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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復活之地》 · 小川一水 · 5.1萬 字

——王紀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五日十二時零分星際電報

——發電者:戴儂聯邦權統國 通古魯哈大統領

——致電:蘭加帝國 康古高皇

——「蘭加帝國發生前所未有之大災難的急報,頻頻傳至我國。餘驚愕不已,甚厭悲嘆。在此,代表聯邦國國民對高皇陛下衷心表示哀慟之意。若有緩和貴國罹難災民以及陛下艱難之方法,敝國絕不吝惜。請陛下直言請求。」

——四百六十多年前,曾經發生過讓人類種族分崩離析的星際戰爭。

——當時的人類在超過一百個的星球上定居,以「故星」地球爲首,共有超過數萬架以超光速飛翔的天船,在星際間來來往往,共同構築了一個大文明圈,謳歌着人類的繁榮。

然而,戰爭發生了。當時戰爭的起因究竟爲何,時至今日仍不清楚。可以確知的是,支配數個太陽系的自治政府,對地球發動總攻擊,地球因而被毀滅,而地球上的軍隊也全數遭到殲滅。

地球爲人類文明圈的中樞,在地理上也屬於中心位置。地球毀滅對星球間的交流產生重大影響。地球在科學、文化、軍事上的發展,已超過了一萬年的歷史,並以實力統治一百個以上的星球,擔任着調停者、翻譯者、居間者的角色——但因爲地球消失了,星際外交變得十分困難,往來也變得極爲不便。數個星球間的交涉觸礁,彼此的物資流通停滯,而逐漸開始出現饑荒現象。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們開始搶奪他人之物品——在這段並未超過五年的期間裏。

第一個爆發之處,是位處宇宙邊境的祿歐陽行星。這個行星從殖民時期開始,也只經歷了二十幾年的開拓,是產業稀少、自給自足率低的行星。在附近的太陽系,有個自殖民時期以來,歷經八十年的發展、富裕豐饒的行星——鐵庫希葛魯帕行星。當時的祿歐陽政府以武裝天船隊,襲擊了鐵庫希葛魯帕巨大的物資聚集軌道站,掠奪超過五百萬噸的食糧。

「這一切都要怪鐵庫希葛魯帕行星,他們不當地停止了食糧輸出。」祿歐陽行星如此主張。

鐵庫希葛魯帕則說:「是因爲星球間貿易情勢不佳,爲求自保,我方纔降低了輸出上限。」雙方不認爲是自己的責任,因此不可能只由雙方自行解決問題。

然而,卻無任何出面調停的中立仲裁者出現——因爲到處都出現類似問題,各個星球光是爲了自身的問題,都已忙得不可開交。

祿歐陽行星的天船隊,在鐵庫希葛魯帕的行星軌道上賴着不走,要求對方供給三成的輸出用食糧。鐵庫希葛魯帕拒絕了此項要求,並以武裝天船進行反擊。演變成了賭上星球未來命運的激烈大戰。結局是,雙方都失去了九成左右的天船。

然後,類似的戰爭在短時間內發生了三十次以上,人類的宇宙航行能力,就這樣不知不覺間衰落下去。因爲和平時期維持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每個行星或多或少都有必須依賴其他行星的產業。因此,僅有少數行星能獨力建造屬於高度文明結晶的天船。

有許多人認爲,人類即將就此滅亡。相較於其他星球,較有力量的幾個行星政府在協商之後,決定要推選出與類似地球的領導行星。然而,由哪個星球擔任領導行星,卻難以得出結論。並非候補星球過多——而是根本沒有候補星球可選。

若是成爲領導行星,便得獨自處理眼前星際間的混亂狀況,聽取人們的理由,調整利害關係。必要之時,還得派遣軍隊,以自身的軍事實力去鎮壓。成爲領導行星所付出的心力,將遠大於獲得的利益,這點所有行星政府都很清楚。每個星球對這種喫力不討好的頭銜都興趣缺缺,而且,原本有這類能力、經驗及實力的人們或組織,也早隨着他們所存在的地球而消失了。

不知不覺間,人類全體擁有的天船數出現了日趨減少的情形,在某個月份之後,星際貿易陸續出現中斷的現象。並非已無天船可供載貨,然而星球間的貿易總額卻突然趨近於零。戴儂行星的經濟學者羅培,以「邊際交通量下跌」說明這種情況——在當今的人類文明圈中,若是要進行星際貿易,那麼所有的地方都得有天船航行不可。出現此種現象的原因在於:就算某兩個友好星球之間,彼此貿易的情況正常,不論是哪個星球,依然必須跟友好以外的星球交易。

只要某方的天船急速減少,就必須側重供給國內的物資,物資生產力也因而減少。自然而然的,對友好星球的物資輸出也會日漸減少。那兩個友好星球間的貿易,終究也會受到阻礙——某些星球正視現實,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將擁有的天船數量歸零,轉變爲封閉式的經濟。這種星球數量雖然稀少,但卻也開始出現。在這種時候,已經無法進行廣泛的調查,證明羅培所言無誤。但誠如羅培所提及的,因爲那些行星施行閉關政策,已經波及了整體的星際貿易,甚至影響原本仍有餘裕的星球。廣大人類文明圈的星際貿易,宛如骨牌效應般全數毀滅。羅培的解釋可說大致無誤。事態演變成這般地步之後,爲了彌補不斷流失衰微的星際貿易,即使是強盛的星球,政府也須傾注餘力在星球內部的自力生產,哪有餘力身兼領導行星。其結果,各個星球開始朝向自給自足型的經濟體系發展。因此,先前以星際貿易爲主軸的經濟體系急速地式微。

在數個世代之後,自給自足型經濟體制步上了軌道。知道星際貿易時代繁榮的人,進入這個時期之後,已經變得十分稀少。人們再也不會拿現況和往昔相比,反倒認爲:貧窮、不自由、苦悶的生活,都是理所當然的。再也無人提起建造天船的事——將自己星球的生命線託付在其他星球身上,手牽着手合作共創繁榮——人們認爲那不但危險,而且不智。

古諾羅谷的目光落向那裏,簡短地說道:「那裏原本是我們的休息室,在地震發生時只有我一人從那裏逃出。」

絲蜜璐親眼見識到地震的恐怖威力,就這樣呆立在舷梯(注13)上,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距今大約十八年前,椏摩半島的人們突然有了奇特的主張。這個國家在建國初期,領導者的子孫因爲高皇的身分,代代受到特別的禮遇。椏摩半島的人們表明,這並不侷限於椏摩半島上,而及於蘭加行星的所有領土,因此是蘭加行星的支配者。居住在賈魯達大陸上的人們,雖然認爲這主張不具意義,但卻末堅決反對此種看法。在三年之後,他們才漸漸明白,爲何椏摩半島的人會那樣的主張。

「我從昨晚開始,就派人到各處去,好好地觀察誰真的在做事。所謂的元老,也不過地位崇高罷了,手上卻未握有實權與力量!因爲元老不隸屬於任何組織,所以什麼事情都做不了——這種緊急情況下,根本無法直接發揮力量幫助臣民。元老所能做的,只有留意目前正在進行救援行動的人,在他的後面給予最大的支持罷了。我就這樣觀察了一晚,認爲那個名爲賽伊歐的孩子,是衆人之中最爲努力的。」

(注12 天皇搭乘的政府專用機。)

曾經達成這件事的古代地球,其達成方式的記載,也隨着地球一同灰飛湮滅。因此祿歐陽行星毀滅了,鐵庫希葛魯帕行星也毀滅了。

儘管如此,卻還得要與賽伊歐溝通。這是怎麼回事?絲蜜璐長嘆了一口氣。

從海達克附近的機場緊急徵用滑翔機之後,絲蜜璐搭上了滑翔機,來到了帝都上空。從上空眺望帝都的慘狀之後,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從她背脊竄起。

有着柔順黑髮的少女微傾着臉龐問道:「您看起來很不高興。」

「滴答、滴答……」黑色的一行漬在絲蜜璐的絹絲手套上暈開,夾帶灰燼的雨滴,開始從天空落下。

「我們是指?」

在宇宙登場的人類中,也有人並未在行星上紮根。還有一些沒有歸屬地的船員、探險家、私營的貿易業者、諮源挖掘者、自由學者……等等。這些人當初也曾在地球的支配被賦予權利義務。但隨着地球的消滅,他們卻面臨了無家可歸的痛苦處境——每個星球都重視自身的資源,而不願意分給這些星際旅人。就在此時,突然有個小行星單人曳航船船長,成立了一個獨立國家。那艘拖曳船艦拖曳着一個直徑約一五百公里左右的小行星,直接停留在一個周圍沒有行星的恆星旁邊。打着要無星籍人互助的旗號,自稱爲國王。有許多星際旅人表示支持,

賈魯達大陸的人們開始體會到「蘭加人」那種令人憎惡且狡猾的圖謀。蘭加帝國的軍隊雖然受到賈魯達人民的激烈抵抗,卻緩慢而持續地蠶食着大陸上的領土。十五年之後,蘭加帝國階段性地佔領了數個小國,逐漸逼近位於南方,佔據大陸大部分土地的賈魯達王國。因此,賈魯達的人民初次意識世界上還有星球以外的人,並對外尋求救援,也完全感受了蘭加帝國的統一企圖。

絲蜜璐心想,至少賽伊歐不是爲了要諷刺她才擅自坐下。只是因爲有其必要,才這麼做的吧。因此,絲蜜璐也決定寬恕賽伊歐無禮的行爲。

「對,那是很普通的禮儀。」絲蜜璐想着,再度回頭。

由於這架滑翔機從民間徵用過來,機內有乘客專用座位並排着,絲蜜璐轉身朝機內後方望去,座位之上一片空蕩蕩的。不過,在絲蜜璐正後方,有數名侍衛隨侍在後。在更往後方的座位上,有名年輕男子以腰部靠着椅背。那是因爲受到侍衛長威脅式的命令,不讓他坐在座位上,因此一臉不悅地佇立在那裏。

——蘭加行星,是一個位處於偏僻之地的小星球。

然而,一名先前未曾謀面的男子卻要絲蜜璐有所作爲。

人類讓天船在星球半徑的數百光年內環繞飛翔,宛如巨大生命共同體的人類,在經歷種種困境之後,又經過了漫長的沉潛光陰。爲了方便與現代區分,人類將表示星際貿易時代簡稱「星代」,以表示星際歷史的變遷。

然而,星際間的列強卻對賈魯達見死不救。芭魯卡弘只表示了同情,如此地告知:「星際間的各個國家,以不干涉其他星球的內政,作爲外交上的基礎方針。當蘭加帝國政府宣稱自己爲蘭加行星的合法政府時,你們並未否定這項主張,因此我們也無法干涉;而且,列強已與蘭加行星進行過交涉,承認了蘭加帝國的地位。」

