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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復活之地》 · 小川一水 · 9.9萬 字

王紀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四日二十三時零分星際電報:

發電者:駐蘭加帝國康加達州領事館 斯林果禮克領事

致電:戴儂聯邦權統國聯邦政府外交部

「根據數則蘭加國的情報,今日傍晚,在帝都託蘭加,因強烈地震引起各種嚴重的災害。在地震之後,接連發生大火與海嘯,帝都遭受猛烈火勢及洪水侵襲,死傷人數難以估計,至少在二十萬人以上。地震發生後兩個小時以來,雖曾多次致電位於帝都的我國大使館詢問,卻是全無迴音。蘭加政府及皇室,也未予作出任何回應,後續情況目前仍然不明。在此籲請本國政府,緊急籌備調查、救難的人員及物品。詳細情形容後致電。」

滑翔機好不容易趕在日落前出發,賽伊歐在機上眺望着,阿瑪魯帖恆星朝着西方的芭魯凱都山脈靠近,耶魯崗河的河口平原上延伸的山影,也逐漸接近帝都託蘭加。

賽伊歐的臉上雖未見焦急之色,但卻在無意識中,不停以手指敲着窗戶的邊緣。「叩、叩、叩」的聲音惹人注意。

「不用急,沒關係,反正議會和往常一樣,只是不同黨派的人士忙着相互奚落罷了,輪到我們出場還早的很哪!」身旁上了年紀的男子開口對他說道。

男子膚色黝黑,相貌粗獷,斑白的濃密頭髮,梳得整齊服貼。他厚實的肩膀上,套着圓領披風。固定住肩上披風的,則是表彰帝國高等文官身分的蘆葦穗別針。他是賽伊歐的長官耶茲·希馬克總督,五十八歲——

「要是遲到了,會成爲被那些人責難的理由。主戰派的賽騰議員,虎視眈眈地在尋找我們主和派的漏洞。」賽伊歐回過頭去,非常認真地回答。

「只有今天無需擔心。」

希馬克信心滿滿地點着頭。

「爲什麼?」賽伊歐反問。

「因爲今天要選出執政黨的下一任首相。即使賽騰將我們視爲眼中釘,他此時心裏想的都是如何將首相之位弄到手,沒那閒工夫理我們——不過,那傢伙想成爲首相,不論要什麼手段,都不可能當選。」

「是這樣嗎?主戰派在議會的勢力相當龐大……」

「不,那傢伙沒辦法成爲首相。如果真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我會阻礙他。」

賽伊歐微微受到驚嚇,他將頭上的黑色顯示器取下,以銀色的瞳孔注視着他的長官。

「在這三年之中,我——我和你兩人,不用半顆子彈,就平定了賈魯達十分之一的叛亂。在這次的議會報告中,我將報告這項成果,作爲主和派的重要實績。而選出下任首相,則是在報告之後,是議會結束之時。屆時,我會拿到中立派七成的支持給你看。」希馬克浮現出和年齡不符的爽朗笑容說道。

「如此一來,賽騰議員必定會對我們懷有戒心。」

「這倒不至於,不論是那傢伙,或者是執政黨那幫人,滿腦子只想着在議會要手段,不會認爲在現場與被佔領區的人民對抗的我們,具有顛倒議會的力量的。所以,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閣下……」賽伊歐凝視着希馬克,試探性地問道。

「賽伊歐……」

「更重要的事?」

在賽伊歐下這道指令之前,飛行員就已經加足引擎的馬力,渦輪聲震耳欲聾,螺旋槳再度快速旋轉。

在這四百年之間,帝國勢力範圍能擴張到今日的地步,證明全體臣民的企圖心與精力都很十分旺盛,帝國需要更大的版圖滿是臣民的慾望。這是主戰派的根本主張。賽伊歐明白這個道理。

「身爲公僕的情操。」

在水晶羣峽谷中,可瞥見帝都公園裏鬱郁蒼蒼的山毛櫸林,這些風景,緩緩地從窗外流逝。

「即使您忘了陛下,也不會忘記人民。」

滑翔機維持在五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一路向北飛行,越過了耶魯崗河,那是將帝都分隔爲南北兩塊的大河。夕陽照射在朝西延伸的河面上,閃耀着眩目的光輝。稍上游處,有數座大橋橫跨河川的,星際間的通訊水晶,懸掛在尖塔之上,折射出閃爍的光芒。最近帝都裏的大企業,出現了裝設高價巨大水晶的潮流。

今天是梅波魯祭的大日子,這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晚春節日。路上到處都擠滿了羣衆,甚至看得見宛如昆蟲標本上大頭針般的小型塔。定睛一看,狗屋大小的汽車上,似乎立着一棵樅樹,那是樹上掛有紅白布條及風幡的花車。羣衆抓住從樹梢垂下的布條,宛如漩渦般繞圈圈。

「您真的可以做得到?」

雖然無人回答,但賽伊歐察覺有人抓住他的腳踝。賽伊歐向下一看,不由得大喫了一驚。

「抬升!轉向!快飛上去!」

希馬克仰躺在通道上,被機身骨架的鋼樑壓在下面。

「什麼?」

出乎希馬克意料的是,臉上並未出現笑容。以前在取笑賽伊歐的時候,他常常愉快地眯起眼睛微笑。

這是什麼?

碰!碰!碰!

機身翻覆了!

賽伊歐搭乘的二五式滑翔機,搭載在阿瑪魯帖·弗雷亞號上,那是陸軍十五年前使用機種,在出售後,還經歷了八年的歲月,幾乎就快不能使用了,它的機體如同鳩粗胖,無法高速飛行。雖說賽伊歐無心瀏覽帝都的景色,但也是隻能莫可奈何繼續慢慢飛行。

嚴肅的氛圍稍微和緩之後,駕駛座上的飛行員傳來訊息。

希馬克喫力地點了點頭,賽伊歐目光移向艙門,然而,艙門已扭曲變形,無法開啓,他只好爬上機艙座位的椅背,從天花板的破洞攀至機身之上。

但他不明白的是,爲何政府要以對外征討作爲手段,應該還有其他可行的方式吧!

賽伊歐眼前的景象,其實更代表各地發生了難以計數的災難。不過,目前的他,根本無法考慮這個層面。「還好日晷塔沒壓到機身。」他只純粹感受到如孩童般的安心。

在三年前,賽伊歐成了總督府的民政參事,隨侍在希馬克身旁。他當時年僅二十五歲而已,希馬克卻常常委以重任。在賽伊歐與希馬克相處的過程中,對他的人格深感敬佩。賽伊歐早已下定決心,若是希馬克決定在最後出席議會之時大鬧一場,即使自己力量微不足道,也要豁盡全力支持他。

「說那什麼蠢話!」希馬克冷嗤了一聲,隨即大聲咆哮起來。「這件事我花了三十年還是做不到。你連這一點都不瞭解,果然還不成氣候!」

「大人!」賽伊歐大喊。他打算起身要去扶起希馬克,但還來不及將安全帶解開,一陣更具破壞性的衝擊又侵襲而來。

「大人!」

希馬克的論點是,賈魯達雖然位於南方,但當成瘴癘之地來處理,是一種不公平的差別待遇。他原本是內務省衛生局的官員,基於自身經驗而提出這個看法,也非常具有說服力。不過,結束了三年任期,總算回到本土的總督府職員,卻予以他不好的評價。他們的真心話是,就算接受二十七項檢查也無所謂,只要能早點回家就好。

「嗯?」

二人將安全帶扣緊,作好了登陸準備。賽伊歐再度望向窗外。

「那就讓我們爲此預先準備吧。」賽伊歐笑着說道。

賽伊歐重新戴好頭上的顯示器,再度從窗外向下眺望。

「豈有此理!你是想說,船上的大騷動是我搞出來的嗎?」

《復活之地》1 第一章插圖(1)
《復活之地》 · 1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這樣也好,議會結束以後,我就可以卸任,你也轉到別的工作崗位去吧。爲了將來能成爲獨當一面的執政者,在思考時,必須以人民與國家爲優先。」希馬克握緊交叉在膝上的手指說道:「……我明白。」

「賈魯達總督大人受傷了!快來人啊!」

希馬克一出聲說話,賽伊歐如夢醒似地眨了眨眼。一直沉默不語的希馬克,此時凝視着賽伊歐。

「希馬克要將檢疫造成的混亂,作爲前往議會『遲到』的藉口,這未免也太過牽強了。」賽伊歐忖度着。

——除了希馬克之外,其他的蘭加帝國的顯貴,也無人膽敢忘卻當今的高皇陛下吧?賽伊歐心裏清楚,目前帝國政府的人,都將高皇視爲至高無上,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物,而且爭先搶後地攀附,用以提高自己的威望。希馬克不願攀附高皇這一點,讓賽伊歐敬佩不已。

「陛下……啊,嗯。不,我可沒有忘了陛下。」這句話彷佛大出希馬克的意料,他圓睜雙眼,喃喃說道。

「是嗎?我本來是打算好好地鞭策你,讓你瞭解何謂政務,不過,這樣一來,就沒時間教你更重要的事了。」

在滑翔機貼近地面時,機內充滿螺旋槳的轟鳴聲,而日晷塔就近在眼前。尚未完全降落之前,希馬克便迫不及待地解開了安全帶。

然而,希馬克的一意孤行是行不通的,因爲曾遠征大陸,身爲徵旅大總督的皇子,在歸國之時,也都乖乖接受檢疫。在雙方的交涉之下,希馬克提出將二十七項檢疫檢查,降至最低限度的六個項目的要求。檢疫官則提出了交換條件,禁止艦上的職員立刻着陸,在經過十二小時的觀察期間纔可下艦,雙方最後就此達成協議。

賽伊歐打開金屬拙環,解開了安全帶,隨即大聲喊道。「大人!您沒事吧?」

賽伊歐想把希馬克拉出來,但那鋼樑已將他牢牢壓住。與其說他是被鋼樑壓着,倒不如說被鋼樑嵌入。只見希馬克的身體,從肩膀至胯下,完全被鋼樑嵌入,而且鋼樑的兩端,又和破損的機身相連,根本無法移動他的身體。

在那陣聲音結束後,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大部分的建築物,都是由日晷宮的建築所改建而成,而那些建築物全都無一倖免地崩壞了。賽伊歐心想,同時代遺留下來的其他建築物,想必也有崩壞的危險了!

所以,許多人都十分景仰希馬克總督,不過,這卻是透過犧牲而換來的信賴,而他所作出的犧牲,便是冒犯中央的當權者。

黑色螺旋槳切開了機艙的天花板,如利刃般在賽伊歐面前直劈而下。因爲情況太過突然,賽伊歐的身體縮成一團,緊閉雙眼,兩手護住頭部。金屬爆裂聲、玻璃破碎聲、物體壓碎聲,不斷地此起彼落。最後出現了疑似上石崩落的異樣聲響。

「嗯,知道了。」

而且,賽伊歐也對政府的主戰政策感到不滿。

帝都託蘭加,由東王西寬四十公里:從南到北長六十公衛,是擁有五百萬居民的廣大土地。

賽伊歐的視線,由議事堂移至航空基地的控管中心,那裏也成了一座較小的瓦礫山。觸目所及的燃料庫及維修了等建築,全部都冒出了濃煙。

皇宮隱藏在成排建物的後方,此外還有二座尖塔,似是十分堅固的建築。其中一座尖塔,主要作爲日晷之用,細長的陰影,恰好落在扇形庭園之中。正因如此,舊的國會議事堂也有着日晷宮的別名。

災厄瞬間來臨。

在滑翔機兩側機翼尾端,各有着氫氣渦輪螺旋槳引擎,此時由上轉下,以進行乖直降落。

「您心裏還是很急嘛!」賽伊歐梢感錯愕地說道。

航空基地的對面,競出現一座彷佛石塊堆成的高大山峯,那原本是議事堂的日晷塔座落的位置,如今卻完全不見蹤影。他終於瞭解之前土石崩落聲所代表的意義——那是日晷塔崩毀的聲音。

在總督飛行艦阿瑪魯帖·弗雷亞號上,與其說希馬克是在鎮壓職員,還不如說是在煽動他們。檢疫官從港灣事務所上艦,打算調查艦上是否有從南方的賈魯達帶來的病菌,但希馬克確堅持船內沒有任何病菌,試圖規避檢疫程序。

「我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只消一個指令,就能架起橋樑、動員上萬人手、募集億萬資金。不過,我們是從事賤業之人。不允許擁有個人的私慾或私利,爲了人民必須犧牲一切。這種強大的力量,與應該實踐的目標,時常處於對立的情況,時刻不忘自己是人民的奴隸,仍然保持情操去執行職務——這是一件很難的事。」

「又在思考那些毫無意義的事了吧?」

滑翔機下方,像是被巨大的榔頭敲擊着,發出了陣陣沉重的碰撞聲。機身喀啦喀啦地左右搖晃。倒在狹窄通道上的希馬克,身體數度撞到左右兩側的座椅。賽伊歐咬牙想解開安全帶的金屬釦環,卻怎麼也解不開,在這段時間裏,機身開始傾斜,賽伊歐感到十分恐懼,背脊不由得發涼起來。

除了總督以外,其他官員也全數遭到撤換。不久以後,新的人馬搭乘阿瑪魯帖·弗雷亞號而來,他們接手賽伊歐及其他官員的工作,並且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新總督作準備。希馬克帶着被免職的賽伊歐等人,回到了帝都。

獨自一人的賽伊歐,只感到束手無策,他彎下膝蓋蹲着,對臉色蒼白的希馬克大喊:「我現在就去找人幫忙,大人,您先撐下去。」

從滑翔機飛行的方向望去,一片如森林般的區域映入眼簾,那是皇宮。在宮殿四周,有巨大的橡樹圍繞着,自移民時代以來,這些未曾被砍伐過。富麗堂皇的宮殿前方,還有一片廣大的庭院——然而,外界無法直接窺見宮殿的模樣。因爲縱使是皇族搭乘的飛機,也禁止飛越皇宮上方,外界所能看見的,僅有高於巨大橡樹的黑色錐型建築——象徵皇室的佔王之塔。

在東方的託蘭加灣,天船捲起了巨大的波浪,正準備從水上的天港出發。目前爲止所見的區域,也不過是帝都的幾個角落罷了。

希馬克雖然兩手張開地笑着,但心裏卻咒罵着「賽伊歐在想些什麼?」

賽伊歐原本打算大聲呼救,在深吸一口氣之後,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啞然失聲。

賽伊歐無可奈何,只得獨自回到機艙裏。他暗自在心裏咒罵着「可惡!事情怎麼會這樣?即使這裏不是正式的機場,至少也要有急救人員或是警衛纔對。這人在搞什麼……」

在三週前,一封電報送至位於賈魯達舊王都——阿魯恰拿的總督府。電報的內容,是解除希馬克的總督之職,這比原本的任期還早上一年。帝國現任政權中,主戰派的人馬超過半數以上,他們反對希馬克的和平政策。

然而,希馬克並非只是作風強硬的男人,同時也擁有俠義之心。只要他認爲不合道理,即使對方的地位高高在上,他也會直言批評,相對的,當他判斷那人對國家有益之時,不管是部外之人也好,外國人也罷,都拔擢爲下屬,若是對方沒有官職,他也會以禮相待。他也曾邀請賈魯達的工族進入總督府任職。聘請殖民地的人民進入統治中樞,在帝國裏可是聞所未聞。因此,在經過了三年,雖然未曾動用武力,卻能成功地治理殖民地。

機身倏地猛然上抬。「哎呀!」賽伊歐望向南外。「是要重新降落嗎?」——螺旋槳雖仍旋轉着,但轉速卻是降落時的速度。

然而,機身卻在距離地面一公尺左右飄浮着。不僅是機身而已,連在地面上奔跑的領航員,身體彷彿被鋼絲帛起,整個人騰空起來,而且雙腿不斷踹動。賽伊歐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然而,飛行員所作的緊急處置,卻未能發生預期的效果。

賽伊歐提高視界,望向西方的地平線,然後,他又轉身瞥向希馬克對面的東方地平線。在西方,無數車輛在縱橫交錯的道路及鐵路穿梭,市區分割成馬賽克狀,與遙遠的山嶺相連接。

「大人,即將降落在議事堂基地上,請您預作準備。」

在議會進行報告後,所有的任務就結束了,如此一來,希馬克的職務也就此結束。不過,彷彿是要報復被解職似的,他打算當場批判議會。若是他有心要讓議會混亂的話,那就是爲了製造出場的效果,而刻意選擇遲到的。

(注4 飛機在跑道上飛行時,雙翼會迎着空氣。因爲機翼的上側鼓起,上方空氣的流動比下方薄,機翼會被吸引而往上升。着就是機翼的上揚原理,這種力量稱爲揚力。)

「難不成,你是因爲要製造登場的舞臺效果,因此才故意遲到的?」

今日此處人潮洶湧。「多半因爲是假日的緣故吧。」賽伊歐調整頭上的顯示器心想。「五月四十四日花曜日,原來如此。」他想着點了點頭。

若是再偏個五十公分,賽伊歐絕對也會被螺旋槳切成兩截。但他卻奇蹟似的毫髮無傷。

在揚力(注4)作用之前,機翼左側的螺旋槳已經觸地,並且發出了可怕的金屬撞擊聲,緊接着,引擎艙也撞到地面上。飽受歲月摧殘而的老舊機翼,因而破裂折斷,霎時,扭曲變形的螺旋槳,隨即旋飛插入機體。

「我也明白了一些事。」賽伊歐望着神情不悅的希馬克說道。

而塔影落下的扇型庭園,如今成爲飛機起降的航空基地。在天色晦暗的黃昏時刻,色彩繽紛的指引燈,不時的明滅閃爍。

希馬克眼神裏閃爍着光芒,定睛凝視賽伊歐。

即使如此,賽伊歐依然大聲呼喊,甚至還用上了對講機,他頭上所戴的顯示器,也具有對外通訊的功能。

賽伊歐恢復神智之後,便察覺機艙內慘不忍睹的景象。機艙的天花板被劈成竹簾的形狀,從縫細間可以看見陰暗的天空。希馬克的座位被螺旋槳削成兩半,但卻找不到希馬克的身影。

賽伊歐跑到拖車前面,經過一番尋找之後,找到了一根鐵棒。他取得鐵棒後,又折回去探視地面領航員的模樣。他本來是想伸出援手,但那名地面領航員早已失去意識。賽伊歐心想,若是要伸出援手,也應該先照顧希馬克纔對。他本來想叫其他人來,然而,環顧航空基地四周,根本不見任何人影。

周圍應該也有攤販或雜耍團吧。

賈魯達總督耶茲·希馬克侯爵,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二十幾歲時.他擔任衛生局官員,就對四十萬陸軍——當時的大陸遠征軍,實施大規模的防疫措施。他曾擔任衛生局轄下的戴儂聯邦權統國聯絡事務所長、地方的康加達州參事、帝國天路副總裁等等官職,被公認具有優秀的交涉手腕。就在三年前,以五十五歲之齡,高就賈魯達總督之位。

賽伊歐聽見希馬克的呻吟,終於回過神來。希馬克又連續呼喊了好幾次。他從機身跳了下去。地面領航員就倒在附近,賽伊歐在對面找到了航空基地配備的拖車。

賽伊歐的手一觸碰,那顆球體便翻滾掉落,與黑色物體分了開來。他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原來那是飛行員的頭顱,那顆頭顱穿破了駕駛座和機艙座位間的薄板牆,連同安全帽一同滾到賽伊歐面前。當然,頭顱的主人早已氣絕身亡。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賽伊歐心想。

位於騎士大街東方的聖納尼魯寺院,也在棱角分明的鐘樓上,垂了好幾條用花編成的帶子,作爲祭典的裝飾。「大概是思念住在另一邊的某人,她才編了花帶添上去的吧。」賽伊歐心想。

飛越兩座新舊託蘭加大橋、領主大道與死亡大街以後,滑翔機抵達耶魯崗河北岸上空。巨大的石灰岩拱門,橫跨歷史悠久的領主大道,那正是防都門。從此地開始,便是帝國的政治樞紐。這裏增加不少與寺院相仿,或說是由寺院改建而成的莊嚴石造建築物。內務部、電信部、商工部、科學部——和下町不同,而是直線延伸的領主大道,位在終點的,是於四百年前的移民時代建築,直徑五十公尺的伽藍殿——大雅修巴寺院。

不過兩秒鐘時間,那種懸空的感覺消失了,但機身立刻猛烈地撞擊地面。地面領航員因爲摔倒而趴在地上。此時,賽伊歐身旁突然傳出痛苦呻吟,他轉過身去,發現希馬克抱頭倒臥在機艙的通道上。

依舊是無人回應,只有聲音往四周散去,而且通訊電路受到大氣電磁波的干擾。

所有的震動聲響,甚至滑翔機的引擎聲,不知何故,此時全部消失,僅剩下氣體逸散聲般的細微聲響。賽伊歐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眩暈了一陣子後,眼前隱約出現一顆白色球體。

時間接近下午五時,帝都託蘭加今日依舊散發着繁榮氣息。蘭加港逐漸消失在船艦後方,阿瑪魯帖·弗雷亞號即將降落。位於正下方的,是以防波堤圍成的海埔新生地——羅·菲爾住宅區。那裏也差不多開始冒出煮飯的蒸氣,從學校回家的孩子們,集結成隊在路上定着。羅·菲爾住宅區從孤星時代開始就已存在,是個歷史悠久的區域。路上並排着的建築,牆壁是由橡木塗上白色灰泥而築成,有着濃厚的古老氣息。不過,由高空俯瞰,那些小如火柴盒般的屋舍,層層疊疊的模樣,讓人有稍嫌擁擠之感。普拉多的鬧區往北方延伸。在鬧區裏,騎士大街以西的西普拉多一帶,老舊屋舍與樣式考究的商業大樓混雜,是年輕人聚集的繁華地帶。

希馬克的性格剛直且充滿熱誠。向來以傲慢著稱的陸軍軍人們,當時雖以有礙軍事行動作爲反對接種疫苗的藉口,但他卻一步也沒有退讓,讓每一名陸軍都得接受預防接種。蘭加帝國的假想敵之一——薩藍咖納專領國,正強硬地準備取消帝國的天路通行權時,他擔任蘭加國營宇宙旅客公司、帝國天路的代表,與對方進行交涉,在激烈地辯論一週之後,讓對方承認得以進出薩國的天路通行權。負責交涉的薩國代表,甚至向本國報告,「希馬克侯爵若非國士,蘭加境內則無國士。」、「希馬克的愛國之心,無人能出其右。」他有着如此的評價。

在賽伊歐正準備離開時,遠方響起了呼喊聲和警笛聲。然而,他卻已無暇察看,他單手拿着鐵棒,攀上機身。當他跳入機內,那陣氣體逸散聲般的細微聲響依舊持續着。在賽伊歐打算去尋找聲音來源之前,卻被堅毅的聲音叫住了。

「聽着!賽伊歐。」

「請您不要說話,我現在就救您出來。」

他將鐵棒塞入鋼樑下方後,另一端架在肩膀上,使用渾身的力量將鋼樑上抬。一陣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之後,鋼樑被微微地拾起,賽伊歐隨即將鐵棒暫放在裂開的窗框上,把希馬克放到機艙座位上。

只瞥了一眼,賽伊歐已明白希馬克的傷勢比想像中嚴重許多,他右側的肋骨完全折斷,右胸也整個凹陷下去,血肉模糊的程度,着實讓人膽戰心驚。賽伊歐身上咖啡色的西裝背心,因沾染大量鮮血而濡溼。

「我大概快不行了,所以……你聽好!」

希馬克氣喘吁吁,盡最大的努力地說着話,但卻馬上「嗚哇!」一聲吐出血塊。賽伊歐正欲伸手擦拭時,希馬克甩開了賽伊歐的手,面目猙獰地發出嘶啞嗓音說道。

「沒人前來幫忙,這代表着……外面的情況也很嚴重吧?」

「是的,日晷塔崩毀了,其他大部分的建築物也是。」

「唉呀,塔……這樣啊,這可就麻煩了……」

希馬克硬將震顫的眼瞼睜開,以炯炯的眼神望着賽伊歐。

「聽好了,我說的話要好好記在心裏,這是我臨終前的遺言。」

「說什麼臨終……」

「聽好了!帝國如今面臨重大危機。除了我以外,外面應該也死了很多人。帝國內部所有黨派及勢力,原本所堅持的立場與主張,可能會因此而不變,甚至趁國難的機會大逞蠻橫。所以你……」

希馬克不斷劇烈咳嗽中的鮮血噴濺落地。「大人!」賽伊歐以手臂環抱住他,希馬克用盡最後的氣力,手指如老虎鉗般,深深嵌入賽伊歐的手臂。

「你要守護帝國。保護國家,保護人民,讓蘭加成爲崇高而純潔的國家。這個國家,如今仍尚未成熟,只要走錯一步路,政權就會腐敗到極點,會被其他國家侵略。你現在年紀還輕,無論如何,都要設法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儘管賽伊歐是因爲揹負沉重的期待而顫抖,不過,他心想,現在希馬克錯估情勢,事態比他想像中的更嚴重。讓滑翔機掉落,尖塔崩毀,帝國不可能承受比這更重大的打擊。不過,賽伊歐不想挑明這些事,因爲這樣會讓希馬克更加煩心,他打算喚起希馬克的力氣,於是放聲大喊:「大人,你說帝國如今未臻成熟,我何嘗又不是呢?您現在還不能死啊!」

「我知道你還不夠成熟。」

出乎塞伊歐的意料,希馬克放鬆了抓住他的手,將手伸到胸前,取下了蘆葦穗別針。希馬克將別針拿到塞伊歐的鼻頭前面,閃閃發光的別針,就在他的面前晃動着。

「我知道你還早了十年……不過,如今也沒有辦法了,現在就把責任交代給你。賽伊歐·朗卡貝理!耶茲·希馬克,我任命你爲帝國高等文官,授與你賈魯達總督之位,承繼此職的任務。」

「休息時間結束,衆人回議場去吧!」端坐在長桌主位的男人,緩緩地說道。

聽到領航員說的話,賽伊歐這才聯想到,那便是方纔出現細微的氣體逸散聲的原因。滑翔機所使用的氫氣燃料,並無化石燃料那種刺鼻的臭味。

「停……停下來了嗎?」

日晷塔就建在議會會場上方。

「帝國天路的撒魯卡多會長的事呢?」

不僅議員而已,還有替各部會首長答辯而同行的高級文官、軍人或社會賢達——說不定高皇也在其中。

他簡短明確的回答,讓議員們搭不上話。

當然,賽騰非是隻靠外表及氣質而獲得地位的男人。

「好的。」

帝國陸軍以破竹之勢,連續攻下了散佈在蘭加行星的十幾個國家,賽騰自身所擁有的力量,也因此以驚人之勢不斷增強。他是個與帝國軍需產業及建設產業關係密切的議員。然而,蘭加帝國的領土範圍,原本侷限在椏摩半島這片狹窄區域裏,這兩大產業的發展,因此受到了限制,但因爲帝國開始向外征討的緣故,故而產生了莫大的需求。嫺熟業界的他,巧妙斡旋在政府、軍隊、企業三者之間,地位因而竄升至執政黨第二大派系的總領。

「以毒攻毒,不就成了不毛之地?」

「爲了總領閣下的遠大志向,我等願任憑驅策!」

「已經得到他的首肯,他願意支援我方。」

「是的。」

「那就是決議了,賽騰先生,我們決定將你的提案壓下。」蘭加帝國內閣總理大臣從桌子主位起身,不耐煩地回答。

「是!那麼,您要前往何處?」

吉斯康柏·賽騰的身姿,簡直就像是修建這個廳房的主人,他溶進了歷史悠久的傢俱之中。在爲政者的所應具有的特質方面,他遠勝過方纔任何一位從這裏出去的大老。

賽伊歐再度發動了拖車。

「閣下,那個……比起剛剛提到的那些事,今晚首相選舉的對策又如何?」最年輕的議員面有憂色地問道:「今天會輸吧!」

「總督沒事嗎?總督!」

茶杯裏的旋紋茶濺了出來,腳底失去了地毯的觸感。賽騰迅速轉身瞥視四周,桌子、椅子、大理石雕刻,甚至議員們,所有的物體都了離開地面而浮了起來。

賽騰並未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不過,卻可明顯看出年輕議員們面露失望神情,彼此之間竊竊私語着:「那些人真的毫無遠見嗎?」

「首相,決議尚未做出。」

而現在正值議會的會期,至少有五百名以上的議員,被埋在那一大片的石塊與木頭下面。

賽騰還來不及弄清楚狀況,那陣漂浮感便乍然消失,隨即掉落下來,瞬間維持了單膝着地的姿勢,他頭上的大鐘,竟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

雖然如此,賽伊歐還是望了希馬克一眼,輕聲地喃喃自語起來:「我走了,大人。請您安心的去吧。」

百年以來,那座鐘總是能堅定聚在這房間的人的決心。現在也仍然如此,那些男人們,穿着高級絲綢製成的圓領披風,靜靜聆聽着鐘聲,彼此互望着對方。

衆人的道視集中在那人身上。

蓄着總髮髮型,名爲賽騰的男人,額上濃濃的眉毛,微微地上揚起來。

其餘坐在旁的人們,逐漸站起身來,僅有一名男子,依然端坐在座位上,出聲說道。

他並非朝着日晷塔的方向而去,而是奔向航空基地的拖車。他縱身一躍而上,發動引擎疾速前進。賽伊歐將拖車停在塔旁,對着官階看似最高的書記官說道:「情況緊急,這車我先借走了!」

賽伊歐茫然無措地抱着希馬克。他心裏忖度着——協助帝國成長?由還不到三十歲,只不過是個參事的我來做?雖然這是希馬克的遺言,但這個臨終前的交代,未免也太過突然了吧。

總督府艦艇裏,有着共同工作三年的同事們。除了掛念他們以外,賽伊歐認爲,若想行使希馬克所賦予的權力,到那裏再適當也不過。

「這種玩意是沒用的!」

賽騰舉起雙手,打斷他們的話,隨即站起身來。被問到是否要進入會場,賽騰搖了搖頭。

然而,衆人鹹認,他在權勢方面的急速擴張,最多也只到今年爲止。因爲在行星統一後,帝國的當權者,暫時改變先前重視軍事的政策,打算把重心移至內政上。

賽騰是個不急功近利,看準時機纔出手的男人。這十五年以來的情勢,幾乎全照着他所預測的情況發展,因此引起許多人的注意。

「我們這個世代的工作,便是要規勸他們,蘭加帝國在陛下的威望之下,征服了賈魯達,統一整個星球,如今該是在得手的田地裏播種的時候了。」

賽伊歐仰望籠罩着夜色的天空,突然一陣風颳了起來。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日晷宮的另一座尖塔,竟然沒有崩毀,昂然地聳立在原地,不過,它的影子,卻猶如陰沉鬱悶的墓碑。

「……唔。」

「港口,我要前去總督府艦艇!」

即使希馬克要我這麼做,但其他人怎可能認同呢?

