过,这是由于兰加帝国的政体,属于君主立宪制的缘故。当然,丝蜜璐仍不太了解这种制度。
御前会议一开始,古诺罗谷便打算先发制人,他开口说道:「各位,我想众人都很清楚目前情况了,但让我们先凝聚共识:当前是帝国的存亡关头,并非争权夺利的时机。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拯救饱受涂炭之苦的人民?应该以此为出发点,决定应该由谁来做哪些事。许可的内容如何,谕旨的内容又是如何,这些事日后再讨论即可。我认为,首先,让位于最前线,与人民最为接近的帝都都令先行上奏——各位觉得如何?」
原本已经探出身子,正要举手发言的龙嘉,像被泼了盆冷水似的,勉强地缩回身子。众人的目光落在真流寺身上。
虽然真流寺是拥有爵位的贵族,但他专注于政务,未曾出席过这种公卿集会。他瑟缩着身体说道:「那么,请阁下听取报告,帝都从昨晚以来,死亡人数已累积王三十多万名……」
真流寺频频擦拭头上渗出的汗水,结结巴巴地进行报告。随着报告的进行,只见有人脸色变得铁青,有人则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以上,报告完毕。本都令已竭力进行救助,但仅有帝都厅独立进行救援工作,能力也已达到极限。高皇陛下的帝都变成如此惨状,诚为自身不德所致,虽曾有谢罪的念头,但欲将此转化为力量——恳请皇室及列位高官,为了市都协助本都令进行救援。」
真流寺深深鞠了一躬,低得额头就要碰到桌子。此时,丝蜜璐突然提起了出人意表的问题。
「都令,你是纱由珈的父亲吧?」
「咦?」
「她是我的侍女,应该是男爵的女儿。」
「是的,没有错,她是我的女儿。」
「家人还平安吗?」
「这……那个,妻子……早上,过世了……」
「在这个瞬间,还是不断有人民在火里被活活烧死……事情必须尽快处置,也对帝国陆军发出敕许吧。」古诺罗谷说道。
「嗯?」古诺罗谷将脸凑近丝蜜璐。
「真是遗憾。」
「啊……没、没什么。」
「知道了,他是个有用的男人哪。」龙嘉对赛腾投以寓有深意的眼神。
「贾鲁达代理总督?」
丝蜜璐沉默了下来。古诺罗谷用力点了点头说:「就是这样。」
「为什么需要内阁呢?动员现在仍存在的组织做事,不是反而会比较快吗?」
「我不能亲自做决定吗?」
「为什么?所谓的摄政,就是代替陛下执行统治权吧?」
丝蜜璐说不出话来,由于赛腾是古诺罗谷先前提及的观察对象,因此自己的回答也不能过于粗率。虽然丝蜜璐大概知道所谓的组阁,意思是指组成新内阁,不过,到底要推举谁,又该如何推举,她却毫无概念。
「原来如此,这样子啊……很好,把萨古拉姆叫回来吧。」
「……这样子啊。都令先生,那么就一道去吧。」
古诺罗谷抬了起头,望着在场的所有人。
赛腾初次显露了诧异的神情。古诺罗谷则一副「我忘记提了」的模样,赶紧说明赛伊欧的事迹。
「如此一来,朗卡贝理阁下行动起来也就容易多了……也罢,直到告知他本人为止,没有任何行动也无妨。不过,我期待他自己能察觉机会何在。」萨古拉姆喃喃自语起来,不过却没传到任何人的耳里。
「那么……会议时间也拖了很久,还是快点将该处理的事解决——您怎么了吗?」古诺罗谷的视线落在丝蜜璐身上。
「我知道。他不是帝都厅的一部分,而是——帝都厅是他的一部分。」
「我也这么想……」警察厅长基于稳定治安的立场,以严肃的目光环视在场众人说道。
「帝都警察在帝都厅的指挥之下,虽然已经全体出动,但光是救援行动就已经忙不过来了,根本无暇维持治安。我对军方进行警备行动没有异议。」
直到古诺罗谷叫唤了丝蜜璐的名字,她这才回过神来。
「自己是为了这种事情才存在于这个场合的吧?」丝蜜璐怀抱着疑问,定睛注视着古诺罗谷。
「军务大臣?」
「组阁吗?」
「在那之前,我要先用膳。公爵也一道来吧?」
「是,这是当然。」
其他人也分别动身回工作岗位去。古诺罗谷对着留到最后的丝蜜璐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真流寺不禁翻了白眼。古诺罗谷望了望赛腾,随即将视线投向龙嘉。
丝蜜璐颦起眉头,悲伤地说道。
古诺罗谷说着,语气平淡地将龙嘉的抗议应付过去。然后他望着赛腾。
赛腾冷淡地行了一礼后,准备动身离去。此时,真流寺慌张地站起身来。
「不知道现场的情况,请你不要多嘴。根据实际的情况,相较于震灾,有更多的伤者因为暴动而负伤。临机应变的处置,也属于军队作战行动的一环。」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明白自己被叫到这种场合的原因吧?手上握有政治实权的人,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你明知道这点,还想诱导别人说出口吗?」古诺罗谷表情扭曲,忿忿地说道。
「用餐?在这么忙的时候吗?」
「悉听尊意。」因为丝蜜璐没开口说话,龙嘉便行了一礼。
「这已经逾越了我的份际,一切悉听元老先生处理。」
「谢谢……」
「我之所以宣布戒严令,不过是代为权宜措施罢了。如果内阁真的成立了,我会立刻释出权限。」龙嘉认真地说。然而,他仿佛在寻找适当时机,偷偷地瞥视着赛腾。
「是的。如今内阁已经瓦解,所以有组阁的必要,我想拜听内亲王阁下的构想。」
「我要再去天军司令部一次。」
枢密院议长是个个性耿直的学者,他谨慎地出声说道:「代表奉命辅佐陛下的枢密院,我有话要禀报。在当今的情势之下,帝国陆军发布戒严令,也是迫不得已的。因为没有其他具有执行力的组织了。我个人认为,在法律上,只要殿下在这个场合作出戒严的裁可,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身为天军总帅,想亲眼看着部属的工作情形,这很奇怪吗?」
古诺罗谷望着赛腾,彷佛催促着他似的直盯着瞧——不过,赛腾却轻轻阖上了双眼,宛如局外人般默然不语。
龙嘉立刻对萨古拉姆的话作出反击。
龙嘉弓着背说。
「你的部下们现在应该正等着上司回去吧?」
「帝国陆军参谋总长,以及天军司令部总长两人,原本都在军务大臣的麾下。这种争论在御前会议之前,早应该在军队内部解决了——不过算了,能够发现问题所在,也已经值得了。」
随后,萨古拉姆站起身来,说了声:「我先回司令部去了。」便深深鞠了一躬。直到离去之时,都没看龙嘉一眼。
古诺罗谷打着官腔说:「组阁不能无视帝都厅方面的人,他们努力地解决实际问题——帝都周边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办吧,赛腾,你觉得如何呢?考虑将他们纳入吧。」
「了解了吧?赛腾。」
「敕许不是由摄政颁布的吗?」丝蜜璐觉得有些丢脸,压低了声音问道。
龙嘉在不知不觉中,说话音量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咆哮,两名军人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以激烈的话语交锋。真流寺与官员们,眼神不敢直视两人,只觉得快被吞噬般游移着目光。丝蜜璐也眼神呆滞地望着二人。
二人依然言犹末尽,神色不悦地闭上了嘴。
赛腾随即走了出去,真流寺紧跟在他的后头。
真流寺八面玲珑地行了一礼。若只是单纯的议员与都令的话,在政治权力的关系上,其实必并无上下之分。如果以统治的对象来看,都令的地位甚至比较崇高。然而,赛腾是即将由敕命决定身分的人物——就是即将成为首相的人物。真流寺则对此没有异议。
「帝都厅身为自治政府,擘画灾害的相关对策,我没有意见。可是,我不认为内务省的人有这种权限。先前警察局长也说过了,维持治安是帝国陆军的任务,这方面让我处理就可以了。」
丝蜜璐想不出正确的答案,便转个弯问了回去。
古诺罗谷摆明了要试探赛腾的态度。
「正式决定将在皇族会议之后颁布。到现在为止,各位应该都清楚自己该做的事吧。」
「没错。不过,敕许的内容却不是由你决定。」
丝蜜璐方才一直凝视着萨古拉姆。萨古拉姆先前便陷入沉默,面露不满神色,直到转变为刚刚的话题时,他的表情才突然有所变化。
「公爵……」丝蜜璐终于忍不下去,对着古诺罗谷招手。
「龙嘉,不必如此激动。朗卡贝理与维持治安的工作无涉,只是让他共同思考灾害的对策罢了。」
「因为他的立场尴尬,我没叫他到这个场合来。这个名为朗卡贝理的男人,等接任总督的程序完成以后,即使在御前会议出席也不奇怪。各位,请将这一点记在心上。」
「别拐弯抹角了。你自己想组阁吧?」古诺罗谷不快地说道。
「赛腾阁下,请您稍等,我跟您一道走。」
「都令先生不是要回帝都厅吗?要继续救援活动吧?」
丝蜜璐察觉这仍是内阁的问题。她双颊飞红,闭口不语。
「若是可以的话,动员仍存在的组织也是不错的想法。那么,关于组织的领导者方面,您有人选吗?」
「关于戒严的权限部分,稍后再做讨论。差不多该说说你的意见了,赛腾。」
「我会尽早提出人选。」赛腾第一个站了起来。「龙嘉阁下,我想借调您的部属——那个名叫格雷汉的男人。」
「不!那个……为了让救援行动能够顺利进行,希望可以借助议员先生们的力量。」
「因为这是僭越权限的问题,所以我至今保持沉默。那么,我只有一件事要提——内亲王阁下,对于组阁您有什么看法?」赛腾总算开门了。
虽然古诺罗谷点了点头,但丝蜜璐却对他摇头。
丝蜜璐心想,现在似乎轮到自己出场了,她的视线投向古诺罗谷。然而,古诺罗谷却没看丝蜜璐一眼,也没对她说该做些什么。仅有赛腾轻轻向她点头致意。
天军司令部总长萨古拉姆,身体不舒服似的,不停地抖动着膝盖,说道:「非常抱歉,在殿下的跟前……藉由这个场合,我有事情想拜托龙嘉阁下——天军也想参与戒严的施行。总觉得你们过于独断。」
「哎呀。」
「帝国陆军在警备及救难工作方面,拥有充足的人力与装备,现在充分运用着,并且顺利地进行各种任务。相对于此,天军的力量可说十分微薄。所以,双方并无特地合作的必要。若硬要双方合作,反而会妨碍我方的行动。贵部队自行执行任务即可。」
「元、元老阁下,那位代理总督不过是临时待在帝都厅而已。您所说的——他是帝都厅的一部分的说法,是会被外人误解的。」真流寺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说道。
在古诺罗谷说明的过程当中,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复杂了起来。尤其是真流寺,更是脸色大变。
不知何故,赛腾嘴角微扬,眼神仿佛对着古诺罗谷说:「干得好!」
没有道理。真流寺凭着第六感认为萨古拉姆这号人物与自己合不来,因此歪着头感到疑惑。然而,萨古拉姆却更进一步地说道:「赛腾先生,我们天军会全力支援都令先生领导的帝都厅。这样如何呢?」
「不过,实际上负责政务运作的是内阁。摄政只负责裁可。」
龙嘉注意观察着萨古拉姆等人的对话,但却没有特别插话。说了声:「我去拟定维持治安行动的后续计划。」之后,也先行离去。
所有在场的人都以不解的表情望着丝蜜璐。她是会注意细节的优秀人物,或者只是公私不分,提出不得体的问题呢?每个人都一副不知答案的表情。
「总长先生……?」真流寺略感诧异。
「我无法立即回答您。不过我愿意尽力促成。都令先生,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真流寺惶恐地擦起汗水,因为这表示赛腾委拒了自己过于露骨的谄媚。然而,出乎意料的有人替他说话了——萨古拉姆双臂交叉在胸前,对赛腾说道:「让他一道去也没关系吧?和下一任内阁官员们见面,也不是毫无意义的事.」
「权力与责任是一体的两面……在这个会议里的人,可以行使权力,让帝国得以顺利运转,但是相反地,他们也必须对帝国负责。这件事明订在宪法之中。在政治上,你还是太嫩了呀。」
「你能对帝国负责吗?」
「噢,为什么?」
古诺罗谷说:「这种事不必条件交换。就跟没有皇室一样,如果没有内阁,帝国也无从存立。就降下让赛腾组阁的敕命吧。」
「没这回事。我只是区区一介议员,怎有立场提出动议?」赛腾露出了微笑,他打算彻底保持谦恭的态度。
古诺罗谷再度凝视两人,提醒他们:「你们可是在御前会议上喔。」
「哼……龙嘉,你没有异议吧?」
「先前,贾鲁达代理总督也在帝都厅接办了不少工作。赛腾,你也与他好好合作吧。」古诺罗谷继续补充说道。
如同把她当作笨蛋一样,古诺罗谷笑了。但丝蜜璐却顽固地说:「现在还是午餐时间吧。还是,公爵,你不想让我用膳?」
「我感同身受,请打起精神。」
丝蜜璐正在思考着自己的重责大任,漏听了古诺罗谷话里的最后一句。
「警备正是问题所在。您号称要维持治安,却使用了不必要的武力。荷枪实弹对徒手的民众射击,司令部收到了这样的消息,你不认为你们太过蛮横了吗?」
「砰当!」一声,真流寺正准备起身,却又立刻坐了回去,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其他人的脸上也浮现困惑的表情,只有赛腾一人恳切地回答。
「这真是怪了。」
「我了解了。我想,他一定是个可靠的人。」
「这是因为军务大臣不在的关系。」瞥见丝蜜璐的目光之后,古诺罗谷说道。
「这怎么可能。我可没这样说,不过……」
古诺罗谷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往侍从的方向走去,怱然转过身来。
「未来的你,不会认为没时间吃饭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种事我可不清楚啊。」丝蜜璐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此时,赛伊欧人正待在帝都厅大楼的地下三楼。
这是个铺着水泥的大房问,有数台以铁网围住的巨大四边形机器并排。手电筒的光线在墙壁上迅速移动,随后停在红色金属板了,映照出一段警示文字「高压电源,注意勿触。」
这是帝都厅的紧急电源室。
赛伊欧在位于电源室一隅的控电操作盘前,与脸色铁青的电力技术人员面对面说话。
「可以了吗?」
「主要部分已经处理过了,不过震动所导致的内部龟裂状况,现在仍不清楚。」
赛伊欧与电力技术人员,以及在里头的帝都厅干部们,只要一走动,脚下就会发出「趴躂、趴躂」的声响。地板上湿漉漉的。这层楼的水管破裂了,以高压方式由屋顶上水塔送来的水,流进了紧急电源室里。
水位的高度只到电源室的机械底座而已,积水也已经排了出去。电源装置本体因为强震而发生故障,但已经简单修理好了。现在帝都厅仍是透过紧急电源提供电力,以取代目前仍未恢复的正常供电。
然而,如此依然有危险存在——电缆的某个地方浸水之后,当开始重新供电时,可能会产生漏电的情形。除了意外触电的危险以外,电流也可能过大,而使电源装置的主要部分发生故障。若是演变成这种情况,就不是一、两天能修理好的了。
然而,如今也没有等待室内干燥,再完成详细检查的时间。现在整个帝都厅的电力全部都由电池供应,迟早都要消耗殆尽。
是要冒着危险来恢复电力,还是要忍耐暂时的不便,等待紧急电源室干燥之后再行修复?