「絲蜜璐」古諾羅谷喚了女孩的名字說道:「我啊,認爲你與賽伊歐共同聯手來重整帝國,是再好不過的了。」

芭魯卡弘政府對天船進行一番調查,他們發現了:在那個混亂的時代,有一位有遠見的地球軍人,將希望託付在這艘船上,並且將船送進宇宙。大概是因爲母星即將毀滅,已有了到此爲止的覺悟,因此才公開了以往被當成重大祕密的製造方法。以這份四百年前的古老記錄爲基礎,芭魯卡弘開始嘗試製造水晶,並且取得了重大的成功。

古諾羅谷轉過身去,眯着眼睛說:「那是一些任性的老頭子與老女人的聚會——應該說曾經有過的聚會。裏頭有脾氣暴躁的人,也有個性沉穩的人,但是如今全都死了。不過,每個人都一樣,都想讓蘭加成爲富強的國家。」

直到這一天……

「您累了吧?一切都還沒打點好,就匆忙地從海達克出發了。降落之後,您要沐浴一下嗎?」

「……看得出來嗎?」

原因何在呢?若要讓一艘超光速天船能順利航行,必須耗費在內戰前蘭加政府預算經費的數個百分比。在曾經存在過的人類文明圈當中,曾經有過天船以萬艘爲單位計數的盛況。戴儂或薩藍咖納之類的強國,雖然還仍有相當的實力可造天船,但蘭加不過是個開墾不久的貧窮行星,對版圖分裂且實力虛弱的蘭加各國而言,已無實力可造天船。

賽伊歐緩緩定到到她的背後,淡淡說道:「這樣你明白了吧。」

「別說得太過分了。」

後來又有許多國家誕生、變遷、毀滅、再度浴火重生。不過,卻再也沒有出現打算離開自己星球領土的人。

「是!失禮了。」

絲蜜璐與他對話時,總有種莫名的恐懼感,彷彿會被尖銳物體刺入。所有憎惡、憤恨、輕蔑的感情,讓人能充分感受到。不過,至今爲止,絲蜜璐遇見的人必定將她當成尊貴的人物,態度畢恭畢敬,她自己也謙遜以對。縱使心中懷有負面的情緒,也會小心翼翼隱藏起來。明明應該如此,但賽伊歐卻毫不隱藏自身情緒。

那名老人的後方,盡是被催折得慘不忍睹,只剩下基臺的漆黑建築——王之塔。

星球上有名爲賈魯達的廣大陸地,以及由陸地北端朝向西南,繞着陸地彎曲突出的半島,稱爲椏摩半島。在星代時期,蘭加行星的政府位於此處。開拓者由此地朝大陸四散發展,開墾農地、挖掘礦山、撒網捕魚,使整個行星富裕繁榮。然而,於星代末期,人們因爲星際貿易而放棄了在椏摩半島上盈積物資。

「元老?」

再者,在貿易盛行的時代,即屬於星際列強之一的印古烈斯,當然也沒有因爲貿易體制崩解而毀滅。相較於戴儂行星,這個星球的經濟重建甚爲順利。成功的關鍵在於,印古烈斯並未笨拙地採取固守內部的穩健策略,而是直接侵略鄰近太陽系的葛藍提斯行星。

(注13 上下飛機用的樓梯。)

絲蜜璐抬起頭說:「怎麼了?」

然而,這樣子的摩擦,今後還必須一一忍耐……和攝政是怎麼一回事相比,絲蜜璐在當前,更感到這是個重擔。

蘭加帝國的皇族血統是以自星代開始的嫡系作爲基礎。從四百年前開始,未曾斷絕,也沒有出現過爭議,一直延續下來的尊貴血統。皇族並未君臨天下,也未參與國政,而光是其存在本身,便是可讓整個國家穩定的權威。絲蜜璐自然不清楚皇族任務何在,也未曾正式作過皇族的工作。不過,正因爲國政可順利運作,纔會有所謂的皇族存在。

豆大的黑色雨滴從樹林上方傾盆而下,在東屋的屋檐上,吧嗒吧嗒地發出雨聲。通過曲徑通幽的小徑之後,原本有間擁有三角形屋檐的小屋,但現在則只剩下斷垣一殘壁。

要做哪些不同以往的事?絲蜜璐對此毫無頭緒。

「你難道沒聽說,整個皇族都滅亡了?」

機身搖搖晃晃開始降落。不久,託蘭加的街道上房屋,漸漸從窗戶映入眼簾。

就這樣,蘭加帝國也開始與星際間的各國產生對峙。

「就快登陸了吧,還能站着嗎?你們也坐下吧。」

絲蜜璐心中帶着疑問,凝視着眼前世故的老人。她對這個老人僅存的印象是;他有着與父親同樣的好口才。因爲她連何謂政府都不甚清楚,所謂元老之類的人,更是未曾聽聞。正確來說,她根本無法區分政府官僚與元老之間的差別。

「站到旁邊去!在這裏恭敬地報告!」

只見一名矮小老人佇立在漆黑馬車前方。映入絲蜜璐眼簾的——非整齊列隊的軍隊,以及在旁歡呼的民衆。

天船星高度文明的象徵。失去了天船,對蘭加的人民應言,所造成的影響更甚於星際貿易的無法進行。人們忘記了浩瀚的宇宙,認爲行星上的一切就是世界的全部,人們眼光變得狹隘,開始浪費力氣在與自己人的鬥爭之上。

儘管事前已經聽聞諸多的消息,但帝都的實際慘狀遠遠超乎了絲蜜璐的想像。

攝政要做些什麼呢?要如父親康古高皇一般,出席儀式的典禮,朗讀幕僚撰寫的草稿——這樣就可以了嗎?端坐在議事廳的皇位上,努力不讓自己睡着,傾聽着議員們那些令人無法理解的想法,一面微笑邊一面注視他們——這樣就可以了嗎?或者是,必須要做些不同以往的事呢?

「元老們。」

賽伊歐百無聊賴地往窗外望去。他在胸前叉着雙臂,態度極爲不遜。更誇張的是,在絲蜜璐見到他的動作之前,便擅自地坐到了艙內的座位上。

滑翔機總算抵達皇宮的機場,它先在空中靜止,緩緩地由空而降。不久之後,宛如乘着鴨絨被般,機身僅有微微震動——飛行員展露了高超的降落技巧。

「我也討厭那個人,實在太無禮了。與他一齊的那個軍人多麼謙和有禮,實在比他好太多了。如果是那人陪同搭乘的話——要不然,至少叫他去搭乘那個軍人的滑翔機,不就好了嗎?」

自治政府的任務是發展人類的文明。然而,蘭加政府也在時間的流逝當中失去了這份自覺,沒落到成爲地方政府,而僅將椏摩半島作爲自身的領土。只不過,雖說他們墮落了,但他們畢竟也是曾透過文明的力量,開拓行星上所有土地的人。因此,在賈魯達大陸上的開拓者,總是抱持着輕蔑之感,認爲那些人是放棄責任、自私任性的傢伙。經過了數百年之後,這種輕蔑感擴展爲國家之間的對立——椏摩半島上的人認爲,只有他們纔是正統的蘭加人,其他的傢伙都是卑賤低級的民族。

時間到了近代。

絲蜜璐感覺到——自己與那名自稱賽伊歐·朗卡貝理的男子眼神正在交會。頭上帶着黑色顯示器的賽伊歐,臉上並未露出微笑,而是直截了當地背轉過去。這無理的舉動讓絲蜜璐感到不快。

侍衛們逐一站了起來,將機艙出口的門打開。絲蜜璐由紗由珈卸下她的安全帶之後,也起身走到艙門之外。

不過,椏摩半島的政府依然存在,他們要求各地的墾荒人民服從指示。然而,卻無人願意遵從,因此發生了內亂。雖然有許多人死亡,但他們因爲兵器與資源原本就很稀少,所以不至於全部遭到殲滅。不過,竟然有十五個之多國家,紛紛在各地獨立。其所造成的最大的影響是——天船就此消失了。

她全身上下都是焦臭的油煙味。

侍衛們勉強地坐了下來。因爲前方有物體持續晃動,飛行員擔心地望了過去,隨後終於放下心來,將身體縮了回去。

事情並非如此膚淺——絲蜜璐厭惡賽伊歐態度中那種語帶嘲諷的感覺。

賈魯達王國不理會蘭加帝國的宣告已超過十五年。即使想否定對方的主張,事到如今也爲時已晚。

賈魯達的王都——阿魯恰那,遭到劫火(注14)吞噬,國王哈歐隆自戕,繼位的王子也被擄回了帝都。蘭加帝國「平定」了發生「內亂」的賈魯達,蘭加行星終告統一。

再者,她也非如紗由珈所說的一般。紗由珈多半認爲,那是出自於個人對容貌與儀態的好惡。男子的說話直率與否,容貌美醜與否,對絲蜜璐而言,都不過是一介平民,她並無特別的喜惡。而且,若是真要評斷容貌的美醜,賽伊歐反倒是絲蜜璐心中容貌端正的那一類。

「那麼,您爲什麼找我?」

「公主?」

椏摩半島上的人開始自稱爲「蘭加帝國」,朝賈魯達大陸展開侵略——爲的是讓星球外部的人看見他們舉起大義旗幟進行討伐——這是發生在高皇仍君臨天下時的事件。

(注14 在世界毀滅之時,將此世界燒盡之大火。)

絲蜜璐身旁的紗由珈面露擔心神色,對着她開口說話。她雖然身爲侍女,不過身上有着貴族血統,所以從一開始就坐在公主身旁。

雖然自己這麼說,但既然連紗由珈都注意到了,自己大概真的皺起了眉頭吧,絲蜜璐如此想着。

過了一會兒,二名飛行員中的其中一名,直接來到了客席。因爲眼前是即將擁有高皇般尊貴地位的人,他緊張至極地說:「內、內親王殿下,滑翔機即將要登陸了,請您作好準備——」

但當時印古烈斯行星的星府代表夏露鼎卻堅持不肯退兵。在這段期間,其他行星的國力逐漸衰退。印古烈斯市民認同了夏露鼎政策的正當性,而選擇埋藏起內疚感,強力支持夏露鼎對葛藍提斯的強奪豪取。有別於內部混亂的戴儂行星,印古烈斯掌握了天船,讓葛藍提斯無法進行叛亂。對印古烈斯行星來說,富裕狀態只會持續而不會崩解。「古印古烈斯暨葛藍提斯聯合帝國一就此成立。

僅擁有一個行星作爲領土的行星,就有數個行星政府無法轉型爲自給自足型的經濟體制。

「這樣子啊……」絲蜜璐雙手在胸前晃動,因爲沒有可以沾口的杯子,她收回了手說道:

「各位全都坐下來吧,照他說的做。」絲蜜璐開口打了圓場。

侍衛的臉揪成一團,不知是否太過驚訝而目瞪口呆,表情看起來相當滑稽。

雖然絲蜜璐並沒有真實感,但她表情僵硬地喃喃自語起來。

所以,芭魯卡航行國公開了水晶的製造方式。凡具有「某種程度」以上工業生產力的國家,均有能力自行製造水晶。所謂的「某種程度」,雖然指的是相當高的水平,不過因爲不具該程度的國家也可取得製造方法,因此沒有任何國家發出不平之鳴。

大約四十年前,由星際旅人建立的芭魯卡弘航行國,某個國民發現了一艘在宇宙航行的天船。那艘船上裝載了令人驚訝的無價之寶——那是一份記錄,記載着星際通訊水晶的製造方法。水晶的製造方法曾爲地球所獨佔,應該早在星代末期就完全失傳了。

兩者的地位如何?誰又是自己的夥伴?她完全不瞭解。

在星際貿易體制崩解之後,印古烈斯最先預見未來即將產生的危機,因此蒐羅了剩餘的天船,出兵侵略葛藍提斯。葛藍提斯提出抗議,不論星球內或星球外,各種責難全都蜂擁而至。

由於水晶製造技術的普及,彌補了天船建造技術上的不足。因此,約莫從三十年前開始,戴儂、薩藍咖納、印古烈斯等大國,不約而同地重新建造天船。原本這在四百年問,列強們便一直蓄積國力,如今技術既然已臻成熟,製造天船自然並非不可能之事。

飛行員受到侍衛長責難,他直立不動地回答。回到座位的途中,還被人故意絆倒。

在皇宮內種滿木樨和白蠟樹的森林裏,有一間名爲東屋的建築。絲蜜璐與古諾羅谷元老兩人,面對面坐在裏面。絲蜜璐要賽伊歐與侍衛們、包括紗由珈都退下,屋裏只留他們二人,甚至連茶水和點心都未端上。

於是,這些大國開始侵略周邊的星球。

芭魯卡弘是個有遠見的國家。只要有了通訊水晶,即使不必憑藉天船,也能夠與其他星球聯絡——這件事情能夠改變人類的現狀。如果自己獨佔,便可擁有強大的力量——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也會遭受其他星球的敵視,而成爲衆矢之的。對於沒有實際領土可言的芭魯卡弘國來說,這可是攸關存亡的重大問題。

「爲什麼呢?」

「我正想那麼做。」

還有,讓絲蜜璐感到難以應對的是——完全不明白,賽伊歐爲何會對她如此尖銳。自己並未做錯什麼事,也纔剛初次相會……若是自己真做錯過什麼,絲蜜璐也會向他致歉……因此她心裏有種難以形容的不悅。

只不過,這一切卻沒有真實感——她不知之後要前往何處,今後她即將擁有未曾想像過的權位,並且與今晨初次見面的男子共事,還有一堆從未做過的事。即使明白理由何在,但也是來自於他人的要求,她以思路清晰的頭腦忖度着未來的方向。

紗由珈又說話了。

一名侍衛注意到此事,對他怒斥道:「朗卡貝理,御召機(注12)的座位是殿下的座位!」

「也沒見到父皇的身影嗎……」

然而,也有並未隨之毀滅的星球。戴儂行星順利地規劃了物資的生產,總算突破了滅亡危機。不過,這個星球在面臨混亂之前,從其他星球接納了許多移民,呈現各個種族共存的狀態。爲了建構自給自足型經濟,在強行變更社會構造之時,當政者因爲對不同種族採取不公平的施政而飽受責難,導致星球政府遭到推翻。星球內部治安混亂,甚至發生了內戰,成立了臨時政府;等政局安定之後,經濟平衡卻又開始瓦解、社會治安再度崩壞、內亂再度發生!如此的循環不斷重複着。在循環過程之中,以市民多數決爲基礎的民主政治型態逐漸成型。最後,這個星球終於成爲現在的「戴儂聯邦國」。

這巨大的侵略行動,讓人類恢復了中斷數個光年的交流。整個宇宙突然熱鬧了起來。最初,各星球主要的目的在於購買星際通訊水晶,緊接着又購置了天船。列強以祕密製造技術爲餌——雖然只是片面的條件——卻重新開啓了關閉已久的星際貿易大門。列強更因此而增強了實力,終於成爲令人畏懼的強國。

紛紛加入了這個以小行星——瑪魯卡特爲首府的國家。只不過,這名自稱爲建國國王,名爲哈拉特的男人,卻在創國時期的某次爭端中,遭到他人射殺身亡。然而,他的旗號與志向被後人傳承了下來。之後,這個沒有國土的國家,元首以便以他的船名爲國號——也就是「芭魯卡弘航行國」。

絲蜜璐的不悅非是因爲對方態度及遣詞過於粗魯。因爲她未曾聽過庶民的用語,所以並未感到不快,反而覺得如外國語言般稀奇。

薩藍咖納行星則是個例外的行星。在其所在太陽系內,包含本星,尚有六個可供居住的行星。民生用品的需求在區域內即可自給自足。雖然想自行建造超光速天船仍有困難之處;不過,以光速航行的天船,不論哪個行星皆可自力製造——而且,這種天船在這區域內部已是堪使用。在人類的星際貿易體制崩壞之後,薩藍咖納星府因害怕混亂會波及自身,便打算對居民採取高壓統治。施行的經濟策略則是:強化區域內星球的生產分工體系。舉例而言,區域內的朵拉漢行星負責食品供應、德盧崗行星負責機械供應、百伊雷魯瀚行星則負責天然資源!然後,由薩藍咖納主星負責統治。嚴格說來,便是縮小地球貿易策略的規模,運用在區域內各個星球之上。當然,區域內的各個行星無法自給自足過日,只能仰仗薩藍咖納星府的指揮。「薩藍咖納國」便以此種體制持續了四百數十年。

「塔……」

從帝都各地飄起的黑煙煤塵,已可以稱之爲煙幕;它宛如不吉的黑雲,將整個帝都完全覆蓋。接近正午的日光,明亮地照耀着地面——明明是初夏的好天氣,市區卻因爲煙塵的遮蔽而晦暗不明,火勢仍舊持續延燒着,連在平時,如綱目般縱橫交錯、輪廓分明的交通網絡,也因爲沿途崩塌的建築物而變得亂七八糟,眺望起來模糊不清。

「只有康古的現況還不太清楚。皇宮裏的侍衛全死了,如今無人知道他的下落。不過,我並不認爲他平安無事——而你是唯一活下來的皇族。因此……賽伊歐背後就有足夠的權威了。」

「我不想這麼做!如果我這麼說呢?」

絲蜜璐大膽的話語讓古諾羅谷揚起了單邊的眉毛。

「我沒辦法強迫你。不過……賽伊歐受到妨礙者的阻擾,無法完全發揮他的力量。結果就是:多增加了一萬、二萬名的死者。此外,還有許多他無法應付的人……」

「坦白說,我提不起勁來。」

聽到古諾羅谷的話後,絲蜜璐反而能說出口。

「如果是這種艱鉅的任務,那更是如此。如果因爲我的緣故,而關係到會有人死亡,我並不想與此有所牽扯啊。」

「你還真是任性啊!」古諾羅谷苦笑道。

絲蜜璐又說:「更何況,那個名叫賽伊歐的男人,也是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我一見到他的臉,就能瞭解——他心不甘情不願,根本不想依靠他人的力量吧。」

「我知道那個孩子。不管他是不是提不起勁,或是他喜不喜歡,某些事他還是非得倚靠你不成。」

「明明就討厭我,卻還是得倚靠我嗎?」絲蜜璐緊蹙雙眉說道:「我真不明白……這種事不做也罷呀!」

「絲蜜璐,請你牢牢記住一件事。這是你從今以後,許多必須學的事之一。」

古諾羅谷從較低的位置朝上瞪視着絲蜜璐。

「公僕沒有自我可言。」

「……」

「從今以後,你將成爲人民的公僕,不論你是否要與賽伊歐攜手,只要你成爲攝政,就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在文明開化的時代,獨裁者是不被容許的。必須承受周圍衆人施加的壓力,諸事通常難以如己所願……你啊,要開始學習忍受這種事了。」

「真是讓人不開心。我想回海達克去了。」

她如孩童般嘟起了嘴,古諾羅谷則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沒辦法讓你回去,非得待在這裏不可。就算想回去,你能夠獨力讓交通工具起飛嗎?你也知道,你身邊的人,連同那個侍女,都不可能回得去了。」

「紗由珈永遠都是我的夥伴!」

賽騰告知一同獲救的心腹議員們,要他們先去調查其他政黨、派系議員的現況。自己則搭乘着裝甲車,朝着帝國陸軍參謀本部前進。從昨夜——也就是被活埋開始,已歷經了十九個小時,他僅在黑暗之中淺眠了一段時間。但別說是整理儀容了,他甚至未曾進食,而且似乎不需要任何休息,全身上下仍然充滿了豐沛的精力。

「那麼我就直說了:我想說的事只有兩件。首先,我希望能夠借用陸軍的通訊網絡。從現在開始,到一般電話恢復通話爲止,這段期間將通訊網絡借給我與我許可的人員使用。」

「不是。我要對鎮壓騷動的帝國陸軍提出抗議。」

賽騰就此下定了決心。

「……你的意思,是要我撤回戒嚴令嗎?」

格雷漢睜大了雙眼,彷彿對他的反應甚感意外,不過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向手下的士兵示意。士兵開始搜索賽騰那滿布灰塵的舊襯衫與圓領披風,然後向格雷漢報告未搜尋到任何武器。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看看。不過,我也有話想說。」她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吉斯康柏·賽騰從瓦礫堆中被救出之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並非要求喝水,或要求診治,而是這樣的一句話:「誰身上有電話?」

「我先去見面沒問題嗎?」

賽騰聽到戒嚴令發佈,隨即就注意到了現狀。軍隊獨斷地宣佈戒嚴以後,應該對這件事作出追認許可,或是代爲追認許可的人,卻完全沒有任何行動。賽騰本來打算先聯絡首相官邸、內務省、自己的辦公室、帝都警察署等地方。但知道現狀以後,他改變了原有想法。帝國陸軍如今在帝都裏活動着。因此,他們應該擁有完善的通訊設備。如果是這樣,原先需要聯絡的其他組織,順位就可以往後延了。

「那麼現在就試試看吧。我之前就已經察覺,你並非是個攀權附勢的男子。不過,在那個老人身邊的時候,你是不是會阿諛諂媚,我就難以揣測了……你注意到帝國陸軍現在的立場了吧?」