「休息一下吧。什麼,就算會議開始,人沒有到齊,也還是有空閒時間的。你,麻煩倒杯茶來。」

賽伊歐不由得瞠目直視,腦裏思索着事態的嚴重性,連呼吸也變得急促痛苦。

——這是裝飾塔的燈火併未點亮的緣故。

賽騰心想,即使在目前的情勢之下,也不能過於焦急。他抬起了頭,仰望着三公尺高的大鐘。時間是向着未來流逝的,絕對無法倒退。抱持陳舊觀念的當權派們,每個人都比自己年長,即使他們已經位極人臣,但最終也是得在這人世上消失,接下來,就是屬於自己的時代滴答,時鐘的長針動了,已經五時十四分。

希馬克緩緩閉上了雙眼,僵硬的脖子頹然垂了,頭髮凌亂不堪。

領航員並未停下腳步,只是轉過身去,然後怒氣騰騰地大叫:「你沒有看到那個嗎?你知不知道那裏埋了多少人嗎?」

賽騰注意到頭上沙沙作響的碎裂聲尚未消失,天花板和柱子還會繼續崩塌。

賽伊歐把別針拿到滿臉詫異的書記官面前。書記官點了點頭——與其說是同意,倒不如說他無暇理睬平安無事的人。

「不然就移出去吧。不快一點不行,燃料就快着火了。」

領航員見到飛行員與希馬克的屍體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然後,他的雙眼注視望賽伊歐,慌慌張張地行了一禮。

賽騰的背脊,猶如針葉樹般直挺,烏黑豐盈的頭髮,整齊地披散在背後,看起來年輕到能瞞住自己的五十九歲之齡。五官端正,臉龐瘦長,雙眸尤其細長美麗,活像是古代貴族的肖像畫。瞳孔所綻放出的光芒,更是異於常人,有時連遠在二十步以外的人,或是爲了聽他演講而聚集的羣衆,只消被他一瞥,都會心驚膽跳。因爲他平時的性格,十分溫和敦厚,他的跟隨者認爲,那正是展露了他所埋藏的霸氣與決心,可說對他信服的五體投地。

賽騰原本打算回話,但以首相爲首的執政黨大老們,揚起圓領披風,快步地朝走廊方向而去。數名男子從開啓的門扉走了進來,與那些大老們擦身而過。男子們都是三、四十歲的左右的年輕萬民院議員,年紀與首相的人馬年紀差了兩輪。他們聚在賽騰的周圍,臉靠在一起。

絕不可能讓希馬克的遺體被火燒燬。賽伊歐振奮自己的精神,與地面領航員一起將希馬克扛出去。至於那名飛行員,由於他已被牢牢夾在壓垮的機頭當中,所以他們也無能爲力。

然後,賽伊歐飛身奔了出去。

希馬克又不斷地咳嗽,這次他咳了很久,咳出了好幾次血,不僅染紅了自己的胸口,也染紅了賽伊歐身上的衣服。好不容易停了下來,然而,與其說他停止咳血,倒不如說血已經咳盡。臉上滿是冷汗的希馬克,吸了口氣之後,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賽騰四十歲以前,不論由哪方面來看,他都不是個引入注目的人。不過,他並未浪費光陰,無所事事,而是在累積實力,等待時機成熟。當今的高皇,在十八年前即位,在他所統治的帝國開始統一整個行星之時,這件事就變得一目瞭然了。

被吩咐到的議員有如僕人一般,但他卻高高興興地快跑而去。賽騰要剩下的議員們坐下,他們不知所措地說:「我們不能坐,這個廳房的位子只有尊貴之人才能……」

「算了,別意氣用事。」

「賈魯達總督府……代理總督朗卡貝理!希馬克總督過世了!」

「怎麼了……?」

「大人……」

直至今日,瑪後卡尼大鐘仍然依循古制,在每夜零時以前,都會上緊發條,方纔,大鐘響起了五次低沉的鐘聲。

「什麼?你是誰?」

折回的議員和服務生,將手上的茶端給廳內衆人,賽騰站着喝茶,轉過身去,開門問了幾個問題:「國防產業協調會的人,沒取消明天的會面吧?」

「……部下。」

因此,賽騰開始強調外國,也就是在其他星球上的強國,將對帝國造成莫大威脅。不過,這件事並末受到目前當政派的支持。再者,新成立的天軍,是由與賽騰毫無關係的人才及企業所組成,也成了牽制他的一股力量。他目前的課題,就是如何扭轉目前這種絕稱不上輕鬆的態勢。

賽伊歐的內心充滿了悲傷,不過,接連發生的可怕事實,更讓他受到激烈的震撼與衝擊,他沉重悲傷的感情,很快就壓抑下來,性格里原有的機敏以及果斷,也慢慢恢復過來。

他握緊拳頭,站起身來,感受到手中別針的堅硬觸感。希馬克的遺體如何處置,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平安無事比什麼都重要,您要振作一點哪!」

正在賽騰心想着,現在是差不多該進入會場時,卻有整個身體騰空之感。

「別站起來!全部到這裏來!」他大聲的嘶喊着。

「對於發生這樣的不幸,我深深的感到遺憾,您是總督的……?」

在呼喊了好幾次之後,門被撬開了。衝入機艙的方剛纔倒地不起的地面領航員,多半是自行甦醒過來的。

「送到我這裏來了。」

地板數度隆起,讓身體蜷曲的賽騰翻來覆去。他感到腹部下方發出了轟鳴,整棟建築物,都發出了喀吱喀吱、嗶嗶剝剝的石頭碎裂聲.四人小客車大小的枝狀藝術吊燈猛然掉落,光彩奪目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廳房內所有的傢俱胡亂彈飛,椅子震得四處亂蹦。

「協調會或帝國天路等方面的支持者們,都十分清楚這點。所以,各位,不必過於擔心!」

賽伊歐終於清醒了。

「我不能接受!您打算無視於年輕議員們的意見嗎?日後真正要與外國列強抗衡的,明明就是這年輕世代!」

「您應該沒事吧?請快點到外面去。」

「可別拖延了。」

「哼,別固執己見。自以爲是的覺得沒用……」

「你說的可真容易!」

議員們熱烈地交頭接耳起來,賽騰點了點頭。

「全州建設聯合企業的報告呢?還有在陸軍退役軍人會上演講的事情呢?」

位於日晷宮的大鐘之廳,是帝國議會里的小型會議室。

「要讓帝國的威名遠播,只能抓緊現在這個時機了啊!」

遠處傳來某人狂笑似的聲音:「議場全毀了!」

這陣猛烈的震動,持續了一分鐘左右才停了下來。賽騰確認了自己確未受傷以後,便起身察看議員們的狀況。議員們全都從原本端坐的椅子上跌落下來,有的匍伏在地,有的環抱雙膝,其中一名沒有受傷的人站起身來。

「……那人便是您,賽騰閣下!」

被這麼一說,議員們害羞地朝掛着厚十字架的桌子靠近。賽騰站了起來,在可以把鞋子埋起來的柔軟地毯上緩慢踱步,他停在象徵房間的大時鐘前面。

他保護着自己的頭部,伏身趴在地板上。咚隆!大鐘發出了詭異的聲響,隨即撞向桌子。宛如堅固的橫樑,在賽騰的頭上形成。

對賽伊歐來說,比起任何事都重要的,是他打從心裏仰慕的精神導師,卻在一瞬間死亡了,這令他無法忍受。賽伊歐如今什麼也不想做,只像是要阻止懷裏的軀體逐漸變冷似的,緊緊地摟住希馬克。

緊接着,雷霆萬鈞的衝擊力,讓所有的物體騰空而起。

「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所謂。不,應該說,我倒希望情況變成那樣。我在議會里,已經留下了主戰的發言記錄,儘管議會否定了我的主戰論點,但至少我的主張已經廣爲人知。然而,現實的發展十分殘酷,帝國最近就會受到戴儂和薩藍咖納國的侵略。這是可預見的未來,屆時,陛下與人民就會去思考,若要平安度過這開國以來未曾有過的危機,究竟是誰纔是適合當政的人!」賽騰以充滿自滿的語氣說道。

「什麼?你的意思是,要把總督大人放在這裏?」

領航員所指的方向,是日晷塔的瓦礫堆。不知何時,那裏已聚集了數十人,發狂般地搬開石塊。從那些人瞼上的神情看來,滑翔機發生的意外事故,在他們眼中彷彿只是件小事。

希馬克先前也提過這件事,帝國的中樞正在崩壞當中。

「用不着介意,哪一天這也會變成你們的椅子,只不過是早晚的差別罷了。」

兩人離開滑翔機,讓希馬克躺在地面後,賽伊歐再度蹲下身子,打算要保護希馬克。不過,領航員卻轉身跑了出去,賽伊歐不自主地叫住了他。

賽騰逐一聽取議員們的回答,連連微笑點頭。

「等一下,你打算就放着總督大人不管嗎?不把他移到安全的地方嗎?」

突然,有一道聲音傳來。雖然有人從機艙外對着賽伊歐說話,他也毫無反應。

一個站立着的議員轉過去,霎時,須以雙手環抱的粗重石塊,直接擊中他的頭顱,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整個人就被打落在地。倖存者們大喫一驚,狼狽不堪地聚集到賽騰四周。

轉瞬之間,持續不停發出的碎裂聲,突然增大起來,瓦礫如洪水般從天而降。賽騰等人躲在桌子與大鐘之間細縫裏,屏住氣息忍耐着。

不久,四周歸於寂靜,這次連石頭破碎聲也消失了。

然而,這卻是讓人不知是否得救的微妙情況。賽騰和兩三名議員所待的地方,遭到大量的亂石與木材所掩埋。

在一片漆黑之中,有人發出了因爲恐懼而發顫的聲音。

「這,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冷靜。」賽騰沉穩的聲音說道。「雖然發生了大地震,不過,現在已經沒有聲音了。容易碎裂的物品,大致上都已經毀壞了,我們應該安全了。」

「總,總領閣下。可是……」

「點名,我沒事,其他還有誰在?」

三個人作出回應,但房間裏至少還有其他四個人,每個人都不認爲他們也平安無事。

悲傷不已的聲音說:「怎麼會這樣,明明我們才正要開始……」

「冷靜。」

賽騰再度開口說話,他的語氣彷彿安撫孩子般似的沉穩。不過,他的話裏卻帶着議員們從未想過的冷酷。

「大鐘之廳都是這般慘狀了,你們認爲,那個沒有柱子的寬廣的大會會場裏那些人,有可能平安無事嗎?」

「難不成……」

「我不想去思考這件事。」

賽騰的聲音,變得有如預言者般沉重。

「這就是上天保佑了。他們死了,我們卻存活了下來。比起爲犧牲而哀傷,不如讓我們抱持着希望。還是說,你們……」

即便是在闇黑之中,議員們也能感覺到賽騰盯視着他們的冷峻眼神。

「想要和已死的朋友們一起走?」

帝都境內的所有建築物,也都受到了劇烈的衝擊。外觀粗鄙的庫房、壯麗的寺院、雄偉的橋樑、彼此比鄰的住宅,全都受到上下,然後左右,之後又交雜着忽而上下,忽而左右的震動所侵襲。數千萬的樑柱、石材、牆壁、屋頂……連片刻都支撐不了,紛紛折斷、彎曲、崩落、震飛。在那個瞬間,就有好幾棟建築物爆炸。在更多的建築物的內部,彷彿爲了展開更盛大的宴會似的,隱約可窺見微微晃動的火苗。

老人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指向五、六張照片中最右邊的那張。照片上映着一個身着洋裝的可愛少女,她的姿態,彷如將淡紫色花瓣堆疊而成般。那張照片並非在正式場合所拍攝的,恐怕是某個儀式上,攝影師所捕捉到的偶然的瞬間。她站立着,單腳向後彎曲,一邊注意裙子寬大的下襬,還一邊修理着玻璃鞋。她並未露出笑臉,而是困擾地皺着眉.然而這個模樣,正好呈現了她當時內心的狀態。

賽伊歐大驚失色,後方的橋樑消失了。原本橋樑所在的位置,只留下橋墩折斷後裸露的鋼筋水泥而已。

「我對這一切感到後悔,但我無法阻止這件事。」

被棄置在橋上的車輛,突然亮起了尾燈,這表示車輛還有動力,賽伊歐思考着要將那車子據爲已有。站在車陣前方車輛旁的車主,雖然對賽伊歐說了些話,但他卻不加理睬地奔了過去。

「……是你,下的命令吧?」少年低聲問道。

賽伊歐坐進車子之後,隨即將使勁將油門踩到底。大型公務車的極速馬力,令他大喫一驚,車身瞬間微揚,以猛烈的加速度暴衝而出。直到崩壞中的橋樑的另一頭之前,橋上並未出現障礙物。賽伊歐這才放下了心。

在那座橋的前方,密密麻麻的車陣堵成一團,甚至連掉頭回轉都沒辦法。賽伊歐起身往前眺望,只有幾輛車被棄置在橋下,因此橋上並不擁擠。看來似乎是先前的車輛,對於上橋與否猶疑不決的緣故。

賽伊歐走了一百公尺左右,便到了橋上車輛的旁邊。從那輛車的車牌看來,確實是政府機關的車號,與他猜想的相同,那是一輛公務車。縱然橋樑頹傾,情況危急,只要是自己的財產,人們不會如此容易地將車輛棄置——這種情況比比皆是。這讓賽伊歐想到,有不少帝都市民,不願放棄自己的愛車或滑翔機等財產,結果讓其他有緊急情況的人寸步難行。

「……餘震嗎?」

前往死亡大街的道路,中途經過了皇宮旁邊。賽伊歐眺望土堤與橡樹圍繞的皇宮深處時,心裏產生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孤星時代的農民們,曾經在這條死亡大街上,直接向當時的高皇陳情,因而被軍隊槍殺,死亡人數超過二幹人。死亡大街的名稱,就是根據這個故事而來。如今,當時軍隊鎮壓後所留下的遺蹟,僅剩下道路中央的石碑。在近代,死亡大街上則有半島電力、中央廣播電臺及帝國電信公司等國營企業的高聳大樓並列着。

賽伊歐走不到二十公尺,便知道了那人原本想說些什麼——橋面已經開始傾斜,就快要崩壞倒塌了。

賽伊歐不禁感到困惑,便起身躍至路面上,從車陣的縫隙間奔了過去。

隨即傳出人們倒落在地的呻吟;未發出聲音的,只有那些身體被壓爛,倒地死亡的人。許多人不僅皮開肉綻,甚至骨頭格格作響,感到全身劇烈疼痛。有的人腦漿從破裂的頭中飛濺出來,有的人身上的森白骨頭刺穿了皮膚,沾滿了鮮血而發亮;青年健壯的手腕,彎曲得令人恐懼;女孩美麗的雙足,有如絞肉般被磨碎。老人奄奄一息地望着天空;孩子甚至泣不成聲,只能微微顫抖;男人匍伏向前,摸索着身旁的人的手;女子因爲恐怖和如刺般的疼痛而不斷叫喊。

——日後,少年回憶往事時,屢屢想到,是否正因康古注意到「那個」,纔會說出那句話呢?康古所說的那句話,並非意指即將有自然災難發生——而是指兇惡的命運即將報應在自己身上。人在危及性命的大難臨頭時,自然而然會有某些體悟。

賽伊歐不知原因所在,不過因爲無人出面制止,只消片刻,他便通過了那個區域。然而,他肆無忌憚的快速推進,卻在耶魯崗河之前停了下來。

少年護着自己的臉,茫然地盯着房內。老人會變成怎樣呢?他無法想像。

「總督,謝謝您!」

「來了啊……到這裏來,不用客氣。」

賽伊歐所能想到的應變對策,也只是「繫上安全帶」這種程度的辦法罷了。所以,賽伊歐決定拿公務車的堅固程度來作爲賭注。

原本每夜被地面上的燈光所映照、昂然聳立的佔王之塔,如今已不見蹤影,似乎皇宮也遭受了巨災。

即使是距離帝都很遠的地方,也能隱約感受到劇烈的震動。位於帝都西方三十公里處的芭魯凱都山,登山者們在泰雷諾山頂,親眼目睹原本清晰閃耀的託蘭加市景,霎時間變得模糊蒙朧。位於託蘭加灣海上二十五公里處的貨運船,觀測到像是巨大龍捲風的東西,席捲了帝都上空。

老人的目光再度投向少年。在他削瘦的臉頰上,少年看見眼瞼邊緣泛着淚光。

「拜託了,讓開!」

「這是不可原諒的!」少年喃喃自語。康古再度搖了搖頭。

正在參加遊行的女孩、下廚煮着晚餐的女人、屋頂上整理工具的木匠、客滿列車上的搖晃着的乘客與車掌、看着前方車輛猛踩油門的司機、騎着腳踏車將報紙放入郵筒的少年、找客人零錢的店員、雙手捧着餐盤的侍者、吆喝招攬客人的人、謹慎地關上活門的工人、讀着心電圖的醫生、手拿麥克風唱歌的少女、羊水破完掙扎着的新生兒、站在路旁說話的老人、背後遭刺即將倒下的年輕人、相互追逐的孩子、回家路上初次牽手的情侶、在牀上親密纏綿的男女、下筆伸懶腰的學者、撿起零錢的遊民、聽到同學呼喚而回頭的學生——一切都在他們身上發生了。

——在那瞬間之後,出現了片刻的死寂。

只見四處飛濺的鮮血,原本只讓周圍物體染上點點腥紅,之後,竟儼然流成了血瀑。

整個地面,不斷劇烈地高低起伏着,讓人意外的是,天上竟也颳起了暴風。迸裂似的光線,在大氣中劇烈閃爍,地面上產生的裂痕,猶如趴在地上的竄動妖魔,以驚人之速延展迸裂。河川興起波浪、堤防則被截斷,海浪震盪遠去,沒過多久,海上升起巨大的水牆,朝着陸地逼近。

「快叫他們住手!」少年大聲喊道,康古不禁緊蹙起雙眉。

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得意笑容。

在自身體重彷彿消失的下個瞬間,一股巨大的衝擊,間不容髮地向他侵襲而來。

「怎、怎麼可能!」

原本整齊排列在道路左右的摩天大樓,全都崩塌倒落,整條道路成了一片開闊的瓦礫平原。汽車尾燈堵塞住前方去路,如幽魅鬼火般連了成一排。雖然先前已有消防車緊急出動,車頂上回轉燈的藍色燈光不斷閃動着,卻因爲大樓燈光及中央分隔島路燈都已經熄滅,街上反而陷入更深的黑暗,僅能見到如懸崖前緣般的建築的剪影。

車子再度被震飛,斜撞到旁邊的欄杆,隨着一陣尖銳的聲響,摩擦所引起的火花四處飛濺,車體差點旋轉起來。賽伊歐死命地壓住方向盤,但是,他遠望着差不多隻剩下三分之一的橋面,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正當賽伊歐思緒流轉,專注着思考的同時,突如其來的一陣衝擊,向他侵襲而來。車身在路面上彈跳起來,並未繫上安全帶的賽伊歐,頭部重重地撞向車頂。

賽伊歐駕駛着拖車,在日晷宮的庭園裏奔馳,思考着後續行動的順序。從正門出去後,他轉動方向盤,朝着和港口相反的方向前進。最單純的通行方式,是從貫穿官廳街的領主大道出發,朝南方行駛。不過,現在已經過了五點,政府機關纔剛關門,因此有可能會塞車。所以他判斷:即使是繞遠路,朝着距離一公里遠的死亡大街前進,仍會是較佳的選擇。

房間裏的地板,猛烈地搖動了數次,讓少年瞬間被震飛了出去。幸運的是,他飛出去的方向有扇大窗戶,窗戶開着,初夏的微風吹了進來,少年從那裏震飛到外面。

賽伊歐心裏的請求,只達成了一半。對面的人們,因爲突然衝入的大型公務車而詫異不已,紛紛驚慌失措地棄車而逃。

倏地,在少年的面前,面帶微笑的老人,身軀輕輕晃動起來,而少年自己也感受一股搖晃自己身體的不可思議力量。

少年並未花費太多時間,便發現此處是國家所有者的私人居室。

果不其然,遭受災害的地方不僅日晷宮而已,這讓賽伊歐更感焦急。雖然,他心裏已經有了對策:回到日晷宮去,尋找能在天上飛翔的滑翔機。但是要讓滑翔機能順利飛行,除了需要飛行員以外,還需要大量人力支援。然而,日晷宮方面卻沒那麼多的人手。

「在我的國家不斷地燒殺擄掠,你……如今纔要謝罪?」

不過,康古卻在待在原地不動。他坐在椅子上,與椅子一同搖晃着,冷靜地面帶笑容望着少年。彷彿答應了什麼似的,他意味深遠地點了點頭。

「給我撐下去!」

議員們的身體颯颯地蠢動着,賽騰摟着他們的肩,臉上的表情瞬間改變。

「謝罪?」

“「他們……來不及逃離嗎?」

「比如說,帝國本身被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所撼動……」

「真是年輕……比我最小的女兒還要年輕。這個……這個女兒。」

少年和老人相隔了兩步對峙着。宛如女孩一般的少年,有着一頭飄逸的銀色長髮,他身穿樸素的象牙色短衣和褲子,令人意外的是,老人的衣着與他十分相似——老人穿着幾乎純白的厚重寬鬆衣服,腰部綁着束腹,腳踝上套着柔軟的蘆葦草鞋,肩上披着羊毛披肩。一頭黑髮,夾雜着些許茶色髮絲,雖然乾癟卻不稀少,長度及至肩膀後方。他的眼窩凹陷,眉間、鼻子和嘴巴都相形消瘦,從臉頰到下巴的線條,也凹深得給人憔悴無神的印象。老人身姿給予少年的感覺,與其說是王者之風,倒不如說像個苦惱的年邁魔法師。

橫跨耶魯崗河,全長八百公尺的新託蘭加大橋,出現在賽伊歐的眼前。它與領主大道上古老的舊託蘭加大橋相對,是約在十五年前,以鋼筋水泥架設的近代橋樑。

那是天空比平時還要陰暗的緣故。

「這個孩子十八歲,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才十七歲,卻成了敵國的戰俘。」

「我明白。而巳……謝罪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如果要說爲什麼沒有意義,則是因爲——帝國本身並無悔改之意,更打算進行新的侵略行動。」

「感謝您,這份恩情,即使要以性命回報,我們也在所不辭……」

「這是怎麼回事?車子被撞到嗎?不對,橋面上沒有任何物體,是橋面本身劇烈起伏。這是——」

「只能強行突破了。」賽伊歐忖度着。他將拖車駛向接近中央分隔島的道路,使勁踩下了油門。

如今,死亡大道恰如其名,成了「亡者之道」,也成了荒廢的瓦礫之谷。

康古的嘴角,突然揚起不是此時應有的笑容。

賽伊歐赫然發現,現在已是無法收拾的局面,因爲對面也有許多車輛擠成一團。若是他不加緊減速,就無可避免地會撞上那些車子:然而,要是他減慢速度,車子便會落入河裏。

賽騰的聲音再度回覆平穩,他有着遠遠超越常人的膽識。

……然而,與此同時,帝都託蘭加境內所有地方,全都發生了相同的事。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我只能這麼說。整個帝國是龐大的有機體,帝國政府不但十分強勢,而且充分掌握了權力。試圖阻止目前正在執行的計劃,或者是想改變既定的事實,都是不可能的……若是人類無法阻止或改變現狀,那也只有某種無形的力量辦得到吧!」

在喇叭聲此起彼落,彷佛變調的大合唱的情況下,從前面車輛上車的人,兩手朝左右張開,如盤旋的滑翔機般,傾斜着身體。雖然他像是在呼喊着什麼,但賽伊歐卻聽得不甚清楚。

暖爐由紅磚瓦砌成,有種厚實之感。在這個季節,暖爐尚未添上柴薪,暖爐的上方則有個小小的吊板,上面陳列着少年不知產地的化石、人偶以及照片。

到方纔爲止,橋樑雖然傾斜,卻維持靜止不動。如今它卻慢慢地倒塌——

「那麼……是誰發動戰爭?」

蘭加帝國的高皇——康古,悲傷地微笑着。

「謝謝。那麼,咱們便爲了努力求生而努力。那些空氣中飛舞的灰塵,會被吸進喉嚨裏,用圓領披風搗住嘴,減少呼吸的次數,冷靜地等待救援吧。」

車子已經達到極速。現在橋面的坡度超過了十度、十五度……賽伊歐爲了讓車子能夠往前行進,奮力地調整方向盤,而且還得單手撐住自己傾斜的身體。

方纔那道異樣的聲響,是鋼索斷裂夾雜橋墩碎裂的聲音。在聲音逐漸消失之後,橋樑從前端開始,逐漸地頹圮倒下。插入了水中的橋桁(注5),激起大量的水沫。整座橋全都崩塌,新託蘭加大橋,儼然變成了耶魯崗河的水壩。

少年等待老人說些什麼,但因爲老人沒有開口,只是凝視着牆壁的暖爐,所以少年也朝那裏看了過去。

老人招呼少年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尖銳,甚至可說是女性化。少年緩緩邁步前進。警衛從軟禁室到這裏,都一直跟在少年的身後。當他從外面關上了少年背後的門,房間裏只剩老人與少年兩人。

他壓抑住想回頭的念頭。若是這座橋倒塌,那隻選擇能前往別座橋。然而,位在上游的橋樑,卻距此超過一公里。交通堵塞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況且,如何知道其他橋有沒有倒塌……

但賽伊歐並未就此鬆懈下來,因爲可能立刻會有突發性撞擊出現。他將身體埋在凝膠之中,以雙手確實地護住後腦勺。

然而,若長遠來看,這種自私的想法,絕對會造成不良的後果。賽伊歐思及至此,也開始對自己的「要事」起了質疑。因爲自己是爲政之人。正因如此,才常常必須思考……這件事情重要嗎?」

「軍人、政治家、商人、國民……人人都有,並非單是個人的問題。若是依照這個邏輯,那麼帝國全體人民都有罪。不過……不論是誰做的,帝國的元首是我,所以我向你道歉。」

沒過多久時間,衆人開始喊叫起來。平安無事的人與遭遇劫難的人,全都呼喊着:喊着救命,喊着家人,喊着同伴的名字。爲了知道究竟發生何事,他們開始拉開嗓門大喊。還能行動的人,開始有了動作,還能站立的人,站起身來,還能奔跑的人,急急地奔了起來——爲了救助傷者,爲了尋找某人,爲了瞭解一切。以及,爲了逃命。

「你今年十七歲?」老人突然出聲問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強行通過這座橋了。

議員們雙膝跪地,方纔賽騰的一句話,救了他們的性命,證明他們所仰仗的盟主,便是一切真理的化身。

「我要謝罪。」

究竟對方有什麼急事呢?賽伊歐怎麼也想不出來。若是在政府機關工作的人,是否發生了與其職務相關的急事呢?還是在災難狀態下,突然發生的急事呢?或者單純要趕與家人會面?對方爲了何種理由而着急,又應該讓誰先行通過,沒人知道真正的理由——正如沒人知悉賽伊歐急着入港的理由一樣。自己的事,是否遠比對方重要,而可將對方的事置之不理?雖然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冷靜判斷,便可明白優先順序如何。不過現在,卻無法奢求每個人都能冷靜判斷。因爲每個人都會認爲自己的事最重要。

「可惡!」

人們全都被震起、摔落、因爲猛烈震動而搖晃。

由死亡大街的環狀十字路口向南轉彎之後,賽伊歐詫異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在下個瞬間,成千上萬本的書籍,以及數列層層相疊的書架,以排山倒海之勢,猛然朝着他倒下。緊接着,房間裏的石壁,也發出了喀啦喀啦的聲響,就快在書架後方崩毀。然後,無數的灰塵噴出窗外,如暴風般沿着地面行進,衝擊至少年身上。

然而,賽伊歐等待良久之後,卻未發生他所預期的追撞。這令他覺得不可思議,並且還察覺到,周圍充斥着粗繩拉扯似的異樣聲響。這讓他無法待在原地,將身體由凝膠裏用力抽出,轉身去看。

「是閃開了先前阻止自己上橋的那輛車之後,才追過來的吧……真是亂來。」賽伊歐想着。但他隨即改變了想法,覺得對方可能有急事。

爲何消防隊和警察的人數異常的少?

賽伊歐使勁踩下的煞車,拉出了長長的尖銳聲響,大型公務車撞了上去,力道大到快將安全帶給扯掉。如此一來,賽伊歐的身體就要飛出去了!在千鈞一髮之際,白色液狀物體由方向盤噴了出來。

這間房間,可以說寬廣,也可說狹窄。由於傭人長年的磨光,牆壁被磨得隱約發亮,看不出原本的砂岩材質。牆壁與牆壁之間,距離長達二十步,但沿着牆壁朝房間的中央靠近,延伸至天花板的書架,卻堆疊了難以計數,橫跨古今中外的大量書籍。因此,有如森林中野獸行走的小徑般,人所能步行的場所,只剩下書本之間的狹窄通路。

數秒之後,賽伊歐知道自己已經平安無事。這白色液狀物體,是用以緩和衝撞的發泡凝膠,在「噗滋、噗滋!」噴出的同時,立即硬化,將身體前方包覆起來。

不過,在看了照攝影機後,賽伊歐又蹙起了眉頭,因爲他瞥見數盞車頭燈逐漸逼近。

「……是的。」

少年雙眸上揚,以銳利的目光盯視着老人。

「我並未下任何命令,蘭加帝國並非君主專制國家。賈魯達似乎依舊是國王直接掌權吧?不對,用『依舊』的說法不太好,並不能說成爲帝國就是好的。」

到底是場所不同。這裏的大型工程用車較少,載客的車輛較多,賽伊歐的拖車,與其說是汽車,倒不如說是載着工具的移動式工作臺。賽伊歐以橫衝直撞的方式,衝開其他的車輛,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這如果發生在平時,帝都警察的警車或滑翔機,必定會飛快地前來處理,但現在卻不見蹤影。

「找我,什麼事情?」

對賽伊歐而言,公務車還有另一個好處,那便是不必顧慮防盜系統。賽伊歐取出了可作爲識別身分之用的蘆葦穗別針,立刻就打開了車門,氫氣引擎開始運轉起來。如果這是市民私有車輛,或者賽伊歐僅具有參事身分,事情大概就無法如此順利。

少年冷淡地問。雖然他已經相當熟悉這個國家的語言了,不過,卻還在發音方面仍有些許困難。

在通路的深處,一名清瘦的老人,斜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整張皆由古木削成的結實椅子。老人凝視着少年的方向。

(注5 橋下支撐的柱子。)

賽伊歐離開了公務車。他啓動頭上顯示器的夜視功能,朝着遠處望去,發覺靠近上游的地方,也出現了另一座「水壩」——跨越領主大道的舊託蘭加大橋也崩塌了。賽伊歐回想起,那是他剛就任官職時走過的橋。欄杆上有着精緻的藤蔓雕刻,因爲風吹雨打的緣故,線條十分柔和,雕刻風格的巧妙程度,可說言語難以形容。那座橋與曰晷宮同是古代建築。這次的劇烈震動,連新大橋都難逃倒塌的命運,想必舊橋垮得更快。恐怕,早在第一次搖晃時,舊橋就已經倒塌了。賽伊歐選擇取徑死亡大街,雖是偶然下的決定,以結果來說,卻是正確的選擇。

搖晃。

賽伊歐早已察覺這些都是地震造成的。雖說如此,他卻仍有種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心裏總覺得,這絕非單純的地震。

賽伊歐遭遇地震的經驗不多,甚至可說是沒遇過嚴重的地震。因爲椏摩半島雖在帝國領土的範圍內,卻是鮮少發生地震的地帶。

然而,賽伊歐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哪些地方讓他感到詭異難解。

「你還好吧?有沒有撞傷?」

賽伊歐因爲有人對他說話而轉過身去,只見一名中年女子擔心地直盯着他。從她身上穿的鐘錶店制服,可看出她在那間位於橋樑附近,頗具名氣的鐘錶店服務。但不知何故,她手上緊握着一捆皺巴巴的鈔票。

賽伊歐用力點了點頭。

「沒事,運氣還算不錯。」

「爲了謹慎起見,還是看一下醫生比較好喔!那棟大樓的三樓,有不錯的醫生!」

「沒關係,我還有急事要辦。」

賽伊歐經過女性的身旁,向前走了幾步之後,他回過頭去。

「那玩意還是收好吧,之後或許有會有圖謀不軌的人出沒。」

「哪個玩意兒?」

「那個,你右手拿的。」

女人低頭望着鈔票,嘴裏嘟噥了聲哎呀。

「我……爲什麼會變這樣……明明有袋子的……」

「還是收好吧。」

賽伊歐邁開了步伐,走了一段路之後,轉身又瞥了那名女性一眼。她活像是不在意手中的鈔票似的,將它們扔在路上,腳步蹣珊地緩緩遠去。

「我沒事!」

昂太魯搗住瞼部,未作回答。賽伊歐硬是搭起他的腋下,讓他站了起來。

在賽伊歐望着火勢的同時,突然有根燃燒的柱子朝他倒下,撞到了瓦礫堆中的木材,火花四處飛濺。

這個災害的規模到底有多大呢?皇宮周邊主要的十六條街道——若以古時的地理範圍來看,只發生在古託蘭加地區而已嗎?還是說,影響了更廣大的區域,甚至波及了號稱「城倉家屋四十萬」的帝都全境呢?是否有數千名市民死亡,數萬名市民受傷,數十萬名市民正在四處逃竄?消防隊、帝都警察、軍隊、帝都政府的官員,爲何如同一盤散沙,到底在做些什麼呢?都已經試了好幾次,爲什麼顯示器依然無法聯絡到任何人呢?通訊、廣播、電力、燃料、自來水、鐵路、道路、天港(注6)、海港、軍營……還有其他各式各樣,支撐着這個巨大都市的基礎設施,究竟遭受到多麼巨大的損害,如今還能運作到何種程度呢?這個巨大變故,對自己究竟會帶來什麼影響?

「你要來嗎?」

聽到賽伊歐的大吼,男子們抱起了拚命掙扎的蕾莉,腳步飛快地離去。不知少女的母親是否也感覺到了,她的悲鳴聲逐漸變小,最後完全靜了下來。

啊!賽伊歐想到了。在他的眼前,完全坍塌的商店是——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裏已經沒有別人了!大家都逃走了,要不然就是去別的地方幫忙。自從我來到這裏以後,已經迫不得已……放棄過兩個人了。」

「與其用棍棒,不如拆了屋頂。」

後面傳來翻弄瓦礫的聲音,一根自來水鋼管,伸到了賽伊歐身旁。他用力將鋼管插進樑柱下方。

旁邊的男人焦急地說:「快一點,火勢要延燒過來了。」

在又黑又窄,只要一步差錯,就可能折斷脊樑骨的屋頂下,賽伊歐忍耐着石頭鑽刺,深入側腹的疼痛,全身肌肉都被拉扯着。自他成爲總督府文官以來,他的肩膀從未承載這種重量。

倏地,瓦礫縫細裏傳出了聲音。聲音清晰得令人無法置信。

賽伊歐將手臂伸到少女的腋下,想將她拉出來,卻絲毫無法移動少女。雖然明知難以移動,但賽伊歐仍豁盡全力想將她拉出。少女的臉因痛苦而扭曲,看來不能再拉下去了。賽伊歐大喊:「有可以當成槓桿的棍棒嗎?把它插進來!」

賽伊歐扶着身形搖搖晃晃的昂太魯,緩緩地走了出去。

在這種姿勢下,他唯一能做的是,注意少女的情況。

「如果是這樣的話,去召集更多的人啊!集合大家來滅火,把屋頂拆掉!」

「在後院。前面已經亂七八糟,難以恢復原貌了。」

「可以啊,這是當然的。咱們一起去吧!」

「怎麼問爲什麼?哪裏奇怪了?」

「……已經來不及了,再這樣下去,你會被火燒死的。」

男人們爭先恐後往石頭的縫隙窺看,在日落後的夜空之下,幾乎看不見瓦礫深處的情況。

昂太魯以顫抖聲音繼續喊着:「真的很抱歉,因爲人手不夠的關係,沒辦法將您救出來。沒辦法……真的毫無辦法。我會在這裏看着的,無論如何、無論如何……請您不留悔恨,到阿瑪魯帖之神的跟前去吧……」

「夠了!拿棍棒來!照我說的去做!」

賽伊歐煩躁不已,大聲咆哮,衆人爭論的聲音因此停了下來。

賽伊歐搗着瞼部,注視着熊熊燃燒的瓦礫山。

「他太太原本在店裏,女兒應該在寢室裏……因爲女兒的腳有殘疾,行動不方便。」

「等一下,裏頭還有一個人!是那少女的母親吧?」

「你看!那裏有手,還有頭,我先去把她拉出來吧!」

賽伊歐抬起了頭,愕然地瞥向隔壁的房屋,火勢十分猛烈,甚至完全掩住了房子的輪廓,

「正因爲我平安無事,因此到處巡視,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現在也是因爲聽到尤達的商店倒塌了,正去協助挖掘救人。」

「等等,我不放心你去。」

「可知她們大概是被埋在哪個地方?」

自己又該如何面對?

沿着耶魯崗河南下至普拉多街之後,賽伊歐加快了腳步。

被卡在縫細裏的,是一名看起來才十三、四歲的少女。仔細一瞧,發現她正睜着大眼,感到意外地盯着這裏。一根約莫成人大腿粗細的樑柱,正壓在她的胸口上,妨礙了她的呼吸,讓她發不出聲音。

「唔……」

婦人發出悲痛的叫喊聲,之後又不停的咳嗽。隨着煙霧化爲火焰,她忍耐着痛苦,發出呻吟,那抑止不住的呻吟聲,又再轉爲淒厲而尖銳的悲鳴,而且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讓人聽得直起雞皮疙瘩。

賽伊歐無法轉動身體,持續着單調的作業。如今的他,卻氣得咬牙切齒。(我是什麼身份,這裏又是哪裏?我明明只要籤個名,就能動員上千名高等文官的!而且現在還是在帝國的根據地託蘭加,竟然只能做這種單純需要勞力的工作?就算我再怎麼沒有能力,也該有個限度吧!)