他们被迫在两难之中选择其一。
主要的问题在于,有权决断的真流寺都令当时却不在帝都厅里。官员们犹豫不决,无法作出结论。赛伊欧才因此挺身而出。
对于帝都厅的官员们来说,赛伊欧简直就是救世主。因为即使决策失败,也可以让他承担任务。虽然从昨夜以来,帝都厅的官员们一直对赛伊欧很冷淡,他们仍观颜察色,硬着头皮请赛伊欧作出建议。赛伊欧毫不犹豫地应允。
赛伊欧在控电操作盘前方双臂交叉。因为室内十分阴暗,官员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他身旁的苏连诗却能想像。
「都令先生如果在的话,他会怎么做呢?你们能猜想到吗?」赛伊欧以讽刺的语调说道。
消防队长在地面上仰望着滑翔机的方向,由于亟欲早些扑灭火势,完全忘却了危险所在。
「看得见……不成,风势增强了,浓烟朝着这里吹来了。」
此外,在凌晨五点左右,位于帝都南方的帝国陆军第二军团托里巴特驻屯地,辖区之内的警察发现军队设施失火。在询问军团司令部之后,却因军团长受伤而未作回应。所以警察局决定会同消防厅,派出四十五名人员,直接闯入基地内部救火。早上九点以后,戒严司令部却命令人员退出基地,他们只好对即将熄灭的火灾置之不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离开基地。燃烧中的军队设施在九时三十分发出了轰天巨响,随即产生大爆炸。火柱的高度竟然高达四百公尺以卜,由于暴风、碎片及炮弹爆炸的威力,使得基地三分之一的建筑物以及邻近基地的三十九户民宅被铲平——那个军事设施是末向消防厅报备的秘密军火库。日后,虽然这个基地有违反消防法规的问题,却因为事件聚焦在军团司令部拥有神秘的军火库上,在军队内部引起了极大的风暴。
「让消防队的人来引导吧,这可是对方拜托我们的,要求他们做这一点事应该也不为过吧。」
现场进行救援作业的人员会因为所在的地点及装备是否欠缺,依据自身的「习惯」与「临机应变」,或者「暂时性的协调」来下判断。不过,也出现了正面的例子,由军人、消防队员、警察相互合作,一起救助被埋在瓦砾堆下的市民——在对情势作出正确判断的情况下,共同救援行动获得成功。在进行组织性的联合救援行动时,合作者原本就不能过于相互依赖,若是彼此太过依赖,也必须设法加以破坏。灾难现场的事态总是十分地急迫与危险,必须在极短的时问内拟出对策,然而,在联合救援行动里,往往在进展看似顺利时,出现了不可预知的变数。
最初,在帝都境外传送水患灾害报告的是贾鲁达总督船舰,阿玛鲁帖·弗雷亚号。之后,由于第一线从事救援活动的人忙于受灾地区与外部的联系工作,而几乎没有任何相关报告传出。
「不是那里!」消防队员们呐喊的声音,甚至快淹过屋顶遭破坏的轰然响响。接下来,传出了一阵令人害怕声音。屋顶的建材被催折吞噬,数百人同时发出了惨叫!
这次地震所衍生的灾害,可区分为「石造建筑崩毁」、「木造建筑火灾」、「交通工具冲撞(包含摔落、引爆)」、「推挤践踏死亡」、「浸水灾害」等五大类。虽然也有其他种类的灾害,例如掉入裂缝、落石、触电……等等少数的例子,不过。地震灾害的种类大致上还是分为上述五种。
之后,消防队长不禁失声——帝国陆军的滑翔机并非在帕露普仓库上方,而在体育馆正上方开启投掷盖。
「是的,再往前一些!」
地震发生后的翌日,仿佛被命运玩弄的人们,准备开始以自己的力量对抗这场巨大的灾害。
那名男子——萨古拉姆总长听见了军官的紧急报告,双目圆睁地回头说道:「这不是……摄政殿下吗?竟然特地到这种地方来。」
天军辖下的行星轨道监视总部,是管控兰加行星周围宇宙空间的军方组织,不过以兰加帝国的国力,仍无法在宇宙进行任何军事行动,事实上不过是个空壳组织,并无任何天船相关援助设施可以处理对方的请求。
在体育馆里,因为撞击而死、活埋而死,或者因航空灭火剂——卤素化学物中毒而死的人,包括三百一十名才十几岁的女工在内,共有八百二十人死亡。
在地图上,往帝都东南方延伸的托兰加湾沿岸全线,直到对岸陆地为止,全都蒙受了海啸灾害。不过,从皇室绿鳞离宫往南一公里多的海岸线上,却没有受灾通报传出!理由在于帝国海战陆战队第四海战军团的基地,以及帝都防卫海上要塞,两者皆位于此地。此地被列为国家军事机密,因此内部并末传出任何受灾通报。
(注18 不发动对他人之攻击,当受到其他人攻击自己的领域时,为了守护自己,才会于自己的领域周边使用武力。)
「不过目标不明确啊。」
地震产生的各种灾难,主要由消防厅、帝都警察、帝都厅及军队共同处理,研拟实施各种有效对策。在经过现场人员的判断后,救援人员被派王灾情较为严重,以及部分早已预定救灾的地区。
「怎样?」
「你故意扮演不讨好的角色吧?我想,你已经作出了判断,万一他们失败遭到责难的话,自己就主动扛下责任。」
他们并未深入考量,在与消防队取得联系后,便缓缓接近现场。
四百二十多人死伤的间接灾害。
「由于地下水管破裂,帝都目前面临水源匮乏。即使由耶鲁岗河抽水过来,水源仍然严重不是……能否下达指示,从别条河川抽水呢?」
赛伊欧瞥了电力技术员一眼,见他点头确认没有问题以后,随即走出了紧急电源室。
「那么就恕属下失礼了。」
在塔布列多墓园共有五千五百人避难,却没有一个人因推挤践踏而死。经由此地传来的报告,官员们才豁然了解,为了抚慰死者的在天之灵,墓园采取独立发电的方式:虽然光线不甚明亮,但照明却通宵达旦。
接下来在天军的主导之下,与托兰加帝都厅之间完成了磋商。阿鲁芙·拉依拉船长哈姆进充分了解如果要进入托兰加,必须遵从帝都厅的指示。但是,他在未等待许可的情况下,便开始对外输送救援物资。
早上八时,在各主要的平行救灾机关整合意见之后,颁布了救灾的相关法令,实施第一次的联合救援行动。不过,这却反而导致了失败的结果。尤其是专擅独行、以戒严令作为后盾的帝国陆军的缺席,更是种下了彼此产生摩擦的远因。
「若是都令先生在这里的话,他大概会说『那就做吧』。你们心里也想这么做吧?」他转身望着说话结巴的干部们说道。
从仓库里不断窜出的猛烈火舌与浓密黑烟几乎吞噬了整座工厂。滑翔机的飞行员说,他无法看清目标何在。然而,消防队长再度提出投掷航空灭火剂的请求。「虽然火势过于猛强,但也因如此才寻求空中援助,若是在这里折返,那请你们过来协助不就无济于事?」他硬是对滑翔机的飞行员一再恳求。
从白天开始,在帝都电信公司以及半岛电力的努力之下,全境的电话与电力逐渐恢复,灾难通报也随之骤增,在诸多救援行动失败的报告出现后,帝都厅的干部感到狼狈不已。要如何收拾眼前的残局?如果是联合救援行动行不通,又该提出什么策略好?接踵而来的重大问题,部必须作出明确的判断,将官员们逼至进退维谷的窘境。
赛伊欧甩开官员的手,冷冷地说道:「不要吵!这又不是赌博。如果失败也就算了……我已经思考过失去电力时的工作方式,并非决定直接放手一搏,不考虑任何后果。快回到工作岗位上!」
因为事态的转变,赛伊欧回到帝都厅后,立刻被官员们接纳,而且远比预想顺利许多——虽说工作没变得更轻松。
然而,这是以平时火灾作为参考基准所作出的判断。帝都的木造建筑材质不完全是木头,而是由木质梁柱与石灰或砖墙混合搭建而成,也就是所谓的半木造建筑(注17),具有一定程度的耐燃性。不过,因地震而发生的火灾当中,由于石灰与砖墙部分的崩塌,使得木质梁柱裸露出来,耐燃性自然不足。
萨古拉姆鞠了一躬之后,再度抓起了电话。此时有两名少年勤务兵扛着由总司令室拿出来的皮椅,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慌张的将椅子安置在地。丝蜜璐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缓缓地坐了下来。
在十时三十五分左右,双方彼此间的对话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注17 这是可以在北欧或英国见到的一种木造建筑结构。柱子、屋脊、筋违(横向斜撑在柱子与柱子之间的结构)等骨架都定以木材严密地组成,在骨架之间,则是以砖头、石以及泥土等充填,形成墙壁。木头的骨架会就这样地展现于外,兼有装饰之功能。)
「哼,你们老是这样回答。老实说,你们真是不讨人喜欢。重新启动吧!」
由于木造建筑容易延烧的特性,除了火灾规模庞大之外,甚至出现发生森林大火时,才见得到的「无法灭火地带」——所有的可燃物全都燃烧殆尽,属于程度最为严重的火灾。甚至延烧超过了十二小时,直到翌日早晨为止,灾害仍无止尽地不断扩大。
「所谓的领导者就该是这样的人物。相较于其他人,担任的角色较为吃亏,若是领导者不愿吃亏,不愿意负起责任,便是不对的,不是吗?」
兰加帝国的领导人们在知悉此事之后,掀起了一阵波澜,将之称为「阿鲁芙·拉依拉号事件」。
将官员们赶走之后,赛伊欧轻声叹息。苏连诗发觉他面露微笑,于是说:「我真是佩服你。」
然而,丝蜜璐却只是挥了挥手,要对方不必在意。那名军官面色苍白的对她行了最敬礼,飞也似的奔至咆哮着的男子身旁。
「了解了吗?了解的话,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吧。快点!」
不久,天花板的电灯亮起,四周亮了起来。
相反地,也有因为消防行动失败而引起的惨重灾情。这个事故是在超过十点二十分时发生,是同一时段发生的二次灾害中!也可称之为「救援灾害」——最为严重的事故。梅鲁琳顿·帕露普造纸公司在帝都西方的玛露可市设立了工厂,厂区里的帕露普仓库昨夜遭受祝融的肆虐。由于距仓库约四十公尺的员工体育馆被认为是耐火的坚固建筑,因而没有延烧之虞,绝大部分的工了女工以及附近八百四十几名居民,全都到里面避难。
帝都厅里。因此,对赛伊欧而言,目前正是个大好时机。
「直接去做不就好了?」
由于阿鲁芙·拉依拉号民航天船可能是艘执行间谍任务的特务舰艇,总部最初打算慎重地驱走这艘船舰。后来,总司令变更了这个方针。「虽然阿鲁芙·拉依拉号可能是艘执行间谍任务的特务舰,不过,它的确是芭鲁卡弘航行国的代表。驱走怀着好意前来的人,似乎有失礼仪。」——这是他的主张。