「你真是個聰明人。」賽騰說着,輕輕搔着還帶有沙子的頭髮。彼此尚未對對方抱持完全信賴,但至少因爲同爲共犯,而能夠彼此依賴——二人之間,似乎產生了這樣微妙的關係。

「他們拒絕我方檢查身上攜帶的物品。」

賽騰露出了饒負意味的笑容。格雷漢迅速轉過身說道:「我也有一個問題——議員先生不是來抗議軍方實施戒嚴的嗎?」

「我是戒嚴司令宮,塔穆德·龍嘉。我聽說過你的事——在軍備的供應方面,你爲了陸軍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這真是令我意外呀……如果你認爲選擇他,只是我單純的任性的話……再怎麼說,我都已經深思熟慮過了。」

「……嗯!是那個男人。」古諾羅谷轉身面對絲蜜璐,神色嚴肅地說道:「忘記我方纔列舉過的傢伙吧!」

自己原先所爬到的地位,要在數年後才能掌權,如今機會來到了眼前——賽騰不禁微微發顫,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幹真萬確,日晷宮的救難行動完畢之後,救出了賽騰等三十幾名議員。」

古諾羅谷所說的這番話,已稍稍超過了絲蜜璐的理解範圍。被別人說無法信任自己,居然還很高興……如果是自己的話,早就已經動怒了。

「真是抱歉。下官是代理將軍的副官,西魯多·諾特中尉。受元老古諾羅谷公爵的吩咐,因爲要召開御前會議,請議員先生與戒嚴司令官閣下火速進宮。」

「我只提名字。首先,是帝國陸軍的頭子,那傢伙發佈了戒嚴令,想盡快得到高皇的敕許(注15),除了他以外,還有天軍的首領、帝都的都令及倖存的官僚,也都會前來向你問安。此外,外國使者也會陸續前來謁見——接見使者是皇室的工作。」

「請往這裏走。」

「他們等了大概三個小時了。戒嚴司令官目前公務繁忙。」

(注15 皇帝的許可。)

龍嘉裝作沒聽到似的,眉毛微微挑動,停頓了一會才答話。

「真知灼見。落人口實的軍政,總有一天會遭到制裁。即使有心要搶奪政權,過程也不能粗心大意。但這次的災厄卻是意外出現的天災,不管是他或是他周圍之人,根本還沒作好政變的準備吧。」

「除了沒有期限的狀況以外,我都能接受。若真是沒有期限,那麼我就前往康加達,動員帝都以外的軍隊,直接對抗戒嚴軍。」

「如你所見的,我公務十分緊忙。你就談談想說的事,希望簡明扼要一點。」

賽騰在裝甲車裏,四周都是全副武裝、表情抑鬱的士兵,他心裏忖度着——這一切真是不得了!

「似乎……是由哈魯哈那彌亞內親王——絲蜜璐殿下召見,代替陛下召開御前會議的樣子……那個……不好意思,我手上沒有那位內親王的資料。」諾特以沒有自信的樣子說道。

賽騰愉快地點了點頭,卻突然轉爲苦笑。

「上校……不,代理將軍閣下,透過駐紮皇宮的部隊,宮內廳傳來了通知,詢問名爲吉斯咖康柏·賽賸的人是否已經回去了?」

「這件事輕而易舉,我來安排一下。另一件呢?」

「噢?」

然而,卻不能疏忽另一個強勁的對手——軍隊可不是隨便對付就能解決的。

「我的力量——雖然我不知道是何種力量——要借給怎樣的人才好……其他的人不行嗎?」

瞬間兩人的視線彷佛要穿透對方內心似的交會在一起。

賽騰雖然從救援隊隊長手中接過了電話,但在知道電話迴路仍有問題,難以接通之後,他環顧四周的情況,察覺了不應出現在附近的陸軍軍人們,竟然在日晷宮周圍戒備着。

「這樣啊。告訴你期限的話,你就會接受嗎?」

「你說什麼!」古諾羅谷圓睜了他那對細小的雙眼。「這是真的嗎?」

「那麼,就照你說的做吧,我不管剛纔那句話你是不是認真的。」

古諾羅谷如此說着之時,一襲黑衣的元老侍衛從小徑上飛奔而來,急忙在古諾羅谷旁邊耳語。

「內親王絲蜜璐……對了,還有這一號人物,連我都快忘記了。格雷漢,請通知龍嘉中將,我與他一同前往。」

不!賽騰的眉頭緊緊糾結在一起,臉上露出了目中無人的笑容,心裏暗忖着,自己不可能讓情勢演變至這等地步。再怎麼樣,軍隊也不可能代行所有的政務,不論在人員上、能力上都是,名義上更是如此。戒嚴狀態並非常態,軍方也一定會認爲,必須有專業的政治家存在。只要自己懂得掌握機會即可。

「謝謝,軍隊的行動力對我而言也是必需的。」

古諾羅谷曲着手指細數,絲蜜璐慌張地打算要記住他的話。至少,這是聽了也不會有所損失的事。她在海達克的別宮也曾有過接見外賓的經驗,所以她知道預習的重要性。

在啓動緊急發電裝置之後,總指揮室裏一片明亮。只見一名老人坐在司令官席上。格雷漢與老人耳語後,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轉過身來。

當他抵達了帝國陸軍參謀總部時,迎接他的人是個黑色短髮的高大男子。他名爲司薩克·格雷漢。年齡約莫在三十五歲左右。格雷漢說明自己是代理將軍的身分,並且代行第一軍團團長之職。賽騰要求和戒嚴總司令官會面,格雷漢以沉穩的眼神凝視着他,緩緩地說道:「目前,帝國陸軍處於戒嚴狀態,因此對人員的出入都會嚴格管控。雖然失禮,但可否讓下官檢查一下議員的身體?」

「真正能宣佈戒嚴的人,只有高皇陛下一人而已。軍隊司令宮該做的事,是等候陛下的裁示,這纔是正確的處理方式。如果沒有陛下的指示,就必須尋找陛下的下落何在。可是,現在陛下下落不明,所以也無從發出指示——總司令並沒有注意到,這並非良機,而是危機。」

「……十日,或者到具有執行力的內閣成立,治安恢復爲止。這樣可以吧?」

「非常好。」古諾羅谷喃喃說道:「至於你要將自身的權力借給誰,就暫時先擱在一邊吧。在你就攝政之位以後,很快就會認清誰纔是敵人,誰纔是夥伴……那麼,我來告訴你,在這段期間,還會有什麼人來找你。」

「就是這位先生。」

此時,兩人臉上所浮現的,竟是知曉祕密般的竊笑。

士官似乎對於格雷漢謙恭的措辭感到迷惘,在格雷漢再度重複,並且恭敬地介紹「是賽騰議員先生」後,他才尊敬地鞠了一躬。

「我是賽騰,我也認識你。你在南方相當活躍。」

賽騰花了不到十分鐘時間,便讓士兵叫來直屬長官,並且告知自己的身分,隨即就獲准與陸軍高層會面。

「那麼,我想問一下……」賽騰環視四周,確認只有待在走廊偏遠角落處的士兵後,他小聲地問:「戒嚴狀態預定持續多久?請老實回答我。」

到了走廊以後,賽騰對着隨行的格雷漢說:「你在這裏的地位,僅次於司令官吧?」

龍嘉重新面向總指揮室,賽騰也轉過身去。

「不,你們是發佈戒嚴令的主體,我對此沒有置喙的權限,其他人也是。這單純只是我個人的疑問而已。」

不過,自己原本就與軍隊十分親近——憑自己在民間的軍需、建設產業以及軍隊穿針引線,也建立重量級的地位。不過,那是因爲軍隊和企業之間原本就必須有政治之手的介入。

龍嘉露出了微笑,用手比了比總指揮室。

格雷漢將目光轉回前方。

帝國政府受到如此大的損害,自己應該先完成什麼?賽騰立刻決定了,他要一手攬下實權,按照自己的構想,重整帝國的樣貌。以自己在政界的地位與影響力,即使有二、三名閣員生還,自己也能夠奪取政權。更何況,如今閣員全部身亡,讓他更加篤定由自己執政,是非作不可的義務。

「答對了。」

格雷漢欽佩不已。

「這樣就可以了,謝謝您騰出時間給我。」

雖是最嚴重的情形,他依然仔細地思考應對之道。

「耶?」

「揭起了竿子,卻還沒掛上旗子——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除你以外,還有好幾個人要求會面,但是來的每個人,都只會責難轉變爲軍政的戒嚴狀態,而沒有人抱持實際的想法。你卻與別人不同,告知他你可以動員其他軍隊,卻沒有從正面挑戰他的權威,反倒是誘導他限定期限,這種方式間接地限制了軍隊未來的行動——我認爲如果是你,在這種緊急狀態下,你也能找到適當的處理方式。」

「有個不得了的男人活下來了。這男人的重要性,遠比所有人加起來還要來得高……首先,你就先監定一下那男人的品格吧。」

「……當然沒有。」賽騰說了這句話後,諾特不可思議似地轉頭看他。賽騰的臉揪了起來。

此時,一名貌如少年的軍官,從走廊對面以小跑步跑了過來。在看到格雷漢之後,急奔到他跟前。

「我有信任你的理由嗎?」

絲蜜璐雖然這麼說,但古諾羅谷身上釋放出來的無形壓力,卻讓她難以承受。

「真是失敬了!」

格雷漢直接將這件事情說出口。

「噢?」

「是的。」

格雷漢用徹底嚴肅的表情回答。

「是的。」

「這位先生?」

「這個意思是說,你不信任我選擇賽伊歐的眼力羅?」

「這麼老實地跟我說,沒問題嗎?」賽騰輕抬起下顎,意味深遠地笑道。

「嗯,麻煩你了。」

「啊,不要忘記了……我只不過是個議員罷了。不要對我抱持太大的期望比較好。」

「陛下平安無事嗎?」賽騰及格雷漢同時發問。

「沒有期限。」

「御前會議?」

不能將軍隊的力量奉送給敵人——可是,更不能夠讓軍隊獨斷地行動,必須套上繮繩,駕馭對方。

總之,先不必考慮選舉。在這種危急時刻,與其考慮選舉,不如先集合所有生還的政治家,組成危機處理政體。假如議會解散了,實行全民普選,自己要獲得穩當的選票,必須先取得臣民的信任。

「還有一些貴族和富人,當然還有某些政客羅。」

戒嚴令一旦發佈,那麼政權也落入了軍隊手中——自己的立場就變得十分微妙了。假如魯莽行事,將會被認爲是不利對方行使權力的阻礙,也會有被剷除的危險……事情要是變成這樣,那又該怎麼辦?

