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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復活之地》 · 小川一水 · 7139 字

銀盃裏盛滿的旋紋茶上,漾起了細微的漣漪。

絲蜜璐正與貼身侍女紗由珈·真流寺一同競花(注1),她以手指輕捻公主玫瑰的花瓣,凝視着杯子。紗由珈正等着絲蜜璐的手勢,她也注意到了銀盃的狀況,從桌子後方抬起了頭。

(注1 所謂的「競花,是指在日本平安時代,人們分成左右兩組,各自帶花(主要是櫻花)聚在一起,競爭花之優劣,同時也作和歌來歌詠其花,並且也競爭和歌優劣之遊戲。)

「公主。」

「嗯?」

二人的目光,同時投向了對面長滿牧草的傾斜山坡。

東屋所在的丘陵下方,有個如同鏡面般風平浪靜的海達可湖。對岸的陡峭山峯,有數座峽谷連亙着,峯面上的積雪尚未融化,一幅白雪皚皚的景象。

兩人望着對面的同時,其中一座峽谷的積雪,開始緩緩滑落。岸上的橡樹林裏,鳥兒們一齊飛天而上,嚼着牧草的乳牛抬起頭,此起彼落地發出哞叫。

轟——不知何處傳出了低沉的撼地之聲。

桌子開始不住搖晃,甚至比二人從椅子站起的速度還快。每一片花瓣並排的公主玫瑰,因爲受到震動而滑落,小粒的水珠從銀盃裏彈了出去。

「公主!」

「哎呀、哎呀……」

紗由珈起身伸出雙手,但絲蜜璐卻絲毫末意識到危險,茫然注視着落至東屋地板上的花瓣。

「公主,到這裏來!」

紗由珈一而再地呼喊後,返回桌前。絲蜜璐像是尚未弄清事態般地緩緩起身,不過此時,晃動的情況已然停止。

絲蜜璐在紗由珈的幫助下站至桌旁,大地復歸平靜,兩件事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二人手牽着手,直愣愣地凝視着湖泊。

海達可莊的風景,如同先前的安靜恬適,殘留着地震跡象的,只有餘波盪漾,閃爍着夕陽餘暉的湖面,以及在草地上奔馳的牛羣。

草地上的牧童機器人,原本低鳴着的引擎汽缸,發出了高亢聲響,朝着牛羣追了過去。

凝視眼前景象的絲蜜璐,寂寥地說道:「牛羣如果認真奔馳起來,速度還真是快啊。」

然後,她望着桌子的方向,拿起了銀盃。

其實,她也無法確定那是自己人。天軍是在二年前新成立的軍團,雖說那是仰仗高皇大纛的蘭加國軍隊之一,但其素質如何,絲蜜璐卻不甚瞭解。相較於悠久歷史的帝國陸軍,有着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的評語。

「崩毀了。」朗卡貝理這句話雖然簡短,卻是最具衝擊性的一句。

朗卡貝理所說的話,微微揭起了可怕的悲劇之幕,絲蜜璐對此無法置信。她表情微慍,笑着說道:「政府已經成了空殼?情況怎會變成這樣?」

絲蜜璐回到了離宮,在聽完典禮官的授課,用過遲來的晚膳後,她敷衍地作完了禮拜,才上牀就寢。翌日早晨,一陣撼天動地的轟鳴,讓她從睡夢中驚醒。

「天軍……白翼軍團嗎?」

「目前情況不明,也沒接獲進一步的消息!」

黑髮軍官似乎能體察四周氛圍,說出毫無瑕疵的措辭。他不疾不徐地說出嚴肅的詞句,語調卻是沉穩柔和,態度更是無可挑剔,完全不似盜匪或叛賊。

這個自出生以來的初次體驗,讓絲蜜璐飽受驚嚇,她不斷呼喚紗由珈的名字,連衣服都沒換穿,直接穿着絹絲睡衣,從寢房裏飛奔而出。奔至迴廊上以後,推開了位於南側,接近聲音來源的門,到了陽臺之上。附近的侍衛瞥見她的身影,慌慌張張地奔了過來。

絲蜜璐雙眸的顏色,彷彿破曉時的幽藍,她眯細了眼,古靈精怪地,或說是落寞地對紗由珈投以微笑。她是個對政務俗事毫無興趣的公主。但她深切體認帝國的皇室對自己所採取的立場,以及態度上的噯昧與微妙。

「在國會議事堂的航空基地降落瞬間,受到地面上的劇烈搖晃的侵襲。不只是航空基地,整個議事堂也完全崩毀。貴族院和萬民院的議員,幾乎全數死亡,閣員們有七成下落不明。蘭加政府如今已經成了空殼,所以才未傳遞通知到這裏來。」