然而,交通事故所导致的灾害在破晓以后便逐渐减少,只剩下路面障碍物的问题。在推挤践踏死亡事件方面,最严重的发生在西普拉多。由于帝都全境正进行着梅波鲁祭,举行祭典庆祝的场合也发生了许多这类灾害。此外,铁道的各个停靠站也发生了这类事故。从地图上来看,除了古托兰加十六街以外,其他各地也都有此种灾害发生。在皇宫北方的维露浓区,因推挤践踏而发生的灾害非常严重!原因在于仅八百公尺见方的方形街区当中,共有一百三十七间中小型寺院,是除了圣纳尼鲁寺院以外,参拜者最多的地带。
在滑翔机的驾驶员座舱里,两名飞行员听着消防队长急迫的恳求,在一番讨论之后,决定请示陆军军团总部。然而,因为时机不对,总部正忙于指挥其他任务,因而未给予明确指示。这两名飞行员也如同年轻的消防队长一般,经验仍不足。
「没问题的,再往前!还有一些距离!」
官员们面露不满——不过,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地改变了。农田水利局局长若有所思地说道:「阁下,有关帝都的水源供给方面,仍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我可以听听您的看法吗?」
「原来如此。」赛伊欧凝视着农田水利局局长说道:「那么,接下来就这么办吧!先去找出对方的负责官员。另外,找人通知建设局,由于地层松动的缘故,必须注意到各地的挡土墙都已经崩毁。」
某个曾经任职于帝国陆军情报部的军官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虽然阿鲁芙·拉依拉号登录为民间天船,但这艘大船的所有权却归属于芭鲁卡弘自卫舰队。芭鲁卡弘航行国政府,没有国土,也不属他国殖民地,是由飘泊的人民组成的国家。而芭鲁卡弘自卫舰队正是守护这个国家的军队。虽然他们高举着「自卫」(注18)的理念,但若对敌意的国家起了戒心,也可发挥先发制人的攻击能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因地震而电力中断的帝都,陷入了漆黑,让灾民吓得四处乱窜。地震翌日的日出是在清晨五时四十八分左右,这道温暖的光芒终于让受灾的人们镇定下来。
附近的消防厅共派出十二辆消防车至该了区,由于帕露普仓库四周道路狭窄,车辆无法自由移动。所以消防厅委托帝国陆军提供援助。第一军团所属的大型滑翔机不久便抵达了现场,机上装载八吨的航空灭火剂。率领消防队的三十几岁年轻队长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对着无线对讲机说道:「如你们所见,消防车目前无法接近,请协助灭火。」
灾害发生之后,各地传出了各种救援请求。进行救援的组织在逐渐累积了经验之后,针对「在何处发生」、「发生何种灾害」等等问题,终于建立起有系统的处理方式。
「我不认为阁下是官僚。」
这起严重的事故是因为消防队员的指示不正确及过于焦躁,再加上空中视野不佳,帕露普仓库与体育馆形状类似、地点过于接近,以及飞行员恐惧火灾、投下灭火剂的位置过高等,各种错误判断一同出现。不过,基本上还是消防队与帝国陆军之间出现了沟通不良的情况,才会捣导致如此悲惨的结局。
「视线变得不清楚了,是这里吗?」
「反正也不是投掷炸弹。」
「是在前面一一百公尺,那栋四角形的大型建筑物吗?」
然而,滑翔机飞行员的回答却让人意外。驾驶说投掷航空灭火剂是不可能的。
早上八时二十八分,在边缘大街十六号街的环状十字路口,隶属消防厅的重装消防小组,原本正在进行车辆移动作业,但因为联合救援行动命令的下达,而只得转向骑士大街。消防小队虽然提出了抗议,但却不被上级采纳,只在八时三十五分离开原本的工作场所。于是,在八时五十二分时,消防小队见到路上倾斜的油罐车翻覆,虽然担心,却只能置之不理,后来,油罐车上的装载物质喷洒在路面上,导致了周围半径二百公尺内,共有五十九人死亡,二百二十八人的呼吸器官受伤惨剧——油罐车上所载运的物质是氰酸化合物。
基深入沉积层下的岩层之故。
就在这紧要关头,赛伊欧·朗卡贝理忽然在他们面前现身——对赛伊欧而言,最讽刺的是,此时竟是他的大好时机。
赛伊欧若未离开帝都,而继续待在帝都厅里发挥影响力的话,纵使联合救援行动出了问题,至少也能将损害减到最低。不过,也会出现负面影响,帝都厅的官僚们自然又会脸色难看,要不了多久时间,便会受到对方的排挤与疏离。
从地图上来看,帝都中心部分的古托兰加十六街周边几乎全属于受灾范围。同样的,耶鲁岗河畔一带的近代建筑物也几乎难逃倒塌命运。这一带以前曾是河岸湿地,地质十分松软。不过,帝都厅是位在河岸,却仍保存下来的少数建筑物之一。原因在于这个极为庞大的建筑,地
在地震发生之后,石造建筑崩毁造成的灾害就占了通报件数的七成,大半是古老的建筑物。其中大部分的石造建筑,都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建筑物。不过,在其中也有少数现代钢筋水泥建筑,经不起地震的撼动而倒塌。
「因为我心里清楚,要逼他们做出决定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如果一些棘手的事需要协助,他们讲话也会低声下气。」赛伊欧淡淡说道:「那些官员们的脚上都铐着粗重的枷锁——所谓『维持现状』的枷锁。他们不喜欢下判断,只要把问题搁着在一旁不管,就没有任何人需要负责,结果就成了恶性循环。因为我本身也是官僚,所以相当清楚他们的心态。」
负责统筹联合救援行动的帝都厅,在今日正午之前总算察觉了这个措施的不妥。表面上看来,联合救援行动似乎能增加救援的效率,但实际上,在许多细节部产生了不必要的失败。
可是,当赛伊欧不在帝都厅时,问题却接连不断发生。从结果论来看,可以解释为:因为赛伊欧不在,才会发生这些问题。再者,正因为官员们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窘境,他们开始认为要有人来指挥全局。然而,关键人物帝都都令真流寺却因为「御前会议」的召开,此时不在
「或许只有现在这么认为吧。」
天军作战指挥室内的所有将士终于注意到了天军总帅的到来,啪躂啪躂地站了起来一齐敬礼。丝蜜璐再度挥了挥手,她身旁的纱由珈发出了十分响亮清澈的声音说道:「这次内亲王丝鹦蜜璐殿下非以摄政身分,而是以白翼军团总帅身分亲自督察。各位请继续处理军务吧。」
在主要干线道路、高速道路、铁路上发生各种交通事故。这一类的灾情在地震过后的三十分钟内,便有通报传来。但有一起奇特的事故,在四十五日凌晨二时三十分传来灾害通报。这起交通事故发生在帝都星型线铁道的贝鲁卡段铁路。一班由八辆驱动车头组成的特快车,在地震发生的瞬间停了下来。乘务人员与乘客全都顺利地避难,但过了两小时以后,一名男子为了找寻可以睡觉的地方而潜进了列车,结果引擎居然被发动了。狂奔而行的列车,在距离二公里远一处遭震断的陆桥上冲出,直接闯入了旁边一个有大量难民栖身的公园。酿成了
「嗯,重新启动吧。」
「不能……」
「电压稳定了……情况似乎没有异常。」技术员泫然欲泣的说道。
位于帝都东方的唐纳伍第一核能发电厂,则发生了不同于上述灾难的事故。帝都临在四十五日零时八分掌握了发电厂可能酿成巨灾的徵兆,因而协同帝国陆军,让附近四万二千居民进行避难。后来,官方认为问题到早上便能解决,所以在九时解除了避难命令。
即使在翌日破晓后,其他地区的水患灾害也未完全获得解决,反而被当成影响最为深远的灾害处理。
「应该可以。上升气流虽然强劲,掌握好高度的话,应该没问题才对。」
这类要求本应由托兰加天港处理,但天港遭受灾害侵袭,导致整体功能发生障碍,因此才将讯息送至行星轨道监视总部。不过,这让总部感到十分困惑。
「这里就是了吧?」
最后,行星轨道监视总部发出了登陆许可。阿鲁芙·拉依拉冲进了兰加行星的大气层,由南方驶入托兰加湾,在于三点十分接近海岸线时,并未在帝国天港,而在托兰加海港的南方码头靠岸。阿鲁芙·拉依拉民航天船就停靠在贾鲁达总督船舰阿玛鲁帖·弗雷亚旁,使这里出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珍贵画面:优雅流线型的天船与巨型的海上船只整齐并列。
「真的没问题吗?」
「身为芭鲁卡弘航行国的政府代表,我方对帝都托兰加面临的困境深感同情。虽然我方力量微不足道,但想略尽棉薄。希望贵国发出进入帝都的许可——阿鲁芙·拉依拉号民航天船。」
推挤践踏事件的灾害通报,不只发生在地震之时,直到翌日清晨五点的灾害通报统计,仍然呈现波动趋势。但早上六时之后,这类通报却不再传来。负责统计的官员后来才明白理由何在。
下午二时十一分,一道讯息传至贝鲁达区天军司令部的隶属机关——行星轨道监视总部。
消防队员们颓头丧气,顿时腿软而无法站立。飞行员意外的惊呼,从队长的无线对讲机里传来。
只见八吨重的灭火剂在三百二十公尺高空落下,几乎没敞开便垂直掉落,冲毁了铁制骨架与石板岩搭盖而成的屋顶。
丝蜜璐踏入了天军的作战指挥室,也注意到这里奇妙的嘈杂氛围。卫兵领着丝蜜璐进入门口之后,便直立不动地注视着她;而里头所有将官或兵士们,则在圆形的作战桌旁凝视着一名对着电话咆哮的男人。原本——即使是瞬间也好,全体将士都应该要对丝蜜璐行最敬礼。不过,当下每个人却仿佛无暇顾及此事。伫立在丝蜜璐跟前的军官突然转头望向门口,瞠目结舌地盯着丝蜜璐看,目光随即又落向旁边的元老古诺罗谷、黑衣侍卫,以及那柄重要性无与伦比,佩戴在丝蜜璐腰际,拥有白色刀鞘的刀刃——也就是天军总帅之证明。那名军官露出了惊惶的表情。
此外,即使是石造建筑也难逃祝融的肆虐。由于室内用品起火燃烧,锅炉燃料起火,或者是易燃物过于集中(例如西普拉多)等等因素,石造建筑聚集之处也发生了严重的火灾。在四十五日早上八时的这个时点,各类火灾覆盖的面积达到了帝都总面积的百分之三十。
石造建筑崩毁的通报,随着时间经过而逐渐减少。相对的,在通讯几乎断绝的恶劣条件中,火灾通报竟然持续增加。对政府当局来说,这是预料以外的事。在帝都的所有建筑物当中,石造建筑和木造建筑数的比例大约是六比四,石造建筑较木这建筑来得多。所以通常的见解是:即使发生火灾,也不至于酿成太大规模的火灾。