在格雷漢引導之下,賽騰在走廊上緩緩前進。某一扇房間的門開啓着,裏面有數個穿着襯衫的男人不耐煩地抽着煙,面無表情對站在身旁的士兵們咆哮。經過那裏之後,賽騰提出了疑問:「我曾經見過那些人,他們是茲伐克州令以及周邊都市的首長。他們在等着見司令官嗎?」

如同受直屬長官命令般,格雷漢立刻作出回答。

「什麼?」

「你應該跟憨直的州令,或者夢想掌握軍權的總司令不同。正因爲是你,我才認定你不會向總司令告密。」

「我可是在稱讚你喔。因爲之前聽說你是個千金小姐,還以爲你會如雛鳥般輕易地親近最初遇見的人呢!至少,你內心還有以自己的雙眼辨別他人的打算。這讓我非常高興。」

日晷宮的議場崩毀之後,加上在野黨在內的五百多名的議員——生還的議員僅有三十幾名。全體內閣閣員,包括首相,全數在這場災難中死亡。他認清了事態的嚴重性——而且,帝都全境已出現了三十萬名以上的死者,中央省廳和各行政組織運作困難,甚至連當今的高皇陛下都行蹤不明!雖然他從昨夜以來,已在黑暗中想像過受災的各種情形.但眼前的真實事態,正是他想像中最嚴重的。

「呵呵!」古諾羅谷笑了出來。

「另一件事情是——戒嚴期間打算維持多久?」

「我纔不想由你口中知道這件事呢。」

蘭加帝國第八次御前會議,於五月四日下午一點召開,會議從一開始,便以異常的狀態展開。首先,可名正言順召開御前會議的高皇,在這次會議中並未出席。因爲內親王絲蜜璐是年僅十八歲的直系皇女,雖然正好符合擔任攝政的條件,不過,她尚未經過皇族會議正式承認,只是基於元老的建議,臨時就任攝政之位。更重要的是——所謂的御前會議,應該是由內閣與軍隊同時謁見高皇,並且各有政務上奏的會議。但是內閣如今已經不復存在。

總之,這次召開的御前會議,其實是由元老古諾羅谷個人召開的協商會議。

然而,卻無人對此事吹毛求疵。帝國的重要人物都認爲召開橫向協商會議確實有其必要。

由於原本應該掌握着主導權的政府運作困難,各領域的重要人物,如今也爲了災害對策而感到困擾,現在正可利用所謂的「皇室權威」,將這些人物集合起來,以「御前會議」的名義,針對跨領域及部門的重大問題進行協商。平心而論——皇室正是爲了此種目的才存在,這是人們一致的想法。但就算知道這點,也不會有人說出口。

因爲皇宮宮殿已經崩毀,向來用於皇室祭祀的阿瑪魯帖神殿裏,搭起了帳篷(原本沒有屋頂,只有堅固的石灰岩圓柱聳立),在臨時設置的幄屋(注16)裏召開會議。出席者有——內親王絲蜜璐、元老古諾羅谷、萬民院議員賽騰、倖存的內務省警保局長、樞密院議長等。絲蜜璐坐在上位,聽着豆大的雨滴落在帳篷上的聲音,環顧着底下所有的人。在開會前確認出席者的身分,也是件十分辛苦的事——絲蜜璐與龍嘉兩人,都是因災害發生.而不得不就任的人物,賽騰或真流寺等人的部屬,則因爲官階過低,並不會出席御前會議。

(注16 在從事宗教或朝廷的儀式之際,爲了參加者而設置的臨時建築。在四邊豎立柱子,架起屋脊,覆蓋布幕,四邊用布幕包圍。)

經過古諾羅谷的確認,該來的都已經出席,不該來的人也不在場,不過會議是由古諾羅谷負責張羅,因此絲蜜璐也不知道這些人大部分不是平時會列席的人物。

因爲古諾羅谷的一句話,絲蜜璐從會議開始,便決定要仔細觀察情勢。因爲他曾說過——絲蜜璐無法下達任何命令。雖然身爲皇族,卻無法下達命令,似乎一件十分奇怪的事。不過,這是由於蘭加帝國的政體,屬於君主立憲制的緣故。當然,絲蜜璐仍不太瞭解這種制度。

御前會議一開始,古諾羅谷便打算先發制人,他開口說道:「各位,我想衆人都很清楚目前情況了,但讓我們先凝聚共識:當前是帝國的存亡關頭,並非爭權奪利的時機。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拯救飽受塗炭之苦的人民?應該以此爲出發點,決定應該由誰來做哪些事。許可的內容如何,諭旨的內容又是如何,這些事日後再討論即可。我認爲,首先,讓位於最前線,與人民最爲接近的帝都都令先行上奏——各位覺得如何?」

原本已經探出身子,正要舉手發言的龍嘉,像被潑了盆冷水似的,勉強地縮回身子。衆人的目光落在真流寺身上。

雖然真流寺是擁有爵位的貴族,但他專注於政務,未曾出席過這種公卿集會。他瑟縮着身體說道:「那麼,請閣下聽取報告,帝都從昨晚以來,死亡人數已累積王三十多萬名……」

真流寺頻頻擦拭頭上滲出的汗水,結結巴巴地進行報告。隨着報告的進行,只見有人臉色變得鐵青,有人則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

「……以上,報告完畢。本都令已竭力進行救助,但僅有帝都廳獨立進行救援工作,能力也已達到極限。高皇陛下的帝都變成如此慘狀,誠爲自身不德所致,雖曾有謝罪的念頭,但欲將此轉化爲力量——懇請皇室及列位高官,爲了市都協助本都令進行救援。」

真流寺深深鞠了一躬,低得額頭就要碰到桌子。此時,絲蜜璐突然提起了出人意表的問題。

「都令,你是紗由珈的父親吧?」

「咦?」

「她是我的侍女,應該是男爵的女兒。」

「是的,沒有錯,她是我的女兒。」

「家人還平安嗎?」

「這……那個,妻子……早上,過世了……」

「在這個瞬間,還是不斷有人民在火裏被活活燒死……事情必須儘快處置,也對帝國陸軍發出敕許吧。」古諾羅谷說道。

「嗯?」古諾羅谷將臉湊近絲蜜璐。

「真是遺憾。」

「啊……沒、沒什麼。」

「知道了,他是個有用的男人哪。」龍嘉對賽騰投以寓有深意的眼神。

「賈魯達代理總督?」

絲蜜璐沉默了下來。古諾羅谷用力點了點頭說:「就是這樣。」

「爲什麼需要內閣呢?動員現在仍存在的組織做事,不是反而會比較快嗎?」

「我不能親自做決定嗎?」

「爲什麼?所謂的攝政,就是代替陛下執行統治權吧?」

絲蜜璐說不出話來,由於賽騰是古諾羅谷先前提及的觀察對象,因此自己的回答也不能過於粗率。雖然絲蜜璐大概知道所謂的組閣,意思是指組成新內閣,不過,到底要推舉誰,又該如何推舉,她卻毫無概念。

「原來如此,這樣子啊……很好,把薩古拉姆叫回來吧。」

「……這樣子啊。都令先生,那麼就一道去吧。」

古諾羅谷抬了起頭,望着在場的所有人。

賽騰初次顯露了詫異的神情。古諾羅谷則一副「我忘記提了」的模樣,趕緊說明賽伊歐的事蹟。

「如此一來,朗卡貝理閣下行動起來也就容易多了……也罷,直到告知他本人爲止,沒有任何行動也無妨。不過,我期待他自己能察覺機會何在。」薩古拉姆喃喃自語起來,不過卻沒傳到任何人的耳裏。

「那麼……會議時間也拖了很久,還是快點將該處理的事解決——您怎麼了嗎?」古諾羅谷的視線落在絲蜜璐身上。

「我知道。他不是帝都廳的一部分,而是——帝都廳是他的一部分。」

「我也這麼想……」警察廳長基於穩定治安的立場,以嚴肅的目光環視在場衆人說道。

「帝都警察在帝都廳的指揮之下,雖然已經全體出動,但光是救援行動就已經忙不過來了,根本無暇維持治安。我對軍方進行警備行動沒有異議。」

直到古諾羅谷叫喚了絲蜜璐的名字,她這纔回過神來。

「自己是爲了這種事情才存在於這個場合的吧?」絲蜜璐懷抱着疑問,定睛注視着古諾羅谷。

「軍務大臣?」

「組閣嗎?」

「在那之前,我要先用膳。公爵也一道來吧?」

「是,這是當然。」

其他人也分別動身回工作崗位去。古諾羅谷對着留到最後的絲蜜璐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真流寺不禁翻了白眼。古諾羅谷望了望賽騰,隨即將視線投向龍嘉。

絲蜜璐顰起眉頭,悲傷地說道。

古諾羅谷說着,語氣平淡地將龍嘉的抗議應付過去。然後他望着賽騰。

賽騰冷淡地行了一禮後,準備動身離去。此時,真流寺慌張地站起身來。

「不知道現場的情況,請你不要多嘴。根據實際的情況,相較於震災,有更多的傷者因爲暴動而負傷。臨機應變的處置,也屬於軍隊作戰行動的一環。」

「話是這麼說沒錯……」

「你明白自己被叫到這種場合的原因吧?手上握有政治實權的人,如今只剩下你一個。你明知道這點,還想誘導別人說出口嗎?」古諾羅谷表情扭曲,忿忿地說道。

「用餐?在這麼忙的時候嗎?」

「悉聽尊意。」因爲絲蜜璐沒開口說話,龍嘉便行了一禮。

「這已經逾越了我的份際,一切悉聽元老先生處理。」

「謝謝……」

「我之所以宣佈戒嚴令,不過是代爲權宜措施罷了。如果內閣真的成立了,我會立刻釋出權限。」龍嘉認真地說。然而,他彷彿在尋找適當時機,偷偷地瞥視着賽騰。

「是的。如今內閣已經瓦解,所以有組閣的必要,我想拜聽內親王閣下的構想。」

「我要再去天軍司令部一次。」

樞密院議長是個個性耿直的學者,他謹慎地出聲說道:「代表奉命輔佐陛下的樞密院,我有話要稟報。在當今的情勢之下,帝國陸軍發佈戒嚴令,也是迫不得已的。因爲沒有其他具有執行力的組織了。我個人認爲,在法律上,只要殿下在這個場合作出戒嚴的裁可,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我身爲天軍總帥,想親眼看着部屬的工作情形,這很奇怪嗎?」

古諾羅谷望着賽騰,彷佛催促着他似的直盯着瞧——不過,賽騰卻輕輕闔上了雙眼,宛如局外人般默然不語。

龍嘉立刻對薩古拉姆的話作出反擊。

龍嘉弓着背說。

「你的部下們現在應該正等着上司回去吧?」

「帝國陸軍參謀總長,以及天軍司令部總長兩人,原本都在軍務大臣的麾下。這種爭論在御前會議之前,早應該在軍隊內部解決了——不過算了,能夠發現問題所在,也已經值得了。」