「你說什麼?」

「是沒錯,不過這樣的話,不就會整個倒塌了嗎……?」

昂太魯拿着手電筒,朝着裏面照過去。

「……喝!」

賽伊歐望着原本是店面的部分,那兩層樓建築物,似乎朝着外面倒塌,就眼前所見,情況十分嚴重。他心想,若是當時那裏有人,多半也是凶多吉少了。

「我知道你在政府擔任要職,不過,現在我希望的是——能多一個男人出力。如今帝都警察與消防署都聯絡不上——如何?你願意借一些時間給我嗎?」

「祭司!危險!」

想要起身的少女,發出了短促的呻吟,用手按住了腳。男人靠近她的臉說道:「她雖然沒有骨折,但卻傷得不輕。」

賽伊歐朝着人羣逆向急奔。他老是白費力氣地思考,所以決定要做個歸納。

賽伊歐察覺此事之後,原本不停流轉的思緒,剎時急轉直下,災厄的恐怖與威脅,朝着賽伊歐侵襲而來。

「就算如此,也還有別的事能做啊,活着的人不是還有很多嗎?你,以及阿瑪魯帖正教會,爲了對抗這個巨大災難,應該還有許多該做的事吧?」

「有了,有了!是女兒!」

「可惡!人就在眼前,居然……束手無策!」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我什麼力量都沒有……」

「昂太魯祭司……」

連臉部都能夠感受到熱氣。

昂太魯抿着毫無血色的嘴脣,搖了搖頭。

只見一根隔壁房屋燃燒着的柱子,又倒了過來。不過這次,反倒是賽伊歐必須將昂太魯給拉回來不可。碰!那根倒下來的柱子,散落着燃燒成火團的木片,掉落在瓦礫堆中,隨即冒起了濃濃的煙。

「那麼,母親那邊……」

有數臺車輛被棄置在街道上,或者是說,那些車輛在闖入人行道之後才停了下來,它們也同樣起火燃燒着。在火光的照耀之下,許多殷紅的人影正在移動。他們臉上寫滿了走投無路的神情,彷佛在尋找着重要的東西。而他們驚慌失措的表情似乎顯示,若是不快些尋找的話,隨時都要失去那重要的東西。但他們不知該往何處,只是快步地移動着。

不過,賽伊歐的安心,立刻又轉爲焦躁。因爲,他在縫隙深處,瞥見了另一隻手臂。

昂太魯跑到聲音傳出的附近,他朝着眼前看不見的對象呼喊着:「您的女兒沒事,沒問題的,我們會好好照顧她。」

賽伊歐將少女完全拉出來以後,兩人一齊從縫細裏脫身。少女閉着眼睛躺下,所有的人圍住了她,不禁大聲歡呼起來。然而,這陣歡呼聲,卻被賽伊歐低沉的嗓音打斷。

賽伊歐不停地往下挖。這棟房屋是以磚牆與木柱建造而成。磚牆就不用說了,柱子扭曲變形以後,與其他物體纏繞在一起,光用雙手實在難以移動。縱然如此,他從能移動的物體開始,逐一地將它們移開。不久之後,他聽到昂太魯的喊叫聲。

「她聽不到的!快點帶她走!」

哀傷的女人放聲呼喚,悲號的男人不斷哭泣,孩童的聲音哭得沙啞;不知誰在大聲地怒吼,誰又尖聲地命令,誰又瘋狂大笑。時而傳出不合時宜的輕快音樂;冰冷玻璃的破碎聲、堅硬石材的崩落聲;不知是什麼巨大的物體,轟鳴似地熊熊燃燒着;如掌摑聲般的爆炸聲;許多人四處奔跑,腳步聲撼動着地面。

在鄰近半毀房子的屋頂上,火焰正在躍動,不久之後,大概也會延燒到不遠處的這裏。賽伊歐一言不語地將身體塞進縫隙中。

男人默默地抓起瓦礫說道:「先救女兒。」

「真是抱歉,現在沒空和你寒喧了,我得快點去救人。」昂太魯說話的同時,以依賴的目光望着賽伊歐。

「果然是朗卡貝理先生!平安就好……你現在有急事嗎?」

「蕾莉,你要好好活下去!」

筋疲力盡的少女,聽到這聲音之後,猛然睜開了眼睛,立刻也回應:「媽媽!媽媽!」

「尤達的太太和女兒。尤達到市場去了,下落不明。」像是附近居民的男人答道。

然後,各種充滿悲怨的聲音,不斷地從四處傳來。

「媽媽,媽——媽!」

聽到有人叫喚自己的名字,賽伊歐停下了腳步。他一回頭,便看見一名身穿紫色長袍,打扮如僧侶樣貌的男子,佇立在他方纔經過的崩塌的小商店前,凝視着賽伊歐。

賽伊歐在小時候,曾受過這個人的莫大恩惠。賽伊歐向他走近,昂太魯被煙燻黑的臉,露出了微笑。

雖然賽伊歐對那張臉並不熟悉,但並非已完全遺忘。從他的腦海深處,忽然浮現與這名男子有關的記憶。

「她以半個身體,護住這孩子身上。她大概是在房子坍塌的瞬間,衝進了寢室保護這孩子吧。我再進去一次。」

「擔任宗教聖職者的任務,便是要緩和瀕死前時的痛苦。但是,你也聽到了吧,那垂死時的痛苦哀嚎。經歷那種死法而過世的人,真能夠獲得救贖嗎?」

「我沒事!」

在昂太魯的引導下,賽伊歐踩着瓦礫,朝着房子的後方移動。在那裏,有三個男人赤手空拳的抓起石礫,賽伊歐隨即去協助他們,並且開口問道:「是誰在下面呢?」

賽伊歐使盡渾身的力量,嘎吱嘎吱的聲響傳了出來,樑柱被緩緩往上抬起。然後再以肩膀支撐着鋼管,塞入縫隙之中,保持一定的間隔之後,再度對水管施力。他重複地做着這兩件事,每次都將樑柱抬高了數公分。

「是的,我有急事。不過,祭司,你爲什麼出現在這個地方——」

「蕾莉!蕾莉!」

死亡大街上的商店,有許多都坍毀了,雖然某些商店並未崩塌,玻璃也已全都破碎,碎片散佈在鋪石的步道上。原本陳列洋裝、鞋子、寶石以及提包的櫥窗,如今宛如洞窟般,失去了以往的華麗光芒。而且,四處的商店都噴出了熊熊燃燒的火光。那些火光,在賽伊歐的面前,開始蔓延成足以越過屋檐的烈火猛焰。

儘管此地改變的幅度,已經大到他認不出來,但這裏確實是賽伊歐孩提時代生活的街區。

「蕾莉!你沒事嗎?」

賽伊歐茫然凝視着額上皺紋縱橫的昂太魯。

「振作點!我現在就來救你。」

只見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氣。賽伊歐以鋼管撐起的縫隙,總算大得足以拉出她的身體,他不由得鬆了口氣,將少女的身體拉出。

賽伊歐攔住年紀已長,疲勞過度的昂太魯,轉而瞥向其他的男人。然而。諷刺的是,這幾個人雖然全都身材魁梧,在除去石塊等障礙方面有極大用處,卻全都無法鑽入那狹小的縫隙當賽伊歐與他們相比,身材較爲纖瘦。他只得對昂太魯說:「比起他們,我的身材比較小一點,我去。而且——我頭上戴的這副顯示器,不論四周多麼黑暗,至少還可以看得見。」

孩提時代去過好幾次的花店。

「媽媽!」

「請等一下,火快燒過來了。」

突然,後方傳來重物落下的聲音。賽伊歐轉身一看,只見昂太魯祭司雙手撐地,淚眼滂沱。賽伊歐跪了下來,將手放在昂太魯祭司的肩上。

(注6 此處的天港指得是存在於該世界的某種通行於宇宙的飛行工具——天船的停泊港口。)

「祭司……你好好的送了即將踏上黃泉路的人一程,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樣啊……」

昂太魯皺起眉頭,賽伊歐裝作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然而,直到昂太魯說出答案前,他還是無法明白爲什麼身爲祭司的昂太魯,爲何會出現在此處。

「可惡!連這個城鎮也……」

昂太魯的臉上雖然浮現笑意,但卻稱不上是開朗的笑容。昂太魯注重穿着整齊的人,而他身上的僧袍,卻已被鈎得稀爛破碎,這顯示出他先前的努力——他已在其他地方幫助過許多人了吧。

圓領披風上的灰塵都沒拍掉,賽伊歐就打算要回到隙縫中。不過,昂太魯卻橫身攔住了他。

「咱們去教會吧,一定還會有其他前去求助的人。」

「蕾莉!你沒事嗎?」

賽伊歐再次環顧周圍,不知不覺間,他的目光掃過了高級商店街,來到了規模較小的商店羣附近。崩壞的房子、燒燬的商店、步道上的人造噴泉(不過狼形的出水口已經停止出水了),以及鋪石小徑——

「朗卡貝理先生!」

聖納尼魯寺院位於騎士大街的盡頭,和靠近皇宮的大雅修巴寺院相同,皆爲信奉蘭加國教的寺院——也就是阿瑪魯帖正教的寺院。不過,它和雅修巴寺不同的是,雅修巴寺是皇族、議員等達宮顯貴時常參拜的寺院;而納尼魯寺則不排斥平民,大方地接受他們,所以受到平民的支持。二者的建築氛圍也不相同。因爲當時高皇的敕命,雅修巴寺建造了莊嚴華麗的伽藍殿;與此相對的,納尼魯寺建造了擁有樸素石灰岩鐘樓,以及數根粗曠巨柱的大聖堂。曾有人批評,鐘樓與巨柱的建築粗鄙樣式,有礙於講道時的莊嚴氣氛。

然而,這種建築樣式毋寧才值得慶幸,因爲它的結構十分堅實牢固。

這次的災厄破壞了大量的建築物,然而聖納尼魯寺院的石壁,卻一面也沒有破裂。當賽伊歐抬頭仰望,用以裝飾白色鐘樓的花帶,因爲從傍晚開始吹起的風及火災的熱風,狂亂地飛舞飄揚。

「昂太魯祭司,你看。這裏不是安然無事嗎? 」

賽伊歐不斷激勵昂太魯,進入了寺院的範圍。這裏是位於聖堂後方的庭園,大批的人們逃難而來,疲憊至極地癱坐着,混亂的狀況,實在讓人不知如何行走,聖堂附近拉起了不讓人通過的繩子。不過,賽伊歐取徑自孩提時期起便已熟悉的捷徑,穿過了倉庫和樹林,直接進入了大聖堂。

不過,當賽伊歐從側面的翼廊進入了大聖堂,眼前所見的恐怖景象,卻讓他動彈不得、無法繼續前進。

無數的人躺在那裏.有的人痛苦地扭曲着身體,將手伸向空中,發出無助的呻吟。有的人大喊着要喝水。有的人身上的衣服都燒焦了,手腳與臉部有着赤黑色的灼傷。其中也有人的皮膚剝落——就像是伸出了舌頭似的,露出了血紅的肉。

修女、護士,或是鄰近村鎮的主婦,甚至像是途中路過的人,都四處奔走着,幫忙纏繞繃帶、遞茶送水、大聲叫喚試圖讓受傷的人恢復意識,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緊繃着,動作匆忙,拚了老命地穿梭在傷患之間幹活。這裏沒有電燈可用,這數十年來僅用於裝飾的燭臺和提燈,紛紛被點上了火,發出了殷紅而不穩定的光芒,許多巨大的人影映照在牆壁上,雜亂交錯地移動着。這裏彷彿成了戰地醫院——而且還是戰況最爲猛烈的前線。

「這……到底……」

賽伊歐的臉色慘白,他喃喃自語。昂太魯沉重地對他說:「你知道的吧,今天是梅波魯祭。」

「難道……」

賽伊歐撇下了昂太魯,急忙奔了出去。他從聖堂正面的大門,奔至可以俯視騎士大街的樓梯,並在那裏停下了腳步,他驚訝地無法言語。

寺院前的廣場,以及從那裏開始、筆直朝西邊延伸的道路上,全都被屍體給淹沒了。以目測來看,這樣的規模,死者絕不只有一二千人而已。有的屍體早已被踐踏得得面目全非;有的已成焦屍,甚至無法分辨身體的正反面。不管是哪種樣子,都是讓人不忍目睹的慘況。而且,範圍竟還大到無法一眼望盡,道路兩側那些三至四層樓高建築上的拱廊,火勢至今尚未減弱,依舊不斷地噴出火舌。

「當時,供奉聖塔的儀式正在進行——整排的花車在道路上行駛着,人羣也從寺院湧了出來……偏偏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地震。」

昂太魯總算走到賽伊歐身旁,向他說明着:「最初發生的劇烈搖晃,讓人們如骨牌般一個個倒了下去,樓房上的拱廊窗框以及玻璃都從天而降。就在衆人彼此探查傷勢之時,道路旁邊的攤販與建築物開始燃燒。於是衆人恐慌了起來。每個人都想推開其他人逃跑,推人的人也被跌倒的人絆倒,自己也摔在地上。雖然人人慌張地東躲西跑,但因爲前後盡是人潮,根本無法推進。在亂成一片的同時,火勢更是一發個可收拾,道路被火舌所吞噬……簡直就像烤爐一樣,將人活生生地燒死。而我就在這裏,目睹着人間煉獄的景象。

昂太魯再度掩面而泣。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竟然說出那種要你棄活埋的人於不顧的話,自己逃避到這種程度……」

賽伊歐的心剎時變得冰冷,一陣暈眩疾速向他侵襲而來,彷彿隨時就要不支倒地。他當時從滑翔機上俯瞰時,羣衆全部聚集在街上……就在那裏發生了火災……這樣到底死了幾萬人?

真正想像不到的人間慘劇。

賽伊歐腦海裏突然浮現了思緒——他想到一件事。

突然,一道眩目的光芒,照向他那猶如老人般的後背,有個緊張的聲音對他喊道:「那裏的人——你受傷了嗎?」

「高階官員啊,這種頭銜毫無用處。正如你所見,我只是個骯髒、疲憊,什麼都做不了的人罷了。」

「……古皇白翼軍團司令部調查部,哈維符·蘇連詩少校。」

蘇連詩以精神抖擻的聲音說完之後,將掛在肩上的無線對講機拿到手上,開始對着不知位於何處的人說話。賽伊歐朝着發出眩目光線的方向走去,確認光源來自何處。那是安裝在滑翔機主起落架上的探照燈。這架滑翔機的機頭低矮,裝備着幾何可變機翼,機體雖然不大,卻讓人感覺靈活。與墜落的那架古董級的二五式相比,這架滑翔機的飛行速度應該很快纔對。

「正是如此。」他想。只是個悵然若失,端坐在長椅上的人,有什麼價值可言?而官員就會被賦予更深的期待,應該要有所作爲。也正因爲是官員,在這種緊急時刻,也就更理所當然地被探究其存在價值。

「沒什麼……您在生氣嗎?」

不過,現在蕾莉所見到的,也只是個殘缺的石塊罷了。

「那就好。謝謝您至少阻止了無益處可言的流血衝突,我可不希望對陛下的臣民武力相向。」

「嗯……」

蕾莉原本就不認爲會有人和她說話。她因爲膝關節的痼疾而無法走路,到目前爲止,一直都待在家裏,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也幾乎未曾與鄰居或者同年齡的孩子來往。這世上認識她的人,恐伯也只有她的父母了。

「什麼!」

——蕾莉因爲感到極度的恐懼,纔會不停叫喊。在體力耗盡之後,她像宛如破布般精疲力竭地癱軟在地。

那人迅速地走到賽伊歐面,腳下的軍靴發出了硬梆梆的聲響。因爲光線過強,讓賽伊歐看不清楚他的臉。

賽伊歐心想,若是不將先前想法化爲行動,白己就會在此地虛擲光陰,無所作爲。

——比起只有腳部受傷的蕾莉,她身旁還躺着許多情況更嚴重的傷者。他們不斷地發出可怕的呻吟聲,負責救治的人表情嚴肅地來回巡視,沒人對蕾莉開口說話。

在這種狀況下,賽伊歐竟出人意表的露出冷笑,那名男子雖然感到詫異,但彷佛怕浪費時間似的,飛快地轉身準備離去。

「你叫蘇連詩啊。你是搭那架滑翔機來的吧?我有事想拜託你。」

賽伊歐不由得再度凝視男子的臉,那張臉已與先前的表情不同。男子對賽伊歐投以責難的冰冷目光。賽伊歐也不自覺露出了諷刺的笑容。這傢伙是個有趣的男人,和一般市民應對的時候,明明就彬彬有禮,但一知道對方是高官,卻反而大聲咆哮。

「怎麼了?」

他總算抬頭正面瞧着男子的臉。男子圓睜細長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臉上流露出膽怯的神色。

男子以不像軍人的口吻說道:「我從避難的人民那裏聽說,是您制止民衆暴動的。您可有受傷?」

「您說的是真的嗎?」

蘇連詩結束無線對講機的對談之後,制止了奔了過來的其他兵士。然後以手勢指示讓賽伊歐坐上駕駛座。

賽伊歐對着嚇得脊樑挺直的男子,露出了絕望的笑容。

賽伊歐朝着蘇連詩走近,抓住他的肩膀。

然而,他知道事情並不如此單純。況且,若按照這種破壞的慾念去做,那自己不就與造成破壞的那股力量相同了?不僅如此而已,遭到破壞的東西,也不會就此恢復。

「我看他們是要趁着地震來放火的,阻止他們也不聽。誰啊——快啊!」

他雖然望着河川,卻是目光渙散。

「不是,是救災行動。依據貝魯達區的天軍司令部所發出的基地近郊出動權限而出動的。」

「沒……沒受傷。」

「祭司!」

他抓住昂太魯的肩頭,激烈地搖晃。

「不久之後,天軍就會設置臨時避難用的帳蓬,屆時你再去那裏休息一下吧。」

「這是軍隊的維安行動嗎?」

那是個黑髮的年輕男子,與賽伊歐年紀相仿,應該還不到三十歲。臉型瘦長,容貌端正,雙眼細小,眼神未有警戒或威嚇的神色。

「一切拜託了。」

所以,賽伊歐努力抑止自己的想法,而且逐漸恢復了理智。可是他已經精疲力竭,只是一動也不動端坐着。

「怎麼會是寶藍色?」賽伊歐心裏感到有些納悶。「帝國陸軍的制服應該是深綠色纔對?」

賽伊歐正拚命壓抑着心裏已然捲成漩渦的念頭——一股莫名的「殺意」。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全都遭到破壞,自己又親眼目睹整個過程,只有殺意才能發泄自己的情感。如果能夠找到對象泄憤,那該有多麼輕鬆啊!

賽伊歐用力揮動手臂,賞了昂太魯一個耳光,發出了清亮的聲響。昂太魯瞠目瞪視着賽伊歐,聖堂那兒的人們也朝這邊看來。

賽伊歐坐在河邊長椅上,喃喃說道:「已經八點了?」不過,他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行動,只是弓着背,俯視着河面。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男子說完之後,敬了個禮。此時,他的目光突然落在賽伊歐放在長椅上的別針。

在賽伊歐的身後,一直有着吵雜的人聲。他所在的地方,是靠近納尼魯寺院的河邊公園,那裏聚集了許多避難的人民,他們嘴裏不知在叫嚷些什麼。此時,一陣從天而降,如颳起暴風般的巨響,將他們的叫嚷聲覆蓋過去——然而,賽伊歐始終如同已無電力的電池玩具一樣,動也不動地望着河面。

賽伊歐咯咯地笑着。

「這,確實是……」

如鮮血般赤紅的亮光,在七彩顏色的琉璃上搖搖晃晃,讓她產生了錯覺,以爲大火完全籠罩在聖堂的外圍,那兇暴的火舌,要將整個世界燃燒殆盡,也即將延燒到聖堂,終於要灼熱地燒死自己了。

「載我去託蘭加港的阿瑪魯帖·弗雷亞總督船艦,船上有從賈魯達撤離的人員和器材,而且也多少有些消耗品。我可以讓他們的行動更有效率,安排他們從事救援了。」

「是的。」

「已經取得許可了,請上來吧,我送您到港口去。」

昂太魯眨了眨眼,瞳孔裏放出光輝,隨即正色說道:「啊……您說得對!對不起,朗卡貝理先生。」

「什麼事?」

軍人會對平民使用敬語,已是十分稀奇,這名男子甚至還逐一回答賽伊歐的問題。正因如此,賽伊歐的神智也開始逐漸回覆。

修女被賽伊歐猛然一撞,跌倒在地。賽伊歐連看都沒看修女一眼,就飛奔了出去。

從不知位於何處,似乎尚未燒燬的寺院,傳來了八聲陰森的鐘響。

「救護院……救護院嗎?」

——與其說是幫助別人,倒不如說是爲了幫助自己,他因此下定決心。

「沒這回事!如果是您是高階官員的話,應該還有許多該做的事吧?」

「嗯,的確是在生氣沒錯。不過……這沒什麼。對不起,我並不是針對你。」

賽伊歐的模樣也是慘不忍睹,他的圓領披風勾破了好幾個洞,襯衫上沾滿了黏答答的油漬與泥巴,兩邊的鞋帶全都鬆開,鐵灰色的頭髮蓬亂不堪——似乎只有兩樣物品被小心翼翼地保護着——頭上戴的顯示器,以及希馬克交付的別針,全都毫無損傷地放在身旁。

「我知道了,如果真是這樣,一切就另當別論。我立刻去取得許可!」

《復活之地》1 第一章插圖(2)
《復活之地》 · 1 · 第一章 · 第2張插圖

「不過,現在還沒波及到啊!只要防止這件事情發生,不就能拯救許多人了嗎?」

是刀。

蕾達河蜿蜒地流過普拉多區的街道深處。許多如同草袋般的物體,在河面上載浮載沉,緩慢地漂流着。那些全都是屍體。有被西普拉多大火燒死的人;也有在其他地方躍入河川,隨後卻被墜落物品壓死的人。除了屍體之外,還有行李箱、小型汽車、貓狗、果實、保險箱之類的東西漂浮着。那些物體全都流向了東託蘭加灣。

「真是太好了。如果我說,剛剛我所說的話,全都是謊言,我其實只是要去和朋友見面呢?」

「沒事了,這樣下去不行,得快點去治療受傷的人,或者做些什麼……」

蘇連詩的表情變得開朗起來,雖然帶着些許懷疑,但他不知賽伊歐爲何突然有此決心,不過,他內心似乎充滿了期待。

蕾莉如胎兒般蜷縮起身子,抬頭仰望祭壇。

當然,它並不會拯救蕾莉,蕾莉對它也沒有任何期待,她連寺院都未曾來過。

昂太魯將頭抬了起來,他空洞的視線,朝着地板方向遊移了一陣,說道:「嗯,應該沒燒到纔是,因爲那裏是位於寺院南邊的偏僻地點。不過要是起風的話……或許會讓街上的火災越過廣場,波及到那個地方啊!」

「嗯,總督希馬克閣下,在數個小時之前過世了。依據他臨終前的遺言,由我代行總督之職,船上的那些人應該也會聽我的話纔對。」

——公園裏的難民們,露出了又羨又憤的表情,賽伊歐表情僵硬地望了回去。

「好了嗎?你沒事了嗎?」

「你的救世精神在到哪去了?我所認識的你,不是這樣的人!」

「可以的。」賽伊歐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或者應該說,現在也只能這麼做。繼恩師希馬克叫過世之後,現在的自己,又再度失去了珍視的事物。自己已經沒任何精神支柱了。甚至連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活,也已經弄不清楚。

男子臉色驟變,凝視着賽伊歐。「您是政府高官嗎?」

「因爲目前狀況緊急,我不能在這裏逗留。我會向司令部報告你的事,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請到那裏去,我還有救援工作要做。」

在殷紅的亮光中,一尊毀損的神像立在她的眼前。它是初始而全知的存在,平等地守護每一個人,平等地照拂萬物。那具有兩種性別之神——日神阿瑪魯帖彷佛正俯視着蕾莉。

「不是一帝國陸軍,是天軍?」

這時,從聖堂外面的某個地方,傳來了響亮的叫嚷聲。那些聲音不具善意,而是「幹掉他、殺了他」等等,充滿怒氣與惡意的喊叫。

賽伊歐叫住了他,站起身來。男子訝異地回頭。

「祭司,救護院呢!這個寺院的貧民救護院沒事吧?」

十四歲的蕾莉·尤達,單薄的身軀躺在聖堂的石地板上,她眼神朦朧地望着祭壇後方的彩色琉璃。

蘇連詩雖然轉過身去,卻還是一臉不信的模樣。他的表情像在訴說着:高階文官只會處理公文而已,還能夠做些什麼呢?

「等一下。」

整齊挺拔衣物是軍服,他身着長及腳踝的大衣,顏色則是海洋般的寶藍色。佩戴在腰際的嶄新軍刀,刀柄也是同樣的顏色。

「你怎麼了?」賽伊歐問道。

賽伊歐慢吞吞地轉身過去,那道刺眼的光芒,讓他的雙眼眯成細縫。有個人影佇立在那道光芒裏,衣服的輪廓整齊挺拔,腰上佩不知配戴何物,彷彿是形狀細長的物體。

「抱歉,我只是開個玩笑。讓我們盡全力來進行救援工作吧。」

「你不是要去救人嗎?如果我說,我要幫你忙呢?」

「代理總督!那閣下不就是內務省的高階官員了?」

「啊啊啊啊啊!」

「你振作一點!你這樣,不就等於對市民見死不救嗎?你現在不就是正在這麼做嗎!」

蘇連詩一聽到這句話,隨即率直地扳起臉孔說道:「那會造成我很大的困擾。」這個年輕士官,還真是非常嫌惡擺官架子的人。

「非常抱歉,現在……」

賽伊歐一回頭,看到頭戴面罩的年老修女,連滾帶爬的奔進聖堂,她叫喊着:「誰啊!誰來幫幫忙啊!來避難的人,正在攻擊救護院裏的人啊!」

蕾莉揪住頭髮放聲尖叫,讓方纔從她身旁走過的修女折了回來。修女粗魯地動手讓蕾莉咬住手巾,將手巾繞到蕾莉腦後綁起來固定。她的處置,固然是要防止蕾莉因抽筋而咬到舌頭,這卻讓蕾莉倍感羞愧。

如今,她的父親下落不明,母親也在震災中死了。

「是的,賈魯達總督府……代理總督,賽伊歐·朗卡貝理。」

蘇連詩先讓賽伊歐坐到前座,自己也坐進了後座之後,便關閉了座艙蓋。滑翔機朝着地面噴出強勁的氣流,隨即騰空起飛。

「你叫什麼名字,屬於哪個部隊?」

不管昂太魯在他背後叫着什麼,都已經傳不進他的耳朵裏了。

「現在……」

「時刻二零三零,九一四號聯絡機,即將抵達託蘭加港北碼頭的阿瑪魯帖·弗雷亞。」

擔任通信官的女性軍官,戴着耳機,旋轉着無線對講機的旋鈕。在聽了她的報告之後,倚着牆壁的薩古拉姆冷哼一聲,隨即下達命令:「你暫時就分配到那裏去,幫賈魯達總督的忙。」

「是『代理』總督,閣下。」

「羅唆,用哪個稱謂都一樣啦!」

對於通信宮的指摘,薩古拉姆以無賴似的口吻回答。他那副兇惡模樣,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會被以爲在跟人吵架。不過通信官的語氣依然堅定,更進一步地說:「這樣好嗎?」

「怎樣?」

「司令部所掌握的亟需救助的地點,至少有五十個以上。讓珍貴的航空機具之一飛到港口的話……」

「所以說,派遣一架雙人座的三九式飛機,幹不出什麼大事。頂多也只能用引擎的激烈氣流作爲威脅,用來防止暴動罷了。即使幫了這個忙,也還有其他救援的人手。而且,不是說總督船艦上行那個嗎?」

「代理總督是這麼要求的。」

「那麼就幫他啊!我是不會說出施恩給他這種厚臉皮的話。派三九式飛機給他是最有效果的,所以我纔會這麼做。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你是死老白姓啊?」

「我知道了!死老百姓這種話就不用說了。」

通信官扳起面孔說道。薩古拉姆「呸」的一聲,吐了口唾沫在作戰指令室的地板上,表情嚴肅了起來。

「更何況,我現在做的事,已經是會被免職的越權行爲了。所以,多借一架兩架飛機給別人,已經沒什麼差別了。」

卡庫託·薩古拉姆少將,是天軍·白翼軍團的總司令官。不過,和這個響亮的職銜相反,他對於眼下的緊急事態,卻是十分無能爲力。

天軍是個軍事組織,統帥權屬於蘭加高皇。天軍名目上的總帥,是某一位皇族擔任,不過實際上,則是遵從帝國政府的軍務總省之命令。若是以戰爭爲由,打算發動軍隊,則得接受高皇的敕命、遵從軍務相的指示之後才能出動。

然而,並非只有在戰時,軍隊纔會出動。當發生威脅帝國臣民的災害時,軍隊也爲了支援救災而出動。「天軍法」裏,明白地記載了這項條款。

不過,諷刺的是,這項條款有關救災行動的規定,卻妨礙了真正的救災行動。

根據天軍法裏的救災條款規定,天軍若未接軍務部長或其他指定出動者的許可,不得出動救災。而指定出動者,主要是指政府或帝都廳的高官。

然而,現在卻無法取得任何人的聯絡。

軍隊未經許可擅自出動,便是違法的叛亂行爲。即使目的是爲了救援,也違反了法制。這就是所謂的法治國家。

「爲什麼要責備他們?」

「對,我確實是這麼說過……不行?雖然我知道不太可行,但是要在帝都廳建築臨時基地,不管怎麼說,至少需要十個人以上的人手,而要同時運送這些人的話,就需要這些數量的滑翔機。或者,你們那裏有可供許多人搭乘的飛機——什麼?」

薩古拉姆快速地摩擦雙拳,幾乎快擦出火花才鬆開了手。

「這下可好了!我以切腹的覺悟,出動了所轄的軍隊,結果竟然人手不足,如此一來,不就沒有了嗎……」

「不是在綠鱗離宮的外海嗎?我記得那裏有皇族專用的阿莉納號吧,將它開到那裏去。不管怎樣,替他們把小船拖回來。反正如果要拖航的話,沒載任何物品的船隻更好吧?就將避難人民移到那裏,直接搭乘那艘船吧!」

當薩佔拉姆將手伸向電話時!

「拖行!不是隻有下水嗎?」

「感謝您詳細而冗長的說明。不過,若是這樣的話,您也不能只顧着笑啊。」

通信官說完之後,馬上又進行修正:「九一一號獨自進行了處置。」

薩古拉姆笑了出來。他還邊笑邊拿起手邊的電話,雖然維持着笑臉,卻不知道在爲了何事而大聲咆哮。掛斷了電話之後,他臉上維持着笑容。

於是,薩古拉姆因而就任了天軍的軍令總部長。

「如果自己摘不到,又認爲對方可以信任的話,我就會請他幫忙吧。」

「不是怎樣不怎樣的問題,陸軍或許會拒絕救援,如果放着難民不管,他們不是很危險嗎?」

「九二聯絡機報告……在塔魯卡瑪區上方的青空劇場,經確認後,約有二百至三百名的難民。因爲隔壁的穀物倉庫失火,所以本區陷入危險狀態,請求指示如何適當處置。」

賽伊歐切斷無線對講機,躍至甲板上。在旁等待的蘇連詩問:「得到許可了嗎?」

「不對,不對。啊啊,你是個沒待過前線的軍人——」

「我們的九一一號呆瓜,正是將小鳥放出籠子,甚至直接拱手奉上獵物讓給別人了!這樣不是軍人!如果是帝國陸軍,他們絕對不會那麼做。不,九一一所聯絡的帝國戰車部隊,一定也對此感到疑惑。九一一號的舉動,會讓他們覺得;上級並未發出這樣的命令,這不是我們的獵物吧?其結果,造成難民被棄之不顧,這不是本末倒置嗎?這樣不可笑嗎?」

「擅自使用皇族的御用船隻救災,還真是令人感動啊。」

「地點是在託蘭加灣的哪裏?」

「下、水?」

薩古拉姆用力地伸手指向作戰會議桌。

然而,這卻觸怒了陸軍參謀本部的高官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帝國陸軍之所以發動戰爭,就是爲了要進攻敵國,搶奪敵方的領土,絕非是爲了要高唱僞善的非戰主義。宣揚不殺敵人的薩古拉姆,便成了帝國陸軍軍法會議上的叛亂者。

帝都的受災狀況相當嚴重。古託蘭加的十六街,可說幾乎呈現全毀的慘狀。而帝都近郊也是相同情況,從東邊臨海的核能電了開始,到西方三十公里遠的芭魯凱都山脈爲止,傳來了難以計數的受災報告。在古託蘭加的受災報告當中,甚至包括了議事堂崩毀的消息。這個報告讓司令室裏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他們用擴音器,向剛好通過劇場附近的陸軍戰鬥車部隊請求援助。」

「陸軍?」

通訊官發出了聲音。

薩佔拉姆對着梅露谷咆哮之後,皺起了眉頭嘀咕:「真是的,每個人都只知道墨守成規。」

「救助難民是一種戰果——或者說,也可以被視爲戰果。不用說,雖然最大的原動力,是心裏想着想幫助痛苦的人民,想要拯救他們的性命。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擔負起救援的任務。正因爲心中有着捨我其誰的信念,有着強烈而驚人的自尊心,軍人才能冒着生命危險衝鋒陷陣。這樣你懂嗎?」

不久之後,天軍正式成立了。名稱雖然很誇張,但實際上,卻是不善海戰或陸戰的軍團。

「……原本會得救的對象,反而會死掉吧。」

「九二四號發現在海上漂流的船隻,上面搭載了許多的難民。在九二四號進行偵察的時候,發現那艘船因爲擠了太多人,船身開始下沉。因此才結了繩索,想要將船拖行到陸地

連成立的核心目標——天船艦隊的運作似乎也不甚堪用。這種紙老虎般的軍隊,應該由誰來領導呢——

「吵死了,給我閉嘴!」

指令室是直徑十公尺左右的圓形房間,中央放着直徑五公尺的作戰會議桌。那裏原本預定用來展示立體投影的作戰圖,不過器材尚未裝設,現在還沒辦法投影。取而代之的,是從資料室找出來的大型帝都全圖。數名幕僚正在圖上作兵棋推演。

所以薩古拉姆纔會無能爲力,因爲他無法出動部隊,卻又對受災人民在宛如煉獄的環境痛苦哀嚎視而不見。大部分的軍人都認爲,協助市民並非軍人的天職,因此都採取消極的態度。

即使如此,也非得出動天軍的兵力進行救援不可。正因爲部下們並非是道地的帝國陸軍,不受陸軍傳統的冥頑因習所束縛,可以依據自身的頭腦以及正常人的常識做出判斷,與他一同克服震災帶來的難題。天軍部屬特有的活力,是薩古拉姆唯一能仰賴的依靠。

梅露古看着薩古拉姆的眼神,彷佛將他當成呆子看待。

帝國陸軍派出了戰車部隊。若是爲了要到危險地帶救援,確實是有可能出動這種精銳部隊。然而,要派出配備武器的車輛,參謀本部自身也很難作出這個決斷。即使要以天軍相同的「近郊出動」的名義作出決斷,應該也會有所遲疑纔對。

「這不是什麼好不好笑的問題。以正常的情況而言,經驗豐富的士兵,會不請求上級指示,直接請求其他軍團的援助嗎?悔露古,如果你家的果樹長出水果,有人剛好路過,你會請他幫你摘下來嗎?」

「嗯,大概……」

「你說什麼?」

在戰爭結束後,他暫時回到了國內。當時的他,被剝奪了軍階,眼看着差一點就要被判刑,卻因爲部下一同請命赦免,才爲他免除了軍方的嚴懲,部下上書的理由是——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有時要避免殺敵,比起大肆殺戮更加困難,非得有強韌的意志和勇氣不可。再者,若是薩古拉姆不具備料敵機先的頭腦,根本也無法成事。他勇於挑戰這種難事,而且還將部隊的損害及傷亡降到最低,不正是個無可比擬的優秀將官嗎?如果要評價他是個怎樣的將領,那麼,值得以「名將」來稱呼他。這些直言不諱的陳述,雖然讓陸軍高層聽得頭痛,但是薩古拉姆帶領的軍隊,戰後生還士兵數量之多,卻是鐵一般的事實。參謀本部只好保留他的軍階,只卸下他原本的職位,讓他回去擔任後勤。

「這個道理,同樣也適用在救援行動上。」

他的體格如野獸般魁梧,走起路來威風凜凜。一頭茂盛的頭髮,只有在想起來的時候纔會修剪,並未梳得整齊服貼,而是烏黑且雜亂。他的臉部輪廓如雕像般立體,目光深邃而銳利,是個無可挑剔的野性美男子。

薩古拉姆戳着太陽穴,打斷了通信宮的話。

薩古拉姆暗自衡量受災情況,估計死亡人數恐怕有數十萬的之譜,受災金額也逼近數兆圓。這是帝都的……不,是帝國的危機。天軍如今應該做什麼?情況會變得如何呢?

緊接着,又有十架以上滑翔機的偵查報告,傳送到了作戰指令室。除此之外,守候在其他房間的軍官,以及陸地軍事機關負責人,也帶來了數量少於天軍的相關報告。

「出動了軍隊,還是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薩古拉姆在作戰指令室踱着步,喃喃說道:

上了年紀——恐怕是司令部裏年齡最高的人——琪露娜·梅露古中校,宛如背誦着熟讀的書一般,流暢地說明着:「不過,未曾有過在實戰中施行的例子,而且也不知船隻的實際重量。最糟糕的狀況,就是承受不了船隻重量,而被拖行墜海。」

薩古拉姆一個箭步衝到通信官的面前。而這個要求,確實無法直接向帝國陸軍提出。

不過,即使如此,薩古拉姆若是受到敵方攻擊,有時依然會被迫還擊。因此,在作爲維持戰線的防護網方面,他仍然具有用處。而且,他也是敵人不會逼近的屏障.雖然在推進戰線方面毫無用處,但光憑敵人無法推進這一點,就顯示了他在戰略上的不凡之處。

「九一二號聯絡機,蘇連詩少校請求指示。由於賈魯達總督府正式出動救援,所以希望天軍能全面支援。」

不是六萬,也不是六十萬,僅僅只有六千;而且還不全都是部隊裏的士兵,也沒有全都在帝都駐守,裝備也很少。因爲在宇宙中進行戰爭的軍隊,並不需要地面上的兵力,所以擁有的滑翔機,也僅有四個通訊中隊,一共十六架。在武器方面,也只有士兵配備的手槍和步槍。

「正是如此。」

「現在爲時已晚。不過,算了。本來大部分的情況,都是交給專家來做比較好。所以,所謂的軍人,只要發現獵物——也就是需要救援的對象,就應該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毫不猶豫地前去幫忙,沒有其他的選項……明明就該如此纔對啊!」

這個國家又會變得如何呢?