「等一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說,發生了什麼事,但卻沒有起任何變化呢?」

紗由珈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剛剛那陣搖晃,究竟是怎麼同事?要問問侍從長嗎?」

「沒關係啦,沒什麼大不了……不過……」

「公主曾經見過天軍?」

「總督閣下已不幸過世……」

「沒有,我去泡茶。」

「爲什麼是你這樣的人前來?總督他本人呢?」

「那麼……雖然有些僭越,我還是拿出來吧。」

絲蜜璐指着散落一地的淺紅花瓣,命令紗由珈繼續競花。紗由珈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此地發生地震,畢竟是很罕見的事,雖說不到天搖地動的程度,但可能是個凶兆,這讓紗由珈十分在意。

絲蜜璐像是見到了不可思議的生物似的,雙眸注視着說出這句話的另一名男子。這種直截了當的用字遣詞,她可是未曾聽過。

「從議事堂望去,已經看不見皇宮的塔城,不過宮內府殘留了下來。只是宮殿完全崩毀,皇子們也全部身亡,吾皇如今則行蹤不明。」

「帝都……全境?」

紗由珈從地上撈起花瓣,放到絲蜜璐的眼前。雙方的花瓣數量所差無幾。絲蜜璐宛如提筆作畫般,緊蹙皺起細細的雙眉。

「……那已經是十四小時前的事了,死亡的原因,是滑翔機降落時,發生了事故。我與總督閣下同行,他在臨死之前,將總督之位託付給我。因爲只是口頭約定,也尚未收到任命的敕書,因此只能以代理之名擔任總督。」

不過,已無必要將這個想法付諸實行了。

轟鳴聲突然增強,絲蜜璐轉頭朝往聲音的方向。從東方的森林上空出現的物體,宛如狙擊獵物似的,斜着幾何形狀的可變式機翼(注2),朝這裏盤旋而來。那是一架白色的滑翔機,而且是有艙蓋的庸俗戰鬥機!

絲蜜璐心裏正感納悶時,兩人在她面前緩緩走下。在走到距離絲蜜璐十步之前時,黑髮軍官或許從四周警戒的情勢,意識到絲蜜璐的身分,他單膝跪地,低着頭說:「由於事態緊急,才如此無禮,懇請饒恕。下官是高皇白翼軍團軍令部調查部的人,名叫哈維特·蘇連詩,承蒙主君賜予少校之位。此次由帝都皇宮連忙趕來,誠心祈求哈魯哈那彌亞內親王殿下賜見。」

絲蜜璐以責難的語氣說道:「你打算逃走嗎?」

「我也不知道,但這卻是鐵一般的事實。能夠肯定的是,強烈的地震,瞬間破壞了那個有着一百二十餘年的歷史,結構堅固厚實的議事堂,而且也侵襲了帝都託蘭加全境。」

侍衛護住絲蜜璐的背部,擺出長槍射擊的姿勢,環顧着四周。雖說離宮各處都有侍衛或者侍從們騷動,但覆蓋着拂曉天空的轟響卻沒有消失。冷不防就從背後發出砰的一聲!絲蜜璐感覺彷佛被推了一下,轉過身去,才發現原來是表情僵硬的紗由珈緊緊地摟住了她。讓絲蜜璐動容的是,都在這個時候了,紗由珈仍單手拿着絲蜜璐的衣服,執行着侍女的工作。那件儀典長袍,下襬比常人的身高還長,是謁見使者時所着的禮服。

「殿下,請別出來!」

他的外表不像軍人。不過,話說回來,西裝背心配上圓領披風,則是政府高官喜愛的打扮。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西裝背心以蘆葦穗的別針固定,那是帝國高等文官的徽章,所以他定然是政府官員。

「你是要我參加朝會嗎?」

與現狀不同的生活方式,她連想都不曾去想。

侍衛長尖聲斥責:「注意你的態度!在你面前的,可是內親王殿下啊!」

絲蜜璐亟欲知道發生何事,但蘇連詩始終堅持行禮如儀。這讓她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生存在不真實的世界,她問道:「方纔聽你說『事態緊急』,並且是『連忙』趕來,情勢似乎十分緊張。皇宮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何是天軍前來通知?宮內府(注3)或政府方面卻沒來任何通知?」