「不过问题在于……举例来说,索内河的水利权是隔壁的兹伐克州所拥有。」
再加上这些木造建筑大多是中、低所得市民居住的住宅。仔细观察地图的话,起火地点大多集中在古十六街王东南方托兰加湾一带——这与年收入三百万以下的低所得阶层住宅区分布,几乎完全一致。这些住宅的庭院狭小,甚至数十栋建筑屋檐相连的情况,形成了所谓的「长屋」,相反地,富有阶层大多居住在石造建筑之内,几乎每一户都拥有庭院。木造建筑的条件最为恶劣,建材较为脆弱,再加上木质梁柱容易燃烧,因此地震时容易延烧。
至于水患,主要是海啸所造成。与其他灾害不同,直到四十四日的夜间八点四十六分为止,完全没有出现这类通报。这并非表示没有发生水患。当海啸侵袭时,瞬间便会出现毁灭性的灾难,不仅是电话方面的通讯中断,在短时间内,即使想徒步通报灾情,也是不可能的事。纵然遭受海啸灾难,生还者也多半陷在泥海当中寸步难栘。除了向附近的救援机关通报就必须花费许多时间之外,取得他处的受灾情况也费了相当多的时间。
扎起了头上的银发,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女军官,缓缓走到丝蜜璐跟前,对着纱由珈说:
「不,哎呀……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这里没事了。难道失败了吗?喂!到底怎么了?」
帝部厅的官员们发出赞叹,面露喜悦,围着赛伊欧说道:「谢谢!真是做得太好了。」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约在地震初期出现最多的是石造建筑崩毁。相对的,属于其他灾害类别的则较少,不过,在木造建筑火灾的灾情上,则随着时间的经过而不断扩大。
赛伊欧点头示意之后,技术员颤着手操纵控电盘。犹如巨型保险箱似的氢燃料金属箱,上头指示灯突然亮起,电器启动时那种特有的沉重混浊的声音随之响起,变电器开始也发出了微弱的低鸣。
「你觉得可行吗?」
「什么问题?」
「我是总司令的副官,琪露娜·梅露古中校,有事请尽管问。」
「他在咆哮什么?」
被纱由珈一问之后,梅露古朝瞥了萨古拉姆一眼——他仍怒吼着。
「帝国陆军提出了抗议。」
「抗议?」
「是的,先前芭鲁卡弘航行国的天船以政府代表的名义,造访了我兰加行星,并且表示愿意提供救援物资。我们白翼军团对此事作出了许可,并同意让天船降落在托兰加湾,但帝国陆军却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为什么?」
「那艘天船在航行时穿越了第四海战军团基地与帝都防卫的海上要塞中间——那对帝国陆军而言,是属于防卫中枢的重要据点。帝国陆军认为,这个地点竟然被不明的外太空天船经过……认为有失尊严。」
「未免也许可得太过草率了。」
纱由珈望向萨古拉姆。
「如果我是帝国陆军的领导人,对这种事也会感到生气。你们为什么会发出许可呢?」
虽然纱由珈只是年轻少女,但她所说的话就代表着天军总帅丝蜜璐的话,而这又是普通军士感到惶恐而难以回答的质疑。
「那艘天船是来援助我们的,冷漠地拒绝对方的好意,是泱泱大国该做的事吗?」
「……那是天军总司令的想法吗?」
纱由珈双眉紧蹙,凝视着梅露古。质问皇族总帅是不敬的事,现场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此时,个头矮小的老人,说了句话缓和气氛。
「原谅他吧。先前萨古拉姆不是一直在御前会议上吗?那不会是他下的决定吧?」
丝蜜璐疑惑地望着古诺罗谷,喃喃说道:「那又是谁?」
「这是下官的责任。」
正在讲电话的萨古拉姆表情严肃地转过头说道:「没有其他人必须负责,凡是天军的所作所为,便是下官的所作所为!」
「公主,您还好吧?要回去了吗?」
「而且,对远从外太空而来的天船置之不理,也未免有失礼仪。」
纱由珈一问,萨古拉姆心有不甘似地挥舞着拳头说道:「帝国陆军打算派出海战军团的水上舰艇,对天船进行恫吓。」
此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有个老婆婆从一群贾鲁达人里跑了出来,朝着帝国陆军指挥官扑了过去。
萨古拉姆问:「怎么了?」
这个时候,梅露古似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阁下……芭鲁卡弘是旧贾鲁达王国的友邦。恐怕……最初开始以援助贾鲁达人为目的。」
纱由珈蹲在丝蜜璐旁边,讶异地抬起头来。
「不是,真流寺都令人在赛腾阁下的身边。不知道正在咆哮着什么。」
就这样坐在薄薄的坐垫上。由于昨夜的混乱,难民们仍疲惫不堪,憔悴的神色彷佛根本未曾入眠;眼神黯淡无力,宛如嫉妒似的,直盯忽然由空中降落的丝蜜璐一行人。
在丝蜜璐的想像之中,赛伊欧是个生性冷酷的人,只完成自己工作的功利主义者,他插手帝国陆军与天军之间的事,应该也是希望能趁机立下功勋而成名。虽然在海达克,这种人并不多,但也还是有的——与丝蜜璐未曾谋面,竟想藉由皇族权威狐假虎威的人。
虽然小艇与水陆两用车四处奔走搜救,但至今仍有许多人被留在屋顶上。看来像是孩童的四、五条小人影,跨坐在同一根树枝上,「那些孩子昨晚是怎么睡的呢?」丝蜜璐颇感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道。
从这里离托兰加港不远处,于上空便能看到,深陷于岸壁的货船,以及一辆辆倒下的起重均机;在最南边的码头上,停靠着大型的船只,以及犹如一条大鱼,呈现特异形体的天船。滑翔机随即在那里全力回旋,机头朝向靠近内陆的绿色树林,逐渐降低高度开始着陆——那里正是堆积着阿鲁芙·拉依拉号救援物资的公园。
「话不是这么说,如果人手与物资充足的话,也会对他们伸出援手的。」古诺罗谷说道:「是啊,不够呀。都无法救全部的帝国人民了,在这种状况下,没有办法救助他们。」
元老愉悦地眯着眼睛,一句话都没说。
对于萨古拉姆的质问,与赛腾通话的通讯官,对他摇了摇头。
另一个情景则是一群聚集在方才离开的广场一隅的人。最初,丝蜜璐认为那是一群帝国族人,但在仔细检视之后,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也没有不讲道理吧?我只是让我的军团完成极其普通的任务罢了。还是,仅仅这道命令,也要害某个人被逐出职位吗?」
公园已涌入了大批难民,许多人身上的衣服——多已沾血、脏污、烧焦、破烂不堪——
丝蜜璐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如果事情变成这样,也应该由帝都厅来负责。此外,贾鲁达人并非危险分子。」
这是留在帝都之上的惨烈伤痕——简直是片荒废的焦土,与明亮平静的海达克庄相比,犹如地狱与天堂似的悬殊。
「那也是我方必须监视的部分。对方可是卑族族民喔。如果要对兰加帝国进行救援,而不好好区别卑族族民和帝国人民的待遇,这样的行为令人困扰。我们帝国陆军也只得将他们视为煽动者,蓄意教唆滋事。」
四处都是堆得乱七八糟的货柜,穿着白色衣服的陌生人们,陆续将货柜运到公园,开启货约柜的门之后,取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些人多半是阿鲁芙·拉依拉号的人吧。
让丝蜜璐最感惊讶的是,有个瘫坐于地的男子——肩头有一道严重的伤口,却连绷带都没扎上,鲜血汩汩流出。虽然那男人没有横躺于地,但是他的脸色惨白,而且也了失去意识。
「阁下,九二一号侦查机传来了讯息,是苏连诗少校!」
丝蜜璐以寻求帮助似的声音,望着左右的人说道:「谁……快去帮助那些人?」
丝蜜璐经过了小巷,走到了另一个广场,看到了两种印象深刻的景象。
她们记得苏连诗是偕同赛伊欧前往海达克庄的青年。他为何传来讯息呢?
「丝蜜璐。」古诺罗谷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如果强行阻止的话,帝国陆军至少有十人以上,会受到严重制裁喔。」
丝蜜璐再度朝那群人望去。他们共有三、四十人,拥有亚麻色的卷发,与其他难民不同,若是道地的帝国族人,应该与纱由珈拥有相同的乌黑直发。
「你说什么……」
「非得插手干涉不可!纱由珈,走吧!」
那群人全身湿透——上没有足以遮风蔽雨的衣物,也没人给他们可以擦干的物品。他们身上的肮脏程度比其他难民严重许多,活像是刚从垃圾堆爬出来的人。
「关于阿鲁芙·拉依拉号的救援行动,改由帝都厅进行指示。无论如何,请你们从这里撤退。」
「可恶!」
丝蜜璐一行人缓缓前进.经过已经成了焦土的公园。难民数量难以估计,他们投射而来的沉重目光,让丝蜜璐得拼命压抑想逃的心情。
此时,另一名军官高声喊道:
「摄政的裁可,是至高无上的命令。军方的行动,若是被摄政制止,他们会感到颜面尽失,与此事相关的将官,会遭到谴责与处分,甚至要关禁闭才能解决。你能抱持这种觉悟下达命令吗?」
「帝都厅?搞什么鬼!你是说真流寺接受了这种处理方式吗?」
丝蜜璐尽量避开人群的注意,绕至货柜堆后方,走到靠近赛伊欧等人大约十步的地方,暗中窥视着他们的动向。
「赛腾阁下将此事委由帝都厅处理。」
「应该是……他是在试图讨好帝国陆军吗?」
在围绕公园的树木对面,墓地与遗迹整齐并排,后面便是死气沉沉的灰色屋舍。所有建筑物都已经倾倒、崩垮或者烧成焦土一片,而冒出了潮湿的烟雾。在五十公尺远的空地上,像是燃烧后剩下的煤炭残渣似的物体,高高地堆积隆起。丝蜜璐揉了揉眼睛,想看个清楚——然而,天军兵士猛然站到她的面前挡住视线。
「这样好吗?」
古诺罗谷以将人生吞活剥似的表情回答:
「这没按照正式程序来吧?对我们来说,阿鲁芙·拉依拉号,根本就是目无法纪之徒。我方不能任由他们擅自行动。」
虽然萨古拉姆嘴巴没有张开地动着,但他却立刻就转向,对着部下怒吼:「召见,叫四零式!」
「唔……」
此时,丝蜜璐心中不禁浮现疑问——冷淡对待身为皇族的自己的赛伊欧,将会如何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呢?