薩古拉姆今年四十五歲。在蘭加全軍中,擁有少將階級的人,也只不過五十名。然而,如此年輕就得到這個官階,可說是個不簡單的男人。

最後,他毅然決然地出動駐紮在司令部機關和帝都的天軍部隊。

「然後呢?」

「因爲他們沒有軍人該有的自尊心啊。」

碰!薩古拉姆用手掌敲擊牆壁。

薩古拉姆在戰略上也恪守他的原則,總是以絕妙的威嚇炮擊來進攻,卻完全不殺敵人,只想將他們趕走,出乎意料地是,如此往往對戰況作出極大的貢獻。「二一炮絕對不會命中——」在敵軍當中,這種奧妙的評論廣爲流傳,因此敵軍都不會躲避他的連隊,以敵人的立場來看,似乎有薩古拉姆在,他們反而落得輕鬆。

「……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實際上,這次天軍的出動,完全出自於他個人的判斷,日後如果接受司法審查,恐怕會因此而被斷罪。不過,薩古拉姆自己已有所覺悟。

——現在,他身在位於官廳街外圍的貝魯達區,新建立的狹小的軍令部裏,尋思着如何才能處理好震災事宜,同時以極爲不悅的神色盯視着部下們。因爲天軍是個徒有其名的軍團,總省和陸軍的頂尖人才都不在這裏。光以經驗來看,部下們根本尚未成熟,能力遠遠不及帝國陸軍的軍官。因此,他的不滿纔會急遽升高。

不過,他的性格卻並非無可挑剔——至少身爲軍人是不合格的。在薩古拉姆就任天軍少將之前,他的職位是陸軍精銳第二軍團的第二一炮兵連隊長。當時他的原則,便是「必生還,期不殺」。也就是說,除了部下和自己都絕對不能死之外,也儘可能地連敵人都不殺。

「等一下!」

原因在於,天軍在二年前才設立,整體組織未臻完備。

薩古拉姆心中突然興起了疑問。

「啊……是這樣子啊。」

「不正是因爲如此,纔會可能被認是無法原諒的叛亂行爲嗎?」

名義上的理由,是「基地近郊行動」。天軍法裏明載,軍事基地附近發生災害,若明顯需要救援,則不須取得許可,即可出動部隊,這就是所謂的「基地近郊行動」。薩佔拉姆擴大解釋「基地近郊行動」的意義,將在帝都全境發生的災害,硬是解釋爲「基地附近的災害」,然後出動了天軍部隊。

到底是參謀本部裏的誰,作出了這種決策呢?在如今的參謀本部裏,要想到有誰具有這種勇氣,還真是困難……

在陸地上的活動,完全不屬於天軍的任務,因此,也幾乎沒有爲此目的而設置的設備或組織。被硬是要求去做不屬於自身任務的事,而且還是薩古拉姆命令他們去做的,對此,所有隸屬天軍的部隊,都感到十分困惑。

如今待在帝都,直接受薩古拉姆的指示行動的人,也只不過二千名罷了。根本比不上陸軍的人數,甚至此帝都消防廳的人數還少。

還有——這是最致命的——天軍的兵力僅僅只有六千。

「然而,這份自尊心,有時會與原本設定的目的相沖突。」

「你說什麼?所有的滑翔機!」

「他們這種想法及判斷——原本就是九一一的那羣傢伙們,在事態演變成非自己不可之時,賭上生命行事的前提。」薩古拉姆又笑了好一陣,突然他眯起眼睛,嚴厲地說道:「以後應該儘量試圖維持這種思維啊!」薩古拉姆又點了點頭說。

「你有什麼怨言嗎?咱們可是以皇族爲總帥的高皇白翼軍團啊!」

「有什麼好笑的嗎?」

另一名在通信管制席上女性士官,臉色蒼白,以倍感困擾的語氣說道:「九二四號聯絡機徵求下水的許可——這該怎、怎麼辦纔好?」

「所以,剛纔不是又有電話來了?那是陸軍參謀本部打來的,對方提出了嚴重的抗議。他說,你們這些不知道哪裏來的混帳部隊,簡直搞不清楚狀況!爲了避免發生困擾,快點追加救援指令!」

但薩古拉姆這個男人,無法容忍對人民的受苦袖手旁觀。

「根據飛行手冊記載的性能,是有可能的。」

上了年紀的女性軍官,疲憊似地嘆了口氣。

梅露佔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誠懇地說。「怎樣?」薩古拉姆問。

通信官再度報告薩古拉姆,偵查帝都的大軍傳來了訊息。

梅露古中校是從位在帝國北方,一支小型國境警衛隊拔擢出來的事務官。對着一臉疑惑的梅露古,薩古拉姆解釋着:「軍隊唯一想的事,就是戰鬥。對於軍隊而言,敵人是威脅己方家人或朋友的可憎對象。不過,與此同時,也能藉此取得戰利品,獲得某些權勢。戰鬥是軍隊的義務,同時也顯示自身存在的價值。擊敗敵人,完成任務,這種單純的成就感,支撐着軍人的戰鬥意志,而我認爲,這是相當重要的要素。」

參謀本部和軍務總省都在思考,如何將覺得棘手的棋子,放到這個職位。

雖然薩古拉姆頓時語塞,但他隨即轉過身去,詢問站在他身旁的女性副官。

「……我實在是無法理解閣下的判斷。」

「舉例來說——應該由我方主動幫助災民,怎麼能交給其他人呢?要是過於堅持這種想法,反而會產生會不好的效應……外行人不準出手!我方比較高明!滾回去!現在我方就要過去了——在大部分的情況裏,因爲具有專業職能,所以軍方抱持着這種自尊心,比較不會產生問題。不過,如果,要是外行人比遲到的專家提早到現場,反而可以發揮更大用處的話呢?」

「全面支援?要到怎樣的程度?」

在作戰會議桌的周圍,排列着通信管制席。一共有超過十五名的通信官坐在座位上,他們臉上的表情,因爲緊張和疑惑變得僵硬,不論是報告,或者是傳達命令的聲音,都可聽得出毫無自信。即使是他們的長官,也無法發出明確的命令,下令時總是吞吞吐吐的。甚至連進出指令室的其他軍官們,也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不論什麼命令都不在意的模樣,漫無目的的來來去去。

「這個嘛,希望借到所有能運轉的滑翔機。」

「笨蛋,我是在誇獎他們哪!不被眼前的戰果所迷惑,而是以常識去思考怎麼作最好,而且做出了最佳的決斷啊,」

通信管制主官說話結巴,並未立刻回答。薩古拉姆挺出身體,替他回了話:「你說那什麼鬼話,我們何時變成陸軍海戰隊的友軍了? 」

「那、那麼,就拒絕九二四號的要求吧!」

通信官鬆了一口氣,將命令傳達出去。然而,梅露古卻以冷淡的語氣對薩古拉姆說道:

薩古拉姆緊握起雙拳。

賽伊歐衝入蘇連詩駕駛的滑翔機,朝着無線對講機大喊,偏着頭提出了疑問:「不,不是一直佔着不放,只需要運送一次。只是要運送相關人員……啊啊,對,十個人,如果那樣可行的話。我瞭解了,一切就拜託你了!」

梅露古睜大了眼睛,首次打從心裏佩服,儘管如此,她還是擔心地說道:「雖然如此……如果按照您這個邏輯,您是打算要責難九一一號的機組員嗎?」

「琪露娜,三九式飛機能下水嗎?」

天軍顧名思義,是遨翔於蒼穹的軍隊,任務是大規模出動宇宙艦隊,防衛蘭加行星。

「得到許可了,好像有一架八人座的三七式可以用。」

「嗯,一架就夠了吧?抱歉,本來是希望全部的人都搭不同的飛機,我是這麼傳達的。」

「他方纔說十架滑翔機太過勉強了。」

士官臉上浮現優雅的笑容,賽伊歐透過頭上所戴的顯示器凝視着他。

「你明知行不通,還是拜託了司令部嗎?」

「明知道不行,還是試着請求看看——尤其在看到你爲震災而奔走的模樣以後。」

「……嗯。」

賽伊歐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以後,走到阿瑪魯帖·弗雷亞號後甲板的航空基地,將顯示器的通訊線路與船內廣播連結之後說道:「代理總督已經和天軍交涉好了。從現在起,叫到名字的人,在十分鐘以內到後甲板集合。我們要將基地移到帝都廳,繼續進行救援活動。總務部長、食品部長、設備部長、衛生部長……」

開啓所有的照明設備之後.在夜空下的總督船艦,展現出宛如白色城堡般的姿態。賽伊歐聽下達命令的聲音,在船上不停地迴盪着,在船內的人們,行動也隨之匆忙起來。一個微胖的男人,從船舷探出了身體,對着下方的碼頭岸壁(注7)喊叫之後,腳步飛快地走了起來。

(注7 爲使船舶靠岸,而在港口或運河上建築的石堤或水泥堤。)

「你要離開了吧,朗卡貝理參事,不,代理總督。」

「龔古爾閣下,我們要離開了。再也不會妨礙您的工作了,請放心。」

「別挖苦我了,說這種帶刺的話,我很清楚你的實力。對於希馬克總督爲何會重視你,我總算是打從心底同意了。」

男人拿出手帕頻頻擦拭額頭,他名叫古拉發斯·龔古爾,頭銜爲賈魯達總督府法務參事。

在總督府裏,他的地位僅次於希馬克,目前是阿瑪魯帖.弗雷亞的指揮者。

自從賽伊歐搭上滑翔機,登上總督船艦之後,在他的指揮之下,開始在港灣四周進行救援活動。賽伊歐宣佈了希馬克的死訊,但也深知現在不是專注在總督職位移交的時機,於是暫且就在龔古爾的指揮之下,加入了救援行動。

不過,他很快就明白,由龔古爾進行指揮,並非是最適當的決策。

總督船艦附近的區域,遭到地震後所發生的猛烈海嘯侵襲。碼頭的倉庫以及卸貨的機械器材等等,全被破壞得亂七八糟,一萬三千噸的阿瑪魯帖·弗雷罪本身,也撞到了碼頭岸壁。雖然船身沒有翻覆,卻因爲浸水與擱淺的緣故,陷入無法航行的狀態。巨大的海浪輕易地越過防波堤,襲擊了碼頭附近的羅·菲爾城鎮,使得無數的房舍被破壞殆盡。再加上羅·菲爾有許多古老的木造房屋,因此那裏發生了比普拉多區更嚴重的大火。那兒的悽慘災情,即使在阿瑪魯帖·弗雷亞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阿瑪魯帖·弗雷亞號失去了航行能力,不過在人手與貨物方面,並未遭受任何災害,因此能夠直接對附近市民進行救援工作。從賈魯達撤回的總督府人員,先前都搭乘了這艘船隻。不僅如此,當初總督船艦航行王賈魯達以後,直到完全接收陸地上的設施爲止,船艦也發揮了臨時總督府的功能。就災害救援而言,這個經驗應該非常有用。現在,船上超過二百名的人手,在海嘯發生之後,立刻拿出船上無線對講機與機械器材,連忙前往羅·菲爾從事救援工作。堆積在船上的救命小艇和鎊鋤(注8)等工具,對於進入遭海嘯侵襲,已如水鄉澤國的羅·菲爾的救援工作,或是破壞屋頂、救出被困在房屋裏的人們等等,確實都產生了極大的功用。

(注8 一種向內砍剌、削平木頭的工具。柄長,體呈單斜面或雙斜面,頂端有斧刀。)

「請冷靜下來,再怎麼說,他也是來協助我們的……」

真流寺對着職員大吼後,轉頭對賽伊歐怒目而視。「看樣子,您對這些事情的處理手段真的很生疏。我們的工作,並不是你靈光一現,直接

因爲事發突然,真流寺不由得變得結巴起來,嘟噥着回答:「你、你究竟是……」

因此賽伊歐不僅是名義上,在實質上也成了總督府的指揮宮,隨即展露了驚人的才幹。他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讓半數的部屬,大約一百人左右,直接脫離總督府的指揮。

「向他們說,這是內務省高層的官令,報上我代理總督的名銜!在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候,他們那些、那些只考量到自己進退的傢伙,直接出言怒斥他們也無所謂!」賽伊歐聽取了無線對講機傳來的報告後,情緒激昂地怒吼道:「不會說得太過火了嗎?雖然實際上,的確要擔心會有趁火打劫之人……」

「這是康加達州的電視臺。他們明明就位在三百公里的西邊,但卻比本地的取得了更多的情報。好了,這樣就可以了,騎摩托車,如果沒有的話,就騎腳踏車,總面言之,讓他們快點去!」真流寺將身體轉回正面,凝視着賽伊歐,他似乎正對着身邊的帝都廳職員下了指示。在他說話的同時,抬頭望向了真流寺。

總督府方面派出的小隊,有了這樣的想法以後,立刻與帝國消防隊進行交涉,也認爲消防隊員可以充分了解他們的作法。

聽到這件事之後,賽伊歐的表情稍稍緩了下來,但語調卻仍舊冷酷。他說:「對他家人的不幸,我雖深感同情……但現在有一百萬倍的市民,依然身在水深火熱當中,我希望他能忘卻私情,和我方配合。」

「只是……您也是希馬克總督閣下的部屬,試着思考一下。如果是總督閣下,明明是自己能做的事,卻被客觀因素阻礙而無法去做的時候,閣下會忌憚他人的眼光嗎?」

託蘭加都令——久羅·真流寺男爵,原本在十點以前,必須進入位於帝都廳最頂層的辦公室。現在由於意想不到的理由,使他的行動受到牽制,而不停地來回踱着步——三十八層樓高的帝都廳大樓電梯,完全停止運轉了。

「我知道,這邊的事就交給我吧。」

真流寺對親信咆哮說道:「問題不在這裏!」他隨即驚慌地環顧四周,擔心被媒體發現。他總是被形容爲「帶着鄉巴佬氣息的小矮子」。

真流寺一臉愕然,呆立原地,此時,都令主任祕書急奔了過來,在他耳邊說話:「他是中央政府的高階文宮……是內務省的人。我們地方官僚,是無法與之對抗的。」

賽伊歐冷冷地轉過身去。

「生疏的是您吧,都令閣下。」

身穿樸素的灰色舊襯衫的真流寺,對自己的容貌已有所自覺,甚至還善加利用。他的座右銘是「要當個人民樂於親近的都令」,若被外人瞥到他驕傲自大的態度,絕非是一件好事。

賽伊歐佇立在原地,並未動手去整理被弄得凌亂的衣領。其中一名屬下快速地在他耳邊私語了一番:「代理總督,都令閣下的妻了身受重傷,請別太苛責他。」

蘇直詩認爲賽伊歐說得有道理,因此也就作罷了。

消防隊小隊長使用車上的無線對講機,收到了消防署上司的命令。消防署上司那焦躁的咆哮聲,連總督府船隊伍的所在之處都能聽見。「什麼?外行人的船隊?把那些來歷不明的傢伙攆走!若是他們混入騷動裏,幹出什麼壞事的話,那該怎麼辦?責任由誰來扛?」

那個小組所遇見的消防隊隊伍,是由一輛指揮車以及四人所組成。和他們相對,總督府船的隊伍,則是八人搭乘一艘小艇。雙方同時從陸地與海上發現了那個被困在屋頂上的家族。

真流寺突然抓住賽伊歐的衣領。由於氣憤過度,他又掐住了賽伊歐的頸子大喊:「你又是誰啊,這麼不可一世!你這混蛋……你又懂些什麼了!」真流寺的親信們全嚇呆了,趕緊衝上前去安撫他,並且將兩人隔了開來。

不過,雖說帝都廳已成空殼,它仍是整個帝都的中心。市民方面的詢問求助,以及其他行政組織的情報,仍然全部會傳到此地。若只是待在總督船艦裏,別說發號施令,甚聖連實際情況都無法切實掌握。如果全部人馬都移到帝都廳,就能夠做到了。

真流寺定了過去,親信們魚貫地跟在他的身後。

「我也一樣。」

總督府人員所搭乘的中型滑翔機,在轟鳴聲中往上起飛。賽伊歐拍了拍蘇連詩的背,朝着小型滑翔機走去。

「在連結各種情報之後,總算能能夠弄清楚狀況了。誠如你方纔所聽見的,帝都周邊的南北二十公里、東西八十公里,如此廣大的區域,都遭遇到地震的侵襲,蒙受毀滅性的災害。光是現階段所瞭解的,死者已經超過十五萬人,而數字必定會再增加好幾倍,傷者也不下百萬吧。在接下來的這幾個小時之內,與民間的協調合作,將決定能拯救五萬或者十萬的市民! 」

對蘇連詩說明自己的想法之後,立刻與帝都廳方面進行聯繫。雖然一般的電話線路依舊不通,但天軍的滑翔機配備的無線強波對講機,能將電波傳送到帝都全境。賽伊歐將蘇連詩帶在身邊,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爲了因應緊急狀態,帝都廳大會議室被臨時佈置成對策總部。對策總部裏面十分陰暗,稱得上照明設備的,僅在四周點燃的蠟燭以及手電筒。堪用的機械器材以及聚集在此的人員也尚未完全整合,整體看來雜亂無章。不知哪個單位的負責人,坐在臨時排成會議桌旁,真流寺環顧室內之後,喃喃說道:「事態有那麼嚴重嗎?有必要將所有人都集中在同一個房間裏嗎?」

這促成了賽伊歐帶領屬下移往帝都廳的決心。

一名身形頤長的年輕男子,不斷地朝真流寺逼近。他身上披了件看來有些骯髒破爛的斗篷。真流寺定睛看了一陣,才認出那是帝國文宮的圓領披風。男子透過頭上戴的顯示器,對真流寺露出冷峻的眼神,並對着他大聲咆哮。

若是以絞盤拉着小艇,沿着水流過去的話,便可抵達房子的屋頂。

在九時五十分,閃耀着探照燈,隸屬於天軍的中型滑翔機,降落在阿瑪魯帖·弗雷亞。被選出的總督府人員,正在後甲板的航空基地上等待着。滑翔機噴出氣流,緩緩降落之後,那些人員們將能帶上的機械工具全都帶上,陸陸續續地坐了進去。賽伊歐逐一清點確認之後,轉身凝視着負責留守的龔古爾。

託蘭加帝都廳,介於市民與中央政府之問的地方政府,消防、急救醫療、帝都警察等等,全部都受帝都廳管轄。若能成功與帝都廳取得聯繫,也能順利地分擔一些工作。最重要的是,帝都廳靠近耶魯崗河上游,與那些尚未取得連絡的中央政府的各省廳不同,帝都廳似乎未在地震裏崩毀。

他將這一百人,每十人劃歸爲一個小組,常置性地分配在災害現場。也取消龔古爾到目前爲止所吩咐的,要他們隨時向總督府主船報告情況進展的命令。賽伊歐說,「不必每件事都必須取得確認,或者得到許可後才能執行。各自隨機應變,執行遇到困難時,再回報到總督船艦來。」

但是,個人的努力卻無法直接和整體的成果相結合。

「不過,」龔古爾說:「不管你的官階有多高,你強行進入另一個組織,而且還要動員對方人力,我不認爲對方會舉起雙手歡迎。你覺得事情真能順利嗎?」

帝都境內完全停電,不知何時才能修復,帝都廳的自力發電裝置,也因爲地震而受到毀損,因此只能走樓梯上樓了。真流寺聽到屬下的說明,除了憤怒之外,無力地雙膝觸地。

「螢幕?」

「不,不是這樣的。地震對策總部設在三樓,只要需要走到那裏就可以了。」

「如果不將衆人集合起來,就沒辦法做事了,因爲廳內的內線電話與照明設備,全都已經無法使用。而且,在緊急情況下,將衆人集合起來,各個處室才能通力合作,現在每個處室只能集合到二、三成的人……」

「……不會吧。不!他絕不可能因此放棄。真是的……」

況且——賽伊歐身爲賈魯達代理總督,屬於政府的高階文官,取代不在的帝都都令進行指揮,在身分地位上也相當充分。

那座以古老岩石築成的宅邸,一向讓真流寺引以爲豪,如今卻遭猛烈地震破壞殆盡。當時碰巧在窗戶旁邊的他,得以僥倖逃出,但人在屋內的妻子,卻被壓在房屋底下。在家僕們的努力之下,最後雖然將她救了出來,並且立即送往附近的醫院接受診斷,但她的傷勢已經相當嚴重。因爲家中發生了這樣的變故,當他抵達帝都廳時,早已超過了上班時間。

賽伊歐聽到這些話後,不禁咋舌。

總督府方面的隊伍沒有撤退,是因爲偷聽到了消防隊隊伍的無線通訊。

他站在賽伊歐的前方,「砰」的一聲,猛然將雙手放到桌上。

「所以,這一切都是那傢伙的獨斷之下做出的決定嗎?搞什麼!」

年長的龔古爾,雖然考量過自己的經驗不如賽伊歐,但仍然決定扛起責任,打算繼續執行指揮。然而,部下的混亂情況卻是益發嚴重,其他的參事和部長們也對他提出諫言。終於,龔古爾體悟到自己能力的界限,決定將指揮權委託給賽伊歐。

然而,消防隊員卻只有四人。光是操作絞盤及從陸地監視狀況,就需要兩個人手。若僅以剩下的兩人去操縱小艇,是否足以幫助受災者,讓他們搭上小艇呢?受災家族的人數超過十人,而且還有一半是老人與孩童。

「當然不對。若是與他們沒有事先締結行政協定,就直接拜託他們做這種事情,由私人企業執行政府的任務嗎?這是不成的,快撤回這個命令!」

換句話說,負責治理帝都的帝都廳,如今幾乎毫無功能了。

真流寺一轉身,主任祕書以下的部下們,一齊將頭朝向了旁邊。賽伊歐不耐煩地說道:

約莫經過一小時之後,一個事件的發生,讓這論點更加具有說服力。

——對着「帝都都令」大聲咆哮?

「賈魯達代理總督,賽伊歐·朗卡貝理,現在要臨時取代你執行指揮工作。知道了嗎?取代你——從地震發生到現在的五小時裏,你身爲都令,是帝都廳的首腦,到底去哪摸魚了!」

「代理總督先生,我爲遲到的事情道歉。不過,身爲託蘭加都令的我,已經回到這裏了,之後交給我們即可!」

然而,帝都廳方面的回應,卻讓人備感無力。請對方發出進行救援行動的許可,他們卻說並無此種規定;拜託他們不用在乎行政程序,調整對策,讓轄下的隊伍別與總督府方面的隊伍產生內訌,他們卻說負責的主管不在。別說是負責主管了,甚至連帝都廳最高長官——託蘭加都令都不在廳裏。

因爲他的指示有時曖昧不明,有時不甚妥適,導致前去羅·菲爾的總督府職員,在進行救援行動時產生混亂。例如,有艘小艇好不容易拯救了在水上漂流的一家人,卻因爲接送他們前往主船的小艇未到,而受到了禁止移動的命令;有救援隊伍從陸地上前往執行救援任務,卻因爲被指示的路線不正確,因而迷了路等等。諸如此類的混亂,不停地發生。

真流寺原本就已經意志消沉。在今日下午四時左右,他出席了梅波魯祭的儀式,上臺致詞之俊,並未回到帝都廳,而直接回到位於古託蘭加南部海·菲爾的宅邸,隨後在那裏遭遇地震的侵襲。

帝都廳主任祕書安撫着他,說明事情的經過。聽完他的了說明,真流寺怏怏不樂地沉默不語。

妻子身受重傷——此事讓他心情十分沉重。在不知不覺間,腳下的步伐也變得沉重了起來,在通過了陰暗的走廊,他緩緩地步入了地震對策總部。

對方的回應竟是「沒錯。」這種沒出息的答案——而他們也只是碰巧加班才留下來的通訊人員,帝都廳並沒有值班制度。

「……不論是沿洋線鐵路、沿海線鐵路、芭魯凱都線鐵路等,各家鐵路運輸公司都全線不通。帝都以東呈現失聯狀態,所以半島本線鐵路的情況不明。高速公路也大多斷毀,貝魯卡市以東的西南高速公路、山嶺高速公路現在已經封閉,帝都環狀道路也全線封閉。晚間九點半,在以帝都爲中心的五十公里範圍內,幾乎完全斷了連絡。這是經由陸軍康加達地方總監部的軍事通訊網所傳來的情報……」

賽伊歐在賈魯達所任的參事一職,原本就是「民政」參事。這個職位是以市民爲對象,傾聽市民的要求,並且與其溝通協調,有時必須祭出總督府的權威,以威嚇讓市民服從。而且在殖民地賈魯達,他也曾經從事相同的工作。因此,雖然他的官階比龔古爾來得低,但在指揮人手的能力方面,賽伊歐的豐富經驗,讓他遠比龔古爾優秀許多。

龔古爾用力握住賽伊歐的手說道。他的表情果敢堅決。

「時機不對嗎?總而言之,所有公務員都離開廳裏,那帝都廳不就成了空殼?」

若僅是因爲這個原因,或許總督府方面會因爲信任消防隊的熟練經驗而作罷。

直到目前爲止,賽伊歐幾乎已忘卻帝國消防隊的存在。不過,這是賽伊歐思慮不夠縝密的地方。帝都擁有超過一百個消防署及分署,約有接近八千人的消防隊員。在地震發生之後,他們理所當然地立刻全力進行救災活動。賽伊歐只是碰巧都沒有遇到他們罷了。

「滾開,我看不到螢幕了。」

真流寺用力踹了地板。內務省是帝都廳的上級監督單位,雖然依據地方自治原則,在形式上,二者並無位階高低之分;不過,自治體與帝國中央政府部會相比,在權力上仍有顯着差別。然而,實際上,即使貴爲帝都的都令,也無法違逆內務省高官的權威。

賽伊歐思及此處,便決定與帝都廳方面取得聯繫,以方便部下們進行救援行動。

當賽伊歐抵達總督船艦時,混亂情形正好達到了極點。

真流寺歪斜着身體轉過頭去。賽伊歐正在看着的是對面桌子上的蓄電池式電視播放的新聞節目。那非是帝都公營電視臺的節目,而是由民間電視臺所製播的。大概是因爲驚慌失措的緣故,主播連上衣釦子都沒扣好.以緊張的口吻播報着新聞。

當得知救援行動大有斬收穫,龔古爾等人的神情,宛如被狐狸迷住的疑惑。

某個救援小隊進入了羅·菲爾比較偏內陸的地區。他們向總督船艦報告,表示已經束手無策。他們爲了拯救某個被困在屋頂上的家族,因而和消防隊員發生激烈爭執。

賽伊歐心裏明白,當救災人員一頭鑽進崩落的瓦礫之中,是沒有餘裕聽從來自外部命令的。在現場救援的人員會認爲,那些不在現場的人,纔是應該要聽自己的話,尊重現場的指示;後方該做的事,並非下命,而是服從。這纔是後方的存在意義。

「三成!嗯,那麼無論如何都……」真流寺沉吟道。

「沒錯。有哪裏不對嗎?」

真流寺簡直無法置信,他凝視着坐在總部深處那張桌子前方的賽伊歐。

賽伊歐怒吼之後,稍微思索了一會。他察覺到,解決救援小組之間發生的紛爭,並不是難事,不過,所有總督府方面的救難隊伍,應該都會遇到類似的問題。不論如何,就總督府人員的身分面言,他們離開了原來的職務,去執行原本不屬職務範圍內的工作。這種尷尬的身分,在進行救援活動方面,並沒有明確的法源依據。

「身、身爲都令,統治五百萬市民的我,竟然得走樓梯上樓……」

消防隊員爲何要阻礙我方的救災呢?一問之下,事情的原委是這樣:

「內務省嗎?可惡!」

管理二百名職員的龔古爾,是一名法務參事,專精法律事務,是政府所禮聘的民間人士,他不算是正式的總督府內務省文官,也不善於有組織地動員部下。官階雖高,卻不適合指揮救援行動。救援行動需要能臨機應變的人才。

消防隊小隊長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們雖然明白你們的積極,但既然我方出馬了,一切就交給我們。請借我們小艇,由我們幫助他們。」

「那傢伙嗎?」

賽伊歐語畢之後,便轉過身去,腳步飛快地離開對策總部。

「這我也不清楚。」

該說是幸運吧。帝都廳一樓的後門附近,燈光早已全部熄滅,四周也不見人影,因此不會被外人瞧見。真流寺雖然腳步迅速,卻是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緩緩地往三樓走去。

「之後一切就拜託您了。」

不過,隸屬帝國消防隊的小組,卻拒絕了這個提議。

「聯繫不上。不論是內務省也好,整個中央政府也好,全都無法取得連繫。而他則是我們能找到的人當中,官階最高的人。」

「你來得未免太慢了吧?到底在搞什麼鬼!你以爲現在纔來,還能發揮什麼作用嗎?」

「我是不知道以前是否有過這種協定,可是這無所謂吧?如果是建設公司的話,他們有起重機,可以挖走石塊瓦礫。只不過是去拜託他們罷了。」

龔古爾等人均大感詫異。賽伊歐竟然採取這種毫無章法,不負責任的方式,開始擔心起所託非人。不過,賽伊歐卻對此不介意。龔古爾等人雖然擔心,卻只是睜眼看着,賽伊歐背對着他們大嚷「不要考慮事後的責任問題!」、「不得不破壞的物體,就直接破壞!」、「不用擔心物資是否夠用,凡是需要的東西,儘管向府裏要求!」——他如此激勵着即將前往現場救災的人。

「關於這件事,是在這裏靈機一動想到的嗎?」

「爲了彌補帝都廳的功能受創……?但不論如何,沒事先知會我就闖進來,這不是不將我放在眼裏嗎?內務省究竟打算怎麼做?有來函公文同意讓那傢伙亂搞嗎?」

海水越過防波堤之後,那個家族所在的屋頂,正好位於水面的正中央,而且被浮着木材的污濁漩渦所包圍。不論是小艇也好,車子也罷,若是靠近時未加留意,顯然會在瞬間被水流沖走。不過,消防隊的指揮車備有絞盤。

「也讓我們幫忙吧!都特地派出人手了,就讓我們來幫忙。」雖然總督府方面的隊伍這麼說,消防隊依然十分固執己見,完全聽不進去,堅持認爲由外行人出手,反而會造成災民的危險!

在賽伊歐身旁擔任聯絡官的蘇連詩,表情略顯詫異地說道:「這種事怎麼能不在意?如果只是抓到小偷的話,即使撒手不管也無所謂,若是全都交給他們,結果反而造成傷亡的話,那救援行動不就失去意義了!」

倏地傳來一陣咆哮聲,嚇得他大驚失色。

照着你話的去做就可以了。」

真流寺滿腔怒氣無處宣泄,他的臉部漲紅了起來,喝道:「就算是這樣,賈魯達代理總督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人,爲什麼闖入這裏?而且竟然只是個年輕小夥子!」

「救援受災者是我們的工作。」

於是,救援的進度變得讓人驚歎不已。原本救援人員往返的動作緩慢,在取得充分授權後,速度變得十分流暢,即使盡管來自總督船艦船的指示減少了,但救援成功的件數,卻從原來的增加了一倍。

賽伊歐厭煩地說:「先以公文層轉審覈,再取得一致的意見,然後編完預算以後再行動等等的行政流程,在目前的緊急情況下是行不通的。平時狀態與緊急狀態,做法多少要有所不同。在這個時候,對於在現場的人要充分信任,讓他們能見機便宜行事。如果只是因爲沒有與政府事先締結行政協定,就讓一切的行動無法進行,那豈不是把對方當成笨蛋耍了?總而言之,現在該做的,是要與有能力進行救災的人直接溝通。」

「既然如此,你自己一個人去做不就好了?」

真流寺緊接着回擊:「帝都廳轄下有一萬五千名公務員,要他們全部依你個人的獨斷而行動,這樣還有什麼行政管理而言。還是說,您一個人就能指揮所有的人?」

賽伊歐以可怕的目光瞪視了真流寺一陣,然後突然別開了臉。他突然站起身來。

「看樣子,我似乎多管閒事了。就由您進行指揮工作吧。」

「您終於瞭解情況啦。」

「相對的,請您借我場地。因爲我已經帶着部下來了,事到如今,回去也不是辦法。」

賽伊歐語畢之後,緩緩走到了救災本部的角落。許多桌子如沼澤浮島般,羣聚在那個角落。一些對帝都廳而言的生面孔,不斷地在那個角落與本部各處穿梭來回。大部分的人都與賽伊歐相同,都是總督府的文官,在那其中,也有身穿藏青色長衣軍人模樣的男子。不論是外表裝扮,或者散發出來的氣質,他們顯然與周圍的地方官員完全不同。

真流寺瞥了那些人一眼,在賽伊歐原先坐着的座位上端坐下來。他在眉間搓揉了一會兒,深深地嘆了口氣,對部下說道:「召開緊急會議,將各局處首長們集合到這裏來……金古利博士和塞露達都會來吧?」

他說出了副都令和財務長的名字後,卻得到「兩人都已經過世了」的回覆,真流寺再度深深大嘆一口氣,等待其他帝都廳的主管到此集合。

帝都廳各局處首長集合了起來。他們各自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之後,真流寺開始逐一聽取他們的報告。總務局長、建設局長、交通局長、醫療局長等人進行了報告。財務局長與水利局長下落不明,經濟企劃局長和生活局長也因重傷而住院;帝都消防廳長與警察署長兩人也沒有出席。在此地的每個人,都是在回家途中或是人已在家裏,卻又被緊急召喚回來,在一片混亂當中,好不容易趕回帝都廳。因此,這個會議上,無人能對受災情況作出詳細的報告,只能得到片斷而部分的情報。縱使如此,事態的嚴重程度,宛如漆黑的怪物一般,壓逼着所有的人。

在帝都生活的五百萬都民,在各方面都遭受了異常重大的打擊。

無論是否有重複計算的可能,在將所有報告的數據累計之後,死者總數爲十五萬人。有三萬棟以上的房舍遭到破壞或燒燬,八百件以上的火災正在延燒當中,道路與鐵路的中斷超過二千處以上,幾乎所有地方都停電了。電話則是因爲設施遭到破壞以及線路擁擠,仍舊全線不通,自來水管線以及下水道管線的破裂難以估計。復原的預估無法明確提出,推定受災總金額爲八兆令可……

因爲這是帝都廳首次的全員集合,故在聽取其他部門的報告時,局處長們都臉色大變,瞠目結舌。到了輪到最後的財務長祕書報告時,已經令衆人感到心慌,真流寺沉吟道:「大致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不過,今後的變化纔是問題所在。這些受災的情形,究竟是會稍微緩和一陣子,還是——現在才正要進入受災擴大的高峯期?也就是說,有哪些迫切的問題,必須由我們緊急協商解決的?」

真流寺雖然只打算拋出簡單的問題,但卻意外地無人回答。衆人全都看似心情不好般,一味低着頭。真流寺雙眉緊蹙,詢問站在背後的主任祕書。

「中央政府要怎麼行動?宮邸方面又說了些什麼?這種規模的災害,帝都廳這樣的地方政府,是無法單獨處理的!」

「如前所說的,無法取得連絡。」

「我知道電話不通,不過,還有無線通訊吧?」

「所以說,官廳街也沒能倖免於難。」

真流寺直盯着主任祕書的臉瞧,「怎麼會這樣?」他不小心說出了蠢話。主任祕書臉色疲憊至極,搖了搖頭。

「啊……」

此外,地震也帶給警察或消防隊的設施相當大的打擊!而且,黑立特所巡視過的好幾間警局和消防局,根本不可能爲了自身的受災而出動。

「……軍人和中央政府的官吏?」

局長們面面相覷。官階最低,代理水利局長的課長,以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說道:「都令閣下,那是從坐在那裏的……代理總督那裏聽來的……」