侍女對她微笑以後,緩緩步向停放在東屋旁的敞篷滑翔機。絲蜜璐拿出手上的花瓣,與放在桌上的花瓣相較之後,她才放棄挽回。絲蜜璐雙手往上伸展。

「根本無從通知起,宮內府與政府早已亂成一團!」

「我踏遍了各個災區,以這雙手拯救了許多人。」朗卡貝理的伸出了雙手說道。他衣服上的咖啡色斑點,是鮮血風乾後染成的。

此時,機艙蓋慢慢升起,只見兩人從前後並排的座位上起身。

後方駕駛座上的男子,身穿寶藍色的天軍制服,是一名黑髮士官。

「保護殿下!」

此地的氛圍平靜祥和。她兩歲來到這裏之後,這種無風無浪的歲月,也已歷經了十六載,今晚則又是增加了一夜。恐怕,直到死去之前,這種平淡的日子都將持續下去吧。簡簡單單地出生,也簡簡單單地死亡。而且,與那些如草芥般的下等階級相比,自己過的已是幸福無比的生活。絲蜜璐總是如此知足地想着。

這名已遭世間遺忘的公主,湊齊了自己的花瓣,目不轉睛地等着侍女的手勢。紗由珈輕嘆了口氣,轉過身去。

絲蜜璐彷彿瞧見怪物般,表情驚惶地凝視着朗卡貝理。光是聽着他所描述的景象,都會讓人血液凍結。這名男子從那樣的地獄走了出來,爲何能夠表情鎮定地站在這裏呢?

紗由珈從滑翔機捧來了全新的花盆。「如果這次完全獲勝的話,那就回去吧。」絲蜜璐心裏想着——

「您只穿着睡衣啊!如果穿着這件禮袍,連腳踝都可以完全蓋住,請快點到裏面換上吧。」

絲蜜璐端坐在椅子上,彷佛等待着什麼似地,仰望着紗由珈。

「賈魯達的代理總督?」絲蜜璐忘了責備朗卡貝理的無禮,兀自喃喃自語起來。賈魯達這個地名,是三年前蘭加帝國所佔領——套用政府的說辭是「安撫」——的殖民地。

她將裝着旋紋茶的杯子,遞給了紗由珈。所謂的旋紋茶,是指在啜飲時,滴在綠色茶水上的牛奶漩渦,直到最後都沒被破壞。如今杯中的旋紋茶,卻如同溶解了的苔蘚般混濁。

絲蜜璐手指輕捻公主玫瑰的動作,綻發出皇族的貴氣。靛藍色洋裝包裹的玉體,雖然纖細卻不柔弱,藏青深邃的雙眸,較一般的蘭加人要大上許多,同是藏青色的髮絲,飄逸地垂至背後的腰帶,臉頰上的膚色,白皙而剔透。她身上的皇族血統,應該無人會質疑。

絲蜜璐不僅擁有絕世美貌,那把懸掛在椅子上,擁有白色刀鞘的佩刀,可不是裝飾品而已。她那搖晃着紫水晶手環的纖細手腕,將蘭加皇室流傳的陸古流刀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她所欠缺的只有一項:出生得晚。

透過朗卡貝理頭上戴的顯示器,朦朧之間,絲蜜璐彷彿能看見他的雙眸。從對方的眼神裏,她能夠確定,這個人的每一句話,全都是千真萬確的。他的雙眸,彷佛因爲眼淚已經流乾,因此佈滿血絲,並且充滿了極度的疲憊,以及無處發泄的怒氣。然而,在他的眼神裏閃爍的光芒,似乎也顯示了強韌的意志,鎮壓住那些兇暴的負面情感。

夕陽斜掛在海達可莊周圍的羣峯之上,盆地籠罩在美麗的黃昏之中。此地與帝國其他地域隔絕,即使外界發生風雨,也不會波及至此。不過,絲蜜璐的手,當然也無法伸到外界去。

不過,事到如今,也已經無路可逃,她繃緊了神經,繼續凝神注視。

絲蜜璐合了起襟口與袖子,不住地環顧四周。鬱郁蒼蒼的山毛櫸,延伸而出的樹枝,保護着離宮的四周。雖然視野不佳,往南卻可瞧見昨日與紗由珈遊玩的丘陵頂端,或許在那裏的東屋,可以尋出聲音的源頭。