隨後,薩古拉姆站起身來,說了聲:「我先回司令部去了。」便深深鞠了一躬。直到離去之時,都沒看龍嘉一眼。

古諾羅谷打着官腔說:「組閣不能無視帝都廳方面的人,他們努力地解決實際問題——帝都周邊的事,就交給他們去辦吧,賽騰,你覺得如何呢?考慮將他們納入吧。」

「瞭解了吧?賽騰。」

「敕許不是由攝政頒佈的嗎?」絲蜜璐覺得有些丟臉,壓低了聲音問道。

龍嘉在不知不覺中,說話音量越來越大,到最後變成了咆哮,兩名軍人惡狠狠地瞪視着對方,以激烈的話語交鋒。真流寺與官員們,眼神不敢直視兩人,只覺得快被吞噬般遊移着目光。絲蜜璐也眼神呆滯地望着二人。

二人依然言猶末盡,神色不悅地閉上了嘴。

賽騰隨即走了出去,真流寺緊跟在他的後頭。

真流寺八面玲瓏地行了一禮。若只是單純的議員與都令的話,在政治權力的關係上,其實必並無上下之分。如果以統治的對象來看,都令的地位甚至比較崇高。然而,賽騰是即將由敕命決定身分的人物——就是即將成爲首相的人物。真流寺則對此沒有異議。

「帝都廳身爲自治政府,擘畫災害的相關對策,我沒有意見。可是,我不認爲內務省的人有這種權限。先前警察局長也說過了,維持治安是帝國陸軍的任務,這方面讓我處理就可以了。」

絲蜜璐想不出正確的答案,便轉個彎問了回去。

古諾羅谷擺明了要試探賽騰的態度。

「正式決定將在皇族會議之後頒佈。到現在爲止,各位應該都清楚自己該做的事吧。」

「沒錯。不過,敕許的內容卻不是由你決定。」

絲蜜璐方纔一直凝視着薩古拉姆。薩古拉姆先前便陷入沉默,面露不滿神色,直到轉變爲剛剛的話題時,他的表情才突然有所變化。

「公爵……」絲蜜璐終於忍不下去,對着古諾羅谷招手。

「龍嘉,不必如此激動。朗卡貝理與維持治安的工作無涉,只是讓他共同思考災害的對策罷了。」

「因爲他的立場尷尬,我沒叫他到這個場合來。這個名爲朗卡貝理的男人,等接任總督的程序完成以後,即使在御前會議出席也不奇怪。各位,請將這一點記在心上。」

「別拐彎抹角了。你自己想組閣吧?」古諾羅谷不快地說道。

「賽騰閣下,請您稍等,我跟您一道走。」

「都令先生不是要回帝都廳嗎?要繼續救援活動吧?」

絲蜜璐察覺這仍是內閣的問題。她雙頰飛紅,閉口不語。

「若是可以的話,動員仍存在的組織也是不錯的想法。那麼,關於組織的領導者方面,您有人選嗎?」

「關於戒嚴的權限部分,稍後再做討論。差不多該說說你的意見了,賽騰。」

「我會盡早提出人選。」賽騰第一個站了起來。「龍嘉閣下,我想借調您的部屬——那個名叫格雷漢的男人。」

「不!那個……爲了讓救援行動能夠順利進行,希望可以藉助議員先生們的力量。」

「因爲這是僭越權限的問題,所以我至今保持沉默。那麼,我只有一件事要提——內親王閣下,對於組閣您有什麼看法?」賽騰總算開門了。

雖然古諾羅谷點了點頭,但絲蜜璐卻對他搖頭。

絲蜜璐心想,現在似乎輪到自己出場了,她的視線投向古諾羅谷。然而,古諾羅谷卻沒看絲蜜璐一眼,也沒對她說該做些什麼。僅有賽騰輕輕向她點頭致意。

天軍司令部總長薩古拉姆,身體不舒服似的,不停地抖動着膝蓋,說道:「非常抱歉,在殿下的跟前……藉由這個場合,我有事情想拜託龍嘉閣下——天軍也想參與戒嚴的施行。總覺得你們過於獨斷。」

「哎呀。」

「帝國陸軍在警備及救難工作方面,擁有充足的人力與裝備,現在充分運用着,並且順利地進行各種任務。相對於此,天軍的力量可說十分微薄。所以,雙方並無特地合作的必要。若硬要雙方合作,反而會妨礙我方的行動。貴部隊自行執行任務即可。」

「元、元老閣下,那位代理總督不過是臨時待在帝都廳而已。您所說的——他是帝都廳的一部分的說法,是會被外人誤解的。」真流寺雙手撐着桌子,站起身來說道。

在古諾羅谷說明的過程當中,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複雜了起來。尤其是真流寺,更是臉色大變。

不知何故,賽騰嘴角微揚,眼神彷彿對着古諾羅谷說:「幹得好!」

沒有道理。真流寺憑着第六感認爲薩古拉姆這號人物與自己合不來,因此歪着頭感到疑惑。然而,薩古拉姆卻更進一步地說道:「賽騰先生,我們天軍會全力支援都令先生領導的帝都廳。這樣如何呢?」

「不過,實際上負責政務運作的是內閣。攝政只負責裁可。」

龍嘉注意觀察着薩古拉姆等人的對話,但卻沒有特別插話。說了聲:「我去擬定維持治安行動的後續計劃。」之後,也先行離去。

所有在場的人都以不解的表情望着絲蜜璐。她是會注意細節的優秀人物,或者只是公私不分,提出不得體的問題呢?每個人都一副不知答案的表情。

「總長先生……?」真流寺略感詫異。

「我無法立即回答您。不過我願意盡力促成。都令先生,您覺得這樣可以嗎?」

真流寺惶恐地擦起汗水,因爲這表示賽騰委拒了自己過於露骨的諂媚。然而,出乎意料的有人替他說話了——薩古拉姆雙臂交叉在胸前,對賽騰說道:「讓他一道去也沒關係吧?和下一任內閣官員們見面,也不是毫無意義的事.」

「權力與責任是一體的兩面……在這個會議裏的人,可以行使權力,讓帝國得以順利運轉,但是相反地,他們也必須對帝國負責。這件事明訂在憲法之中。在政治上,你還是太嫩了呀。」

「你能對帝國負責嗎?」

「噢,爲什麼?」

古諾羅谷說:「這種事不必條件交換。就跟沒有皇室一樣,如果沒有內閣,帝國也無從存立。就降下讓賽騰組閣的敕命吧。」

「沒這回事。我只是區區一介議員,怎有立場提出動議?」賽騰露出了微笑,他打算徹底保持謙恭的態度。

古諾羅谷再度凝視兩人,提醒他們:「你們可是在御前會議上喔。」

「哼……龍嘉,你沒有異議吧?」

「先前,賈魯達代理總督也在帝都廳接辦了不少工作。賽騰,你也與他好好合作吧。」古諾羅谷繼續補充說道。

如同把她當作笨蛋一樣,古諾羅谷笑了。但絲蜜璐卻頑固地說:「現在還是午餐時間吧。還是,公爵,你不想讓我用膳?」

「我感同身受,請打起精神。」

絲蜜璐正在思考着自己的重責大任,漏聽了古諾羅谷話裏的最後一句。

「警備正是問題所在。您號稱要維持治安,卻使用了不必要的武力。荷槍實彈對徒手的民衆射擊,司令部收到了這樣的消息,你不認爲你們太過蠻橫了嗎?」

「砰噹!」一聲,真流寺正準備起身,卻又立刻坐了回去,一臉茫然地注視着前方。其他人的臉上也浮現困惑的表情,只有賽騰一人懇切地回答。

「這真是怪了。」

「我瞭解了。我想,他一定是個可靠的人。」

「這是因爲軍務大臣不在的關係。」瞥見絲蜜璐的目光之後,古諾羅谷說道。

「這怎麼可能。我可沒這樣說,不過……」

古諾羅谷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往侍從的方向走去,怱然轉過身來。

「未來的你,不會認爲沒時間喫飯是理所當然的嗎?」

「這種事我可不清楚啊。」絲蜜璐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此時,賽伊歐人正待在帝都廳大樓的地下三樓。

這是個鋪着水泥的大房問,有數臺以鐵網圍住的巨大四邊形機器並排。手電筒的光線在牆壁上迅速移動,隨後停在紅色金屬板了,映照出一段警示文字「高壓電源,注意勿觸。」

這是帝都廳的緊急電源室。

賽伊歐在位於電源室一隅的控電操作盤前,與臉色鐵青的電力技術人員面對面說話。

「可以了嗎?」

「主要部分已經處理過了,不過震動所導致的內部龜裂狀況,現在仍不清楚。」

賽伊歐與電力技術人員,以及在裏頭的帝都廳幹部們,只要一走動,腳下就會發出「趴躂、趴躂」的聲響。地板上溼漉漉的。這層樓的水管破裂了,以高壓方式由屋頂上水塔送來的水,流進了緊急電源室裏。

水位的高度只到電源室的機械底座而已,積水也已經排了出去。電源裝置本體因爲強震而發生故障,但已經簡單修理好了。現在帝都廳仍是透過緊急電源提供電力,以取代目前仍未恢復的正常供電。

然而,如此依然有危險存在——電纜的某個地方浸水之後,當開始重新供電時,可能會產生漏電的情形。除了意外觸電的危險以外,電流也可能過大,而使電源裝置的主要部分發生故障。若是演變成這種情況,就不是一、兩天能修理好的了。

然而,如今也沒有等待室內乾燥,再完成詳細檢查的時間。現在整個帝都廳的電力全部都由電池供應,遲早都要消耗殆盡。

是要冒着危險來恢復電力,還是要忍耐暫時的不便,等待緊急電源室乾燥之後再行修復?