「對、對,請求軍方動員!十萬火急,對軍務總省發出請求!」

「好了,接下來……等到難民們稍微冷靜下來以後,咱們再去訪問他們吧。接下來要去哪裏呢……啊,總之,先往南邊去吧,」

真流寺一回身,便瞧見一名裹着真皮外套,頭戴鴨舌帽的年輕男子,單手拿着筆記本,正在盯着他問。真流寺反射性地伸直了背脊——他以自身的經驗,嗅出了這個男人的來歷。

不過,黑立特卻不感到沮喪,反倒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

「蘇連詩少校,你待在這裏沒問題嗎?這裏與天軍的勢力範圍已經距離相當的遠了。」

「不知爲什麼,我就是不想對你有所隱瞞……這可是出自內心的真心話。在帝國,支持天軍的人相當少。當我見到你做事方法後,我就認爲,你必定是個能嶄露頭角的人物。」

賽伊歐淡淡地呢喃過後,忽然凝視着天空。

「我相當樂意。」

帝都廳前的站牌附近,聚集了大批難民。由於它是結構堅固的近代建築,所以在震災當中得以倖免。對那些建築物崩毀感到害怕的難民們而言,屹立不搖的帝都廳讓他們感到安心。

賽伊歐如此說着。「講到這裏」他說,並對蘇連詩投以目光。

機車後座的黑立特拍了一下手。

蘇連詩笑着微微點頭。

黑立特和古意德魯兩人都不是報社的正式員工。他們是自由撰稿人,不接受報社的指示,而依照自己的判斷,到處尋找報導素材,撰寫成新聞稿之後,再以字數計價賣給報社。由於兩虧人的行業特性,讓他們得以成功潛入帝都廳,不過,相反地,當被他們要求出示正式的身分證明時,反而無法進入。

「那麼,不管是兵營還是駐紮地都可以,快傳達下去!」

隨即數名官員跑了過來,說着「得罪了」,就將拚命掙扎的記者強行帶了出去。真流寺如今也沒有閒暇做表面功夫,他拭去額頭的汗水,慌張地回頭看着主任祕書。

自己慢了賽伊歐好幾步,對目前的狀況顯得無能爲力——還有超過半數的部下不在工作崗位上,而平時在聯絡上作爲方便的電話或者通訊,目前全都無法運作,即使想進行救援行動,也難以動員起來。

黑立符沉思了半晌,卻又放棄得相當乾脆。他說:「算了,只能暫且放棄帝都廳這個新聞管道了。畢竟沒辦法潛入了!」

「您真是見微知著——到目前爲止,天軍像走鋼索一樣,都是以『近郊出動』的名義行動,但如此一來,就能夠稍微正名順一點了。」

「竟然還拍照,你腦筋有問題啊!」

「這又是……幹得好啊!」

賽伊歐驚訝地注視着他,以半開玩笑的語調問道:「有什麼好處嗎?」蘇連詩報以微笑。

古意德魯將重型機車的油門踏到底,「碰咚!」發出了低沉吵雜的聲音,單汽缸的氫氣引擎吲開始運轉。因爲有這輛能夠臨機應變的交通工具,雖然帝都許多地方的道路都中斷了,兩人卻還能夠在短時間內來去自如。

真流寺不知是把資料室或是哪個部門的下屬喚了過去,開始進行笨拙的問答。蘇連詩斜眼看着他們,對賽伊歐耳語着:「要臨時抱佛腳,也該有個限度吧!都現在這個時候了,纔開始聽取先前的情報,準備思考對策?」

「喲,正面闖入的方法奏效嗎?」

「和其他事情相比,我會到這裏來,最想要的就是取得帝都各機關的通訊管道,目前已經達成目標了。雖然在當下的這個時間點,比起在災難現場實際工作的警察和消防隊員,更能夠掌握受災狀況;不過,與這兩方面聯絡的部門,也已經被我方的部下滲入。與半島電力、中央電視臺、帝國電信公司之間的聯繫,也在我們的掌控之下,即使都令身爲他們的上司,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在都令手下的部屬四處奔波時,我方也同時可以部分能掌握的事,開始作一些預備動作了。」

黑立特播放了錄音筆錄下的聲音,然後語帶諷刺地說:「這句話,應該能喚起都民的危機意識吧?真是寶貴的一句話,而且還一點都不具體。所謂的『親民都令』,不過是他的表面功夫罷了!」

「抱歉,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真流寺的旁邊突然出現了個人,對着他如此說道。

「手腕真是巧妙。閣下先前有過類似的經驗嗎?」

局處長們陸續慌張地離開。真流寺朝了賽伊歐等人瞥了一眼,立刻別開了視線大喊:「來人!誰……誰都可以,知道災害詳情的,快過來報告!」

真流寺想都沒想,就朝賽伊歐他們的方向斜睨了過去。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插手,他心裏到底在盤算什麼?真流寺剛要將這句話說出口,卻又把話給吞了回去。

「無論如何,都請您理解;根據目前所瞭解的狀況,帝國中央政府幾乎已經停止運作了。現在帝都仍然保有行政機能的地方,也僅剩下這裏的帝都廳。」

「事情會變成那樣嗎?」

「……你說話還真是率直。我還以爲你會說『不能待在這種傢伙身邊』呢……」

「失敗了……不能拍照嗎?明明是不錯的素材……算了,沒辦法。」

當部下離開後,賽伊歐對蘇連詩說:「眼前的狀況,天軍的機動能力與情報能力是我方一大優點,沒道理要把你趕走!讓咱們繼續合作吧!」

古憶德魯無言地搖了搖頭,黑立特笑了。

「什麼?啊,這沒問題的。我已接獲到總司令長的命令,現在在下已經成爲直屬於賈魯達總督府的通訊官了。」

「不過還有很多事,希望都令能去執行……」蘇連詩喃喃自語。賽伊歐回答完部下提出的幾個問題,對着蘇連詩搖了搖頭。

黑立特在環繞帝都廳建築的樹叢中觀察了一陣子,帝都廳的官員們,要求前來的人們全都出示身分證件,不讓外人輕易進入。另一名似乎也是記者的男子,以及扛着攝影器材的三人電視攝影小組,試圖與對方爭論進入的問題,卻只是白費功夫,仍然被攆了出去。黑立特看見眼前的狀況之後,也打消了再度闖入的念頭。

「這樣好嗎?在他救災措施緩慢的情況下,受災的情形會更加嚴重的。」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現在是緊急時刻,誰快將這傢伙攆出去!」

「反正事不關己嗎?」

「混帳東西,住手!」

「等一下……如果是這樣,那你們是怎麼做事的?剛纔那些情報,又是從哪裏聽來的?是部下出去調查之後才知道的嗎?」

「還沒嗎?您無法以都令的名義求軍隊出動嗎?還沒做這件事的話,最好開始動作比較好。」

後來,緊急通報的內容越來越嚴重,消防隊又集合了非值班的人員,讓剛值勤完的部隊隨即繼續值勤,調度變得非常混亂,這些大騷動讓他們覺得不是取材的好時機。

「雖然都令出手太慢,但是受到那名記者問題的引導,勢必會提出支援災害行動的請求,這正好依你所想的進行。」

當機車一開始行駛,坐在機車後座的黑立特便開始喃喃說道:「帝國警察手忙腳亂,消防隊也全都出動,帝都廳僅剩下個空殼,內部也只是空轉……不如去沿海地帶的聯合企業那邊瞧瞧吧!那邊的氫氣儲存槽好像發生了嚴重的事。」

這些數據全都是從代理總督那裏聽來的,雖然如此,我自己也瞭解一些情況;如果範圍僅限古託蘭加十六街的話,報告中只有三萬名死者;然而,從這裏的屋頂所見,我不認爲受災的狀況,僅僅只有三萬名死者而已。我想目前情況非常糟糕,嚴重程度不知遠比預計的數字多上幾倍。」

古意德魯沉默以對,黑立特卻突然望着天空說:「另外……還有件有趣的事!有個穿着軍服的人,以及一個穿着圓領披風的人在那裏面。」

「嗯,而且那兩人待的地方,離正在發號司令的都令所在之處有點距離。這樣回想起來,那兩人果然很可疑……應該先從那兩人那裏繼續嗎?」

有好幾個人站起身來,逼古意德魯交出底片。最後兩人慌張地逃了出去。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有關他的事情,我都是從新聞報導上得知的,男爵出身豪門,是個富裕的企業家,可是政治可沒那麼簡單,沒有入門書可翻。他被稱之爲『親民都令』,除了對人民親切之外,可以說毫無長處。我想,除非他自己發覺現在是金錢與權力都使不上力的情況,在那之前,也只能先讓他自己蠻幹了。」

真流寺不禁愣住,張大了嘴巴。過了一陣子,他忽然拉開了嗓門喊道:「找!去找!雖然電話和無線通訊都不行,也還可以開車,或是以滑翔機飛行……還有許多其他的方法吧?總而言之,想辦法取得連絡,找出取得連絡的方法!」

「自己也變得神經兮兮的……」

老人直盯着黑立特拿出來的菸草,但卻未伸出手,只是難過地搖搖頭。黑立特聳聳肩,將手縮了回去。

他回到了帝都廳的正前方。一名戴着鴨舌帽、太陽眼鏡,蓄着鬍子,腋下還夾着單眼多功能照相機的魁梧男人,朝着他走了過去——那人是黑立特的同事——瓦修·古意德魯。黑立特舉手打了招呼。

「被你瞧見了呀?」蘇連詩端正的臉龐上,浮現出不具惡意的笑容。「那是因爲他看到我這身制眼之後,主動找我說話。他問我,帝都廳是不是已經與軍隊通力合作了。因爲我沒有立場回答,纔會帶他到都令那裏去。」

一輛外型粗曠的重型機車,停在附近大馬路的步道上。古意德魯躍上了前座,而黑立特則跨坐於後。不知從何處聚集而來的難民們,陸陸續續地從他們身旁經過。黑立特遙望着他們,搔着鼻頭嘟噥起來。

主任祕書作出懇求,真流寺咬着牙發出呻吟。突然,他眉頭一皺,轉頭看着局處長們。

「不過,算了……雖然說現在是無法運用權威的狀態,但不久之後,就會需要權威的出現。屆時都令也應該也會伸出援手吧?」

「無所謂,反正我方可以依自己的意思行事!你不也在進行一些事嗎?剛剛你在走廊的時候,讓那記者進到裏面來了吧?」

「可是……」

「也就是說,我剛剛描述的情況,不就表示,死者數量已經多到無法統計的地步了嗎?只怕,光是這裏就超過十萬人……」

直到兩人越過樹叢離開後,那些人才放棄追趕。黑立特他們停下腳步回頭張望,不由得咋起舌來。

「唔……」

「雖然是新聞記者說了之後我才注意到,但似乎還有不少能夠立刻採取的措施。現在不是你們愣在這裏排排坐着的時候!還不快點回到工作崗位上,仔細思考有什麼事情是能做!」

「閣下,您所說的那些方法,我們全都已經試過了。儘管如此,仍然無法取得連繫。無論如何,都請您心裏對這些事情有個底,然後再思考對策吧。」

黑方特乾脆地放棄了從難民身上取材這件事。他拍了拍古意德魯的肩膀說:「走吧。」

年邁的總務局長心裏焦急地說道:「都令,關於受災者的數字……」

「你所謂糟糕,是哪裏糟糕了?」

「怎樣!」

「果然如此!剛剛電視臺的人也從裏面被攆出去了,這樣怎麼報導新聞啊!此時明明正好是需要利用媒體的時機。」

他們騎着重型機車到處巡迴之後,所瞭解到的是帝都原有的機能,已經完全喪失。帝都警察大隊因爲連續不斷、蜂湧而來的緊急通報與救援請求,忙得不可開交,同時要防止有人趁着災害犯罪——也就是維持治安。當兩人滿不在乎闖入進入警察總署的時候,立刻受到了制止。消防隊在地震之後,立刻出動了當值的局內人員和全部車輛,整個消防局時常空無一人。

在此同時,周圍的難民們開始以暴躁的聲音痛罵起來。

主任祕書說了聲「瞭解」之後,便迅速離去。真流寺銳利的目光,隨即轉向其他的局處長們。

又有個賽伊歐的部下過來了,他提到托里巴特區的警察,提出了難民該引導至何處的疑問。賽伊歐望了望蘇連詩,蘇連詩隨即以無線對講機對外通訊。約莫一分鐘的對答之後,隸屬於天軍的偵查滑翔機立刻回傳了訊息,賽伊歐聽完之後,便下達了命令:「到塔魯貝魯綠地去!雖說有點遠,但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們走去!」

真流寺宛如捱了一記悶棍似的,頓時語塞,放眼望去,每一位局長的臉上,全都浮現了擔心和畏懼。

有的人坐在廳前的花壇上,有的人直接就地而坐,每個人都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奇怪的是,明明就聚集了數百人,卻幾乎無人發出聲音,一語不發,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天空。黑立特向眼前的老人走近,和善地對着他說話:「不好意思,老爺爺您是從哪裏逃過來的?」

「什麼……」

「軍隊?」

「啪!」伴隨着閃光燈亮起,老人的眼神露出膽怯,隨即轉過身去,腳步蹣跚地準備離開。

「不如暫且回去那邊看看,感覺要多少素材都能到手。」

「會啊。天災救援也是帝政廳的該管事項,怎麼可能不會介意。」

——在真流寺的下屬將新聞記者湯濟·黑立特趕了出去以後,他在帝都廳的後門附近踱步,並瞪視外面來的人,黑立特面露苦笑,添了些菸草。

「在戰爭過後的賈魯達。在那裏,我天天都有這樣的感覺。」

「什麼事?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雖然老人似乎無法流利地開口說話,但在古意德魯架好照相機,按下快門的瞬間,老人卻出現了意外的舉動——

「沒有錯失機會,錄到了都令閣下的講法——『沒有可是不可是的,現在是緊急時刻!』」

黑立待已在帝都各地繞過了一次,實際上,他所掌握的情報不但極爲廣泛,而且十分精確,但他本人卻沒發覺。

在賽伊歐的周圍,他的部下們依然忙碌地來來去去。除了賽伊歐本人外,沒人留在座位上。他們不停朝着帝都廳官員的方向走來,與官員們協商,壓低聲音發出動員令,然後再度快步回到座位上。站在賽伊歐身旁的軍人,也不斷對着無線對講機低聲私語,然後再向賽伊歐報上口。

最初發生的地震,以及接踵而來的停電、火災等等,造成了極大的混亂。黑立特設法擺脫了這些混亂後,便與趕過來的古意德魯會合,迅速地調查了帝都境內的慘狀。不過,報社方面卻斷了音信,末購買他們到處探察寫成的報導。即使他們想主動出擊,而如今卻不知報社能不能發出號外的怪異情況。所以他們決定不以快報的方式發售,而以深入報導爲目標,期待能更有銷路。

「應該是在精神上受到太大的打擊了……真可憐。」

真流寺彷佛頭上被澆了盆冷水似的,不住地顫抖着。他心裏忖度着,現在不該是感到無力或愧疚的時候!如果事態已如總務局長所說的那般嚴重,那麼現在已經是刻不容緩的緊急情況了。電話或通訊要是不通,不管要跑要爬,都得將情報弄到手裏,才能採取必要措施。所謂的採取必要措施,就是動員人力。動員人力正是政府部門的工作。

「你……帝都的都政,用不着你這外人插嘴!」

「連絡不到軍務總省……」

「有找到可以報導的素材嗎?」

「去還沒去過的地方……對了,你覺得醫院怎樣?」

「您很累嗎?抽一根菸吧!」

「我是『託蘭加學報』的黑立特,您是真流寺都令吧?您已經要求軍方支援救災了嗎?」不出真流寺所料,這個男子果然是與媒體有關的人。不過,真流寺反而對男子提及的事產生了興趣。

他們不停奔波的樣子,恰好與局處長們的情況成爲強烈的對比。真流寺召集局處長們前來開會,竟然不到五分鐘時問,就全部集合完畢。開完之會後,那些局處長們擺着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頹然喪氣地並排坐着。這些人原本該負責的工作,現在變得如何了?爲何還有閒暇到此地出席會議,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醫院裏應該人滿爲患,大概也沒閒暇把我們趕出去呢,可以寫出賺人熱淚的故事也說不定!古意德魯,下個轉角往右轉,那裏好像有間綜合醫院。」

黑立特拍上他的背,古意德魯卻難過地說:「其實,我不覺得這些事情和自己無關。」

「嗯?哎呦!」

古意德魯使勁地將機車迴轉,騎上了人行道。

「黑立特先生,你的家人呢?」

「我自己一個人而已。」

黑立特吹起了口哨,輕佻地回答:「我的老家,在西邊的深山裏,而且我身邊也沒有女人,輕鬆的很。說到這裏,那你自己呢?我從沒聽你提起家人的事情。」

「不清楚,我今天還沒回去過。在鎮上喫晚飯的時候,地震就突然發生了,我就立刻趕到你那裏去。我的老家在羅·菲爾……」

「這樣地震就真的不是與你無關了。怎樣,要回去看看嗎?」

閉古意德魯沉默了下來,思索了片刻之後,搖了搖頭。

「不用了,反正情況這麼混亂,大概也回不去,如果沒事的話,就會沒事的。」

「真是記者的好榜樣,你老婆聽了這些話大概會哭吧。」

黑立特嘴角微揚地說着。古意德魯突然緊急減速,黑立特的身體猛力地朝前方撞了過去,然後探出了頭朝前方眺望。

「沒辦法前進了?哎呀!」

與其他地方的道路相同,被拋棄的車輛幾乎快將整條道路塞滿,但卻出現了一幅略微異樣的景象,一臺體積巨大,顏色深綠的交通工具,以車身前的鏟型鋼板,陸陸續續的將車子剷起,將車子拋向路肩,緩緩地排除障礙,向前推進。

「陸軍的三五式……戰車。」

喃喃自語的古意德魯,將重型機車停在人行道的角落。

戰車的渦輪引擎轟轟地發出刺耳的巨響;它的履帶在路面上推進,將小客車當作玩具般推開,朝這裏開了過來。數名持槍的步兵跟在戰車周圍,其中一人看到他們兩人,便走了過來。

兩人已作好了對方嚴聲查問的心理準備。

「不準動!報上名字、住址和身分證號碼。」

「這並不是我的專門。要把能源課的官員們叫來嗎?」

真流寺心裏猶豫着,他清楚對方視線的意義。對方擁有天軍滑翔機——可以作爲聯絡的方式。對方的視線表示着要真流寺交給他們去做。不過,先前自己才把他們攆走……

「所以,不用擔心核能放射線的污染嗎?」

步兵再度舉起了槍,逼得古意德魯趕緊催動油門。

再者,電力、通訊、自來水等重要民生設施,也彷彿受到地毯式轟炸似的,遭受毀滅性的損壞。供給帝都電力的公司——半島電力的中央供電指令所,隨着地震的發生,送電停止裝置自動開啓,有六百八十萬戶的人家因而停電。這數據雖然也包含了災區以外的地方,但隨着實際災害情形的調查發現,架設在空中、地下,總共一千二百處的輸電線路,全部發生故障。而且,因爲託蘭加灣東岸的唐納伍第一、第二發電了也遭受災害,只得放棄提前重新供電的計劃。體制屬於國營電信公司的帝國電信,共有一千五百個以上的地方電話線路中斷,無線電話轉播系統也因爲停止供電而完全喪失功能。殘存的電信迴路也因爲太多人急着撥打,纔不到三十分鐘,交換機就已不堪負荷。帝國電信不得已只好限制通話,雖然維持了電話迴路,但電話幾乎完全不通的狀況卻仍舊持續着。帝都水公司經過探測得知,埋藏在帝都地底共有九個系統的輸水母管,以及共有一白六十五個系統之輸水支管,在地震之後,不但水壓開始下降,並且出現大規模的漏水情況。自來水與電力、燃料等不同,即使滲漏也不至於太過危險。帝都水公司判斷,滅火亟需要水的供應,因而繼續輸水,不過,水量減少的問題卻無法解決。除此之外,帝都地勢較高的地點無法供水;相反地,地勢低的地方控制不了水壓,導致這些地方如噴呼水池般在路面上噴出許多水柱。諸如此類的問題,接二連三地發生。

「是這樣呀……」

如果災害的規模與平常相同,最高潮通常在災害發生後的幾分鐘開始,然而,這個侵襲帝都的大災害,則是極端的例外。

「嗯,我大致上瞭解了。」

醫生站起身來,緩緩離開了房問。意識蒙朧地朝着與診察室相反的方向而去——

那名嬰兒彷彿哭得累癱了,身體微微顫抖,口中發出嘔吐聲。而且似乎因爲護土聲音過大的緣故,讓他受到了驚嚇,開始放聲大哭起來。醫生愣愣地凝視着嬰兒小小的手掌,上面只剩下二根手指,還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他彷彿遭到當頭棒喝似的,忽然清醒了過來。

「碰! 」的一聲,門被猛然打開了,眼球佈滿血絲的醫院上司,對他咆哮「你還不快給我回去!有的傷者骨盤骨折,還有上臂嚴重挫傷的人!」

——在緊急狀態發生時,醫事人員必須有所行動,但他們與消防隊、警察不同,並沒有公務上的束縛,是否完成任務,完全取決於個人的道德良知。正如這名外科醫生所迷惘的,帝都所有的醫生也都相同。不,當然也存在着完全沒有這種迷惘的人。但是,也有相當多的醫事人員,不管是避免別人瞧見,或者是悍然拒絕醫治他人,堅定地往家人或戀人所在的地方而去。

「這個情況,並非以炸彈爆炸的情況來處置,而是以當成毒氣瓦斯類的災害處置就可以了吧?」

若是我真的逃走了,確實會有人因而死掉……那麼多人來拜託我診治,救助他們是醫生的義務吧。可是,在另一方面,或許我的家人現在的眼神也會與他們相似。若是我逃出去救助家人,雖然違反身爲醫生的義務,但以常人的立場來看又是如何呢?如果是一般人的話,通常會選擇拯救家人,而對他人見死不救,這也沒什麼不對的吧?

真流寺其實鬆了一口氣,但卻未顯現在表情上。

負責「醫治」的醫事人員,心裏的遲疑、厭倦、舉棋不定等等念頭,都是阻礙救援行動的變數。當原本維持社會運作的機構,承受了超出正常界限的負荷時,這些變數便會形成救援行動的破綻。對應該需要醫治的人見死不救,不施行診療,讓那些應該受醫治的人,如人偶般接連地毀損、燃燒、倒下。結果,反而使醫事人員的負擔越來越大,犧牲者也越來越多。

「不會。但是,附近還是會有相當程度的核能污染。」

消防隊、急救隊、警察大隊,以及其他的緊急對策機構,不是因爲電話線路的不通,而延遲了在第一時間救災的速度。要不然就是通報如雪片般飛來,多到無法處理的地步。地震後十分鐘內,緊急通報的數量,是前一天件數的四十倍——三萬五千件。光是要將這些通報按照緊急程度的高低區分,就是件幾近不可能達成的難事。然而,這不過是救援困境的序曲罷了。

其次,港灣地帶則是「水」勢兇猛——地震的激烈造成託蘭加灣沿海的防波堤有數十處崩壞。在那個地方發生了浪高超過五公尺的海嘯,海嘯實際達到的高度,更是浪高的三倍——也就是說,在港灣地帶,低於十五公尺以下的建築物,彷佛遭到具有猛烈衝力的榔頭拍打。建築物如同紙製的工藝品般,被磨碎、壓爛、沖毀。海水的入侵範圍依各地情況而有不同,不過也有深入至距海岸線將近一公里之處,羅·菲爾似乎就是如此。在一瞬間,原本的潮埔新生地成了一片泥沼。

前方出現了發亮的紅色迴轉燈,顯然是救護車聚集在那裏,四周也擠滿了人。「醫院到了……」黑立特喃喃說着。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應該不至於影響帝都東半部吧?」

小隊長對着部下怒吼之後,拿出手推車對夥伴們說:「將所有的器材都放上去,也把滅火器塞到空隙裏,對——向城鎮出發!咱們是爲了這任務才存在的隊伍,不是爲了守護自己的消防局!」

真流寺轉身對他大喊:「只隔着一條河川,與帝都近在咫尺,而且比起茲伐克州,它還比較靠近我們,雖說行政區不同……」

他被突如其來的喊叫嚇了一跳,不由得停下了腳步。轉身一看,一名護士將手上抱着的嬰兒捧到面前。

「請幫他看看,手指!看,就是這裏!明明還那麼小……」

建設局官員帶回了能源課的官員,在深入探討之後,確定了發電了周圍三公里的地區,都有避難的必要。真流寺以痛苦的表情下達命令:「快聯絡茲伐克州廳!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嗎?」

消防署將帝都劃分成五個轄區,在三十六個消防局與八十個消防分局之中,發生建築物崩毀、車輛毀損、隊員傷亡等情形的共有二十六處,這些地方的受災程度,幾乎都已經達到無法值勤的地步;在警察署方面,幾乎有四成的人員無法值勤。位於南普拉多的警察局,因爲三層樓高的警局一樓崩塌,有九名警員遭到活埋。在警方轄區之內,受災情形自然嚴重,在奮力搭救於警局內受災的警員時,轄區內至少有三十二名市民因未受搭救而死亡。

隨着時間的流轉,飛入帝都廳地震對策總部的緊急通知,讓現場異樣的緊張氣氛更加高

除此之外,在「醫療」方面,也會出現「臨事怯懦」的現象,有好幾家大醫院——而且大多數是民營醫院,從事醫護工作之人,被迫作出難以抉擇的判斷,也就是「應該先救誰?」的判斷。

「核融合裝置,一旦故障,就會自動停止運轉。要是從前的核分裂發電了,就算沒有發電,爐心還是會持續地散發熱能,所以平時就必須要使其冷卻……喂,爲什麼唐納伍會發生爆炸?」待在旁邊的建設局技術人員,跑到對科學不甚熟稔的真流寺面前,開始解說起來。

在這段期間,從晚上八時直至深夜,身處前線對抗災害的人,開始迎向最高潮的到來。

救護車猶如咆哮似的警笛聲,在建築物之間迴響着,蜂擁而至的傷者,必須忍耐四周的呻吟聲、哭泣聲、要求診察的哀求聲、排隊等待的怒吼聲、櫃檯回答的煩躁語調、來回巡視的護士之腳步聲、輪椅被推着走的嘎嘎聲,院內語氣遲疑而重複數次的廣播聲、已經聽慣,卻令人感覺不祥的心電圖及人工呼吸器的電子音——等等聲音所圍繞。某個三十幾歲的外科醫生,說要暫時休息五分鐘,先去買個飲料,而從值夜室逃跑了。他無法冷靜下來,眼神遊移不定,腦子裏胡思亂想。

地震襲擊的是帝都全境——消防署、警察署、醫院、軍事基地也不例外,所以到現場施救的隊伍本身,也受到了相當大的傷害。而且事態不斷地惡性循環。

他們騎乘的重型機車,與那輛裝備着鏟型排障器的戰車錯身而過。在戰車上操縱機關炮的上兵,以冰冷的目光俯視他們。

「我們不是可疑人物,只是微不足道的新聞記者而已……」

「快點!」

「——手指折斷了,馬上照X光片……還在使用中嗎?那麼先幫他麻醉吧!」

「河川對面的州令知道了嗎?」

護士不斷地哄着孩子。醫生突然拋下了她們,奔向放着醫療器具的診察室,拚命地壓抑自己先前的想法——現在的我,怎麼會去想那種事呢……不,可是,我的女兒……

「發電了或許會爆炸?」

「醫師!」

雖然有這一類會去下痛苦判斷的人,但由整體來看的話,這種人畢竟屬於少數。通常,人在身爲旁觀者的時候,也就是有餘力幫助別人的時候,纔會有幫助別人的心情與力量。另外,能體察他人痛苦的人,才能夠去幫助他人……然而,正當自身也需要幫助,卻能不顧自身的痛苦,強打精神去尋找更痛苦、更需要幫助的人。這並非任何人都做得到。平日事先作好的約定,組織間的彼此結盟等等,當災害這種異常的緊急事態出現時,便是考驗信賴關係的時刻。

身上穿着深綠色的軍服,接受極其嚴格的管理及訓練,具有壓倒性的行動力及完善器材的隊伍。

位於古託蘭加十六街西南方,費依洛區的消防署,因爲消防車爆炸、消防署自身的建物起火燃燒,小隊長以及前來取代受傷幹部的隊員們,主動決定放棄消防署。作下該判斷的人,從火勢猛烈的建築物之中,運出鑄鋤和水管,臉色發青地命令部下。

這羣情緒陷入高亢狀態的人們,在被猛烈的地震侵襲之後,四周的建築物又不斷起火,讓他們更容易陷入混亂狀態。西普拉多區在地震發生後的三分鐘內,因爲人羣瘋狂發足狂奔,到處橫衝直撞,在短短時間之內,就約莫有二千人因推擠踐踏而死。其他未陷入混亂的地方,在人羣一陣慌亂狂奔之後,也出現了大量的死傷人數。火災更是陸續發生,不僅餐廳的廚房,甚至沒有開伙的商店,也因爲氫氣滲漏而漏電起火。不少建築物相繼竄出火舌。讓人羣更加恐慌,阻礙了逃生的道路。在人潮擁擠的地方,甚至人體本身就成了助燃物,形成了可怕的火焰煉獄景象。

真流寺突然壓低聲調,喃喃說道:「……對了,這樣我不能發出避難勸告。」

「所以呢?」

「滾!」

由於此時正是返家時刻,火車不但班次增多,而且班班客滿,最初罹難死者也在此處出現。呈網狀圍繞帝都的星狀線、環狀線、皇宮線等都內短程鐵路,以及由帝都通往他地的沿洋線、沿海線、芭魯凱都線、半島本線等部外長程鐵路,只不過短短數秒之間,就有超過二幹五百班次的列車脫軌、翻覆。在接近以一百公里的時速奔馳的列車上,平均每個班次就有數百人在那個瞬間死亡,緩緩行駛或是停靠在月臺的列車,也在車廂傾覆之時,有許多人被活活壓死;仍在行駛中的列車,撞上了翻覆的車廂,也引起了慘烈的衝撞意外。地下鐵雖然較少出現崩塌的現象,但是發生列車脫軌翻覆的情形也很嚴重。在燈光熄滅,一片漆黑的車廂內,沒過多久時間,乘客們就陷入恐慌狀態,彼此推擠、毆打,好不容易逃到軌道上,卻因爲地下鐵底部破洞,附近河流的水流了進來,找不到避難通道而溺水死亡。

「唔……」

「笨蛋,要滅火的地方不是那裏!」

「電話沒辦法使用。先前曾以無線對講機呼叫過,但是對方卻沒有回應。州與廳之間的無線通訊規定,原本就不存在,而對方又選擇使用只能在州內使用的電波……」

「即使沒進行逮捕,只要派人盯哨,咱們就難以行動啦。」

「不是爐心有發生爆炸的可能,而是發電機可能爆炸,因爲發電系統也在發熱。而他們要說的,就是發電系統安裝的冷卻管線出現了裂縫。」

「也不是這麼說。如果發電機爆炸了,旁邊的融合爐也不會沒事——倘若它一遭到破壞,爐壁裏的中子輻射就會擴散出去。」

室長點了點頭。

然而,因爲自身強烈的職務意識,或者基於平日的嚴格訓練,也有不顧自己親屬的受災情況,直接前去救助市民的人。

黑立特故意聳了聳肩,交出了身分證,報上姓名。古意德魯也同樣照做。

終於——就在此時,「他們」開始在帝都展開行動。

「一切拜託了。我想了解影響的層面會有多廣。」

帝國陸軍,高皇黑甲軍團的士兵們。

「手推車嗎?前面的道路就有消防栓了,不必準備工具也沒關係吧……」

「我不清楚。不過——我想,這件事他恐怕一無所知,因爲唐納伍周圍的通訊完全不通。」

「外出禁止令?這難不成是,戒嚴——」

「啊……是,我馬上就去。」

「沒手推車嗎?把蒐集到的工具通通都放上去!」

隨着地點的不同,會有各種不同的情況出現。例如,處於梅波魯祭正中央的西普拉多區,則是人羣堵塞了道路。因爲祭典而聚集的人潮,不僅是原本就住在附近的人而已,大多都是來自帝都近郊的觀光客。對此地毫無地理概念,根本不知從哪條路逃走.或者應該往何處避難。

「怎麼可能不怕,可是,人都已經到這裏來了,先去瞧瞧醫院的情況吧。要不要把寫好的報導寄放在那裏呢?」

「是的,在行政權限上,您不能對茲伐克那邊發出避難勸告。雖然您可以對靠近河川這邊的居民發出勸告……」

「就是這樣,在行政管理上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即使如此,救災的隊伍仍然難以儘速抵達現場。除了路面障礙物的問題以外,除了通報的地點以外,可說到處都有災害發生。途中若有起火燃燒的建築物,即使並非原本的目的地,消防隊也無法放任不管,必須前往滅火;若急救隊發現路旁有人倒臥在血泊裏,自然也非得進行急救不可;若有人搶劫商店,警察也不得不去制止。再者,在這種簡直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前進,即使費盡千辛萬苦抵達現場,不是消防栓無法正常作用,就是傷患增加的速度過快;或者在難民的管理方面,即使使用擴音器,由於他們因爲恐懼而情緒激動,根本聽不進任何指示。這樣一來,縱使指揮總部的指令再怎麼恰當,卻幾乎都因爲現場的突發狀況,而無法進行最有效的處置。

「哼。」舉起槍的士兵說:「快回家裏去,要不然到最近的避難所去。馬上就要發佈外出禁止令了。」

被詢問的通信官員搖了搖頭。

「或許吧。不過——如果咱們冒失地進行調查的話,可是會遭到逮捕的喔!」

「你會怕嗎?」

聽見古意德魯的話,黑立鼻子輕哼了一聲。

真流寺都令瞠目直視,反問了回去,通信官員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那是由會議室一隅投射而來視線。賽伊歐他們看着這裏。

「唐納伍是茲伐克州的城鎮,不屬於帝都。」

打算前往災難現場的部隊,會先面臨了通行的困難。因爲,不管是哪個地方,平時能夠通行的道路,全都遭到棄置的車輛給堵塞。他們老早就放棄了找尋其他捷徑的念頭,直接使用排除障礙的車輛,將路面上的障礙物推開。爲了前往救災,只得採取與平常回異的橫暴手段。

「他的父母不知去向,被放在路邊,不知是誰把他送來的……乖,不哭不哭,已經沒事了喲,有個厲害的醫生要幫你看羅。」

「就這麼做吧。」

「也不是這麼說……」

「快點報上名來!」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最初扣下的扳機,是在地震發生之時,也就是下午五點左右——正確來說,是下午五點十四分之後才產生惡性循環。此時在都市裏,原本在白天會固定停留在某處的勞動者和學生們,會各自開始移動,這些暫時不屬於「家庭」,也不屬於「組織」的獨立個體,開始往四面八方移動。由於這些人的緣故,在交通要道——例如一般道路與鐵路,人潮變得過度密集。此外,許多家庭與餐廳爲了準備晚餐,開始在廚房用起「火」來。在某種意義上,代表着都市正處於「不安定」狀態的時段中。而巨災偏偏就在此時襲捲而來。

「怎麼了?」

真流寺一臉焦躁地聽着,他探出身體,來回看着兩個部下的臉。

上司的語氣,彷彿覺得把他拉出去也是浪費時間。他連忙奔跑出去。有名年輕的女孩,長髮上沾滿骯髒的血跡,步伐卻格外堅定,緩緩地從那扇被打開的門外走過去。外科醫生心不在焉地盯着她,思緒紊亂地暗忖着。

——自災難開始之後,帝都的崩壞和燒燬,與救援人員之間的激烈戰鬥,經過了數小時,也就是在晚間十時左右,纔到達最巔峯。如上述災情擴大之後的人爲因素,使得災情以超乎想像的規模擴展。

這名中年的外科醫生忖度着,老婆還在家裏吧?她平安無事吧?去幼稚園的女兒回家了嗎?這個災害如此嚴重,很難相信他們能毫髮無傷。若是輕傷就算了,如果受了重傷,多希望能由自己診斷……不,只有受傷的話就還算好,要是房子整個垮了的話……如果在當下這個瞬間,她們被壓在房屋殘骸下方,在陰暗的縫隙中等待救援……可能會有火焰旺盛的燃燒聲轟轟作響……或許她們會因爲害怕焦臭的味道而流淚,顫着身子等待救援……要是自己現在從這裏偷跑出去,借用那邊的腳踏車騎回家,她們能夠得救嗎?