「……」
梅露古被古诺罗谷询问后,对部下进行质问,但却反而得到了奇怪的答案。
「送我到那里去,我去确认一下。」
天军司令部的人只搭乘了一架高阶军官用的滑翔机起飞,不到十分钟的光景,港湾的景色便映入眼帘。
「请让开。」
丝蜜璐等人听见这个名字之后,表情立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谁都没有注意到,但古诺罗谷也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以细微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哪里又优先了?」丝蜜璐的视线,越过了听着报告的纱由珈,大声叫道。天军士兵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丝蜜璐回头看着古诺罗谷,问道:「我连这都不能下达命令吗?」
「那是……」
她如此命令之后,古诺罗谷便摇着头边说:「即使你曾经见过尸体,眼前的惨状还是别看了吧!那可是连男人边吐边处理的尸身!或者,你是第一次看到尸体?」
「噢?原来他们不是间谍,但也不是纯粹的善意啊……不,这不重要。问题是,再这样下去,朗卡贝理就会与帝国陆军产生冲突了。」萨古拉姆仿佛不吐不快似的说道。就在此时,「到那边去。」突然有人简短地说。
丝蜜璐咽下了口水。光是想像,喉间便会感到作呕。
难民们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公园里一片死寂。但是,周围那些身穿银色制服的救难、消防队员,以及身穿深绿军服的陆军士兵,表情严肃地来回走动着。不断有焦躁的喊叫、轻声的耳语,以及无线对讲机的紧张对话声传出。不知何处传来赛腾野兽般的长啸。骤然之间,尖锐的警笛声也随着传来.丝蜜璐受到惊吓而回头,看到一辆淋着灰雨、沾满泥巴、模样脏污的救护车,发出「嘎吱、嘎吱」轮胎摩擦声疾驶过去。
萨古拉姆从军官手上抢过了对讲机,进行了短暂的通话之后,挂断了通话,皱着一张脸说:「阿鲁芙·拉依拉号,要优先救助贾鲁达人。」
此时,从灰暗天空的一隅,倏地轰然作响。丝蜜璐抬头仰望,只见一架滑翔机在她面前广场着陆。滑翔机里定出了两名青年——赛伊欧与苏连诗。
「他们来了呀……会怎么进行指挥呢?」
「公主。」纱由珈无可奈何地别开目光,低声说道。「那是,贾鲁达人。」
「贾鲁达人?」萨古拉姆像是趁其不备地反问道。「为何与贾鲁达人有关?电话借我一下!」
「那就是说……那个长头发的混帐家伙。」萨古拉姆有所警觉地喃喃自语着。
两架滑翔机随之降落,只见天军兵士们,从滑翔机上冲了下来,随即包围住高阶滑翔机的四周。丝蜜璐在纱由珈的陪同之下,缓缓地走出机外,环顾四周之后,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各位,请在这里等我。」丝蜜璐听见了古诺罗谷的嘟哝,从容的下达命令说道。
「真是个对火苗敏感的男人啊……」
「是啊。而且在双方的地位上,还是那个男人比较高吧。」
但与丝蜜璐预期相反,赛伊欧和帝国陆军兵士们的对话,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激烈。他以平静的声音,与像是帝国陆军指挥官的人进行对谈。
「殿下,真是抱歉。属下规劝不了帝国陆军。」

纱由珈与丝蜜璐面面相觑,只有古诺罗谷一人面带微笑地说:「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啊。」
「跟我们讲话的时候,明明就那样地目中无人……可是他现在那副模样,简直是在拜托对方了。」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吧。即使只是一句话,只要现场有人听见,相关的军方人士就会受到降级处分。如果你多管闲事,对人民作出优先顺序的区隔.那么情况就演变成——皇室片面宣布,贾鲁达人可优先取得救援物资。不仅参与救灾的人会产生混乱,全体帝国臣民都会哀怨嗟叹啊。」
在那里,丝蜜璐初次亲眼见到了灾民们的惨状。
「不……可以了,走吧!」
古诺罗谷低头没有回答,其他人也一样。
「就因为他们是贾鲁达人,所以见死不救吗?」
「若是如此,无论你们要监视或是威吓,全部悉听尊便。不过,在物资分配方面,可以任凭他们处置吗?」
此时,萨古拉姆吐出了在丝蜜璐面前不该有的咒骂声,将电话切断。
其他人甚至还出手迫害。
丝蜜璐俯看着克诺罗谷说:「已经到了我能忍耐的极限了。事情会变得如何,我要以自己的双眼确认。公爵,请别阻止我!」
脸色大变的侍卫和天军兵士们,虽然打算制止丝蜜璐,但她却宛如一头小鹿般,快速地脱离了人群,纱由珈则紧跟在她的后头。
从方才开始,身着白色服装的阿鲁芙·拉依拉船员,便高声与帝国陆军兵士对话。前去察看情况的天军兵士,回头向纱由珈进行报告。
「可是,其他的人还没到危在旦夕的情况吧?那边那个人,不是已经奄奄一息了吗?」
「公主……那男人究竟是怎么了?」
「殿下……」
丝蜜璐他们听了之后,全都目瞪口呆。萨古拉姆面露痛苦表情继续说道:「因此,难民们的不满持续高涨,打算抢夺贾鲁达人的援助物资。那个叫朗卡贝理的家伙知道这件事后,就要去保护他们。可恶!为什么阿鲁芙·拉依拉号,要刻意做些惹恼帝国人民的事情啊?」
「这种事应该是由政府方面来发布命令。若是如此的话,不用将事情闹大便可解决……赛腾到底在做什么?掌握了眼前的事态了吗?」
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只见丝蜜璐站起身来。
位于低海拔的罗·菲尔,举目所及,都是混浊的泥色海水,已经分不清原本海岸线所在。
「干、干什么!」
梅露古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虽然天军原本打算派出监察官在那里戒备,不过帝国陆军却不赞成,总司令正在为这件事与陆军谈判。」
「阿鲁芙·拉依拉似乎果然要优先援助贾鲁达人。帝国陆军虽然命令他们均分一千吨的救援物资给附近的所有人,但阿鲁芙·拉依拉号方面的人,却说要将医疗用品优先发放给贾鲁达
「怎么会这样!」丝蜜璐出声说道:「监视还可以,竟然想使用武力恫吓?这种事情,我身为摄政——」
军官极为困惑的说:「这是来自帝都厅朗卡贝理阁下的要求!希望天军能够保护南方码头周围的贾鲁达人!阁下要苏连诗少校陪同前往码头,能够发出移动许可吗?」
「规劝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丝蜜璐甩开了纱由珈伸出的手,她迈开脚步踏了出去。雨后的空气里充满了燃烧垃圾时那种令人厌恶的气味。丝蜜璐虽然因为呼吸困难而感到有些晕眩,但她硬是说服自己:「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这……究竟是,那我,到底能做些什么?」丝蜜璐声音发颤地说。
老婆婆张开了没有牙齿的嘴巴,胡乱叫嚷着意义不明的话:指挥官连连后退,老婆婆却紧紧搂住他的腰,眼看就要将他撞倒,大受惊吓的指挥官,挥出了一记上钩拳,击中了老婆婆的。
「碰!」的一声,老婆婆重重地摔飞出去。
「偷袭!」指挥官叫喊着,同时拔出了身上配戴的军刀,朝着老婆婆砍去。
接下来的一刻,每个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赛伊欧飞身而出,护住了老婆婆。
指挥官惊愕之余,连忙反转持刀的手。刀腹削过了赛伊欧的肩膀,发出了混浊的撞击声。
因为不慎伤害到政府高官,略感狼狈的指挥官不禁大喊:
「阁、阁下!您是要怎样呢!方才是想要保护她吗?」
「没有用到武器的必要吧?不过是个老人而已,挥了一拳已经够了!」
赛伊欧手按肩膀,抬起了头,不知对老婆婆低语着什么。一脸愕然的老婆婆瞬间松了口气,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赛伊欧站起身来,盯视着指挥官。
「她说的是贾鲁达语。她的儿子——那个身受重伤的男人死了,所以想要布或者其他可以覆盖的东西。」
「是、是这样啊……算了,如果是为了这种小事的话。」
指挥官似乎变得有些胆怯,命令部下将布送来。赛伊欧义再次强调:「正如你所见到的,尹贾鲁达人根本没有反抗的意图。先前谈的事情,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那是另一回事!阁下。对我们而言,这可是戒严司令部下达的命令。」
指挥官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从头到尾在旁听着他们对话的丝蜜璐,拍了一下纱由珈的肩膀。
「纱由珈。」
「是?」
「去,去告诉他们。」
丝蜜璐要纱由珈去传达自己下的命令。
「这……古诺罗谷公爵是怎么说的?」纱由珈双眸圆睁地说道。
「萨古拉姆也发现了赛伊欧会被赛腾当成棋子牺牲的事。不过,他也在赛伊欧身上下了赌注,而且还赢了。因为他多少知道赛伊欧的人格。」
「原本由帝国陆军处理的宇宙天船,朗卡贝理出面接手了吧?」
「……似乎没有。虽然觉得可耻,不过自己似乎做错了事。公爵了解那个男人吗?」
「如果失败的话,将赛伊欧斩首就能解决了吧?赛腾对赛伊欧并无情分可言,只消说挑错人选,然后做出处分即可。即使外星球的异邦,也不至于要求处分赛腾本人。」
「哼,刻板的答案……真是无趣,还以为你会说出更大胆的话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
「狼与老鹰和国王都非常亲密,只要国王外出狩猎,两者之间就会竞相捕获猎物,然后带回到国王的跟前。国王虽然也疼爱着它们。但某一天,狼说了这样的话:『国王啊,我拥有尖锐的牙齿,以及飞快的脚程,比你强上许多,所以我要成为国王。』于是,国王勃然大怒,驱使老鹰啄死了狼。之后鹰变得比之前更忠实地侍奉国王。」赛腾睁开眼睛,望着格雷汉。
「为什么?」
「从前,某个国王养了一匹狼和一只鹰。」
格雷汉的心情很微妙。虽然他未曾改变奉赛腾为主的决心,但因为出现了赛伊欧这匹黑马,察觉自己的重要性有所下降,因此感到有些困扰。赛腾到底有什么打算,才会作出让赛伊欧与帝国陆军相互冲突的指示呢?他想了解此事。
「我明明就阻止你了。」
「光是欢迎,算得上什么能耐,总有一天要发动攻击的。」
「正是因为如此。你看,在已经有着狼和鹰的宫廷中,若是连熊都养的话,国王就对他们束手无策了吧?」
「如果我身为国王,在得知狼与老鹰有反心的时候,就会立刻宰了它们。」赛腾的表情十分沉稳——正因如此,格雷汉心里清楚,这些是出言胁迫,而非是单纯的玩笑,他浑身颤抖着。
「朗卡贝理干了好事!他得到公主的许可后,把应该分给帝国人民的物资,大半都给了贾鲁达人了!」
「政治的话题,已经超出了下官的能力。请直接下令吧。」
「那他没考虑到,如果朗卡贝理失败了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非仅如此。」
「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首先,谁能证实方才那名少女是皇族侍卫吧?」
「帝国里有哪个人瞻敢冒充皇室成员?如果她不是假冒的人,您又该怎么办?光是想确认身分,都是一种严重的大不敬,你也明白这点吧?而且,她若是真正的皇族侍从,应该马上就会有正式的谕旨送到——至戒严司令宫或首相那里。到时,一名士卒没有酌量殿下之密旨,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结果呢?」
被满脸狐疑的丝蜜璐一问,古诺罗谷以嘲笑般的表情转过头去。
「很快的,就会出现我叫你不要做,你也不得不做的时候。兰加帝国纵使有皇室制度,却不亲为统治,采取的是立宪君主制,有时,君主也会有必须要越过法律界线,作出紧急判断之时。这种紧要关头的判断——会在这次的大灾难里出现……未来,你将有好几次拔出宝刀的机会,我期待着它出鞘!」
「就是这样。」
丝蜜璐筋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上,古诺罗谷对着她说:「你出手干涉了吧?」
在赛腾抵达医院拜会的期间,格雷汉上了车阵的另一辆车。那是一辆满载通讯器材的战斗指挥车——这是赛腾向军队要求的其中一项物品,再者,这也是格雷汉身为第一军团长,为了完成任务,特地遣派同行的车辆。