他們被迫在兩難之中選擇其一。

主要的問題在於,有權決斷的真流寺都令當時卻不在帝都廳裏。官員們猶豫不決,無法作出結論。賽伊歐才因此挺身而出。

對於帝都廳的官員們來說,賽伊歐簡直就是救世主。因爲即使決策失敗,也可以讓他承擔任務。雖然從昨夜以來,帝都廳的官員們一直對賽伊歐很冷淡,他們仍觀顏察色,硬着頭皮請賽伊歐作出建議。賽伊歐毫不猶豫地應允。

賽伊歐在控電操作盤前方雙臂交叉。因爲室內十分陰暗,官員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不過,他身旁的蘇連詩卻能想像。

「都令先生如果在的話,他會怎麼做呢?你們能猜想到嗎?」賽伊歐以諷刺的語調說道。

消防隊長在地面上仰望着滑翔機的方向,由於亟欲早些撲滅火勢,完全忘卻了危險所在。

「看得見……不成,風勢增強了,濃煙朝着這裏吹來了。」

此外,在凌晨五點左右,位於帝都南方的帝國陸軍第二軍團托里巴特駐屯地,轄區之內的警察發現軍隊設施失火。在詢問軍團司令部之後,卻因軍團長受傷而未作回應。所以警察局決定會同消防廳,派出四十五名人員,直接闖入基地內部救火。早上九點以後,戒嚴司令部卻命令人員退出基地,他們只好對即將熄滅的火災置之不理,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離開基地。燃燒中的軍隊設施在九時三十分發出了轟天巨響,隨即產生大爆炸。火柱的高度竟然高達四百公尺以卜,由於暴風、碎片及炮彈爆炸的威力,使得基地三分之一的建築物以及鄰近基地的三十九戶民宅被剷平——那個軍事設施是末向消防廳報備的祕密軍火庫。日後,雖然這個基地有違反消防法規的問題,卻因爲事件聚焦在軍團司令部擁有神祕的軍火庫上,在軍隊內部引起了極大的風暴。

「讓消防隊的人來引導吧,這可是對方拜託我們的,要求他們做這一點事應該也不爲過吧。」

現場進行救援作業的人員會因爲所在的地點及裝備是否欠缺,依據自身的「習慣」與「臨機應變」,或者「暫時性的協調」來下判斷。不過,也出現了正面的例子,由軍人、消防隊員、警察相互合作,一起救助被埋在瓦礫堆下的市民——在對情勢作出正確判斷的情況下,共同救援行動獲得成功。在進行組織性的聯合救援行動時,合作者原本就不能過於相互依賴,若是彼此太過依賴,也必須設法加以破壞。災難現場的事態總是十分地急迫與危險,必須在極短的時問內擬出對策,然而,在聯合救援行動裏,往往在進展看似順利時,出現了不可預知的變數。

最初,在帝都境外傳送水患災害報告的是賈魯達總督船艦,阿瑪魯帖·弗雷亞號。之後,由於第一線從事救援活動的人忙於受災地區與外部的聯繫工作,而幾乎沒有任何相關報告傳出。

「不是那裏!」消防隊員們吶喊的聲音,甚至快淹過屋頂遭破壞的轟然響響。接下來,傳出了一陣令人害怕聲音。屋頂的建材被催折吞噬,數百人同時發出了慘叫!

這次地震所衍生的災害,可區分爲「石造建築崩毀」、「木造建築火災」、「交通工具衝撞(包含摔落、引爆)」、「推擠踐踏死亡」、「浸水災害」等五大類。雖然也有其他種類的災害,例如掉入裂縫、落石、觸電……等等少數的例子,不過。地震災害的種類大致上還是分爲上述五種。

之後,消防隊長不禁失聲——帝國陸軍的滑翔機並非在帕露普倉庫上方,而在體育館正上方開啓投擲蓋。

「是的,再往前一些!」

地震發生後的翌日,彷彿被命運玩弄的人們,準備開始以自己的力量對抗這場巨大的災害。

那名男子——薩古拉姆總長聽見了軍官的緊急報告,雙目圓睜地回頭說道:「這不是……攝政殿下嗎?竟然特地到這種地方來。」

天軍轄下的行星軌道監視總部,是管控蘭加行星周圍宇宙空間的軍方組織,不過以蘭加帝國的國力,仍無法在宇宙進行任何軍事行動,事實上不過是個空殼組織,並無任何天船相關援助設施可以處理對方的請求。

在體育館裏,因爲撞擊而死、活埋而死,或者因航空滅火劑——鹵素化學物中毒而死的人,包括三百一十名才十幾歲的女工在內,共有八百二十人死亡。

在地圖上,往帝都東南方延伸的託蘭加灣沿岸全線,直到對岸陸地爲止,全都蒙受了海嘯災害。不過,從皇室綠鱗離宮往南一公里多的海岸線上,卻沒有受災通報傳出!理由在於帝國海戰陸戰隊第四海戰軍團的基地,以及帝都防衛海上要塞,兩者皆位於此地。此地被列爲國家軍事機密,因此內部並末傳出任何受災通報。

(注18 不發動對他人之攻擊,當受到其他人攻擊自己的領域時,爲了守護自己,纔會於自己的領域周邊使用武力。)

「不過目標不明確啊。」

地震產生的各種災難,主要由消防廳、帝都警察、帝都廳及軍隊共同處理,研擬實施各種有效對策。在經過現場人員的判斷後,救援人員被派王災情較爲嚴重,以及部分早已預定救災的地區。

「怎樣?」

「你故意扮演不討好的角色吧?我想,你已經作出了判斷,萬一他們失敗遭到責難的話,自己就主動扛下責任。」

他們並未深入考量,在與消防隊取得聯繫後,便緩緩接近現場。

四百二十多人死傷的間接災害。

「由於地下水管破裂,帝都目前面臨水源匱乏。即使由耶魯崗河抽水過來,水源仍然嚴重不是……能否下達指示,從別條河川抽水呢?」

賽伊歐瞥了電力技術員一眼,見他點頭確認沒有問題以後,隨即走出了緊急電源室。

「那麼就恕屬下失禮了。」

在塔布列多墓園共有五千五百人避難,卻沒有一個人因推擠踐踏而死。經由此地傳來的報告,官員們才豁然瞭解,爲了撫慰死者的在天之靈,墓園採取獨立發電的方式:雖然光線不甚明亮,但照明卻通宵達旦。

接下來在天軍的主導之下,與託蘭加帝都廳之間完成了磋商。阿魯芙·拉依拉船長哈姆進充分了解如果要進入托蘭加,必須遵從帝都廳的指示。但是,他在未等待許可的情況下,便開始對外輸送救援物資。

早上八時,在各主要的平行救災機關整合意見之後,頒佈了救災的相關法令,實施第一次的聯合救援行動。不過,這卻反而導致了失敗的結果。尤其是專擅獨行、以戒嚴令作爲後盾的帝國陸軍的缺席,更是種下了彼此產生摩擦的遠因。

「若是都令先生在這裏的話,他大概會說『那就做吧』。你們心裏也想這麼做吧?」他轉身望着說話結巴的幹部們說道。

從倉庫裏不斷竄出的猛烈火舌與濃密黑煙幾乎吞噬了整座工廠。滑翔機的飛行員說,他無法看清目標何在。然而,消防隊長再度提出投擲航空滅火劑的請求。「雖然火勢過於猛強,但也因如此才尋求空中援助,若是在這裏折返,那請你們過來協助不就無濟於事?」他硬是對滑翔機的飛行員一再懇求。

從白天開始,在帝都電信公司以及半島電力的努力之下,全境的電話與電力逐漸恢復,災難通報也隨之驟增,在諸多救援行動失敗的報告出現後,帝都廳的幹部感到狼狽不已。要如何收拾眼前的殘局?如果是聯合救援行動行不通,又該提出什麼策略好?接踵而來的重大問題,部必須作出明確的判斷,將官員們逼至進退維谷的窘境。

賽伊歐甩開官員的手,冷冷地說道:「不要吵!這又不是賭博。如果失敗也就算了……我已經思考過失去電力時的工作方式,並非決定直接放手一搏,不考慮任何後果。快回到工作崗位上!」

因爲事態的轉變,賽伊歐回到帝都廳後,立刻被官員們接納,而且遠比預想順利許多——雖說工作沒變得更輕鬆。

然而,這是以平時火災作爲參考基準所作出的判斷。帝都的木造建築材質不完全是木頭,而是由木質樑柱與石灰或磚牆混合搭建而成,也就是所謂的半木造建築(注17),具有一定程度的耐燃性。不過,因地震而發生的火災當中,由於石灰與磚牆部分的崩塌,使得木質樑柱裸露出來,耐燃性自然不足。

薩古拉姆鞠了一躬之後,再度抓起了電話。此時有兩名少年勤務兵扛着由總司令室拿出來的皮椅,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慌張的將椅子安置在地。絲蜜璐露出了困擾的表情,緩緩地坐了下來。

在十時三十五分左右,雙方彼此間的對話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

(注17 這是可以在北歐或英國見到的一種木造建築結構。柱子、屋脊、筋違(橫向斜撐在柱子與柱子之間的結構)等骨架都定以木材嚴密地組成,在骨架之間,則是以磚頭、石以及泥土等充填,形成牆壁。木頭的骨架會就這樣地展現於外,兼有裝飾之功能。)

「哼,你們老是這樣回答。老實說,你們真是不討人喜歡。重新啓動吧!」

由於木造建築容易延燒的特性,除了火災規模龐大之外,甚至出現發生森林大火時,才見得到的「無法滅火地帶」——所有的可燃物全都燃燒殆盡,屬於程度最爲嚴重的火災。甚至延燒超過了十二小時,直到翌日早晨爲止,災害仍無止盡地不斷擴大。

「所謂的領導者就該是這樣的人物。相較於其他人,擔任的角色較爲喫虧,若是領導者不願喫虧,不願意負起責任,便是不對的,不是嗎?」

蘭加帝國的領導人們在知悉此事之後,掀起了一陣波瀾,將之稱爲「阿魯芙·拉依拉號事件」。

將官員們趕走之後,賽伊歐輕聲嘆息。蘇連詩發覺他面露微笑,於是說:「我真是佩服你。」

然而,絲蜜璐卻只是揮了揮手,要對方不必在意。那名軍官面色蒼白的對她行了最敬禮,飛也似的奔至咆哮着的男子身旁。

「瞭解了嗎?瞭解的話,回到工作崗位上去吧。快點!」

不久,天花板的電燈亮起,四周亮了起來。

相反地,也有因爲消防行動失敗而引起的慘重災情。這個事故是在超過十點二十分時發生,是同一時段發生的二次災害中!也可稱之爲「救援災害」——最爲嚴重的事故。梅魯琳頓·帕露普造紙公司在帝都西方的瑪露可市設立了工廠,廠區裏的帕露普倉庫昨夜遭受祝融的肆虐。由於距倉庫約四十公尺的員工體育館被認爲是耐火的堅固建築,因而沒有延燒之虞,絕大部分的工了女工以及附近八百四十幾名居民,全都到裏面避難。

帝都廳裏。因此,對賽伊歐而言,目前正是個大好時機。

「直接去做不就好了?」

由於阿魯芙·拉依拉號民航天船可能是艘執行間諜任務的特務艦艇,總部最初打算慎重地驅走這艘船艦。後來,總司令變更了這個方針。「雖然阿魯芙·拉依拉號可能是艘執行間諜任務的特務艦,不過,它的確是芭魯卡弘航行國的代表。驅走懷着好意前來的人,似乎有失禮儀。」——這是他的主張。