平時,隨着災害發生,消防隊會出動壓制火災;急診室會收容受傷之人;警察會將人們帶往安全處所。然後,各地的社區、地方政府、中央政府支援他們,並且攜手合作,在受災地點建立層層防護網。

「閣下,我想到了一個問題。」

「等等!唐納伍電廠是以核融合的方式發電的吧?爲什麼會產生爆炸?」

通信員低了下頭。真流寺暴跳如雷,朝着他怒吼:「非得找出方法不可!再這樣下去,有好幾萬的人民會……」

兩人一遠離戰車之後,黑立特的眼神立刻閃閃發亮起來。

真流寺與屬下面面相覷,他察覺了自己不想注意的事。

建設局員出去之後,主任祕書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在真流寺身後悄悄耳語。

「那麼,咱們就先到與生死對抗的最前線去吧——」

不過,比起爆炸事件,最大的問題在隨處棄車這件事上。汽車駕駛人在看見眼前其他車輛對撞爆炸之後,絕大多數駕駛都會將車子丟棄在原地,然後火速逃離。被棄置的車輛阻塞了道路,讓原本不打算棄車而逃的人,也不得不離開車輛。結果,超過八十萬輛的汽車,癱瘓了帝都所有的道路、小巷、地下道、高速公路。

受災的狀況五花八門,由於災害範圍異常廣泛,使得救援的進行十分困難。

「這是帝都東方的唐納伍第一發電廠傳來的通知。他們說,因爲地震而毀損的發電機冷卻系統,恐怕會發生爆炸也說不定……」

在短暫的視線交流以後,賽伊歐打破了僵局。他站起身,朝真流寺的方向走了過來。

「我知道了,那必須讓居民避難吧。你對這種情況很清楚嗎?」

然而,這次的災害卻遠遠超越防護系統的強度——超過了「防護界限參數」。「防護界限參數」這種數值,平時雖然不會意識,但在都市防護體系運作時,確實有這種數值存在——好比說,雖然有「堅固」的橋,卻沒有「不會損壞」的橋——當超過了這個參數,災害之間就會產生連鎖反應,造成嚴重的惡性循環,讓整個都市的架構,遭受超乎想像的破壞。

「事情真是可疑。即使他們宣稱是帝都廳方面的請求,動作未免太迅速了吧。難道是軍方自己的行動嗎?」

可是,當賽伊歐來到真流寺面前,提的卻是不同的事。

「剛剛的你們的交談,我聽得很清楚。那件情報是從哪裏來的?」

賽伊歐的眼神隱藏在頭上所帶的顯示器下方,他朝着通信員投去。

通信員臉色驟變,露出了驚慌失措的神情,眼神遊移猶疑不定。

賽伊歐不給他半點逃避的機會,開口追問道:「各種聯絡方式明明都不能用了,怎麼還會傳來緊急通報?快說!是誰傳來的?」

「那是……」

「是帝國陸軍吧?」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站在賽伊歐身旁的蘇連詩。通訊員不禁瞠目結舌,微微點了點頭。

「……是的。那是陸軍第一軍團的團長傳來的情報。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因爲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在目前的狀況之下,只有陸軍還具備通訊能力,也有采取這種行動的理由——因爲他們負有守衛帝都的任務。」

「爲什麼不老實說?」

賽伊歐逼問那名職員,蘇連詩阻止他。

「你是偷聽到的吧?帝國陸軍並沒有向這裏通報的義務,所以那應該是部隊內部的聯絡。你正好不小心聽到,因爲這件事不能等閒視之,所以你才向都令閣下報告,卻又害怕竊聽陸軍通訊會有生命危險……是這樣的吧?」

通訊員點頭如搗蒜,他臉上所露出的膽怯之色,在場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是帝國陸軍嗎?」

賽伊歐喃喃自語,衆人全都陷入沉默。

帝國陸軍——實際上,最近在帝都,這組織的存在顯得異常突兀。整個蘭加帝國,因爲政府的政策方針,全國上下都處於備戰狀態。陸軍不知憑藉着何種背後勢力,對於批判陸軍、與之敵對的人,進行了恐怖的制裁。雖然政府並未認可他們的行動,但卻也無人出面制止。事實上,政府等於放任他們的擴權。

根據法律,竊聽陸軍通訊並非犯罪,問題在於,能夠從旁被收聽到的通訊系統。不過,正因如此,若是被一個市民從旁聽到而得知內部情報的話,陸軍爲了面子,應該不會就這麼算了吧。

賽伊歐又轉身看着真流寺。

「正如你聽見的,陸軍是情報來源,那麼,縱使你去那裏打探消息,也不見得可以得到有用的回答。他們反而會隱瞞事實吧!」

「可、可是,竟然要發佈戒嚴令,強權也該有個限度吧!」塔歐斯悲鳴般的叫喊,是出自於身爲文官的信念。

「賈魯達族的那些傢伙,是一羣狐狸啊!不但性格狡猾,而且頭腦聰明,行動敏捷,專挑我方的弱點攻擊,他們靈巧的行動力讓人喫驚,但是卻沒有與我方正面對抗的勇氣。只要軍隊一前進,他們立刻逃走;軍隊一撤退,他們就不斷迂迴;軍隊一休息,他們就突襲。他們摸黑在糧食中下毒,暗殺熟睡的將兵,放火燒營然後遁逃……即使我方以大軍壓境,也不敢對他們大意。即使派出人員監視他們,讓他們不得不乖乖順從……但是隻要監視的人員準備離開,他們就會從倉庫裏拿出武器,朝我方的背後開火。不僅只有男人而已!女人或少年,甚至未成年的孩童,也會在襤褸的衣衫裏揣着毒錐,朝我方人員柔軟的腿肚刺入。」

塔歐斯雖然沒有軍階,卻是監督軍隊行動的文官,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堅定立場,對着格雷漢叱聲厲色。

「我們天軍不也擅自出動了。」蘇連詩以輕蔑的語調插了話。

真流寺點了了頭後,轉身面向賽伊歐。

塔歐斯認爲這句話是自己最後的武器,硬是擠出聲音說道:「那麼,即使不出動軍隊維持治安也可以吧,爲何不直接投入救災呢?」

這番話讓真流寺又驚又懼,眼珠往上翻動,朝着部下瞪了過去。部下們被他的目光掃射到,表情顯得相當複雜。

「縱使如此,那又怎樣?」

「……我知道了。」

這片森林位於皇宮西方的黑甲森林——帝國陸軍參謀本部就在其中。

「……真是的,你這傢伙。你真不像個軍人啊!」

他雙手握着出鞘的軍刀,刀尖頂在地板上,臉上的表情似乎訴說着,只要有人膽敢接近,就會毫不猶豫地斬殺。這一點讓人覺得奇怪。

「皇宮崩毀,軍務大臣與作爲幕僚的將軍,都隨着軍務總省的毀滅,全數死於非命。如果想哀悼他們,自然可以不拘形式地進行哀悼。但是,按照陸軍軍制,指揮權已正式轉移到龍嘉閣下身上。既然如此,縱使是與身分不相稱之重責大任,也必須心甘情願地承受,爲了帝都的安定而粉骨碎身,這不是軍人原本被賦予的使命嗎。我說的有錯嗎?」格雷漢口吻中帶着堅定的信念。

「對陸軍來說,聲張恫嚇是沒用的,即使內務大臣來也不夠,不過,我就是想要找個有力的夥伴。快去把滑翔機開出來,二十分鐘就回來。」

「連我都中招了,那是在一個沒有敵軍身影的平靜村子,街上的一棟房屋裏……我接受村長的邀請參加酒宴心裏卸下了防備,在那裏待了一宿,這正是失算的地方。在破曉的時候,有一名銀髮飄逸、眼睛爍着光芒的女孩,偷偷地潛了進來。她拿着錐子瞄準我的腹部,就這樣……雖然我當時察覺苗頭不對,立刻躲了開,但是,如果我再多喝一點酒,當時就會橫死在嶺那裏。因爲他們的叛亂行爲不能原諒,因此我就把那村子給燒了。」

這名壯年男子年紀約莫三十歲出頭,一頭髮亮的黑髮,朝後梳得整齊,臉龐輪廓深刻,瞳孔如鷲般綻放光芒,頎長的身軀高於常人,雖然稍顯纖瘦,但深綠色軍服的雙肩及胸口部分,卻被肌肉撐得鼓起,顯示了身材的精壯,蘊含着過人的力量。

「沒有嗎?派遣部隊到發電廠的情報,被泄漏到民間。你以爲我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嗎?你真能對我說明,那並非爲了取得司令官的軍階,纔將它化爲既定事實所作出的事嗎?」

「這不用您說。」

「……這樣啊。」

「爲什麼?」

「誰專擅獨斷了?」

賽伊歐並未轉身望向表情驚訝的蘇連詩,邁開腳下的步伐朝走廊前進。

「參事,軍方是有權限的。」

在這森林茂密繁盛的橡樹林深處,總是傳出練習射擊的子彈呼嘯聲,以及重型車輛粗厚的行走聲,宛如一頭靜默的雄獅,試圖避免驚動附近的居民。

然而,在這個夜晚,由於地震的發生,震撼了晚春的祥和,彷佛這頭雄獅猛然睜眼,激烈地行動起來。廣播裏傳出了威嚴的命令,飛機的轟響聲響徹雲霄;鐵門後方出現了數百臺的車輛。這所有的一切,宛如它正在炫耀着自身的威猛。

「癡人說夢。」

真流寺嘴裏嘟噥着,雙眼恨恨地瞪向賽伊歐的方向。

將近百名的通信軍士官,飛快地處理着從各地湧進的報告。時時產生變化的情勢,顯現在總指揮室正面的巨大螢幕上,室內被緊急照明設備那讓人生懼的赤紅燈光照耀着,負責聯絡的軍士官們,絡繹不絕地來回奔走,絕不浪費分秒的時間,以最短的字句傳達指令。與平時相同,現在的緊急情況,並未讓總指揮室裏的人產生動搖。即使總指揮室暴露在炮火之下,也能繼續運轉。由於這棟建築是以抵抗戰火,即使有大地震發生,也能充分發揮其防禦力,故而未產生太大的損害。

「把他綁來……雖然我認爲這是不錯的主意,但是……」

「樞密院議長遭到逮捕了。向陛下上奏後,陛下已經對他應負的責任作出裁示。閣下,請您宣佈戒嚴。」

「這、這是……」

蘇連詩追上了賽伊歐,抓住他的肩膀。

「這個乳臭末乾的小鬼!擺高階文官的架子,不知道他用什麼手段弄到這個位子的……爲什麼我非得向那傢伙低頭不可,還真是落魄啊。」

「閉嘴!比起只擁有手槍作爲的天軍相比,他們出動的意義截然不同。帝國陸軍擁有戰車以及戰鬥機。只要他們想的話,就能隨心所欲地發動政變。所以,他們如果擅自行動,情況會非常嚴重。」

「爲、爲什麼?」

「你聽好了,我的對手可不只都令而已。你聽到了吧,帝國陸軍出現可疑的動作了!」

帝國陸軍參謀本部轄下共有五十五萬名士兵,是陸軍的最高司令部,這裏設置了許多的機關,也擁有以帝都衛戍連隊爲首的實戰部隊,寸說是整個帝國陸軍的中樞。

「這個時點已經不是討論條文如何解釋的時機。況且,我們爲了要遵守法律條文,已儘可能的履行了適合的法律程序。」格雷漢嚴聲說道:「我們已經請求樞密院准許。而且,目前偵搜小隊已經在搜尋着高皇的下落。參事,難道你要妨礙陸軍發揮力量,堅持遵守瑣碎的法制,棄人民於不顧嗎?」

一名壯年男子昂然站在總指揮室裏。

只不過——彷彿君臨百獸的巨龍,在它柔軟的腹部,並無鱗片覆蓋一般,即使陸軍參謀本部素以無與倫比的危機管理爲傲,也無法保全所有設施。

賽伊歐腳步飛快地跑下階梯,蘇連詩追着他奔了過去。

「你也瞧見方纔都令的表情了吧。我要以個人力量動員那些傢伙,實在太費力氣了。只要從本省帶來個知名人物,我就會鍍上一層金了……如果沒辦法帶來,那就要那個人寫個委任狀,或是什麼文件……總之,只要有個能讓那些傢伙們不敢反抗的權威人物,我就把他給綁來。

他必須面對整個帝國陸軍。

「閣下,您要去哪裏?」

「假如這是誤報的話,所有的責任就由他承擔。」

「你說什麼?」塔歐斯反問。

「出示你們取得的許可令狀!」塔歐斯大喊着:「你們這些軍人,根本沒有自行宣告戒嚴的權限!這是嚴重違法越權的事!」

四周的人聽了賽伊歐的話,鴉雀無聲。

「都這個時候了,情況已經無可奈何了,還是要以都民的安全作爲優先考量啊。」主任祕書悄悄地對真流寺耳語。

龍嘉中將的表情既未露出笑容,也未顯露憎惡,他眯起眼睛訴說起往事。

「正因爲是這個時候。」

「吱!」的聲響傳來,龍嘉中將旋轉椅子,轉身面對着兩人。

賽伊歐表情痛苦地嘟噥着。

彷彿自己的親生孩子被衝入河川,自己卻只能束手無策旁觀似的。塔歐斯從剛纔開始就一副不知所措模樣,繞着總指揮室踱步。最後,他終於無法忍受地大聲喊叫:「宣佈戒嚴!」

「你到底是怎麼盤算的!趁着上司不在的機會,打算以軍事長才專擅獨斷,甚至想獨佔統帥大權!」

「戒嚴法明文規定——平時若出現需要臨時戒嚴的狀況,應上稟最高司令官,請求許可,但時機迫切,且通訊斷絕,而無法請求許可時,得逕自宣佈戒嚴。聽清楚了嗎?現在的情況,正是『通訊斷絕,而無法請求許可時』吧。」格雷漢壓抑着怒氣,對塔歐斯說道。

賽伊歐要總督府的部下們考量如何安排居民避難,並讓他們與其他天軍士兵商談。不久之後,他突然從座位起身,朝着出口走出去。蘇連詩略爲躊躇地跟在他身後。

「聽好了,如果您以都令的權限要求陸軍出動,在這兩個小時之內,情況將陷入混亂,唐納伍距離帝國陸軍駐地有段距離,你認爲部隊能在短時間內抵達嗎?」

吼這名壯年男子名叫司薩克·格雷漢,掛的是上校軍階,現在則暫代將軍職。

爲戰鬥而存在的軍隊,原本就不具有行政及司法方面的權限。逮捕犯罪者,是警察的工作,對犯罪者給予法律制裁,則是法院的管轄範疇。然而,當社會從根本動搖、陷於戰亂狀態之時,僅依靠警方與法院,是無法將這些事情處理妥善的。

帝國陸軍第一、第二、第四軍團的五萬五千名士兵,正分散於帝都全境,另外還有從北部、西部、西南部等地救援的軍隊。總共五十萬名軍人的行動,全都透過軍用通訊網指揮調度。步兵部隊踏步急促,軍靴震地作響,戰車裝甲部隊穿越道路,向前猛進,工兵部隊以炸藥將瓦礫炸飛,航空部隊閃耀着探照燈在低空徘徊,海軍陸戰隊的軍艦、船艇,在驚濤駭浪的海上破浪而行——軍參謀總部,以天軍司令部無從比擬的規模、密度與意志,統率、驅策着轄下的所有部隊。

「您要去內務省嗎?說不定去了也沒有用。爲何挑在這個時候……」

「不過、不過——」

「要透過飛行纔到得了。也就是說,陸軍在您作出請求之前,就已經出動了,而且是擅自出動。而且,即使你提出質問,他們也會佯裝不知道。」

賽伊歐不由得啞然失笑。隨後,他突然把臉湊近蘇連詩。

「內務省。」

真流寺的語氣結巴,不過,因爲主任祕書又低聲說了一句以後,他展開了愁眉。

真流寺莫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但是賽伊歐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瞪大了雙眼。

「雖然有這樣的條文!」

軍制是爲了進攻其他星球而設置的制度。爲了改變軍制,大多數的陸軍首腦今天羣聚于軍務總省。地震好像專爲狙擊那些首腦似的發生了,讓他們在同一時間死亡。雖然軍隊首腦集中在同一個場所,在危機管理是很大的錯誤,但卻不能歸咎到格雷漢或龍嘉的身上。他們兩人也只不過是帝國陸軍第一軍團——帝都衛戍連隊軍團的司令官及幕僚,然而現在,他們卻必須指揮整個帝國陸軍,這種情況雖然異常且可說是無法無天,不過,按照陸軍軍制的慣例,這也是迫不得已的。

真流寺整個人癱軟在座位上。

「也就是說……」

格雷漢提高聲調,最後轉爲咆哮,聲音在總指揮室迴盪着。好幾個人的視線聚集了過來,菩歐斯嚇得瑟縮起來。

「……也不能置之不理吧,不過,現在這樣……」

「得先決定核能電廠方面的應對策略。都令先生,我知道您想提的事,希望與天軍攜手合作,和茲伐克州令取得聯絡吧?」

「啊啊,現在不是談這件事的時候。」

總指揮室的最後一層,也就是在平常時身爲首腦的幕僚們所列席的那層,現在僅剩幾條人在地震發生時,總指揮室的幕僚們,並沒有全部都待在這裏。

「那麼,你大概也不太瞭解吧。那些賊徒——那些賈魯達族民,是如何的惡劣與齷齪?」

在帝國裏,唯有蘭加高皇能宣佈戒嚴,而且僅限於議會閉會之時;此外,還必須由身爲法律守門者的樞密院准許。不過,對軍隊擅自行動的煞車機制,也只有這些而已。

賽伊歐語氣冷淡地答道,隨即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陸軍參謀本部的營區十分廣大,被模擬橡樹森林的堡壘圍繞着,擁有兵營、武器庫、飛機庫等等堅固的水泥建物。其中,外形最爲粗獷的,是一座半圓頂型堅固掩體,可抵禦核子武器的貫穿攻擊,主要保護位於地面下的建築物,也就是俗稱「豎穴」的本部要塞——總指揮室。

「沒有必要。」

塔歐斯的嘴脣雖然顫動着,但卻什麼都沒說出口。

真流寺雖然沒有開口,但聽到賽伊歐的話後,嘴巴半張。

真流寺等人感到左右爲難。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要逃避……帝都廳的每個人心裏都抱持着這種想法。

爲了防止這種事發生,戒嚴法對於宣佈戒嚴有着嚴格的限制。

格雷漢以銳利的眼神盯視着塔歐斯,讓他被盯得無法動彈,只得閉口不語。

蘇連詩沉默下來,賽伊歐撇下了他,繼續向前走去。

現代的帝國陸軍,着重的是射擊的精準。帝國傳統的宗古流刀法,則被視爲守舊派的把戲,因此陸軍在宗古流刀法上的造詣已逐漸衰微,然而,這人的身姿卻與往昔的劍豪無異,比起持槍更加威風凜凜。

「怎樣?」蘇連詩以認真的表情,對着轉過身來的賽伊歐說道:「權威之類的,真有必要嗎?對我來說,光是您所作的決斷與行動,就十分具有說服力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方式。屬於地方政府首長的都令,其職權被侷限在其行政區之內,但中央政府的職權,可以打破行政區的藩籬,突破原本權力受限的困境。

於是,軍人放棄了自身良知,被絕對的權勢誘惑的惡例,由古至今可說是不勝枚舉。

一個是骨瘦如柴的年老將官,他背對着總司令官席,沉默不語地環顧室內。他是代理參謀總長——塔穆德·龍嘉中將。另一人則站在龍嘉中將的身旁,臉色蒼白地來回看着螢幕與龍嘉中將,他是名爲塔歐斯的軍務總省參事。一名女性軍官走到了格雷漢身邊進行報告。格雷漢把女軍官報告的內容向龍嘉稟報。

頭髮半白的老將軍,深陷的眼窩裏,眼神充滿了嘲笑。他凝視着塔歐斯說道:「塔歐斯先生,您可去過賈魯達?」

「這的確是嚴重的情況。可是,如果對電廠的事置之不理的話……」

「不,沒有。」

在危急時刻,讓擁有獨立編制、組織穩固的軍隊,取代司法及行政的地位——這就是所謂戒嚴令的理念。不過,這是一把雙面刀。軍隊擁有各種武器,有着無與倫比的物理力量,若是在街上行動,無人有實力來制止他們。軍隊是否逮捕了無罪的人,是否要使其揹負罪名,都取決於軍人的良心。

「由我同意就可以了。以中央內務省高階文官的身分,對唐納伍州邊的居民發出避難命令。不是避難勸告,而是緊急命令。已經不是帝都與茲伐克的內部問題了。」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就拜託您了,朗卡貝理閣下,這件事能由您一肩承擔嗎?」

存活的人當中,有二個人在格雷漢的面前。

龍嘉捲起了軍服的褲管——露出了骨瘦如柴的小腿,上面殘留着黑色的疤痕。塔歐斯看到之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帝都如今處於未曾有過的混亂當中,爲了鎮壓混亂,軍隊強力鎮壓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你卻說這是專擅獨斷,而打算阻撓……我想,即使指責你纔是專擅獨斷的人,也不會說不過去……」格雷漢咄咄逼人地對着塔歐斯說着。

然而,由中央政府發動職權,正是真流寺等人所嫌惡的。這也是一開始真流寺不願讓眼前這名令人喘不過氣的青年專斷的緣故。

雖然真流寺也贊成賽伊歐的看法,但他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幾乎快要聽不見。

龍嘉撫摸着傷疤,像是沉浸在快樂的回憶似地緩緩說着:「因爲差點被殺,所以我當時放火撓村,完全沒有手下留情。我派出了二個大隊包圍村莊,用手榴彈和野炮(注9)將他們轟出來……再把那些抱頭鼠竄的傢伙一網打盡……居然還有人乞求饒命,不過我可不會因爲這種手段又上當。我讓男人們自己挖好墓穴,然後再將他們槍殺,使他們掉進自己挖好的洞裏;女人則是在使用過後就殺了她……反正都要殺了,用一用也不是什麼壞事。那些南國女人的腰部纖細,肌膚吹彈可破,士兵也都很喜愛哪……啊,把話題扯遠了。」龍嘉眨了眨眼說。他對着渾身顫慄的塔歐斯翻起了白眼。

(注9 野戰用的大炮,具有機動性,射擊速度大。)

「在帝都裏,被當成俘虜與勞役囚犯而帶回來的賈魯達族人,一共有八萬名。」

「你如果能徒手鎮壓那羣賤民的話,就算我敗給你。」

「可、可是……」

塔歐斯面如白蠟,目光遊移不定。而且,他總算明白一切了。

恪雷漢與他的副官,以及其他的人——甚至女性軍官們也是,都對他投以極冰冷的目光,

彷彿表示賈魯達民族可能也會重複龍嘉的所作所爲,並以沉默不語來對他施以責難。塔歐斯呻吟出聲:「我錯了……我錯了,龍嘉閣下。」

椅子再度傳出「吱——」的聲響,龍嘉再度面向後方,他背對着衆人說:「格雷漢。」

「在!」

「由你代理參謀總長,對帝都託蘭加以及鄰近六個都市,宣佈戒嚴開始!軍事司法權應該是由戒嚴司令宮掌管吧?」

「是的。」

「殺了塔歐斯。」

「龍嘉閣下!」

塔歐斯發出了悲鳴,在他正想挨身求饒之時,只見格雷漢的軍刀猶如電光一閃。

那柄銳利的軍刀,深深砍入了塔歐斯的側腹。塔歐斯翻身滾倒在地,泉湧的鮮血在地板上流淌,他發出了垂死之人的痛苦呻吟。

「希望……帝國遠離災厄……」

「這是軍方的臺詞。」

龍嘉喃喃自語。隨即轉身瞥了塔歐斯一眼。他冷峻地說道:「叫誰來處理一下吧。」

格雷漢的副官諾特,面不改色地將氣絕身亡的塔歐斯拖了出去。

正如部隊長們所察覺的,指揮部也不太能夠掌握每個災區的狀況。而且,蘭加帝國陸軍基本上是向外征討的軍隊。兵士們是從國內各地召集而來,爲了對外爭討而加以編制,因此對帝哪都自身的地理環境不甚清楚。

「我們有嬰兒耶。」

士官長嗤嗤地笑着。

更加諷刺的是,各種流言猶如夏天午後的雨雲般,急速膨脹擴張。

沒過多久,少尉便茫然地切斷了無線對講機。士官長問他:「上面的人怎麼說?」

「那些傢伙獨佔了井水。」

「二三一傘兵……託隆康位於部隊北方的市街地。」

「我指的是賈魯達人,那個敗給了帝國的野蠻國家民族。別管他們了吧!」

男人手指之處,是對面街區的房子,只見比屋頂還高的火焰,正從那裏猛烈竄出。少尉震驚地大喊出聲:「必須快點滅火!」

雖然作好了事前準備工作,當陸軍精銳們從滑翔機用降落傘飛躍而下,降落在混亂的現場之後,不由得愣在當場。

格雷漢有着堅定的信念:率領軍隊在戰爭中取得勝利,讓帝國成爲足以與列強爭輝的大國。在這樣的信念之下,他完全不會迷惘或猶豫。

帝國陸軍使用飛越敵方防禦陣地,將負責搶攻的部隊,拋投至敵人後方的戰術。三個軍團總共出動二個傘兵中隊,以及二個登陸中隊。帝都區域之外的第九及第十四空戰軍團,也派出空中運輸大隊。他們擁有十二架中型滑翔機,增加了救援的能力。而且,爲了軍團間步調一致,也大幅強化了通訊能力。陸軍從小隊連隊、軍團,到參謀本部的層級,原本就都配置了完整的通訊裝備。不過,因爲最靠近西方的軍團,也有三個通訊大隊接受了支援任務,因此周波數調整爲一百四十二赫茲,讓可使用通訊迴路倍增:同時也將他們劃歸在第一軍團之下,以方便運用。

只不過身爲軍人,他們不允許就此退卻而承認失敗!數名擁有都市巷戰經驗的指揮官和部隊長,將遭受破壞、火焰旺盛燃燒的帝都,當作進行都市巷戰,以長年在外地的實戰經驗爲基礎,果敢地應付眼前的情況。

「可惡!」

《復活之地》1 第一章插圖(3)
《復活之地》 · 1 · 第一章 · 第3張插圖

過了晚上八時,位於帝都的部隊已經整裝待發。共有五千名士兵集中推進至屬於重度受災地區的塔魯貝魯綠地、哈利亞公園、拉姆薩公園、塔布列多墓園等等分佈帝都各地的廣場。

「說不予處分……解決騷動就好了。怎麼會有這等蠢事……」

「指令馬上就會改成維持治安行動了。」

少尉抓着無線對講機呼叫司令部。但此時,那幾個蘭加男於以及士官長全都露出冷笑望着少尉。

「我們要成爲帝國之矛。走吧!那些無聊的話,等到老了再去嚼舌根吧。」

少尉朝着倒地的賈魯達人們瞥了過去,此時才察覺到那羣人當中還有二名女子。不知她們是骨折或是內臟破裂,全身都無法動彈,口中不斷髮出呻吟。

「卑族族民?」

然而,這種情況卻被默許,爲的是壓抑其他更爲兇暴或衝動的暴動出現。

軍隊鎮壓不良分子!賈魯達族是壞人!狠狠地惡整那些傢伙吧。

「所以……所以你們這些混帳,是爲了喝水,纔對他們施加暴力的嗎?」

……這種消極的「默許」,通常是悲劇的開始。不過,這種情況會慢慢演變成「意外事故」,或是「過失傷人」。不久之後,蘭加人對賈魯達族的偏見會逐漸飆升,最終變成集體「鼓勵」仇視賈魯達族的情況。事情轉變成這樣,並不須要用上太多時間。

「滅火,該怎麼做?我們只有排除道路障礙的裝備啊。」

這是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在這天夜裏,帝國陸軍發揮卓越的組織力,獲得了許多成果。

「我們的中隊不能浪費任何時間!」

士官長露出冷笑,直瞪着少尉瞧,但少尉又再度下達命令,士官長只好勉強地對部下說:

少尉纔剛剛赴任,從無在外征戰的經驗。聽見他的反問,上官長點了點頭。

雙方簡短對話後,格雷漢行個了禮,朝着出口走去。

格雷漢重新對部屬下達命令:「聽令!時刻零零一五,頒佈戒嚴令。儘速下達給陸軍全軍、中央官廳、樞密院、國內各州,以及其他的行政機構。原本帝國陸軍依照都令的要求出動救災,但是從此刻開始,將所有的救災任務轉爲維護治安,總司令部改爲戒嚴司令部。不論帝國人民或其他卑族人民,擾亂帝國秩序者,均不得饒恕,一律進行鎮壓!」

「他的房子失火了。」

「什麼……別說蠢話了!現在不是區分種族的時候吧?只要是受災的人民,都是我們救援的對象。總之,快去鎮壓!」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卻又浮現了其他的問題。

中央宮署的所在地——領主大道,已經荒廢到超乎賽伊歐想像的地步。

副官詢問之後,小隊長們也一副迷惘的表情。

「相等一下,隊長。那些人似乎是卑族族民。」

部隊長轉身對着整隊的部下們叫道:「任務開始,各自出動!任務是滅火行動!」

到了走廊以後,格雷漢瞧見諾特正等待着他的到來,似乎已將塔歐斯料理妥當了。格雷漢看看周圍,確認四下無人之後,低聲地笑着說:「你也注意到他已經老年癡呆了吧?」

「……瞭解。請求上級指派任務中,請待命……」

「已經來不及了,而且這邊比較重要。」

「任務是防止延燒,用炸彈將炸出防火巷!第一小隊是那間房子、第二小隊是那間工廠,其他人的任務往其他燒起來的地方前進!」

賽伊歐等人搭乘的滑翔機,降落在大雅修巴寺院前面的庭園,當他們下機之後,對眼前見的情景驚愕不已。伽藍殿崩毀凹陷之後,彷彿成爲與冥府相連的洞穴。

「……我明白。」

道路的受災狀況嚴重得超乎預期。最初的陸軍偵查部隊出動了行動較不會受地形影響的摩托車和空中偵察機,不知交通問題到底如何解決。此外,警察與消防隊也受災嚴重,期待他們能徹底執行自身任務,可說是強人所難。

維持帝都秩序的命令,確實在鎮壓犯罪時發揮作用——理由在於,實際有不少人趁着災難搶奪商店,襲擊逃跑中的人,掠奪他們財產,甚至在小巷強好或施暴。

雖然小隊只攜帶着手槍和軍刀,人數也相差了三倍,但當自士官長以下的兵士們,一齊高舉白晃晃的軍刀時,對方便立刻一鬨而散。

實際情況與帝國陸軍高層——至少像格雷漢這種理想派——的意料完全相反,暴動顯得過於激烈。在軍隊監視不到的地方,或者即使有士兵注視着的情況下,蘭加人都會公然對賈魯達族民暴力相向。

「你瞭解的吧,諾特。」

「爲何要逮捕他們?」

留下來在現場的,大約十個倒臥血泊當中的賈魯達人,以及露出不滿神色站在那裏幾名蘭加男子。少尉朝他們走近,問道:「我們是帝國陸軍。你們是因爲什麼事情而不合?就我親眼看到的,是你們這羣人對他們動用私刑吧?」

帝國陸軍在地震發生後三分鐘,便立刻有所行動。因爲主要幕僚不在,而處於平時體制的參謀總部,雖然在發出指示時有所延誤,但是直接隸屬其下的實戰部隊——第一軍團和第二軍團,立刻派遣摩托車隊四處偵察,並且派出空中偵察機掌握情勢。陸軍的偵搜部隊,是一羣能突破敵人監視,在槍林彈雨的戰地裏蒐集情報的老手。在崩毀的帝都當中,摩托車隊果敢地四處巡視;即使整個都市陷入停電狀態,僅有火災的赤紅光芒照耀天空,空中偵察機依然在空中四處偵察。其實帝國陸軍纔是最先察覺災難規模的組織。

「那裏發生大火,無法進入,與建築物崩毀相比,火災更爲嚴重!」

格雷漢凝視着部屬們,在行了一禮之後,打算離開龍嘉身旁時。龍嘉此時突然叫住了他:

少尉咬着下脣,凝視着那些倒臥血泊的賈魯達族男女。士官長轉身對部下說道:「往目的地進發吧!」

「就算一、兩個小時沒喝水也不會死吧!真是不可理喻!只好請司令部聯絡警方逮捕了!」

「井水?」

部隊長切斷了無線通信器的通訊,副官以同樣急躁地說:「軍團司令部根本無法掌握詳細狀況,他們沒告訴我們這裏聚集了這麼多難民。要跟他們說,難民差一點就被我方的滑翔機壓死了嗎?」

災害發生後,四處可聽見虛實參半的流言,例如——有五十個人在某個地方的街區被賈魯達族人射殺了;在某個地方的路上,賈魯達族的地下組織襲擊軍隊,結果報仇不成反遭殺害。

「咱們可要同生共死啊。」

雖然帝國陸軍有了好的開始,卻由隨後出現的諸多問題而進退維谷,部隊不時出現只能見機行事的情形。

「可惡!」

日後,當格雷漢得知決策上的疏失,他只短短說了一句:「我真是太幼稚了。」爲自己不成熟的決策下了註腳。無論如何,他原本就不是在帝都的這個夜裏,能做出最佳決策的人物。

諾特纔剛剛二十出頭,還殘留着少年般的臉龐,他用力點着頭。

此外,蘭加人一旦見到賈魯達族人常常立刻上前毆打,甚至加以殺害。

「二三一傘兵……現在正在請求上級指派任務,請待命……」

「託隆康位於何處?」

「格雷漢!」

在表面上,帝國陸軍並未特別指名鎮壓賈魯達人——不過,更重要的是,他們未宣告保護賈魯達族。在一般市民階層當中,這件事情反而會引發混亂。原因何在呢?因爲蘭加帝國的人民平時對敵國賈魯達族的族民們,早已懷着不安與不滿的心情。對於帝國人民而言,如果提到「不良分子」,那就是指賈魯達族民。

七個小時之前,賽伊歐由上空俯瞰街道的景觀,猶如海市蜃樓般在他的腦海裏浮現——那裏有好幾棟高大的建築物,壯觀的雪白高牆,數不盡的窗戶,這是屬於統治帝國的中央官員們的堅固堡壘!如今沒有任何一棟建築物保住原貌,全都化成了石塊,在刺眼的塵埃煙霧中,變得模糊不清。

「我也是有私心的。不過,那並不影響帝國的昌隆。在這次的災難當中,我也會賭上性命守護帝都,不顧一切與敵人戰鬥……不過,塔歐斯說了,殺了他的我,真的能會被原諒嗎?」

格雷漢像是不吐不快似的,盯視自己的心腹。

「卑族族民們彷彿是埋藏在帝都的不定時炸彈,在炸彈爆炸前事先清理,是再自然也不過的想法了。」

「比起他們的火災……你們這些混帳,還有更重要的理由嗎?」

「這不是很好嗎?」

軍團司令部在將近三分鐘的沉默之後,毫無自信地傳達了命令:「二三一傘兵……出動至託隆康……排除通往託隆康路面上的障礙,爲地上部隊的推進預作準備!」

「弟兄們,壓制住他們!開火!」

「若是我,也會出手斬了他。若是不夠果決,如何成爲帝國的中堅分子?」

「情況很快就會反過來了,上面的人反而會下逮捕卑族族民的命令。所以我才說,還好事情先這樣解決。」

「遵命!」的聲音響徹總指揮室。裏面的軍官們瞬間忙亂了起來。

陸軍最初的任務是清除交通障礙,以及救助被活埋的災民。因此陸軍原本決定,只要是屬於警察與消防隊主要任務,例如滅火活動和引導難民避難等工作,就直接交由對方處理,軍隊方面只做非軍方不可之事。然而,從聯隊、分隊,及到城鎮協助救災的士兵們,立刻發現了問題所在——這種方式根本無法解決困境。

士官長聳了聳肩。

「哪裏好了?」

有一名追擊炮第十九中隊的三十名小隊員,在南普拉多區的小巷中快跑移動,他們在街道一隅的水井旁邊,目擊到數百名市民集體互毆。身爲小隊長的年輕少尉,原本打算要下令鎮壓,但身爲分隊長,在南方有過數次實戰經驗的士官長,卻語帶嘲諷地提出反對。

少尉皺着眉頭對蘭加男人說:「不論發生什麼,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再者,應該在現場和他們合作、引導他們的警方,也因遭受巨大災害而未出現,即使依然有可出動的小隊,也因爲聯絡上的問題,最終沒出現在約定好的場所,因此帝國陸軍的部隊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對象。還有,原本當地事務最爲熟悉的各區公所,大多都遭受到較帝都廳嚴重的災情,或者是不考慮與軍隊聯繫,所以在困境的突破上也毫無幫助。

神出鬼沒的帝國陸軍部隊封鎖了這一帶的所有建築物。拔刀的士兵們圍成了防護人牆,後面則有數量稀少、閃爍着紅色警示燈的消防車、救難車等。消防隊員們的臉色蒼白、疲憊至極,他們正默默地將瓦礫搬開。

「上面的人常常不想去了解下屬的想法。不過,因爲同樣都身是軍人,我們可是很清楚上面在想什麼。帝都已經亂七八糟了,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呢?如果有敵人攻入的話,那事情就嚴重了,所以一定得要守護帝都……是這樣吧。」

先前逃跑的那羣人,就在站在男人所指的廣場方向,面露惶恐地朝這裏張望着,而且幾乎全都是蘭加人。少尉不由得感到錯愕。

陸軍原本的計劃是從基地出發後,直接從放眼所及受災地點着手救援,不管人手是否充足,直接以圓形劃定救災責任區域,然而,執行成果與預期有所落差。因爲,受災地點多得難以計數,假設要全部巡邏一遍,人手絕對不夠。即使捨棄受災情形較輕微的地點,選擇前往受災嚴重的地點,人手依然明顯不足。

「沒辦法,雖說他老了,但他畢竟是曾經擁有獵豹的美名啊。」

伴隨着人們的慘叫、令人生懼的餘震,以及無數人爲決策過失的夜晚,依然在持續當中。

「維持治安行動……」

格雷漢領着諾特再度進入總指揮室。如今,整個帝國陸軍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只需暗中操縱如傀儡般的龍嘉中將即可。

接下救援任務的軍團,立刻變更了「戰術」。所謂的「戰術」——的確與戰爭的情況相同。軍隊彷彿受到敵人堅固的防禦陣地阻擋,無法向前推進。因此陸軍決定採取迂迴戰術,從空中展開戰術佈局。

羣衆四處亂竄蜂湧到廣場來,像要完全包圍廣場似的;大火的黑煙竄起,某個部隊長斜眼瞥向黑煙,抓着通信器說道:「這裏是二三一傘兵,在二零一一地標降落,請求進一步指示。」

「我們原本集合在那邊的廣場,大約有五百人左右吧,全都已經逃得精疲力盡了,所以覺得口渴。」

賽伊歐眺望人牆肩後窺的情況,沉吟道:「成了這個樣子……已經崩毀到這種程度的話……」

「少尉,你還沒進入狀況,這讓人很困擾啊!我們可是軍人,幹掉這些傢伙不正是我們的任務嗎。」

軍團司令部派出偵察部隊後,隨即請求陸軍參謀本部及陸軍軍務總省的指示。隸屬於軍團的戍衛隊等等,也試圖聯絡帝都廳及其他外部機關。不過,因爲電話迴路的輻輳,以及聯絡對象本身的遭受災害,實在難以聯絡對方,自然而然地,相關行動的情報,僅能直接向軍團中指揮宮級的將校回報。第二軍團長在地震時受傷,依然處於不省人事的狀態。於是,第二軍團長便和屬於海上戰力的第四海戰軍團長協商,將三個軍團的「近郊出動」擴大解釋,隨後決定傾巢而出。

「哼,獵狐纔是適合的外號啊。」

先前賽伊歐所經過外側的死亡大街,那裏雖然也有崩毀的建築物,但卻還保有道路的原有輪廓。原本他從這一點推論,認定即使官廳街受到了嚴重打擊,但也不至於完全崩壞,中央政府因爲遭受損害而無法行動時,四周的生還者或是救援者,展開都會緊急救援,好讓停止運作的政府,一步步地恢復應有的功能。雖然賽伊歐是這麼想的,但是——

然而由現場的情況來看,別說想恢復中央政府的功能了,甚至連官員們現狀如何都無法確認,已經是一條死路了。

由士兵圍成的人牆一直不斷延伸,不知會到何處去。賽伊歐沿着人牆跑過了數個街區,最後,他在一座瓦礫丘陵前方停了下來。

那便是內務省的所在地。

即使賽伊歐如何的思慮冷靜,也好一陣子發不出聲音——原來內務省並非聯絡上出了問題,也不是政府要員不在裏面,而是內務省本身完全消失了。賽伊歐彷佛又遭到可怕的地震襲擊似的,身軀不斷地顫抖着。

賽伊歐到目前爲止,只要遇見困難,便會祭出高階文官的頭銜,如今,他漸漸覺得空有其名。對於一個失去組織在背後支撐的官員而言,這種頭銜還有什麼力量?還有什麼價值?