古诺罗谷大方的坦承此事。丝蜜璐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心想他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老头然而,对古诺罗谷的认知还太浅——丝蜜璐随即就体会到了。
格雷汉吓得瞠目直视。
古诺罗谷如猴子般歪头笑着。
「您都这样吩咐了……我明白了。」
「他?」
「那么,哪天就这么做吧。」
「朗卡贝理!」
「是这样呀。那他是能够拔擢为科学大臣的人材吗?」
古诺罗谷盯视着丝蜜璐说。丝蜜璐的眉毛微微扬起。
格雷汉收到不祥的通知,是在进入这辆车子不久之后。
「连那个轻薄的男人都……」
「什么意思?」
「朗卡贝理,以及那边的军人,请仔细听好了。」
占诺罗谷接下来的话,让丝蜜璐跳了起来。
「是的。」
「要攻击什么呢?」
「你听到了吧,阿鲁芙·拉依拉号也不是做些落人口实的行为。如此一来,帝国陆军也没理由掣肘对方的行动了吧?」
赛腾指着上方。
赛伊欧也马上就注意到他的意思。重新面向指挥宫。
「贵族?」
「天知道……我必须先提醒你,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撤回命令。」
「在星际美术界,还算颇有名气的。」
纱由珈突然轻掀衣裳的下摆,踩着飞快的脚步离去。赛伊欧和指挥官两人顿时露出了如坠五里雾中的表情。
「是这样啊。那么——拟定攻击计划吧。」
「那么……到目前为止,你所阻止的是……」
「那男人只是要赚星球异邦的好评。」
格雷汉为了试探对方的反应,因此出言问道。
纱由珈无法责备赛伊欧——但却是一副「你没有必要说出来」的表情,对着他说道:「这是殿下的吩咐。阿鲁芙·拉依拉号天船,穿越绿鳞离宫前方的事件,皇室已经知晓了。」
「……是这样啊。」
格雷汉虽然对赛腾的人格特质深感钦佩。不过,对身为军人的格雷汉而言,赛腾的政治措辞,还是让他略感无法应付。格雷汉率直地说:
纱由珈听完天军兵士的报告之后,表情变得愤慨不已,到丝蜜璐的身旁猛然鞠了一躬。
古诺罗谷仿佛置身事外似的,望着窗外。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如果因为这样而影响到很多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赛伊欧的目光越过他的背后,朝着纱由珈消失的货柜方向望去——当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了。
「不过」赛腾突然转为笑脸。「狼和老鹰如果真的感情很好,国王就会被杀掉了吧?所以,一个贤明的国王,是不会笨得让这两只动物变得亲近的。难道你不觉得,对于狼和老鹰而言,是件很不幸的事吗?」
真流寺都令在先前回到了帝都厅。为了召集新内阁的成员,而在帝都四处奔走。现在在装甲车里的,只有格雷汉及赛腾两人。
「这么……这么深入,这是常人能想得到的事吗?」
听着自己想像不到的智囊们之对话,丝蜜璐她们已经茫然费解。老公爵像是在出谜题似的说:「不只如此,大家都思考着更多的事情……不过,丝蜜璐,你要多帮助赛伊欧喔。」
「还有,因为那个命令而得利的,还有另一个人——赛腾。」
「那么,你看清那个孩子了吗?丝蜜璐。」
「公爵,你要我观察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件事吧?」
伴随着令人舒畅的紧张感,格雷汉盯视着赛腾的笑脸。这人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竟然诱使自己也说出了谋反的话。
「那么」赛腾说着改变了表情。「马上前往裴谷蒙特伯爵所在的医院吧,你认识他吗?」
她望着露出狐疑表情的古诺罗谷。
「因为我认为,至少那个男人没有私心。姑且不论帝国臣民,能挺身守护异族人这是常人做不到的。」
赛伊欧接二连三的驳斥,让指挥官脸上失去血色,恨得牙痒痒的。
「狩猎要有对手,才会有趣吧,要是对象与自己并非同族,那就更好了。因为这样地盘就不会重叠。」
「不认识,因为他是与军队无关的人物。不过,听说他是个画家。」
丝蜜璐等人在滑翔机内等待着。不久,去探查情况的天军兵士们回来了。他们进入之后,滑翔机再度起飞。
格雷汉立刻了解了赛腾的意图,一声不响地鞠了个躬。
「……公爵!」
赛伊欧察觉了她的身分,他靠近指挥宫,然后低声说了些话。
「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是身分非常尊贵的人,自星代时期起,世袭了侍奉皇室的职务——我这样说的话,你就清楚了吧?」
「怎么做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竟然为了少数而牺牲多数,我这么做不就毫无意义可言了吗,他究竟心里有什么盘算?」
丝蜜璐最初对于这报告无法理解。向纱由珈询问了好几次后,才知道——赛伊欧疏离了一般的难民,只保护贾鲁达人。她终于感觉到震惊,站起来人叫。
「芭鲁卡弘属于星际列强之一。使者来到了帝国境内,若是有什么疏忽或怠慢,就是帝国之耻。不过,赛伊欧却借由你的权威,不将事情闹大,便让它顺利结束。所以,将一切委由赛伊欧处置的赛腾,身价也会随之上涨。这就是他的计划。」
「那么,为何……」
赛腾轻轻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些奇怪的话。
「攻击?」
对于少女的突然出现,在场众人都厌到迷惘。她身着淡绿色的衣裳,用字遣辞不同于常人,与肮脏的难民相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指挥官张惶失措地说:「你想干么?喂,来人!把这孩子带到旁边去——
「不,他完全不具实务能力。」
「其实我是在推你一把。」
格雷汉一问,赛腾愉悦地说。
「这是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你不认为故事太过天真了吗?格雷汉?」
「嗯?」
「来自外星球的天船。」
「之后,你就等着反抗我的交代吧。」
「非仅如此。」
苏连诗最早察觉到纱由珈话里的含意,他对赛伊欧耳语说道:「绿鳞离宫就位在防卫帝都的海上要塞的旁边。皇室如果已经下了许可,帝国陆军要吹毛求疵,造成骚动的话……」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对了,你下的决断很了不起。」
「公主,非常抱歉。我果然应该阻止您的!」
「残杀?」
丝蜜璐从货柜的后方,专注地看着那道迈步而去的纤细背影。
「是,您说的是……」
「星代……难、难不成?」
古诺罗谷凝视着丝蜜璐的脸。丝蜜璐双眸微睁,凝视着天花板回答。
「那孩子……不,那位少女是贵族。」
古诺罗谷仰望天空。
「……离宫的前方?」
诺特少尉表情僵硬地,将这件事告诉格雷汉,格雷汉对他回以惊慌的目光。
「那是残杀到何种程度?一百人?二百人?」
「到目前为止,确切数字大约一百八十多人……」
「那是在帝都全境的维持治安活动的总人数。与此相比,即使多了一个位数的牺牲者出现,也不是在预料之外吧?」
「相较于死亡人数,令人更在意的是残杀的情况。军团司令部了解的报告当中,有数个中队以下的部队,任意搜查并射杀卑族族民——但那些卑族族民并未引起暴动。」
「唔……」格雷汉皱起眉头发出呻吟。「缰绳放得太松了吗?竟然演变成野蛮的镇压行为了。」
「需要请示戒严司令部吗?」
诺特一问之后,格雷汉激动地出言制止。
「稍等……此事暂且别让中将阁下知情。」
「可是,如果对此事置之不理,情形会更加恶化吧。」
「我当然知道……可恶!」
格雷汉将脸朝诺特靠近。
「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就没办法了,大不了就是尽可能地利用。我先去向赛腾阁下报告。」
「这……这违背了军人的伦理。隐瞒了司令部,却向文官报告。」
诺特脸色僵硬,格雷汉用细微的声音对他说:
「你想像一下,中将听到这个报告之后,会起怎样的反应?一定会鼓掌叫好的吧!他的眼光看不到未来。」
诺特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兀自喃喃说道:
「应该想办法阻止现在的情况吧……」
「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赛腾阁下应该有对策才是——即使没有,也不会将责任推到咱们身上来。因为阁下暂时还是需要我们。」格雷汉以讽刺的表情说着,随即下了战斗指挥车。
戴侬联邦国大使——卡贝露瑞夫,仿佛快将胡须拔下来似的,捋了好几次自傲的胡须。他陷入了沉思。连使馆武官夏武斯已进入帐篷好一阵子,也丝毫未觉。
「这是报纸吗?」
「不准语带不敬!」
「即使如此,人能平安无事最重要。」
「嗯,这样啊。官方的反应,即使对方打算来援助也难以顺利达成目的吧?另外,在外界救援行动方面,哪里需要什么,要如何送达,全都还没有确定,所以目前根本没办法报导。」
「之前讲的,还有另一个理由——不仅是帝都圈内而已,与其他地方的通讯联络,都受到军队的严密监视。如果打算报导帝国陆军各军团的行动,立刻就会遭到逮捕。」
「那么,你独自在这里做什么?总不可能特地给我时间,要我回家一趟吧?」
「啊,请等一下!」
夏武斯站起身来,打算走出帐篷。他在入口处回头,面露叹息之情说道:「大使阁下……直到你离开这个国家为止,希望你都能如此的光明磊落。」
士兵将报纸摺了起来,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手按着刀柄。
「扰乱社会安宁的报导,必须予以限制!难道你不知道戒严令的报导规范吗?」
「即使违反国家利益也是?」
黑立特抚着长满了短须下巴,古意德鲁摇了摇头。
「这可是件大消息啊。他想将咱们撵走,就是为了这件事?」
「哼……这倒是。」
「有一些事。先别着急,过来看一下这个。」
「那么,接下来是这个。」
「除了听说以外,我还亲眼目睹了呢。因为我家就在那附近。」
「非常遗憾,这是社长弄出来的。而且,总编辑也还活着。他断了一臂,却依然能乱吼乱叫,大声嚷嚷。即使有人想杀了他,大概怎么也死不了吧。」
关于救援队的服装,是指让戴侬联邦国救援舰队的人员全部穿着便服。所谓的救援舰队,其中也包含了军舰,因此当然会有军人搭乘。因此提议那些救援人员避免身上穿着军服!由于地震灾害的缘故,兰加政府与人民已经精神紧绷,若是又让他国的军人登陆,只会毫无意义地带给他们重大刺激。
卡贝露瑞夫思索片刻后,毅然决然地说道:「你可敢发誓,绝不进行破坏活动。」
古意德鲁询问之时,有人从桌旁站了起来。
「家里怎样了?」黑立特抬起头问道。
「有我方的五、六人,以及中央情报局里的几个人。哎呀,请别那么生气嘛!我方又不是在执行暗杀任务,只不过是探查情报罢了。」夏武斯则是满不在乎地说道。
「很好……记住喔,要铭记在心唷。」卡贝露瑞夫对夏武斯投以强烈的目光,一点也不让人觉得他已老迈。
「啊啊……那如果只是剃个胡子呢?」
「地震那时,家人碰巧带着孩子到附近的公园玩。没有受伤。」
被古意德鲁这么一说,黑立特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
「这真像他的风格。哼,内阁阁员全都死光了。赛腾议员当了临时首相,多半今晚就要组了吧……」
「那艘船上已经没有人在了,真没想到会白跑了一趟。」
「没有地方新闻吗?我还以为康加达或者邻近的兹伐克,会出动人手协助救援呢。」
「社长撑得住吧?」
「您该已经搭上去了吧。」
「入了这行,当然要懂……还有一件消息——因为是你,我才说的。」
回到编辑室之后,黑立特又被迫做了些杂事。之后才走了一小段路,到崩塌的咖啡馆去。敞开大门的咖啡馆,里头已经桌椅散乱,他随手立起了张椅子,又找了张桌子。他无意识地拾起了个杯子,里面的奶茶不到七分满,他装模作样地作出啜饮的姿势——但,可怕的尘埃气味让他吐了出来。
「我没有剃刀。」
两人抬起了头,佩刀的帝国陆军士兵表情严肃地俯视着他们。黑立特轻浮地笑着回答:
黑立特皱着一张脸,摊开了带在身上的纸。这张小报只有普通报纸的四分之一大。如今也无余裕设计漂亮的版面——而仅是将两种大小的印刷体,硬塞入版面的粗俗式样。
卡贝露瑞夫惊讶地探出身体,夏武斯拿起盛于盘上已经完全乾掉的司康,耸了耸肩。
一辆轰鸣声响亮的重型机车,驶到了黑立特附近停了下来。那是他的同事瓦修·古意德鲁。