「不可發動攻擊,那是三九式滑翔機——屬於天軍的機種。」

「能得到殿下直接交談的允許,下官感到榮幸之至。對於讓內親王殿下對吾等的魯莽之舉,再度致上萬分歉意。」

踩着急促腳步聲而來的是侍衛們,以絲蜜璐爲中心,在她身旁成一圈,擺出射擊的姿勢。

縱使對方旗幟迎風飄揚,卻看不出反叛之意,反倒是該將懷疑的對象鎖定在身處帝都的陸軍統帥,還比較合理——如此一想,絲蜜璐選擇了定睛注視。

若非所有的事實都是親眼所見,那麼,他現在的眼神,又該如何解釋?無庸置疑的,這男子說的全是實話。

(注2 機翼可依需求做前後搖擺,能充分應對各種任務之設計。)

絲蜜璐轉過身去,發現迴廊的玻璃牆壁對面,佇立着數名臉色蒼白的人。她對此感到無言,隨即怒意陡升。那些人似乎決定要皇族正面與闖入者交涉,自己則只是袖手旁觀。就算絲蜜璐是宮內難以處理的皇族,如此的應對方式,未免也過於冷淡無情。

然而,絲蜜璐身旁卻無人開口,在現場的人,都是離宮下級的侍衛和侍女,只有侍從長和典禮官等人,才能夠給予許可,然而,如今他們人在何處?

侍衛們見到絲蜜璐冷靜的態度,戰戰兢兢地舉起槍口。絲蜜璐向前跨出了幾步。

絲蜜璐吐不出半句話來。

「哎呀……」

紗由珈自言自語般的呢喃,讓絲蜜璐也聯想昨日的事,鮮少發生地震的海達可莊,竟然發生地牛翻身的現象——況且,此地與帝都相隔一千五百公里,地震在震源地的劇烈程度,更是難以想像。

絲蜜璐的脣辦顫抖,身體直打哆嗦。站在她身旁的紗由珈,鼓起勇氣說道:「嗯……朗卡貝理代理總督,宮殿——當今吾皇的託蘭加宮殿怎麼樣了呢?」

「謝謝。不過,你能先把手伸出來嗎?」

「哎呀,你想對我們的勝負耍賴嗎?明明只要再兩片,就是我贏了。」

(注3 爲現在的宮內廳之舊稱,是日本政府中,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宮事務的機構。)

絲蜜璐是當今康古高皇的四女,也是高皇白翼軍團的統帥,被封爲哈魯哈那彌亞內親王。

「公主,至少也要向離宮或帝都報個平安……」

「殿下不是說過可以直接交談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將時間浪費在毫無意義的宮廷禮儀上,就讓我直接切入正題吧。」

紗由珈的心情不由得焦慮了起來,而且並非毫無依據。海達可莊不僅有環繞的羣峯作爲天然屏障,此處也是皇室直轄的天朝領地,有禁衛軍守護,散發着不可侵犯的氣勢。不只是人與車而已,連翱翔於蒼穹的天船,也被禁止通過離宮周圍。儘管如此,遠處卻傳來巨大聲響。會是叛賊嗎?

朗卡貝理淡淡繼續着:「我並未誇大事實,那是未發生過的嚴重事態。在議事堂崩塌之後,我也被逼得四處逃竄,孤星時代以前的佔王之塔,竟然硬生生地從中折斷:大雅修巴寺院的伽藍殿也塌陷了,防都門成了瓦礫山,中央政府的各個官署:全都崩壞毀滅,下町死屍遍地,甚至騎士大街上的鋪路石也被覆蓋到看不見的程度:西普拉多的鬧區,以及羅·菲爾的住宅區成了一片火海:蕾達河血水滿溢:康薩橋、新舊託蘭加大橋也全都倒塌。託蘭加港、託蘭加機場、鐵路網、所有的道路,全都震的支離破碎!只有聖納尼魯寺院維持原貌,不過,那裏也擠滿了死屍和難民。這是我親身經歷的景象!」

「嗯,沒錯。」

她晚了第一親王喜諾克八年多,纔在世上誕生,正因爲這個緣故,她只能活在其他六名皇子的陰影之下,而被分封偏僻的領土。

「真是謝謝你,你真機伶。不過,我在這裏換就成了。」

「我拿新的來了。」

然而,連侍女都能顧慮的事,絲蜜璐卻像未曾察覺般的,只熱衷於數着殘留在桌上的花瓣,她真是個天真爛漫的公主。

然而,正因爲如此,絲蜜璐纔不感到害怕。自先帝時代起,陸軍爲了統一蘭加行星,強行出征並已不斷殺戮。在三年前,消滅位於南方的賈魯達王國,虐殺二百五十萬的卑族人民,可說是慘無人道的嗜血軍團。相對於此,天軍卻未曾有過實戰經驗,他們被期待着未來能進軍宇宙,與各星球的列強抗衡。不過,在目前的階段,實力仍如赤子般未臻成熟。統帥若是未能指揮若定,軍容再如何壯盛也是虛有其表。