「閣下!朗卡貝理閣下!」

賽伊歐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才恢復了神智。蘇連詩靜靜地佇立在他的身後。賽伊歐將手伸到了胸前,撫摸起蘆葦穗別針。

「……冷靜下來,振作!」

賽伊歐對着自己說完以後,回想起曾經從希馬克那裏聽來的話。

——即使官廳崩塌毀壞,或是官員全數死亡,政治理念和目的也不會消滅。因爲,那並非是發自有形之物,更何況,所謂的政治理念,並非從統治者的威權中衍生而出,而是從爲人民服務的必要而產生。你若身爲當政者,絕對不要忘記這一點。人民的利益,纔是你首先應該追求的——

希馬克是什麼時候說的呢?對!初次站在賈魯達土地上的時候。當時,自己親眼目睹那個國家的慘況,土地因爲戰亂荒廢,整個社會失去了秩序。

經過了三年的努力之後,那塊土地終於勉強建立起秩序。在情況雷同的情形下,當時做得到的,現在也一定做得到。

「沒問題的。」賽伊歐轉過身說道。

蘇連詩雖然擔心地露出狐疑的眼神,不過還是默默點了頭。

那些帝國陸軍的兵士們,打從一開始就以懷疑的眼神盯視他們。賽伊歐走近了那些兵士,對他們說道:「這裏負責的長官在哪?我想知道救援進行的情況。」

「現在正是治安警戒狀態,這些事不能告訴一般人——」一名士兵說道。

「我是內務省高階文官的朗卡貝理!警政事務是內務省的職權,不必軍方多嘴!」

身爲軍人,很少有人具備流利的口才。當那名士兵冷不防地遭到斥喝,他的表情頓時僵咖硬起來。不過,佇立在附近,佩帶着肩章的軍官,卻嘴角微揚地冷笑道:「閣下是內務省官員嗎?您似乎不曉得現在已經發布戒嚴令了吧?」

「戒嚴令?」

卡貝露瑞夫突然氣餒地說道:「就我瞭解情況之後的認知是,目前蘭加中央政府與帝都廳,幾乎已經形同空殼了。以我所見的,要說到守護這些勇敢國民的政府,雖然冒漬,但的確是什麼都沒有了。說清楚一點,蘭加帝國或許就此滅亡了也說不定。不然這麼說,我認爲,以這次的災厄爲契機,出現更強的領導者,或許還比較好。」

「完全都瞭解了!」席琳坦眯着雙眸說。

「……大概會完全崩潰吧。」

軍官愉悅地點了點頭。

賽伊歐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說道:「蘭加帝國中央政府,如今已不復存在了,我們已經沒有靠山,一切只能靠自己了……回帝都廳去吧。」

貝露瑞夫窺視着電腦螢幕——但是,因爲上面排列着讓人不明所以的圖形,他立刻別開了視線。

「……怎麼這麼說。」

卡貝露瑞夫灰色的瞳孔,綻放着銳利的目光,對着他說道:「正確來說,並非是他們的政府不必壓制,而是這個民族未曾經歷過某些歷史。不論是蘭加人、蘭加帝國人或椏摩半島人,從在星代初期到此地殖民之後,從未被他國侵略過,內部也未曾分裂過。戴儂經歷過國土的分裂,其後,國民們費盡千辛萬苦,最後才創造出民主制度。他們完全未曾有過這樣的經驗。對他們,所謂的敵人就是外國人,基於這種特質,他們不會與國內同族的人相敵對。」

一名三十過半、體格壯碩的男人,佇立在帳篷旁邊。旁人一眼即可看出,他身上所穿的是恤軍眼,不過,那套灰色軍服卻迥異於蘭加帝國陸軍的軍服。他是瓊茲·夏武斯,戴儂聯邦國陸軍情報部中校,目前擔任大使館武官一職。

「當然是祖國啊。」

「戒、嚴、令,是戒嚴令!乖乖地待在避難所裏,我會替你傳達你的要求!」

卡貝露瑞夫依舊佇立原地,瞪着地面說:「爲了要掌握這個國家對危機處理的能力啊,這是一定的吧。」

「如此一來,即使多少有些小衝突,但在蘭加帝國內部,全都是彼此互信的同胞,因而造就出如此出色的帝都……他們累積自身的力量,成爲一個強盛的國家,正打算往星際進軍之時,大災難卻發生了。看!那些悽慘無倫的人們,失去了家庭,因爲家人被殺悵然若失……不過,他們仍然並未趁機侵害或搶奪他人,只默默期望自己能夠得救。當然也會有少數不法之徒出現。然而以國民整體的情況來看,在有生命危險的緊急時刻,他們並不理所當然認爲只要自己得救就好了。他們溫馴地羣聚在一起,彼此間互相幫助……與戴儂人相比,他們的個性雖然太過天真、太過不成熟,但我卻毫不猶豫地想誇讚他們的勇敢。」

六十三歲的卡貝露瑞夫以駐蘭加帝國大使的身分,從戴儂聯邦國到託蘭加赴任,卻和數名下屬一齊遭遇了這次地震。幸運的是,只有一名低階書記宮手腕骨折,其餘的人只受到些微輕傷。將大使館裏的辦公設備及傢俱都搬了出來之後,他們到了眼前的這個公園,搭起帳篷當作臨時的棲身之所。

「如果是這麼大的地震,在發生之後,只要掃描地殼斷面,應該能夠明確地看見地殼板塊的扭曲以及破碎地帶的摺皺,可是卻沒有這樣的發現。因爲可見光和紅外線只能夠看見地表,即使勉強要看,若是沒有重力波的協助,一般來說也辦不到。第一,椏摩半島並非位處於板塊的邊界,或是地函的對流運動帶.不管是直下型或是板塊型,都無法想像出M8級地震發生的原因。如果照我說的去作,即使只有地震儀,如果預先設置,就可以特定震源何在了,然而,身爲船長的教授,卻一直固執己見,要先作宏觀的觀測,結果情況就變成現在這樣了。不是讓人覺得不甘心嗎?」

「啊啊……」

「不,這不對。」

日後的調查發現,王紀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四日花曜日,雖然是市民的節日,但卻是非例假日,領主大道周邊的主要政府機關裏,總共約有十四萬五千名官吏。

在燈火熄滅的廢墟中,風捲起了塵埃漩渦。從官廳街以及其他地方逃來的難民,羣聚在庭園之中,神色急躁不安地席坐在地。

「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我國是個各個民族的大熔爐。雖然奉行民主制度這種外表漂亮的制度,可是在事實上,政府卻煞費苦心地壓制着種族間的對立和迫害。只要一旦秩序崩毀,一切的問題會在瞬間爆發出來!所有的勢力,所有的民族,彼此間醞釀已久憎惡和恐怖……必然會赤裸裸地發生衝突。雖然我絲毫沒有要讚美蘭加政制的意思,但大概是因爲在高皇在位的帝制體系下,依然殘存着獨裁式的統治體制,正好有助於危機的處理吧。」

「你、你說什麼?」

帳篷裏面立着一張摺疊桌,一名身穿雪白對襟毛衣、戴着眼鏡的女性,正操作着在蘭加仍是相當珍貴的袖珍型電腦。她的臉上並未上妝,泛白的金髮隨意地向後紮起。她名爲席琳姐·格藍波魯多,今年三十二歲。

「你回來啦?不,沒什麼,只是去借一下電話。」

「要打去哪?」

席琳姐回答道:「佛雷斯特南納號是聯邦大學的天船。我沒跟你們說過嗎?我是爲了我的工作纔來的。」

不過,政府受災的嚴重程度不僅是在死亡人數方面而已。失去了辦公處所,也表示失去了聯絡的窗口,因此無法設置電話、傳真機或其他電子通訊器材。即使有官員存活了下來,也無法和其他官員取得聯繫。官僚的力量無法單憑個人的力量發揮,而是因能動員數萬名的同伴和部屬,才得以完全發揮——因此,彼此無法聯繫,便意味着行政能力的喪失。這表面只是短期的影響,但以長期眼光來看,那些可稱爲官僚業務生命的文件資料,在一夜之間燃燒殆盡。這件事可能會造成更深遠的影響。

「正是如此——然而薩紀塔立歐商會爲了我國全力施爲。雖然他們總公司的星際通訊水晶破毀損,不過,他們採取了替代方案,動員相關企業,搜尋國內可用的通訊迴路,與康加達領事館的取得聯繫。不僅如此,他們也自動申請支援行政和消防上的救援,以自身的力量幫助人民……更令人驚訝的是,薩紀塔立歐旗下的薩紀塔立歐貨運公司,在地震發生當天就開始安排起貨櫃住宅,將國內倉庫中的物品蒐羅起來——而且數量還超過了四千棟。」卡貝露瑞夫搖了搖頭。

這名老人身材瘦小,鬢角的髮絲也是銀白色的,士兵一探出身體,老人便抓着他的袖子。兵十甩開了他的手,嘴裏邊嘟噥着:「外國人真是麻煩!」邊將手中的無線對講機貼近嘴巴。

卡貝露瑞夫轉過了頭,朝着尼龍繩的對面看去:蘭加軍隊的裝甲車威風凜凜地並排着。在裝甲車隊的對面,他瞥見許多去公園避難的人們——那些疲憊到極點,精神恍惚,或者正放聲痛哭着的人們。

二人停了下來互看着對方。蘇連詩茫然地說:「您也真是個奇怪的人。」

「因爲現在已經發布了戒嚴令,所以無法讓你隨意與他國進行通訊。」兵士與長宮對話之後說道。

不過,真實情況並非如賽伊歐所說,中央政府已經不復存在。因爲在地震發生之時,正好下班時間,有相當多的人已離開了建築物。不過,即使如此,仍然有許多人因災死亡。比較起來,過了預算編列期的財務省,死亡人數相對地較少;相反地,爭取向外征討的軍務總省,及活躍於對外交涉的外務省等,死亡人數相對的較多。不同政府機關,死亡人數雖有落差,但平均來看,各省都損失了至少四成以上的人員。

賽伊歐暗付了片刻,壓低了聲音說道:「發佈戒嚴令,並非用以掣肘所有官員的行動。爲了今後彼此的合作,請你告訴我,是哪些人被埋在那片瓦礫之下?你們有找到什麼人嗎?」

賽伊歐蹙起雙眉問道,他轉頭看着蘇連詩,蘇連詩也搖了搖頭。

「哼……演技沒用啊。」

「祖國不是已經聯絡過好幾次了嗎?而且也已經商請某人拜託民間的人士了?」

「地震的起因?」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夏武斯一臉愕然地問道。

「至少,蘭加帝國的商人們竭盡全力與這次的災厄進行戰鬥,相信有希望的明日終會到來。在這種危難時刻可以讓人認清了什麼纔是必要的,以個人情感來說,我實在非常感動……與戴儂相比,蘭加帝國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國,擁有非常優秀的商人。」

夏武斯望着歪頭沉思的卡貝露瑞夫,表情略顯訝異地說道:「大使閣下,您去問了些什麼呢?」

「拜託了,這是重要任務。」

「只要和國防有關的事,你果然都很清楚。」

尚托拉·卡貝露瑞夫打算跨越標示着國土邊界的尼龍繩。身着深綠制服的蘭加帝國陸軍士兵,目光敏銳地發現了他,朝着他急奔而去。

抵達了雅修巴寺院,二人抬頭望着圓頂掉落的伽藍殿。

「佛雷斯特南納號終於傳來訊息。雖然所在軌道不同,但我還是勉強地拜託他們,總算是連接上去了。本來以爲只有可見光和紅外線而已,想不到還有重力波,他們真是幫了大忙!」

卡貝露瑞夫一聽夏武斯說完,眯着眼露出了笑容。剛剛戒備的士兵們所看到的那副提心吊膽的模樣,如今在他臉上已經看不見。

「不愧是中央文宮,記憶力真好。」

「那些高官先前待的地方是議事堂。不僅只有內務省,而是所有中央部會的高官都去了那裏——因爲要替那些大臣們答辯,我想,甚至連次長級以下的局長們也應該都去了。」

「嗯,是從宇宙觀測到的嗎?那麼完全瞭解起因了嗎?」

「我的祖國。我可否以快速通訊的方式,將內容傳達到黑梅洛帖的薩姆力?」

「提到你的工作……」

賽伊歐短暫沉默之後,鞠躬道謝。

「雖然在好幾個地方,都發生了小規模的騷動或是搶劫,但卻未混亂到發生內亂的情況。試想一下,若是相同的地震,在我國首都哈里歐發生了,城鎮的治安還能維持嗎?」

夏武斯微閉眼睛回答。

席琳姐以與氛圍不合的靦腆語氣說道:「等一下,格藍波魯多博士,你在說什麼事啊?」

日後在政府重建上,雖然可用存活下來的初階、中階文官或民間人士,填補組織人才不是的窘境。但是,在許多方面已經無法達到地震發生前的水準。

「那位是天軍方面的軍官吧?戒嚴令是帝國陸軍的代理參謀總長閣下發出的,隨後也會一併通知天軍,希望你們能遵守這裏的指示。」

「當然知道,他們與我國常有交易。在去年的戴儂——蘭加內燃機供給貿易協定中,蘭加帝國的工商省採取了十分強硬的態度,但我國卻硬是取得了戴儂制飛機引擎的輸入權。這件事情不就是薩紀塔立歐商會從內部施加壓力的嗎?蘭加帝國陸軍由國防的觀點,並不希望開放那種機械輸出國外。」

「原本就不存在的,也難以強求吧。」

看着表情愕然的夏武斯,卡貝露瑞夫點了點頭。

「你要聯絡哪裏?」

「那些是什麼,從那裏傳過來的?」

「等等,如果我沒記錯……在戒嚴法中,應該有允許軍隊司令官單獨發佈命令的條文……是適用這一條嗎?」

士兵說完之後,便逃也似地離開,奔回臨時大使館外圍的警衛車隊當中。

「喂!不準跨越那條線,現在已經是治安警戒狀態了!」卡貝露瑞夫將腳跨了回來,他撫着長及胸前的白色長鬚,以不流利的蘭加語說道:「我希望取得連絡,麻煩你替我向長官報告。」

「在降落到這裏之前,你應該就已經看見慘狀了吧……」

「你這傢伙真是奇怪啊……只要戒嚴令一發布,文人領軍(注10)的原則就已經不再適用。即使要非難對方,若是行動過於冒失,那可是會被他們逮捕,被拖到軍事法庭上受審啊。如今只能暫時隱忍,到了那些傢伙們管不着的地方,才能任意地依照我們的想法行事。」

「哎呀,抱歉。是有關地震的起因。」

「若是如此,他們會重新站起來吧?在蘭加政府的領導下!」

然而,在這個夜裏,卻共有超過六萬名的文官死亡。

「這、這未免也太蠻橫獨斷了吧!即使是代理參謀總長所發佈的命令,未與相同層級的天軍商討,便逕自決定戒嚴的事!不,在這之前,高皇曾經下過敕命了嗎?」蘇連詩臉色緊繃地說着,但軍官那副不屑的模樣,擺明了就是蔑視天軍,他只是沉默不語。賽伊歐冷靜地制止了蘇連詩。

卡貝露瑞夫蹙着眉頭,夏武斯苦笑着說:「原來你在做這種事啊。」自從搭起帳篷之後,這位女性科學家一直無視於周圍的慘狀,只是抱着電腦不放,不知在調查着什麼。

賽伊歐深深鞠躬,蘇連詩則在旁茫然注視着他。那名軍官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只得拿起了無線對講機。

一離開那個地方之後,蘇連詩便以責怪的語氣說道:「爲什麼要鞠躬?那擺明就是政變吧!那些傢伙根本就是叛軍。再說,首要的任務,應該是盡力協助消防隊,但他們卻完全不伸出援手,光是待在那裏看着!」

過了一會,他裝模作樣地說:「我就轉告你營長好意告知的話吧!他說,現在被救出來的十幾個人,都只是低階文官,從那些人口中得知,因爲中央官廳召開了課長級的會議,所以那些出席會議的中階文官已經凶多吉少了,不過,內務大臣或其他高階文宮,則因爲公差外出的緣故,或許平安無事。這樣你滿意了嗎?」

「您說了『至少』吧。」

席琳妲毫不介意二人滿臉的迷惑,繼續說了下去:「因爲那艘船繞着行星蘭加巡行時,並未行經帝都上方的軌道,所以它沒有直接捕捉到地震發生時的地殼變動。雖然已是事發之後,但就在剛纔,地震起因已經調查出來了。」

「如此說來,閣下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才拜託帝國陸軍……可是,剛剛閣下已經嘗試了,大概也沒辦法了吧。」

以統治帝國國內秩序的內務省爲首,外交省、郵務省、工商省、科學省、鐵路省、建設省、財務省、法務省、國土省、福祉省、軍務總省等等,一共十六省十九廳的行政中樞,都位於領主大道那一帶。但除了批評科學研究經費遭到浪費,卻又同時設置了耐震材質的科學省以外,所有的建築物幾乎全毀了。這個地方的受災狀況極爲嚴重的原因,其實和日晷宮相同,因爲它們都是在數百年前以石頭、磚塊建造的建築物,而且直接作爲官署使用。自不待言,託蘭加一帶,歷史上從未發過地震之類災害,正因如此,在這次地震發生之前,即使沿用着那從古代遺留下來的建築物,也從未發生過任何問題。

「嗯,正確來說是四次。包括附近的市民、託蘭加帝都廳、蘭加外務省、薩紀塔立歐商會,我都曾個別拜託過,或者試着派人去接觸。」

(注10 文人領軍(civilian control of the military)意指,在政軍關係上,由身爲文人的政治家率領軍隊的基本方針。也是政治原則上優先於軍事的理念。)

戴儂聯邦國爲星際列強之一,卡貝露瑞夫身爲戴儂的外交官,曾經去過各式各樣的行星,是個見識廣博、久諳世故的人物。不管是反抗戴儂的國家、隸屬於戴儂的國家、輕視戴儂的國家……他看過形形色色的民族。夏武斯靜靜地聽着他說話。

「沒聽說,司令部什麼都……」

「那些中央政府的高官們,應該還活着吧?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您前來尋找的權威人士也……」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不知會在何處、或者哪個種類的情報會受到阻撓。你不認爲,只要可以行得通,不管用過多少方法,能將報告傳送出去就是最好的情況了?」

他再次朝着公園裏的難民們望去。

卡貝露瑞夫以流利的蘭加語喃喃自語之後,回到了避難所裏——數頂搭設在拉姆薩公園一隅的帳篷。他原本待的大使館,因爲建築已經半毀的緣故,所以搭設了一頂帳篷作爲臨時大使館之用,在繩子的內側便擁有治外法權。

「最初被我們拜託的市民,態度十分親切,最後卻因爲電話不通,而無法如願。帝都廳則堅稱,他們無暇顧及此事,要我們先等着:至於外務省方面,也不知道那邊是否曾經行動過。但是……我卻對最後聯繫的薩紀塔立歐商會感到佩服。你知道嗎?他們是蘭加帝國最大的機械貿易商。」

「接言令嗎?」

「話說回來……剛剛得到的消息,不算是個好消息嗎?」蘇連詩改變語氣說道。

卡貝露瑞夫不打算再出言辯駁。他轉過身去,進到帳篷之中。緊跟在他身後的夏武斯忽然說道:「假如拜託薩紀塔立歐商會聯絡的話,就不需拜託蘭加帝國的陸軍了吧?」

「帝國的國民也很勇敢啊。」

「行星科學!」

「不能將我個人意見告訴您。」

卡貝露瑞夫和夏武斯互看對方,露出了曖昧的笑容。二人是爲了謀求戴儂的國家利益,才進入了近乎是假想敵的蘭加帝國。對他們而言,因爲自然科學調查之目的、而準備天船來到眼前的席琳姐,到現在爲止,也如同外人一樣。

「你說的也有道理。」

「我甘不甘心無所謂,所謂的公僕就是——即使要舔泥巴,還是得幹下去的人。」

蘇連詩略爲語塞,提心吊膽地說:「……那是,在日晷宮嗎?」

賽伊歐說話的同時,朝着滑翔機的方向邁步而去。

夏武斯平靜地說:「這個國家除了商業以外,都不行哪。」

——卡貝露瑞夫他們卻皺着眉頭。

「這是難以達成的。」

賽伊歐再度向前邁開步伐,冷冷回問道:「哪個部分?」

「那麼請代我去詢問你的長官。拜託了!」

「啊,那個,博士……」

「什麼事?」

「雖然我不太瞭解,不過這種調查是有用處的吧?比如說,會不會發生餘震之類……」

「我也不知道,雖然我認爲會發生餘震,但無法從這次調查的結果得知。雖然說那也是跟大地震有關的現象。」

「那麼,你是爲了什麼原因才進行調查的?」

「當然是爲了科學發展啊,光是調查與祖國相異的行星,就有多到讓人驚訝不已的發現……」

席琳姐微微一笑。卡貝露瑞夫露出不悅的神情,夏武斯壓住了他的肩膀。

「隨便她吧。自然科學是爲了一萬年前而作的工作,可是我們還必須考慮明天的事。」

「嗯,是啊……」

二人步向帳篷的深處,裏面有個簡單隔間而成的休息室。職員們忙碌地傳送着文件,兩人隨便叫住了一個人,麻煩他倒茶水來。

職員端出了蘭加特產的旋紋茶。二人用熱茶潤了潤喉,休息了一會兒。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二點。

「您累了吧,要休息了嗎?」夏武斯說道。

「這不會累。我依然掛念着那邊的事情。」

因爲卡貝露瑞夫大使的一句話,身爲軍人的夏武斯眉毛抽動了一下。他抬起了頭,以銳利的目光注視着夏武斯。

「他國的行動又如何?」

「……哎呀,您看穿了嗎?」

「即使在這種緊急時刻裏,時間都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即使是對諜報行動夠清楚的我,也會注意到一些端倪。你要去進行調查行動了吧?」

「我隸屬於國防總部,沒有義務向閣下報告……不過算了,確實是重大的事。該說要去交換情報嗎……」

這名不太具有存在感,在外表上進行僞裝的男人,其實隸屬於情報部門,他眼角略閃着光芒,凝視着來自祖國的大使。

「——古烈斯、提貝魯、邑魯卡弘等國的駐蘭加帝國大使館,雖然現在都成了廢墟。不過他們的大使現在還是盡力處理自己的事情。即使趁着蘭加帝國政府自顧不暇的時候攻入,不過許多準備工作依然不足。我雖然在各個大使館都安插了一名部下,不過他們大概暫時還不會有所行動。」

「知道了,我自己出去。」賽伊歐語畢之後,便轉身要走。

「根據倫理,你無法接受嗎?」

真流寺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叉腰佇立在原地。

夏武斯沉穩地說道,但臉上卻無絲毫笑意,他試探性地問道:「那麼,閣下打算怎麼處理眼前的事態呢?」

「他們是天軍喔,穿着藍色軍服的帥氣蘭加人。他們好像要到各地去照顧外國人,還問是否知道此地其他戴儂人的住所,參事就給了他答案。而且,天軍還帶餐具來呢!」年輕女職員說完後走了出去。明顯可看出她爲此事感到十分開心。卡貝露瑞夫盯着空中。

從兩人身旁經過的公務員們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分別從他們面前朝左右奔了出去。從總督府船帶來的部屬,其中一人由對策總部探出了頭,但因爲蘇連詩對他搖了搖頭,他又退了回去。蘇連詩凝視着賽伊歐。因爲情況達到了混亂的最高峯,短暫的空白反而讓他思緒得以轉換,他忽然想起一件至今未曾注意到的事。

夏武斯笑着對緊蹙雙眉的卡貝露瑞夫說道:「哎呀,真是失禮了!」

賽伊歐的目光環視了一圈,有數名官員彷彿遭到責怪似的低下頭。賽伊歐將眼睛轉回到真流寺身上。

真流寺拍桌站起,賽伊歐朝着他瞪了回去。

「這、這是不得已的決定嗎?猛獸跑到城鎮裏襲擊市民的話,那可就糟糕了啊。雖然對園長來說,這是件痛苦的事,不過也只能請他忍耐了……」

「灑水車?別說蠢話了,現在是悠閒灑掃的時候嗎?不必理他!」真流寺說道。

「那、那麼該怎麼辦?」

「我可不想連領導者的素質等,都被你教訓!總而言之,希望你不要再對這邊的事插嘴!喂,你們,讓代理總督休息一下!」

「代理總督,你打算怎麼樣!」

賽伊歐轉身背對着他,戴上了顯示器。

「叫他們用軍刀或其他武器,總而言之不準用槍炮之類的武器!蘇連詩,找得到現場的指揮官嗎?」

賽伊歐耐心地繼續說着:「我知道在許多人之中,會有某人察覺疏失何在。不過,卻很少有全體同時察覺的情形,包括這次的事件也是。在你們之中,可有人察覺這次帝國陸軍的行動,會造成什麼危險?」

「更何況,他與天軍之間平口也沒有往來。不,原本我也不認爲天軍能發揮行動力。這真是丟臉哪……」

「真是絕妙的組合啊。不是帝國陸軍嗎?」

「要笑就讓他們去笑吧……索性就作爲國內的訴求吧!通古魯哈大統領近來比較偏向右派,所以想要塑造柔性形象。他應該會支持這種作法。」

「組織是由多人組成的構造,會相互牽制,然而。這種機制也有靠不住的時候。所以,就算再怎麼不願意,我還是要繼續幹下去的。」

此外還有其他的例子。一名負責到某區域調查的警察,一直都沒有回報災情。由於帝都廳總務局必須取得統計數字才能擬定救援計劃。就因爲那個區域沒有回報,總務局便將該區排除在救援預定的區域之外。但實際上,負責調查的警察是因爲那個地區受災嚴重,被市民一再的要求協助,所以沒有時間回報,只是埋頭進行救援工作。這件事也是在事後才明白。

真流寺眼球充血地大吼,但他忽然閉上了嘴巴,其他公務員們卻忍俊不住——賽伊歐不過是從帝都廳的行政流程點出了答案,真流寺卻說對方諷刺,也等同於一種敗北宣言了。

「唔,唔……消防隊嗎?」

真流寺頓時語塞。立刻又有觀光課的人員走來對真流寺進行報告:「閣下,收到了帝都動物園園長的請求。他說地震損毀了獸欄,導致二十頭左右的猛獸逃了出去,帝國陸軍認爲危險,而打算直接射殺。園長希望能夠制止帝國陸軍。」

「閣下。」

「是啊,我必須去調查一下。」

「代理總督,我希望你自重一點!發電廠事件那種大事姑且不論,你現在還插手干涉帝都廳的權限範圍,這樣會讓業務產生混亂的!」

「怎麼會有人派出穿着制服的警官去作災情調查?考慮一下市民的心情吧!當家人受傷需要幫助的時候,瞥到穿着制服的人,一定會死纏不放的吧?跟他說只是調查,而拒絕援助對方的話,可是會被活活揍死的啊!穿便服出去,穿便服!」

「倘若帝國陸軍在動物園誤射,市民因而被殺了。你覺得輿論會有怎樣的批評?我說給你聽聽,『行政怠惰,血雨飄落』。對於園長拚命傳達的通知,帝都廳未經仔細思考,就直接置之不理。爲何不能思考一下現場的狀況呢?這不正是公務員想法陳舊、缺乏想像的典型嗎。貴廳一定會受到這種責難的,不論您有再多藉口或理由.人們都會如此認定。你不會不知輿論的特質吧!」

「正是如此,你這個人講話還真是直率啊。」

賽伊歐朝着總務局的職員咆哮,眼神仍舊落在真流寺與工商局官員身上。

「可能有個地位崇高,而且我們不認識的能者在那裏吧。這人必須格外注意啊,夏武斯。」

「我想向本國尋求協助。」

「那邊呢?」

「對講機給我!」

「絕對不準!聯絡到了的話,請指揮官直接跟我聯繫!」

「讓人難以忍受的是……若是我擁有權力,必須要守護臣民的話,那種傢伙也是我必須守護的對象嗎?」賽伊歐喃喃自語着。

「是否會襲擊市民先不管。市民現在全都擠到動物園去了吧?因爲帝都動物園是瑪溫特區唯一的綠地。如果同意在難民集結的場所開火的話——現在天色昏暗,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被流彈打死!」

「以我個人的立場來說,如果可以的話,也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託付給您。」賽伊歐似乎壓抑着情緒,聲音顫抖地說道:「可是,我卻辦不到。雖然我並不想這麼說……但您的想法實在太過膚淺了。想想灑水車的事件,一般人在這種時候會需要清潔用水嗎?自然而然就該聯想到,應該有什麼重大的理由!明明就應該想到事,您的想法卻無法變通,這都是帝都廳方面的問題吧?連與部屬朝夕相處的您,竟然都察覺不出他們所犯的錯誤。我沒有要責怪您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來的雖然是承包公司的人,但那是消防隊拜託他們的。因爲消防用水不夠,才拜託附近的民間公司。貴廳的窗口對這件事有所誤解,纔會以爲是衛生局的業務,轉接到衛生局去。」

情報及各種請求接二連三地湧了上來,真流寺雖然發出了指示,卻常出現差錯或者完全失敗的情況,他不由得面紅耳赤,就快昏厥似地胡言亂語、大喊大叫。賽伊歐等人斜眼看着這個情況,不過卻不是旁觀而已!他們也口沬橫飛地傳遞命令,修正發送的指示,接連發出堅決果斷的命令。最初,來到對策總部的公務員們,還顧忌着真流寺是否會感到不滿,所以無視於賽伊歐等人的存在。不過,曾有人將案件呈報帝都廳官員之後,進展相當緩慢,但將案件轉送到賽伊歐那邊時,卻反而得到了迅速而妥當的指示。在瞭解情形之後,他們對那些帝都廳的官員,不禁流露出無言以對的眼神。

「可惡,那些射擊狂!」賽伊歐沉吟道。

過了深更,夜晚抑制了薄暮的微光,緩緩趨爲闇黑,帝都廳的混亂也彷彿陷入黑暗,變得越來越難以收場。從地震發生之後起算,已經過了將近十二小時,各種災害逐漸平息,救難程序也差不多執行完畢。此時的帝都廳裏,那些原本因爲受災而無法上班的公務員,總算開始回到工作崗位上。其他的公家機關也在差不多的時間開始運作,從現場取得、送達的情報以及請求支援的數量,出現了激增的現象,所造成的結果是——短時間內產生了工作量暴增的現象。這正好表示了災害規模的巨大。各種工作彷彿填不滿的無底洞似的,不斷急劇增加,讓帝都廳裏所有人感到疲憊與心驚。