「我国之所以能成为列强之一,并非徒具强盛的国力而已,在文化、伦理上有出色的表现,才能称之为列强。假若你做了不人道之事,我即使丢了大使一职,也要全力阻止你!」
「没有……说到这个,我也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在总社里吃了块三明治。」
卡贝露瑞夫大使语气缓和以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无论如何,如果有人有食物的话,就先和他交涉看看吧。不过,我还真希望能梳洗一下。」
「唔……算了,我也认为那是个不错的想法……」
「通古鲁哈大统领,或许也改变了想法……真是的!这艘阿鲁芙·拉依拉号,真是干了件麻烦事啊。」
「是啊。不过,对受伤的人来说,就非得忍耐不可了。有三成以上的诊所、医院,都难逃倾倒、损坏、烧毁的命运,在人员与设备方面,医生、护士、药品、病床,也部分别减少了一成至三成。在诊察方面,也发生了轮班争执,关于诊疗报酬的计算,也变得乱七八糟——该缴的人没办法缴,索讨的人也要不到钱,弄得天翻地覆。还有……那个,估计还有五万以上的人还没救出来。那些人几乎都是重伤患者,未来医疗院所会更爆满。现在这个时点,或许连感冒都可能会致命。」
「……尽管如此,你的思路还真是清晰啊,方才明明局势那么紧张。」
「岂有此理!之前我才说过的吧?我是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才要求派遣天船的,不是为了发动不正当的间谍战!」
「嗯,我已经有点头绪了。吃完饭,就到现场去吧!」
「没事。」
「出动了哟。地方自治体和帝国陆军的地方军团,从破晓时分,就陆续送出救援物资。然而,之所以没有报导,有两个理由。其中一个是:他们还没到达。」
士兵随手抓起报纸,大致看过了一遍,问黑立特:「你是这份报纸的记者吗?」
「你说什么!」
夏武斯将司康全部吃光之后,拂去了军服上的碎屑,他说:「关于救援队的服装,原本就是我让上头的人许可的。我不可能净做些无益的准备,不是吗?」
「他们是不想背负重担,自由自在地活动吧。表面上,戒严令主张维持治安,但在这面旗帜之下,卑族族民遭杀害者不在少数。哎呀,『卑族族民』的用语不太妥当——应该说贾鲁达人,帝都都民围攻贾鲁达人的这件消息,虽说已经是众所周知,但军队似乎也做得太直接了。」
「这样啊!太好了!」
「灾情可真是严重啊。哎呀,这样就没了吗?」
「那根本称不上国家利益,而是对国家造成损害!我相信,唯有拥有自豪与坚持理想,我国的权威才得以提升!兰加帝国也是相同。这个国家日后将会仿效我国的作法,成为卓越高尚的大国!」
「你对我发誓!」卡贝露瑞夫怒吼道。
士兵甩了甩了外套的下摆之后,便行离去。
「嗯,算是。虽然算是业余记者,但是因为目前情况一团混乱的关系——」
「那另一个理由呢?」
「是啊。这是从进入对面房子的小偷,到高皇陛下的谈话,什么都知道的托兰加学报,份只要九十令可,不过,震灾号外是免费。需要一份吗?」
古意德鲁将报纸左翻右翻,满脸狐疑。
「相当于帝国大脑的内阁,全部由新成员顶替,如今有了新气象。虽然情势如此,想必末来的新内阁十分艰苦。」黑立特探出身子,兀自解说起来:「因房子烧毁而无家可归的灾民,大约有二百八十万左右……与四十几万的死者相比,这些人才是重担。首先,是食物问题。在普拉多,火灾后早已发生挣夺食物的事件。之前还有一些人,因为不知道帝都内还有储粮,遭到活活饿死的命运。此外,还有衣物与房舍的问题……虽然难民目前全都集中在临时避难所,也只能穿着破烂衣物,我想只要再过一个星期,种种不满的情绪就会爆发。无论是盖新的屋舍,还是要他们换地方住,都会有一堆纠纷发生。而且,光是发放一次补助金或慰问金,就需要好几千亿……因为灾民们的工作也没了,还要协助他们就职:学校崩毁之后,还要开设临时学校——政府的工作堆积如山。照顾灾民是极为费时费力的工作。」
夏武斯旋即离开了帐篷。卡贝露瑞夫虽然也起身走到外面,却已经见不到武官的身影。
「何止是撑得住而已,他揭发了贾鲁达战争里的奇袭。结果在宪兵小队闯入时,他鼓起三寸不烂之舌,与军队争辩了四个小时,终于驳倒对方,可以说是个勇士哪。无论如何,他一定可以用舌枪唇剑撵走那个士兵。」
「这样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兰加帝国的人啊,已经在做不可告人的事了。」
「只要发誓,你就会相信吗?」
「哎呀呀!」黑立特耸了耸肩,凝视着古意德鲁。
古意德鲁压低嗓音说道。
「这次我让你,我跟你约定。」夏武斯盯着他一会儿后,举起了双手。
「水如今也变成用配给的方式了。陆军已发出一般水栓的禁用令了。」
「看!这是咱们媒体人的辉煌战果。你认为,我是怎么保护滚轮印刷机的呢?在地震剧烈摇晃之后,工厂的人全都出动,把它绑上绳子,然后拉了出来喔。那玩意儿可是超过两吨半呢!之后为了防止被雨水淋湿,硬拿外套绑起来将它包住,快累死人了!不过,这也是受亚寿奖的驱使。」
「我感到疑问的,正是对方的政治手腕。好不容易我国有抢先他国的机会,竟然被对方抢先一步了。」
夏武斯在卡贝露瑞夫桌子对面坐下来之后,他才望向夏武斯,用不愉快的口气说:「你听说了阿鲁芙·拉依拉号的事了吧?」
大使虽然长叹了口气,却突然眼神发亮。对夏武斯投以锐利视线。
「真是可喜可贺啊。托兰加学报由我们主导了吗?」
黑立特意味深远地挤眉弄眼之后,拿出了报纸。古意德鲁做了像是在神社祈福的动作后,将报纸拿了过来。
「不不不」黑立特一副理所当然地摇着头:「交通阻塞了。虽然帝国陆军和帝都厅豁尽了全力排除道路障碍,但塞得爆满的车辆要清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位于州境的桥墩也崩塌了。甚至连迎接外星援助的准备也没作好——你听说了阿鲁芙·拉依拉号的事了吗?」
古意德鲁环顾四周,在一群抱着水桶的人经过之后,再度将脸凑了过去。
「你说什么?」
「有吃饭的地方吗?」
「这个嘛……是因为我暗中窃听了兰加军队的无线电通话,才知道有来自外星球的天船降落,而且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本来以为,若此事与芭鲁卡弘有关,军队情报部三课或是航安省这些机关,会让情报员涉入其中,不过实际发生之后,才知道根本没这回事,所有人都是清白的。纯粹只是文官安排的政治手腕罢了。」
「帝国陆军的残杀事件如何?」
古意德鲁拿下了太阳眼镜,用手摩蹭着没刮胡子、犹如熊一般的脸。
「什么?」
黑立特站起身来,伸出了双手。
「为了防止流言蜚语,军队必须检查所有出版物。你这一份还没检查完毕,过来一下。」
「现在已经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情况了。我顺道去过桑札的食品批发市场,不过,原本会运过去的五百辆卡车的食品,都已经化成了灰,如今暂时也只能依赖配给了。」
占意德鲁的神情依旧冷漠,在黑立特身旁缓缓坐下。黑立特盯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道:
倾斜颓圮的墙壁与屋顶之间,紧急插入了支架,以稳住房屋结构,由于发电机燃料不足,重达数吨的滚轮印刷机被推入里面,以蒐集不是的燃料部分,新闻记者汤济。黑立特手上抱着一捆纸,从犹如战场般混乱不堪的印刷工厂里,仓皇失措地冲了出去。
「所以,我们不会做出引人注目的事。」
纵使如此,这也是地震后首次发行的刊物。黑立特彷佛要将它生吞入肚般地读着报导。
黑立特的眼神发亮,拍了拍古意德鲁厚实的肩膀。古意德鲁脸上完全没有笑意,再度戴起太阳眼镜,盯着黑立特瞧。
「而且我还真想睡觉,直到现在,我都还没阖过眼。」
「你到现场去了?」
「我所蒐集的报导素材,内容根本微不足道,将我带走也没什么用。决定这份报纸的人,在那里的报社总部里,有任何不满的话,请往那里去。」
「难不成,你们也想要让间谍搭上船去?」
「你说什么!」
「没办法,因为那些家伙的天船,经常在各星球之间飞行。阿鲁芙·拉依拉号也擅自挪用了杰禄玛特行星装载的货物。如果在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便可判断出对方不是情报员了。」
「还没?兹伐克不是只离帝都三十公里吗?」
大使诧异地探出了身体。
「看是在避难所,和一群人挤在一起睡:或者是抱着被压死的觉悟,闯入空屋里睡,再不然就是露天睡在地上了。你有这三种选择。」
「真是没办法……」
黑立特从皮外套的口袋拿出烟草盒,在掌心上甩了甩——不过,只有烟草屑洒落在手掌上。他以乞求的眼光,望着古意德鲁瞧。
「你那里有吗?」
「就算有也不给。我的也快没了。」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受得了吗?」
黑立特凝重的表情,彷佛是遇见到目前为止最严重的灾难似的,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有一名女职员从总社的方向,以小碎步朝他们跑了过来。瞥见了黑立特之后,说声「原来在这里呀!」走到了两人的面前。
「哎呀,你也平安无事吗?果然阿玛鲁帖神也是会保佑美人的嘛。」
黑立特缓缓地举手招呼。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女职员以严肃的表情说道:「听说家人的事了吗?」
「我刚才听说了喔。那个谁,也受到神明的保佑啦,阿玛鲁帖神的品味是好还是差……」
「我说的是黑立特先生,你老家是在芭鲁凯都吧?叫做亚孤铁村的地方,因土石流的缘故,全村完全毁灭,这件事情现在传进了总社里……」
「砰当!」椅子倏地倒下。黑立特猛然站起身来。
「那是我家……」
黑立特霎时变得呆滞,凝望着西方灰暗的天空。他脸上的表情,是古意德鲁所未曾见过的。
虽然极力设法找寻安全的建筑物,不过,皇宫宫殿、绿鳞离宫、首相官邸、帝都饭店等等,只要是帝都稍有排场的设施,全都已倾倒崩毁,找不到适合作为临时皇宫的场所。然而,有人想起了在用地面积二百二十万平方公尺的皇宫北侧森林里,有座四代以前的高皇所建筑,作为御书房之用的小型宫殿,在实地调查之后,发现是堪使用,这座「索伦见书殿」,便成了临时皇宫。
下午四时半,大约一个小时的会议即将结束时,现场一些人在「索伦见书殴一的大厅里,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在此次的「会议」当中,出现了应出席人数不足的现象。
出席者是元老古诺罗谷、万民院副议长、枢密院议长,还有内亲王丝蜜璐,尚未正式成为首相的赛腾,以及两院议会议长和宫内府内大臣,还有二名皇族也必须列席。
这次所召开的是皇族会议。包含皇族,与决定政策的御前会议不同,是决定皇族与领导人物进退的会议。
在一个小时过后,摄政又颁发了两道敕命。
四十五日晚上七时,根据统计结果,死亡与行踪不明人数共四十九万六千五百名,占了帝国人口大约一成,灾难损害总金额则是九兆九千亿令可,占帝国国家总预算二成。两个都是暂定的预估数值,可以预想的是,日后这些数字将会持续增加。
「并非是皇族亲手做了什么……不过,你们的确有错。」
她凝视着赛伊欧远去的背影,彷佛想跨越彼此间那堵无形的墙壁。
「谁,是谁……」
「弱者。」
「还是算了吧。」蕾莉终究还是放弃了。
「我马上就回去了。只是来告别而已。」
蕾莉边想着边笑。她拧干了在铜水桶里浸水的毛巾,坐在轮椅上,轻轻擦拭着手臂与胸口。由于尘埃及汗水、血液及灰尘的缘故,她的肌肤变得粗糙,以沁凉的水擦拭让她感觉很舒服。
虽然如此,但蕾莉并不讨厌娜雅,甚至非常喜欢她。蕾莉在白天的时候,与娜雅及莎莉玛修女成了好朋友。因为她们不将蕾莉当成累赘,甚至有时毫不客气要她帮忙搬运东西——她们的请托是蕾莉最高兴的事。
她用斜眼偷看着他说。
蕾莉从深深地吐了口气,心脏砰咚砰咚猛跳,腋下瞬间也濡湿了。
「……什么,是你呀,」
弱那道人影似乎感到惊讶而停下了动作,他背后传出了靴子叩地的脚步声,以及「这里!」的喊叫声。只见那人动作灵活得像猫似的,迅速地溜进了仓库,并且悄悄掩上了门扉。
在这句话里,没有丝毫的竞争意识,更遑论羞耻与矜持。
「妓女吗?」
丝蜜璐感觉到对方铁石之心已被软化,因此不再出声。
「你……失去过什么吧?」
「有选择只帮助一方的必要吗?」
两人的对话没有交集。
丝蜜璐就任摄政之后,她任命了吉斯康柏·赛腾为内阁总理大臣。新内阁设有内务大臣、邮务大臣、工商大臣、科学大臣、建设大臣之职,采取寡头政治的方式。不到十天,人们将此次的内阁称为「地震内阁」。内阁成立后,宣布兰加帝国从帝国陆军发布的戒严状态,过渡至内阁宣布的国家紧急状态。