絲蜜璐等着身旁有人能應允對方的請求。在下達許可之前,即使絲蜜璐親耳聽見這些話,在宮廷禮儀上,這名軍官也不能直接與絲蜜璐交談。

「過世了……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麼,就繼續競花吧。我已經拿出來羅。」

着絲蜜璐穿了起來。

天軍滑翔機的機身,應該是白色的纔對,如今卻彷佛遭火燒燬般,四處被煙燻得烏黑。莫非真是前來戰鬥的?絲蜜璐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難道是昨天的地震……」

「要反擊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紗由珈不禁臉色大變,侍衛們一齊將槍口朝向男子,他們也察覺狀況似乎不對。即使如此,男子並不打算將隱藏表情的黑色顯示器取下。雖然眼前的人是身分尊貴的皇族,他卻依舊昂然挺立。

紗由珈突然緊閉起脣瓣,山丘後方離宮裏的那羣人,甚至是帝都託蘭加的人,也不會在意絲蜜璐的事,也正是因爲不在意,纔將絲蜜璐分配到這個帝都北方的海達可莊。此地距帝都有一千五百多公里之遙。

紗由珈對着點頭的絲蜜璐,投以不安的目光。

滑翔機降落在約二十公尺前的櫻草花壇前方,宛如鷹爪般的滑輪,緩緩地縮了起來,尖銳突出的機頭,下垂至地面。

絲蜜璐長嘆了口氣,在不知自己舉措是否得體的情況下,說道:「我就是內親王,我允許你直接與我交談,但請你說明打擾我睡眠的理由何在?」

「我曾以統帥的頭銜,閱過一次兵。明白了吧?所以千萬別發動攻擊。」

這名男子的傲慢態度,讓在場衆人感到難以置信。不過,或許是他自己也覺得過於無禮,於是簡短地報上了名號:「我是賽伊歐·朗卡貝理,賈魯達總督府參事。不,是代理總督。」

他輕壓頭上戴的顯示器,想必是在看時間。

「茶也喝不成了!」

絲蜜璐制止了發出吶喊的侍衛長,喃喃自語地說道。

另外一人裝扮奇特。西裝背心上分別有着咖啡色與紅色的奇特斑點,上面套着黑色的圓領披風,是個髮色鐵灰的年輕男子。

白色的滑翔機已進入了離宮的庭園,伴隨着轟鳴聲響,強勁風勢橫掃而下,猛烈吹襲着盛開着花朵的花壇,甚至連土壤都被吹飛。絲蜜璐以手遮臉,然後,她似乎注意到某件事情。

「這……怎麼可能?根本令人無法置信!」絲蜜璐嘶喊着。

朗卡貝里也直截了當地告知絲蜜璐皇子們已死的消息。在場衆人鴉雀無聲,連同行的蘇連詩,也沒插上一句話。

「一切就是這麼回事。帝國的中樞地帶,成爲偌大的廢墟,在所有元老之中,只有尤修·古諾羅谷公爵一個人生還。他在想盡一切辦法,尋找可以執政的人,在他所找到的人當中,官階最高者的,便是賈魯達的代理總督,也就是我本人。」

朗卡貝理說到這裏,瞥了蘇連詩一眼,霎時陷入寂靜氛圍。

「所以,才由我們到這裏來。」

朗卡貝理倏地單膝跪地,原本倨傲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語氣也變得十分莊重。

「臣,賽伊歐·朗卡貝理,受元老尤修·古諾羅谷公爵口頭委託,將這些事由上奏予哈魯哈那彌亞內親王殿下。帝都託蘭加已經全毀,當吾皇下落不明,皇子們也全部過世,故期盼殿下能儘速趕回帝都。爲了帝都的五百萬市民,更是爲了蘭加帝國八千萬的臣民,請殿下立刻即攝政之位,頒發復興帝都的詔書!」

「我……攝政?」

絲蜜璐茫然地喃喃自語,透過朗卡貝理戴着的顯示器,她窺見了朗卡貝理篤定的眼神。

因此,她充分的體會到——如今已無任何迷惘與躊躇的餘地。

「已經沒有時間了,在當下的瞬間,就有數萬人步向死亡。在某個崩壞、燒燬的城鎮……」

賽伊歐眺望着南方的天空,絲蜜璐將目光移向那裏,那是遙遠的帝都託蘭加的方向。

那個賽伊歐煎熬了十二個時辰,顛簸着腳步走來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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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復活之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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