「市都廳與天軍?」兩人同時叫了出來。

賽伊歐來到走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別老是說些諷刺人的話。」

「好的,只要在我能力的範圍內,我都會盡量配合。」

卡貝露瑞夫說:「那,再喝個一杯茶就休息吧。」隨即呼喚職員。但在職員送了熱茶過來之後,他突然皺起眉頭。

「您的職務是統治賈魯達吧?不,統治工作不是已經轉交給下一任總督了嗎?不論是誰都好,拯救帝都之類的任務,並非是您的工作啊,爲什麼呢?」

再者,分佈於帝都各地的醫院,要求帝都廳協助移送那些手術中、分娩中及使用人工呼吸器的患者。負責運輸的交通局,認定那是醫療局的業務範疇,而對各家醫院的要求置之不理;醫療局則因爲無法分配車輛運輸,而將責任推回了交通局。就在兩方相互推諉的過程中,便造成了五十名以上的患者死亡。

「怎樣?」

「人道主義嗎?」

「說是這麼說,不過,你個人的判斷難道就不會出錯嗎?」

「即便是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方纔那兩件事也只是被你碰巧想到而已!你應該也曾犯過置之不理的錯誤吧!就是爲了不讓個人的疏忽影響全體,纔有所謂的「組織」存在,帝都廳就是如此運作的!即使我退讓而認同你的主張,又能如何?我認爲,如果我失敗了,部屬們也會注意到這個失敗,而再度重新來過!而你根本無視於組織的存在,又要強迫我聽從你那自信過剩、只爲滿足自己權欲的作法,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心服口服!」

「……真是愚蠢的傢伙!」

夏武斯高興地點了點頭。

「問諜戰啊……我雖然不希望自己任期之中與諜報方面的工作有所牽扯,但如今也不能說這種話了。」

然而,對方的回應卻很冷淡。堅持主張,在戒嚴令下,維持治安是帝國陸軍之責。賽伊歐不肯罷休,不斷地進行交涉。結果對方作出「會避免誤射」這種不負責任的回答。

當他正要離去之際,通訊員飛奔而來,對真流寺報告:「薩紀塔立歐貨物商會傳來訊息,說想提供四千棟貨櫃住宅給受災市民使用。這應該交給哪個局去處理呢?」

他切斷了通訊,回到自己桌前。真流寺隨即走到了賽伊歐的面前。

舉例來說,帝都警察總部爲了救援而設置避難所,因此請求帝都廳提供一百五十頂大型帳篷、五萬支手電筒、二萬柄鏟子及鐵撬和八千桶氫氣燃料。然而,按照帝都廳的分工,帳篷和鏟子必須由建設局處理、手電簡則由工商局處理、氫氣燃料則由農林水產局處理。光是彼此之間的聯繫工作,再加上物品清單的整理,就花了一個半小時時間。

「不過,可別小看我,即使我有權力,我還是會救他的。只不過……在情緒上難以忍受而已!」

「可以姑且對我作個詳細的報告嗎?雖然我知道我沒有相關權限,但爲了讓戴儂不要落於人後……」

「你!等一下!這是從哪裏呈報上來的事?能和提出請求的人取得連繫嗎?」賽伊歐大聲呼喊起來。官員好不容易找到無線電對講機,問了幾句之後,說道:「承包公司的人現在直接來衛生局了。」

真流寺都令針對帝都廳各部門平時業務,個別指示了處置方式:建設局處理瓦礫及救援活埋者;農林水產局負責食物和燃料的運輸;醫療局確保醫師的派遣與醫藥用品;環境局則特別逸脫了原本的業務範疇,取代不通的電信系統,負責與各局處的連絡工作。雖然在平時,這種垂直分工的方式,通常可以合作得起來,但處於現今異於平時的災難狀態之下,卻全都沒有例外的,出現了效率不彰的現象。

「因爲帝都廳的要求,天軍帶來了可攜帶式的炊具。」年輕女性職員露出了無邪的笑容答道。

「這也是爲了戴儂喲。帝都崩毀之後,蘭加帝國已經面臨緊要關頭,我國可以及時伸出援手……必須比其他國家都早,比任何國家都更親切。薩藍咖納雖然也做了,但是那些傢伙是心不甘情不願吧?充其量只是愛出風頭罷了。我們無視於他們的舉動,對蘭加帝國雪中送炭……這種行動可以提高戴儂的威信。」

他靠着牆壁,捂住了臉。蘇連詩默默地站在離他有點距離的地方。畢竟一齊與天災人禍搏鬥了八小時之久,兩人之間所培養的默契已經無需言語了。

「代理總督……雖然非常抱歉,但希望您能離開這裏。」

卡貝露瑞夫凝祝着夏武斯。

卡貝露瑞夫一副精疲力盡的神情,整個身體癱坐在摺疊椅上。

「沒有權力算是幸運的嗎?」

姑且不論卡貝露瑞夫的本性,單以他平日的行事風格來看,他的手段總是冷酷而實際。卡貝露瑞夫說了這番出人意表的話之後,讓夏武斯不禁瞠目結舌。

夏武斯露出冷笑,卡貝露瑞夫搖了搖頭。

「食物、燃料、醫藥品……衣物的話,之後天氣會變溫暖,或許不需要;還需要水……啊、啊,如果來得及,還需要救援時能用得到的機器,很多東西都被埋在地底……」

「有、有必要說到這種地步嗎?直截了當地批評膚淺……」

「你是要我放棄自身的任務嗎?」

「雖說是貨櫃,但還是住宅,還是交給建設局比較好吧。」賽伊歐背對他們出聲說道。

「那裏有誰在嗎?」

賽伊歐再度打斷真流寺大叫。

「我們這樣做,反而會被薩蘭咖納等國嘲笑吧?」

主任祕書與公務員們突然收到這樣的命令,不禁面面相覷,臉上清楚寫着內心的迷惘——雖然他們心裏對賽伊歐的主張有極強的認同感。然而,姑且不論賽伊歐的主張如何,被外人發號施令的感覺並不好受,而且,不論如何,真流寺也是他們長久以來所跟隨的長官,也會是日後繼續跟隨的人物。

「不愧是薩藍咖納專領國!大使館雖然處於半毀的狀態,但好像還是將好幾份間諜名單上的人全數派遣到了帝都各地。包括蘭加帝國陸軍參謀本部、內務省、甚至皇宮內部。這可不是出自我的臆測,因爲我的眼線在黑甲森林發現了……無論那邊是否也注意到了,不過狀況都已經是這樣了,在離開之前還是不要引起騷動比較好。若是被邊境的衛戍連隊發覺,那就功虧一簣了!」

二人互看了對方一會,發出了宏亮的笑聲。

主任祕書與真流寺兩人的話語,雖是偶然,但卻針鋒相對。目光交會之後,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他們就算注意到,也不會說出口的。當事態變得極其複雜,無法下定決心時,卻沒有人敢出面插手——這正好也是組織的特質。在這種時候,領導者的眼光必須能遍及各個角落。對勇於表達意見的某個人,或是擁有好主意的某個人,都必須給予支持。但你卻做不到這一點!」

賽伊歐跑到他跟前,取走無線電對講機,追問了三句話後,立刻說:「帝都廳中庭有個水池,車子進來之後,直接用抽水機汲水。沒關係,不必擔心責任問題!」

蘇連詩回說盡力而爲。偵察滑翔機已經成了他們最常使用的利器。透過偵察滑翔機,天軍成功地連接到帝國陸軍部隊的迴路。賽伊歐照例祭出了政府高階文官的名號,打算制止這件事。

「都令閣下,承包衛生局業務的公司希望能替六十臺灑水車補給二百五十噸的水。是否應該發出許可?」

卡貝露瑞夫捋着無法修整、閃閃發光的白鬍須說道:「不,會被嘲諷也莫可奈何。連在這種危機時刻,我都還在思考着政治平衡這種東西,我自己也討厭起自己了……如果能夠發自純粹的善意,來拯救這個國家的國民,那會該多輕鬆啊。」

「接受援助物資應該是總務局的工作吧?」

賽伊歐打斷他的話,環顧四周,拿起一張堆在附近桌上的報紙,伸到真流寺面前。

「爲什麼不逃呢?」

「爲了大使館的復建嗎?」

賽伊歐抬起了臉,或許戴累了顯示器的緣故吧,他把它拿了下來,看着蘇連詩,銀色的瞳孔中浮現了輕蔑的神色。

「那個,你啊,既然是貨櫃,當然是交通局!」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提出建議的閣下,身價也會隨之上漲吧?」

「說到茶……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以爲這裏沒火可用。」

「帝都廳要求天軍前來發放的嗎?這不會是都令的想法吧,真流寺這個男人,只會一味討好對自己有利的人。至於對外國人的這些處置,彷彿是在作好邦交工作……因爲先前他刻意將外國人排除在行政援助之外,我不認爲他會注意到這麼細微的事。」

「再來是動物園。」

「我想,背後似乎有着更強烈的理由。」

廳內的公務員朝賽伊歐走去,如此說道。

「或許您不會相信,但我也有與您同樣的感受。」

「不……是爲了救援蘭加帝國。」

「這是我個人的私事,別追問了。」

「……抱歉了。」

蘇連詩鞠躬道歉。

此時,一個男人來到了兩人身旁。

「是賽伊歐·朗卡貝理先生嗎?」

兩人同時望着那名男人,皺起了眉頭——他的容貌彷彿遠離塵世地沉穩,看不出他的年紀。他身上的穿着與帝都廳職員從星代承襲下來的老式襯衫,或者文官的圓領披風都不同,身上的黑色長袍長度連鞋子都能蓋住,頭上則戴着棱角分明的帽子。

賽伊歐曾見過這種衣着一次——希馬克總督爲了接受任官的詔敕而進宮時,他以部屬的身分同行。

「……是宮內廳的人嗎?」

「跟着我過來吧!」男人靜靜地點頭後,連賽伊歐方不方便都沒問,就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賽伊歐微微咋舌,蘇連詩則是瞪大了眼睛。

「是皇族的侍從!」

「我與皇族或高皇陛下未曾往來啊?」

賽伊歐邊說着,勉勉強強走了出去。只要有一個藉口,就可以斷然拒絕——然而,現在卻沒有拒絕的理由。蘇連詩依然一臉茫然。

從帝都廳後門走出去,在大樓陰影的黑暗下,停了一臺由兩頭馬駕着的黑色馬車。如此更確定——在現代還使用這種古老的交通工具之人,只有住在與世隔絕之地的皇族吧。

然而,等待着賽伊歐的人並非皇族。

侍從打開了馬車門,有個人影隱沒於內。賽伊歐讓蘇連詩等着,自己坐了進去。馬車中微微散發出喬木般的味道,讓人的心情忽然安定了下來。賽伊歐面前有張小巧的黑壇木桌子,對面則是張鋪着蠶絲絨布的長椅,有個謎樣的老人坐在上頭。

他的頭髮幾乎光禿,臉上滿布皺紋,身上裹着的斗篷下襬已被磨得破爛,表情則似笑非笑。他是個頭矮小的老人,甚至幾乎會被誤認爲孩童。

賽伊歐認得他的面容。

「……古諾羅谷公爵閣下。」

「我的確是尤修·古諾谷……你先請坐。」

就在這個時候,他認識了賽伊歐。

「對啊,因爲我剛纔也喝到水了……那麼,輪椅就拜託你推過來了。」老人微笑說道。

蘇連詩今年二十七歲。而賽伊歐的年紀——他曾在這個漫長夜晚的某個時點聽過,但卻有些忘記了——應該是二十八歲吧。雖然只有些微的差距,但這個男人的果斷與能幹,已到了自己無法想像的地步。這名年齡與自己相仿的人,在這些過去歲月當中一定經歷過許多辛苦吧。蘇連詩忖度着。

元老突然嗚咽而泣。

他戳着太陽穴晃了晃頭。

老人的視線落向之處,是一張木製的陳舊輪椅,放在牆邊的阿瑪魯帖聖像下方。

「那些毛頭傢伙們,沒我那麼有眼力啊……不過,縱然你立下多少功勞,因爲你太過年輕,無法讓他們信服。所以,你必須要有武器!讓那些不明事理的人無法分說,強迫他們屈報的武器。我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就在此時,天軍成立了。在天軍的草創時期,蘇連詩以臨時派遣的身分申請爲期一年的臨時轉調。然而一年過去,他卻仍留在天軍裏。

「飛三千公里?這不可能吧……完全無法進行補給嗎?只要有機場的話,也許超越這個距離。」

賽伊歐兀自拿走了蘇連詩手上的無線對講機,與薩古拉姆總長進行對話。蘇連詩在一旁傾聽着兩人的對話,臉上漸漸露出驚訝之色。

「蘇連詩,如果我跟你說,像今天這種愚蠢到極點的辛苦,還要持續一年以上的話……你會怎麼辦?」

「高皇陛下不同!皇族是從星代開始,就一直延續下來的珍貴血統!」

所能仰賴的,僅有自身的才能以及同伴的力量。

「加滿的話,即使沒有油料補給,也能再飛個五百公里吧?不,來回距離一共要三千公里。」

「沒問題的。你看,我的手還可以這麼動。」

「充其量也不過四百年,沒那麼值得欽佩吧……哼,你也有這種想法啊,那看來姑且還有此一用處。」

蘇連詩雖然個性和善,但他依然有着身爲貴族的自尊心。只不過在進入帝國陸軍以後,他接觸到了與貴族世界截然不同、且更甚於貴族之上的傲慢及自我意識。就算不特別察覺,也能感受那種優越意識的黑暗、膚淺與不快。

「請等一下,您在說什麼?『存活』?」

「是皇族之中的人,一個女孩……而且是內親王。名字叫做什麼來着,嗯……」

瞬間,一道令人忘卻古諾羅谷的年老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閃耀着。

哈維特·蘇連詩少校出生在位於蘭加古都的康加達,一個富裕的貴族之家。幼年就學時常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結業;在十六歲時就進入了位於帝都的帝國陸軍軍官學校,也以優秀成績在那裏畢業。雙親慈祥和睦,朋友結交廣泛。他身上揹負着學長與師長的期待,朝着帝國多數的年輕人都渴求的陸軍軍官之道前進。然而,他卻在陸軍軍校裏產生了疑問。帝國陸軍充滿了俗不可耐的優越意識,也就是——蘭加帝國與行星以外的其他國家相比,蘭加人是最優秀的民族。蘭加帝國主動採用了列強的科學技術,在文化上、經濟上都突飛猛進,而蘭加人正是支配蘭帝國之民族——這種想法在國內蔚爲風潮。然而,帝國陸軍卻更擴大了這種想法,認爲帝國陸軍是國內最優秀,而且實力最強的組織。他們以剛愎自負的態度去解釋每一件事。而這情形讓蘇連詩覺得喘不過氣來。

馬車一離開,灰暗的光線開始在道路邊緣浮現,東方天空逐漸破曉。

自地震引起的火災結束後,顯示器只透入灰暗的夜色,現在卻開始閃耀起光輝。

「不需要。不過,要去哪裏呢?距離若長達三千公里的話,幾乎是飛到帝國邊境再折返的距離了,一共要花上五個小時。有什麼要事嗎,爲何非得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如果可以的話,那麼咱們就出發吧。先讓我和天軍司令部總長通話!」

蕾莉無力地笑着說:「老爺爺,我想你還是別動比較好喔。」

他提到的姓名,個個都是皇族的名字。甚至,連蘭加高皇的名字都……

兩人離開帝都的時間清晨五時半左右的黎明時刻。滑翔機正在上升,前座的賽伊歐忙着轉動脖子望向後方,因此,後面駕駛座上的蘇連詩便直接傾斜了機身,兩人一同望着帝都所在的方向。

「怎麼回事?可以跟我說嗎?」

賽伊歐中斷話語,說了「我小憩一下」。大約過了五分鐘之後,他進入了熟睡狀態。

「……是的。」

「方纔是元老古諾羅谷公爵……出乎意料的,我被迫要去做一件棘手的事。」

「大家都死了。喜諾克、康拉、納歐都是……我的朋友們,也就是其他的元老們,也全都死了。甚至連康古都下落不明。」

「偉大的阿瑪魯帖神啊……在這場未曾有的大災難中.還殘留了僅僅的一道光明。希馬克沒說謊,他是個好孩子、好青年啊……」

賽伊歐在老人對面坐了下來,雙眼凝視着他。老人並末開口,只是盯着賽伊歐瞧。

「滑翔機燃料剩多少?今夜飛了不少地方吧?」賽伊歐卻岔開話題,問了他不相干的事。

通話結束之後,賽伊歐步往停在中庭的滑翔機。

橫躺着的蕾莉轉動頸項,與平躺在隔壁的老人目光相對。那是一名鬍鬚冉冉的肥胖老人。

「怎麼了,你不是不喜歡身分高貴的人嗎?」

那裏有着異樣的光景。

「那麼就在途中補給吧。我還有個疑問,滑翔機還需要其他特別裝備嗎?」

關上門,馬車發出吱吱的摩擦聲離去。賽伊歐並未目送馬車離去,只是一語不發地佇立着,蘇連詩跑到他跟前。

蘇連詩爲了避免異常接近(注11),決定不靠雷達尋找飛行方向,在與空中的飛機取得系絡後,便直接橫越了航線。他只能採取這種粗暴的方法——因爲災害影響的幅度早已遍及蘭加帝國各處,到了令人難以想像的嚴重程度。

「所以,也就是說……要把下一任的高皇叫回帝都,借重她的威勢嗎?」

「另一道?」

橫躺在納尼魯寺院聖堂的人們,一齊發出安心的嘆息聲。對遭受徹底打擊的人們而言,拂曉的光明帶來了希望,即使只有在心情上。

雖然認識還不到半天,但蘇連詩內心清楚,對自己而言——以及對帝國而言,這男人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賽伊歐取下頭上的顯示器,古諾羅谷稍微探身凝視着他。不久,這名老人低下了頭,肩膀開始微微震動——

「老實說,身爲帝國的政府官僚——我不想仰賴元老這種來路不明的人。」

蕾莉不由得大喫一驚,那是她想都沒想過的事。先不論自己是否能夠得到幫助,但是那名老人受了這麼重的傷,竟然還要去幫助別人……

「不是元老,而是讓蘭加的攝政當你的後盾——帝國的最高權威……如何?攝政總不會來路不明瞭吧?」

「是這樣嗎?可是我沒有那麼痛啦,只要別太使力的話。」

原本低着頭的古諾羅谷,突然抬起了頭。

蘇連詩讓飛機恢復平直,向前飛去,他凝視着前座微傾的銀髮頭顱。這個行事果斷卻又極傲慢的男人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呢?蘇連詩讓心中想像奔馳。

倘若承平時期遇見他,蘇連詩絕對不會注意到這些事,可能只會覺得他不過是個羅唆、愛發牢騷的官僚而鄙視他。畢竟蘇連詩也是出身有爵位的貴族之家。

在急速明亮起來的聖堂中,蕾莉·尤達因爲雙足疼痛,幾乎一夜未曾闔眼。她聽見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賽伊歐不由得厭到毛骨悚然。

然而,元老和閣揆或議員不同,是謎一般的人物。元老無需出席議會,帝國憲法或是任何國家法律中,也不存在規範元老的條文。即便如此,他們依然對國政有重大的影響力。他們並非隸屬於高皇之下,僅僅服從自己的心。於是,人們也如同尊敬高皇般敬重着他們。

滑翔機從帝都廳起飛,飛行了一陣子之後,降落在貝魯達區的天軍司令部大樓。油料補給很快就完成了,但起飛卻花了不少時問.由於位在海面上的託蘭加機場停止了飛行控管業務,導致從帝國內以及海外領地飛來的飛機,失去了塔臺的控管,只得在灣岸周邊繞行。天軍雖有小規模的飛行管制設備,但對於民航機卻沒有空域的管理權,而無法騰出航路給蘇連詩他們。

賽伊歐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首先,他擁有內務省高階官位,自願投身在對抗可怕災害的行動中,不是爲了保護自己的財產,也不是爲保護親朋而奔走,更不曾因畏懼負傷的危險而逃走!而是在猶如槍林彈雨般的毀謗中傷,毫不懈怠地工作着,這一切簡直令人無法置信。

(注11 飛機在空中接近的距離近到可能會撞上的程度。)

古諾羅谷若無其事地說着,嘴角浮現意味不明的微笑。賽伊歐直盯着他。

老人又挪動下巴說道:「麻煩你幫我拿那個……」

賽伊歐打算透視這種歷史上夢幻人物的內心。但當他投以銳利的視線時,古諾羅谷伸出了小樹枝般的食指說道:「你可以把那副眼鏡拿下來嗎?」

「……這確實棘手。那就斷然拒絕吧。」蘇連詩說道。

「在找到康古的屍體前,由她攝政。」

「說得好!來歷不明,說得很好啊。這三十年來,還沒出現過與我面對面,卻還能說出這種話的孩子啊。痛快,痛快!不過,你有點太過武斷,而且搞錯情況羅,我可沒說要當你的後盾。我的力量不夠,正如你所見到的,我已垂垂老矣,不知哪天就會突然身亡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要讓你見到另一道光明。」

「你要我……做什麼?」

「小姐……可以……幫我拿那個來嗎?」

即便如此,他的煩惱仍然持續。除了自身軍隊的問題以外,還有輕蔑天軍的帝國陸軍、只想得到政爭工具的政治家、瞄準特權的軍需企業,以及連天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市民們。在天軍裏,他也無法逃離從待在帝國陸軍時就感到害怕的行動——因爲天軍與陸軍相同,也是爲了向外征討而創立的組織。

古諾羅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直截了當地說,對於身爲政府官僚的賽伊歐而言,他們是極爲棘手的人物——因爲法律、人脈、輿論的力量,對他們完全都不適用。

剛瞥見時,覺得他在睡覺,但目光稍微下移之後,便察覺他那突出的腹部被繃帶纏繞捲起,即使如此,依然無法止住傷口的血,赤黑色的血液不斷滲出。

「您知道了啊。是的,在日晷宮……」

「不過,沒想到,卻找到了他留下來的孩子,那就是你!賽伊歐,我找到你了。雖然耶茲過世了,但你也可以承擔重責。先前,我還擔心着你會是個怎樣的孩子呢……可是,你卻有一雙好眼睛!」

「失去了一個值得珍惜的孩子,這段時間我尋找他的下落。大地發生了嚴重的搖動,整個託蘭加變得亂七八糟,唯有他能對事情有所幫助。首相或大臣們變成怎樣都沒關係,只要他存活下來的話,就能成爲讓帝國東山再起的掌舵者!我抱持着這種想法到處找尋他……可是卻無能爲力哪。」

在這個距離及高度見到的帝都景色,通常地上會如銀河般移動的百萬盞燈光,輝煌燦爛地閃耀着,讓人感覺到市區的喧鬧、人們的活力。然而,如今卻不相同——黎明的晦暗不明,再加上光明斷絕的帝都,看來彷佛是巨大而黑暗的洞穴。無數的黑色煙柱在這洞穴裏到處升起,在煙柱的根部有令人生懼的赤色火舌,搖搖晃晃地蠢蠢欲動。彷佛神話裏所描述的,遍佈硫黃之火及非人獄卒的荒涼之地。正是人間煉獄的景象。

「老爺爺要拿水給那邊的人喝嗎?」

……柔軟的橙色光芒射進機內,照映着賽伊歐的側臉。日出了。賽伊歐拿下頭上的顯示器,刺目的光芒讓他眨了好幾次眼,難受地發出呻吟後,又繼續沉睡。蘇連詩伸出了手,拉出前座監視地面照相機當成遮陽板,讓賽伊歐的臉得以避開陽光直射。

「嗯。」

「皇室啊……搞不好當今的高皇現在正藏身在哪裏……」蘇連詩喃喃自語着。

「復興帝國。」

在這種環境之中,天軍所予人的愉悅感,是陸軍無法相提並論的。蘇連詩自出生以來,初次隸屬於這種沒有包袱的稀有組織,他很清楚在此發揮實力的喜悅。

尤修·古諾羅谷公爵是元老。所謂的元老,簡單來說便是在蘭加帝國演變爲近代國家的過程中,具有彪炳功勳的人——是際間的外國交涉、將電力與氫燃機帶聖這個原本只有火把與馬車的國家——已是將近一世紀以前的事情,所以現在他們全都是八、九十歲的老人了。

「爲什麼?」

此外,也因爲賽伊歐吐露了身爲領導人的心聲,所以讓蘇連詩下定決心——賽伊歐方纔說了什麼?「我並非是發自內心想這麼做。」賽伊歐也說自己並不是真的想要拯救帝都。而且,與總督船艦、帝都廳、陸軍之間的對話及責難,果然也讓他受到了傷害而感到痛苦。沒有比那些話更爲真誠的告白了……儘管如此,他卻清楚「必須要救」。他清楚政府官僚應做的事,而且決定挺身而出。蘇連詩決心要成爲這個人的股肱!他身爲天軍軍人,要盡其所能地承擔能力範圍內的工作;身爲賽伊歐身邊的助手,當這名傲慢男人引起周圍其他人的敵意時,即使自身力量微薄,批他也要竭力斡旋,使賽伊歐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天軍的特質與帝國陸軍天差地別。因爲是剛創設的組織,裏面每個人都未臻成熟,關於什麼事該怎麼作,完全沒有前例可循,不管做什麼事,都是由長官與部屬一起集思廣益。帝國陸軍裏的相關經驗根本派不上用場,也沒有學長階級制,也不講求貴族的地位、有錢人的財力。

「幾乎快用盡了。不過,回到司令部就能再補給了。因爲損耗油料的滑翔機數目有限。」

蘇連詩露出微慍的表情,與賽伊歐一齊坐進滑翔機。

「棘手的事?」

「……我想,我能瞭解您的意思了。」

賽伊歐是個待在組織核心,卻與組織的缺點正面對戰的男人。蘇連詩驚訝地得知:原來這種事是辦得到的,並且也感同身受。

「我並非發自內心想要這麼做……今晚,我看見了許多醜惡炎涼的事態,有許多我連救都不想救的人。可是,我心裏清楚,我必須要救。希馬克總督以及其他的人都是這樣教我的,所以我會救他們。縱然心裏難以忍受……」

老人說着話,望着腳邊的方向——那些輕傷患者們坐着的地方。

「您認識希馬克閣下嗎?」

「你看,那裏有想要喝水的人。裏面有一口井吧?我想去取水給他們喝。」

蘇連詩所知道的政府官僚,都是些平時利用特權中飽私囊;不克盡職責,而要部下或他人代爲工作;遇事袒護自己人,責任推卸給外人;身處要職卻從不挺身而出的傢伙。

「賽伊歐,我已經聽聞你今夜活躍的情形了。你可真是努力啊……努力得令人讚歎。不過,事情想來是不太順利吧?」

古諾羅谷忽然像噎到般,重複着短促的呼吸,笑了起來。

「忘了,算了,姑且不去管名字的事。在北方的海達可,至少還有一個內親王存活了下來。你到那裏去,跟她說明事情,把她帶回來。然後,兩人一起攜手復興帝都吧。」

「你曾經問過『爲什麼要拯救帝都?』這件事吧。」賽伊歐突然開口說道。

「這簡直是胡鬧啊,這樣會死掉的喲。」

蘇連詩開始變得豁達。他心想,自己所隸屬的天軍、軍隊、蘭加帝國,都是在統一行星、興盛皇土的美名之下,被傲慢的優越意識以及掠奪弱者的慾望所驅策的。那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朝着侵略他國的路途繼續前進吧。

賽伊歐接着說道:「公爵是要當我的後盾吧?不過,這……」賽伊歐搖了搖頭。「雖是您的好意,但恕我不能接受。」

面對頓時流下眼淚的老人,賽伊歐原有的氣勢稍微被他壓了過去,但他還是毫不客氣地提出問題。古諾羅谷拭去眼角的眼淚,眼睛眯成一條線說:「嗯、嗯,我認識啊。耶茲也是個好孩子,我還背過他呢……不過,他也死了吧。」

老人舉起毛茸茸的胖手,動作意外地輕盈,做出了上舉啞鈴的動作。

「手能動的話,就能讓輪椅動了吧。嗯,小姐的腳也沒辦法動啊。這樣的話,我得自己去……」

老人扭轉身體打算起身,卻讓腹部的繃帶移了位,鮮血如小噴水池般飛濺而出。蕾莉嚇的急忙說道:「等一下,我去!您躺着。」

「不好意思啊。」

蕾莉以手肘支撐着身體,整個人趴了下去!此時,一陣宛如電擊般的疼痛由扭轉的膝蓋竄了上來。她發出了呻吟,卻拚命地咬牙忍耐着。

「你沒問題嗎?這樣太勉強了吧?」

「沒、沒問題……」

蕾莉勉強地出聲回答。假如她說沒辦法的話,老人就會站起來了。她心想,光是那樣轉動身體,就流出大量的血,若是老人真的站起來的話……

她的兩肘前後交互移動,如蛞蝓般匍伏前進。每當石頭地板摩擦膝蓋,就會湧出陣陣的刺痛感。她忍不住淌出了淚水,連續趴倒了三次!即便如此,她還是繼續前進。爲什麼能夠做到如此地步呢?她自己也不瞭解。

最後,蕾莉終於抵達了輪椅前方,她爬了上去。至於移動的方法……似乎只有自己坐上去移動。然而,僅以手臂的力量將身體挪上輪椅,卻出乎她意料地辛苦。不過,無論如何都得做到。

蕾莉挪動身軀,讓屁股坐到椅子上,頓時輕鬆了起來,因爲膝蓋的負擔消失了,這比躺着還要輕鬆。

這是蕾莉初次乘坐輪椅,以前在家裏都是讓雙親揹着她。由於不知輪椅的使用方法,她不斷地在上面摸索,好不容易找到像煞車的物體槓桿,一推動之後,「吱!」地一聲,輪椅開始移動起來。

輪椅車輪受到壓力,傳出了「吱、吱、吱」的細微聲響,簡直像是哼着歌似的,大概是塗滿了潤滑油的緣故,輪軸運轉相當迅速,讓蕾莉像在雲端滑行似地快速前進。

距離老人的位置還有好幾公尺,蕾莉以從未經歷過的速度向前衝刺。

「哇……速度好快!」

眼見就快要撞上了,她慌慌張張地煞住車輪。一往下看,老人正在笑着。

「你辛苦了,換我來吧!」

蕾莉稍微了思考一下,說道:「讓我來就好,老爺爺你就躺着吧。」

「哦?爲什麼?」

「老爺爺看起來傷口很痛。而且.我覺得好開心,這還是我頭一次能像這樣輕飄飄地移動。」

她沒有感激之意,也不對他所賜予的輪椅懷有謝忱。她現在所擁有的,是一股勇敢奮戰的氣力。

「嗯,我來做!」

蕾莉就持續着相同的動作,在聖堂與水井兩處來回數次。大概是在第五次或第六次時候,一直面帶愁容的修女語氣堅決地對着排在隊伍尾端的蕾莉說:「那位小姐,直接到這裏來!」

蕾莉用手指着牆壁旁邊。二人像是無形中被吸引似的,抬頭望着背上揹負着太陽的阿瑪魯帖神像。

不是,蕾莉想着。

「我也來幫忙!」

轉送:駐蘭加帝國康加達州領事館 斯林果禮克領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蕾莉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不久之後,大批原先並非待在寺院避難的人們,開始爲了幫忙汲水而來回奔走。那名臉上濃妝花掉的女子——娜雅·馮庫,雖然想幫蕾莉推輪椅,但她大致上習慣輪椅的操作,以飛快的速度驅動輪椅,即使不借助他人的力量,運水的速度也能比任何人都快。不可思議的是,那木製輪椅看似老舊腐朽,但卻始終如裝着翅膀般輕快地奔馳着。蕾莉很快就喜歡上輪椅「吱吱,吱吱」,猶如哼着小曲般的聲音。

若是平時的蕾莉聽到這句話之後,多半會打消原本的念頭。不過,她已經答應老人要去做,因此並沒有退讓的打算。

大人們接二連三地說道,蕾莉雙眸圓睜,環視着他們。

「他已經過世了。」

她回到聖堂之後,朝着一個需要水的人的方向前進。那人連確認對方是誰的動作都沒有,

需要水的人都喝過水之後,蕾莉回到她原本躺着的地方。老人閉着雙眼橫躺着,蕾莉愉悅地對着他說:「老爺爺,我送完了喲。」

「拿到聖堂吧?我也去。」

在場的衆人苦笑着,彼此交互點了點頭。女子飛紅了臉笑着。

「你是尤達的女兒吧,我們先前曾搭救過你……你認識這個人嗎?」祭司轉過身去,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道。

「我不知道,我甦醒過來的時候,他就在了……這輪椅大概也是他老人家的吧……」

王紀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五日六時零分星際電報

「很開心啊,那就好。那麼,一切就拜託你羅。」

他是要我做一些事情,這輛輪椅則是預先送給我的獎勵。

」你明明就受了傷,竟然走的速度此我們還快。怎樣,我們不能插手輪流幫忙嗎……真是被你打敗了,你是不好意思開口吧?」年輕女子唐突地說道。

「昨日傍晚,帝都託蘭加遭受強烈地震襲擊,國會議事堂及政府官廳悉數崩毀,蘭加政府完全停擺,帝國陸軍參謀總部宣告戒嚴。無從向蘭加皇室奏問,不知帝國皇室存亡如何?如今僅有帝都廳之部分,其雖火速進行救援,但都內大火卒今尚未完全熄滅,全市交通堵塞,電力通訊皆已故障。死傷已達三十萬人之多,僅任憑自力救濟實在危險。大統領閣下若迅速且寬大地伸出援手,先於薩藍咖納聯邦國及其他的列強之前,必可宣揚我國國威。附加本職之愚見,急報之。」

司祭自言自語般地嘟噥着:「一定是它特別賜於你的吧……」

「因爲你的速度真是太快了。」

一名站在蕾莉前方的年輕女子,她臉上鮮豔的濃妝已經脫落,容貌有些可怖。

「蕾莉……」

蕾莉凝視着躺着的老人,又仰望着阿瑪魯帖那無法理解的微笑。

「不,完全不認識。」

修女也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蕾莉告訴她,她要送水給受傷的人。修女深感困擾,緊蹙雙眉說道:「你還是別亂來比較好。」

老人未出聲回答,蕾莉凝視着他,心裏有種不安的感覺,環視周圍出聲大叫:「不好意思,有誰能來一下!」

於是,老人眯起眼睛,心情愉悅地點了點頭。

他並沒有那麼親切——不是要幫助雙腳殘疾的我。

蕾莉悵然若失地喃喃自語。

「那原本是放在這裏的呀!」

「耶!爲什麼?大家真的都可以嗎?」

「你這不是做得很好嗎?你的名字是?」

「我也來,不過只剩一隻手可用,沒辦法拿重的器皿……」

蕾莉將陶製器皿硬搶了過來,放在自己膝上以後,改變了輪椅的方向。

「哎呀……我也不認識,不知他從何時就待在這裏。」

身穿紫色長袍的祭司走了過來,在老人的身旁緩緩蹲下。很快地,他搖了搖頭。

《復活之地》1 第一章插圖(4)
《復活之地》 · 1 · 第一章 · 第4張插圖

發電者:駐蘭加帝國託蘭加大使館 卡貝露瑞夫大使

蕾莉雖然感到迷惘,但她倒轉車輪,旋轉輪椅,再度往前移動。石頭地板的高低落差,雖讓輪椅車體「咯吱!咯吱!」地搖晃,讓她的膝蓋受到震動,但與方纔爬行時的疼痛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什麼?」

司祭圓睜雙眼直視着蕾莉,隨即露出嚴肅的神情,兩手交叉在胸前,垂下了頭。

「我沒有亂來,因爲我可以做得到。」

蕾莉也對這點感到不滿。明明大家都只在那裏站着,而且能夠走路,一齊前來幫忙不就好了?

「不用排隊也沒關係,讓你先盛水。」

「怎麼會……」

致電:戴儂聯邦權統國 通古魯哈大統領

「是首任院長的遺物。那是從寶物室裏拿出來的嗎?」

一拿到器皿,就將裏面的水全喝光,隨即將器皿丟回給蕾莉,連一句謝謝也沒說。這讓蕾莉有點氣悶。不過,因爲還有許多的人需要水,她忍耐着又折了回去,再度在水井旁排隊。大人們和修女又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許多人在井邊排隊,修女逐一汲水給每個人。蕾莉加入排隊的行列之後,大人們紛紛發出「哎喲!」、「哎呀呀!」之類的驚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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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復活之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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