「你辱骂死者,不觉得可耻吗?那些人,也算是高官显贵吧。」
赛腾迅速地抬起头,毫不迟疑地回答:「是兰加帝国的主权者,高皇陛下一家。」
正如纱由珈所调查的,赛伊欧人就在那里。
「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丝蜜璐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以责备赛伊欧的心情硬是瞪视了回去。
「我只、只是在擦身体而已,请不要盯着看!」
「是的。」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都已经过了一天左右了,至今仍找不到陛下的行踪,即使只是确认安危,少说也要花上十天以上的时间……」万民院副议长露出了疲惫至极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条身穿圆领披风的背影,已经逐渐远离。
蕾莉发出了惊叫,男子猛地转过头来。
此时,所有人都深深地鞠了躬。
因为少年出人意表的动作,蕾莉忘了尖叫,将嘴巴闭了起来。少年低声地对她耳语:
他们附近有数名救难队员高声吆喝着,不知从瓦砾堆里拉出了什么。丝蜜璐瞥见了之后,立刻转身去,捂住了嘴——已无衣物与皮肤覆盖的尸身,血淋淋的出现她的眼前。
「嗯……」
其中一道敕命,是帝国震灾委员会的设置令。目的是——重新启动因地震而毁坏的帝国政府。委员长是赛腾首相,副委员长是帝国陆军参谋总长龙嘉中将,委员则以贵族为主体。
「议员们。」
「说到问题的话,当然是有。根据法律的规定,在决定摄政之时,首相必须出席,但在任命首相时,又要有摄政的裁可——这在逻辑上是有缺陷的,此外,议员也要轮流走到主席台投票……在紧急时所下的判断,虽然令人感到不安,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按顺序来说,先请摄政就任,之后所有的事情,就都能够得到裁可了。」枢密院议长对此也点头同意。
「如果希马克阁下还活着,那些家伙便是他会起身对抗的人。死了却躺在同一个地方,想必绝非希马克阁下所愿。」
赛伊欧所在的位置,是在航空基地的一隅,离日晷宫有些距离。有许多只鼓起的细长塑胶袋,等距并列在他的面前。一眼望去,至少也有一百只以上。赛伊欧双手插着口袋,身体微微倾下,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些袋子前方。从塑胶袋的形状,大概也看得出里面装了什么。对丝蜜璐而言,要接近那个地方,必须鼓起很大的勇气。她眼睛盯着赛伊欧的背部,目光不敢放在袋子上,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他的身旁。
「你这小鬼,嘴巴倒是挺利的……」
「等她回来之后,我就会下决定。」
「呼!」
丝蜜璐从座位起身之后,不知对着随侍在旁的纱由珈轻声耳语了什么。只见纱由珈点了点在纱由珈离开之后,丝蜜璐走到了古诺罗谷身旁。
鞠了一躬后。「那么……」赛腾说着,往上座望去。
「那是——」
「……咦?」
丝蜜璐环顾在座所有人后说道:「先暂时休会,我想思考一会。」
蕾莉虽不明白妓女这个辞语的意义,但士兵轻蔑的视线,让她感到嫌恶。她鼓起了勇气,
「你知道吗,」赛伊欧转过身去,以带着敌意的冰冷眼神,从显示器后方盯视着丝蜜璐。「能让我觉得尊重的人,只有那些能尊重对手的人——尊重所有对手的人。」
「如果——」丝蜜璐大叫:「如果我也受难了,你会帮助我吗?」
蕾莉只穿着内衣,在放置扫除用具的狭小仓库中,以沾湿的毛巾擦拭着身体。娜雅·冯库虽然说要帮忙蕾莉,光是将可以饮用的水拿来作为洗涤之用,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因而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丝蜜璐凝视了赛腾好一阵子之后,才缓缓地开了口:「赛腾,我问你。」
「我很快就回来。」
一名眼球布满了血丝,手上拿着刀的士兵,瞥了半裸的蕾莉一眼,在环视仓库之后,再度盯视着蕾莉。
她站了起来。
当丝蜜璐想继续追问时,一道强风猛然刮起。
「我还以为你人在帝都厅。」
下午五时。天空乌云密布,一群人在巨人的瓦砾山下,沉默地搬运着石块,拥有巨大钩爪的重型机械,敲击着瓦砾小山,不停地轰隆作响。在它进行作业时,每每有人举手制止,这代表着作业必须由人亲手来进行。
蕾莉浑身颤抖,双眼盯视着那道人影。那人的个头不高,一头披肩的银色长发身上披了件象牙色的斗篷。从那人宽阔的肩膀,可以看得出是个男子。
其实,蕾莉主要是怕引起别人注意。娜雅原本就化着浓艳的妆,身上还穿着奇特的服饰,却对自己的仪容置之不理,她的模样仿佛从嘉年华会的队伍里溜出来的小丑。蕾莉觉得与娜雅走在一起很丢脸,因此拒绝了她的帮忙。
五月四十五日下午六时,哈鲁哈那弥亚内亲王丝蜜璐,就任兰加帝国摄政之位。
另一道敕命,则是帝国复兴院的设置令。目的则是——重建因地震而崩毁的帝国社会。总裁由朗卡贝理,原贾鲁达总督府参事担任,副总裁为天军司令部总长萨古拉姆少将。参事的职位,则委派旧贾鲁达总督府员,以及各省次官级的文官担任。
救援现场被风席卷而来的沙尘,朝着丝蜜璐袭去。丝蜜璐遮住了脸,当她再度睁开双眸。
「那是我的……不,是皇族的错吗?」
「……你是指是希马克吧,其他人是?」
不,那人是个少年。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年,容貌端正,瞳孔是银色的——
少年双手遮住了眼睛。
赛伊欧似乎了解她心里的迷惑,说道:「那些袋子里,有某个袋子装着我的恩师。因为不想让他与不知名的尸身放在一起,所以我才来到这里,不过,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赛伊欧沉默不语,挪了挪下巴。丝蜜璐也不清楚,他所指的,是不是那些并排在那里的袋子。
未在地震中崩毁的寺院,远远传来低沉而宏亮的钟响。
有人侵入了。
「我绝对不会看,我跟你约定。」
日晷宫。
一阵沙沙的声响之后,少年走了出来,绕到蕾莉的面前,对她鞠了一躬。
丝蜜璐蹲在地上擦拭着眼泪,抬起头望着赛伊欧。
古诺罗谷一副心有不满的样子说:「问我干么?我没有议决权。」
「那么,有关陛下的安危与否,就先暂且搁置,请丝蜜璐殿下立刻即摄政之位……可以吧?」赛腾环视了在场众人后说道。
从会议开始之后,坐在上座的丝蜜璐仿佛观察着赛腾的一举一动似的,一直盯视着他。
悲伤?
「在别人受苦的时候,如果我有力量,我就会选择帮助他。这与身分尊贵与否、属不属于帝国人民、是贫是富都没有关系……我想要拥有这种力量。」丝蜜璐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在赛伊欧的内心里,对她有着熊熊怒火,但似乎却有其他的情感,支持这股愤怒。在赛伊欧眼中的是……
即使你是皇族。
少年通过蕾莉的身边,躲在轮椅后面,将身体蜷成一团。在此同时,又有脚步声朝这里靠近,门又再度被打了开来。
「呵呵……」
硬挤出声音来。
「公爵阁下?」赛腾将脸朝向古诺罗谷。
虽然少年讲的是兰加帝国的语言,但发音方式却很奇怪。比起他话里的内容,蕾莉被说话的气势压倒,只得轻轻地点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以那种眼光去看事情?」
「我不知道这里有女孩子在。我绝对不看、不碰,所以,拜托不要发出声音!」
就在此时,仓库的门竟然缓缓开启,射入的光线中,浮现了一道人影。蕾莉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虽然她连内衣里面都想擦拭,但却没办法擦到更里面。一名亲切的男木匠用绷带将蕾莉的膝盖包了起来。虽然绷带在受潮之后,伤口部分让蕾莉感到不舒适,但因为膝盖伸展时的疼痛,让她无法将身体向前弯。
士兵连道歉的话都没说,便猛然关上门离开。「情况怎样?」、「没在里面。」在这番对话结束之后,脚步声随即远去。
「你……」
「那些人是……」
「殿下,时间不太够……」
社丝蜜璐蹲下身去,喉间发出了作恶的声音。赛伊欧似乎完全不担心她的状况,继续说:
「你憎恶身分显贵的人,憎恶帝国人民,连我你也憎恶……你究竟打算要守护什么?」
「那么,再见。」少年转身离去。
「在法律面应该也没问题吧,枢密院议长阁下?关于我出席的这件事情,有什么……」
「……哎呀?」
赛腾说:「原本应该在大雅修巴寺院举行就任仪式,不过一切必须从简了……内亲王丝蜜璐殿下。请您代替康古高皇掌理摄政。」
「跟谁告别?」
「那么,就失礼了……」
赛伊欧转过身,斩钉截铁地说:「会——即使你是皇族。」
「身为首相的你,应该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等一下!」蕾莉出声喊叫之后,又连忙捂住了嘴。
「糟糕了……」她心想,喊住了像是被军队追赶的人,岂不是也陷入了险境——
少年背向着她说道:「你还是什么都别问比较好。与我有瓜葛的话,你也会遭到逮捕。」
「……这我明白。」
「不必担心,如果我、被逮捕,绝对不会把你的事说出来。」
「……谢谢。」
「再见。」
「等一下。」
这一次,蕾莉下定决心要留住他。因为越是听下去,越能了解这少年的人品与遭遇的困境。
蕾莉按住颤抖的胸口说:
「我想你稍后再出去比较好。他们或许还在附近。」
「……这样好吗?」
「嗯。你不会偷看我吧。」
「恩。」
少年背靠着门坐了下来,精疲力竭地低下了头。蕾莉在穿起连身裙的同时,也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名少年。虽然他与难民同样肮脏,但精神状态却是更加疲惫。
蕾莉穿上了衣服之后,心情稍稍平静下来。她拿出了用来擦身体觉得浪费,而完全没使用过的另一桶水给他。
「水……喝吗?」
「有吗?」
「不过是水桶……还有,眼睛已经可以张开罗。」
少年战战兢兢地将遮住眼睛的手挪开,见到蕾莉之后,放心似地眯起了眼睛。蕾莉将水桶递过去之后,他犹如饥渴的野兽般抢了过去,一骨碌地喝得一干二净。
发电者:兰加帝国摄政 丝蜜璐
「等一下。」蕾莉第二次叫住了他。不过,已没有挽留他的打算。
「脏掉了。」
「这样会腐烂喔。」少年明显地露出关心之意。「清理一下比较好。」
「耶?」
「萨尹。」少年露出雪白的牙齿而笑,随即转身离开。
「不必介意。这样就够了。」
「嗯。」蕾莉轻声回答。
蕾莉并未抵抗。少年掬起水桶里的水,倒在伤口上。她的伤口,感觉到少年双手的粗糙触感,但只是紧闭嘴巴忍耐着。蕾莉感觉到少年想报恩的心情,这令她很感动。
「抱歉,我这里没有食物。」
致电:戴侬联邦国 通古鲁哈大统领
「再见。」
少年清理完伤口之后,撕开了斗篷的下摆,当成了新的绷带。在少年包扎结束时,蕾莉也完全卸下了戒心。
蕾莉还来不及拒绝,少年便将她的绷带一圈圈拆下,然后望着露出的伤口喃喃自语:
「可是……」
「多的,给你。」
她对着转过身来的少年说道:「我是蕾莉·尤达。你呢?」
王纪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六日零时零分星际电报
少年方才急着喝水的模样,确实是滴水未进的样子。他随手将水桶放在一旁,开心地露出微笑。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蕾莉膝盖上之后,表情变得落寞起来。
「对贵国政府及国民的温情,至感谢忱。虽然敝国蒙受严重灾害,但敝国政府与臣民将上下一心,共同为携手重建国家迈进。为了巩固贵国与我国的邦谊,维持宇宙间的和平,请相信敝人的能力。摄政丝蜜璐代高皇康古回覆。」
「没关系,没什么。原本膝盖就不太好了,手没受伤就已经算幸运了。」
蕾莉之前在运水的时候,绷带被泼洒出来的水弄湿了,上面渗出了赤黑色的血水。
「萨尹……」蕾莉手轻抚着绷带,发现那是上等布料之后,不禁大感惊讶。
「你没喝水吗?」蕾莉开口问道。她的胸口,顿时有种被紧揪住的感觉。
少年在包扎完成后,站起身来,像是要确认般地问道:「这样可以吧?」
「那也没吃东西吗?」
「你受伤了吗?」
「嗯,整整一天。」
「啊,果然……有一点,痛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