然而,交通事故所導致的災害在破曉以後便逐漸減少,只剩下路面障礙物的問題。在推擠踐踏死亡事件方面,最嚴重的發生在西普拉多。由於帝都全境正進行着梅波魯祭,舉行祭典慶祝的場合也發生了許多這類災害。此外,鐵道的各個停靠站也發生了這類事故。從地圖上來看,除了古託蘭加十六街以外,其他各地也都有此種災害發生。在皇宮北方的維露濃區,因推擠踐踏而發生的災害非常嚴重!原因在於僅八百公尺見方的方形街區當中,共有一百三十七間中小型寺院,是除了聖納尼魯寺院以外,參拜者最多的地帶。

在滑翔機的駕駛員座艙裏,兩名飛行員聽着消防隊長急迫的懇求,在一番討論之後,決定請示陸軍軍團總部。然而,因爲時機不對,總部正忙於指揮其他任務,因而未給予明確指示。這兩名飛行員也如同年輕的消防隊長一般,經驗仍不足。

「沒問題的,再往前!還有一些距離!」

官員們面露不滿——不過,他們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地改變了。農田水利局局長若有所思地說道:「閣下,有關帝都的水源供給方面,仍有尚未解決的問題。我可以聽聽您的看法嗎?」

「原來如此。」賽伊歐凝視着農田水利局局長說道:「那麼,接下來就這麼辦吧!先去找出對方的負責官員。另外,找人通知建設局,由於地層鬆動的緣故,必須注意到各地的擋土牆都已經崩毀。」

某個曾經任職於帝國陸軍情報部的軍官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雖然阿魯芙·拉依拉號登錄爲民間天船,但這艘大船的所有權卻歸屬於芭魯卡弘自衛艦隊。芭魯卡弘航行國政府,沒有國土,也不屬他國殖民地,是由飄泊的人民組成的國家。而芭魯卡弘自衛艦隊正是守護這個國家的軍隊。雖然他們高舉着「自衛」(注18)的理念,但若對敵意的國家起了戒心,也可發揮先發制人的攻擊能力,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因地震而電力中斷的帝都,陷入了漆黑,讓災民嚇得四處亂竄。地震翌日的日出是在清晨五時四十八分左右,這道溫暖的光芒終於讓受災的人們鎮定下來。

附近的消防廳共派出十二輛消防車至該了區,由於帕露普倉庫四周道路狹窄,車輛無法自由移動。所以消防廳委託帝國陸軍提供援助。第一軍團所屬的大型滑翔機不久便抵達了現場,機上裝載八噸的航空滅火劑。率領消防隊的三十幾歲年輕隊長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對着無線對講機說道:「如你們所見,消防車目前無法接近,請協助滅火。」

災害發生之後,各地傳出了各種救援請求。進行救援的組織在逐漸累積了經驗之後,針對「在何處發生」、「發生何種災害」等等問題,終於建立起有系統的處理方式。

「我不認爲閣下是官僚。」

這起嚴重的事故是因爲消防隊員的指示不正確及過於焦躁,再加上空中視野不佳,帕露普倉庫與體育館形狀類似、地點過於接近,以及飛行員恐懼火災、投下滅火劑的位置過高等,各種錯誤判斷一同出現。不過,基本上還是消防隊與帝國陸軍之間出現了溝通不良的情況,纔會搗導致如此悲慘的結局。

「視線變得不清楚了,是這裏嗎?」

「反正也不是投擲炸彈。」

「是在前面一一百公尺,那棟四角形的大型建築物嗎?」

然而,滑翔機飛行員的回答卻讓人意外。駕駛說投擲航空滅火劑是不可能的。

早上八時二十八分,在邊緣大街十六號街的環狀十字路口,隸屬消防廳的重裝消防小組,原本正在進行車輛移動作業,但因爲聯合救援行動命令的下達,而只得轉向騎士大街。消防小隊雖然提出了抗議,但卻不被上級採納,只在八時三十五分離開原本的工作場所。於是,在八時五十二分時,消防小隊見到路上傾斜的油罐車翻覆,雖然擔心,卻只能置之不理,後來,油罐車上的裝載物質噴灑在路面上,導致了周圍半徑二百公尺內,共有五十九人死亡,二百二十八人的呼吸器官受傷慘劇——油罐車上所載運的物質是氰酸化合物。

基深入沉積層下的岩層之故。

就在這緊要關頭,賽伊歐·朗卡貝理忽然在他們面前現身——對賽伊歐而言,最諷刺的是,此時竟是他的大好時機。

賽伊歐若未離開帝都,而繼續待在帝都廳裏發揮影響力的話,縱使聯合救援行動出了問題,至少也能將損害減到最低。不過,也會出現負面影響,帝都廳的官僚們自然又會臉色難看,要不了多久時間,便會受到對方的排擠與疏離。

從地圖上來看,帝都中心部分的古託蘭加十六街周邊幾乎全屬於受災範圍。同樣的,耶魯崗河畔一帶的近代建築物也幾乎難逃倒塌命運。這一帶以前曾是河岸溼地,地質十分鬆軟。不過,帝都廳是位在河岸,卻仍保存下來的少數建築物之一。原因在於這個極爲龐大的建築,地

在地震發生之後,石造建築崩毀造成的災害就佔了通報件數的七成,大半是古老的建築物。其中大部分的石造建築,都是古代流傳下來的建築物。不過,在其中也有少數現代鋼筋水泥建築,經不起地震的撼動而倒塌。

「因爲我心裏清楚,要逼他們做出決定是一件困難的事。但如果一些棘手的事需要協助,他們講話也會低聲下氣。」賽伊歐淡淡說道:「那些官員們的腳上都銬着粗重的枷鎖——所謂『維持現狀』的枷鎖。他們不喜歡下判斷,只要把問題擱着在一旁不管,就沒有任何人需要負責,結果就成了惡性循環。因爲我本身也是官僚,所以相當清楚他們的心態。」

負責統籌聯合救援行動的帝都廳,在今日正午之前總算察覺了這個措施的不妥。表面上看來,聯合救援行動似乎能增加救援的效率,但實際上,在許多細節部產生了不必要的失敗。

可是,當賽伊歐不在帝都廳時,問題卻接連不斷髮生。從結果論來看,可以解釋爲:因爲賽伊歐不在,纔會發生這些問題。再者,正因爲官員們被逼到了進退維谷的窘境,他們開始認爲要有人來指揮全局。然而,關鍵人物帝都都令真流寺卻因爲「御前會議」的召開,此時不在

「或許只有現在這麼認爲吧。」

天軍作戰指揮室內的所有將士終於注意到了天軍總帥的到來,啪躂啪躂地站了起來一齊敬禮。絲蜜璐再度揮了揮手,她身旁的紗由珈發出了十分響亮清澈的聲音說道:「這次內親王絲鸚蜜璐殿下非以攝政身分,而是以白翼軍團總帥身分親自督察。各位請繼續處理軍務吧。」

在主要幹線道路、高速道路、鐵路上發生各種交通事故。這一類的災情在地震過後的三十分鐘內,便有通報傳來。但有一起奇特的事故,在四十五日凌晨二時三十分傳來災害通報。這起交通事故發生在帝都星型線鐵道的貝魯卡段鐵路。一班由八輛驅動車頭組成的特快車,在地震發生的瞬間停了下來。乘務人員與乘客全都順利地避難,但過了兩小時以後,一名男子爲了找尋可以睡覺的地方而潛進了列車,結果引擎居然被髮動了。狂奔而行的列車,在距離二公里遠一處遭震斷的陸橋上衝出,直接闖入了旁邊一個有大量難民棲身的公園。釀成了

「嗯,重新啓動吧。」

「不能……」

「電壓穩定了……情況似乎沒有異常。」技術員泫然欲泣的說道。

位於帝都東方的唐納伍第一核能發電廠,則發生了不同於上述災難的事故。帝都臨在四十五日零時八分掌握了發電廠可能釀成巨災的徵兆,因而協同帝國陸軍,讓附近四萬二千居民進行避難。後來,官方認爲問題到早上便能解決,所以在九時解除了避難命令。

即使在翌日破曉後,其他地區的水患災害也未完全獲得解決,反而被當成影響最爲深遠的災害處理。

「應該可以。上升氣流雖然強勁,掌握好高度的話,應該沒問題纔對。」

這類要求本應由託蘭加天港處理,但天港遭受災害侵襲,導致整體功能發生障礙,因此纔將訊息送至行星軌道監視總部。不過,這讓總部感到十分困惑。

「這裏就是了吧?」

最後,行星軌道監視總部發出了登陸許可。阿魯芙·拉依拉衝進了蘭加行星的大氣層,由南方駛入托蘭加灣,在於三點十分接近海岸線時,並未在帝國天港,而在託蘭加海港的南方碼頭靠岸。阿魯芙·拉依拉民航天船就停靠在賈魯達總督船艦阿瑪魯帖·弗雷亞旁,使這裏出現了一幅不可思議的珍貴畫面:優雅流線型的天船與巨型的海上船隻整齊並列。

「真的沒問題嗎?」

「身爲芭魯卡弘航行國的政府代表,我方對帝都託蘭加面臨的困境深感同情。雖然我方力量微不足道,但想略盡棉薄。希望貴國發出進入帝都的許可——阿魯芙·拉依拉號民航天船。」

推擠踐踏事件的災害通報,不只發生在地震之時,直到翌日清晨五點的災害通報統計,仍然呈現波動趨勢。但早上六時之後,這類通報卻不再傳來。負責統計的官員後來才明白理由何在。

下午二時十一分,一道訊息傳至貝魯達區天軍司令部的隸屬機關——行星軌道監視總部。

消防隊員們頹頭喪氣,頓時腿軟而無法站立。飛行員意外的驚呼,從隊長的無線對講機裏傳來。

只見八噸重的滅火劑在三百二十公尺高空落下,幾乎沒敞開便垂直掉落,沖毀了鐵製骨架與石板巖搭蓋而成的屋頂。

絲蜜璐踏入了天軍的作戰指揮室,也注意到這裏奇妙的嘈雜氛圍。衛兵領着絲蜜璐進入門口之後,便直立不動地注視着她;而裏頭所有將官或兵士們,則在圓形的作戰桌旁凝視着一名對着電話咆哮的男人。原本——即使是瞬間也好,全體將士都應該要對絲蜜璐行最敬禮。不過,當下每個人卻彷彿無暇顧及此事。佇立在絲蜜璐跟前的軍官突然轉頭望向門口,瞠目結舌地盯着絲蜜璐看,目光隨即又落向旁邊的元老古諾羅谷、黑衣侍衛,以及那柄重要性無與倫比,佩戴在絲蜜璐腰際,擁有白色刀鞘的刀刃——也就是天軍總帥之證明。那名軍官露出了驚惶的表情。

此外,即使是石造建築也難逃祝融的肆虐。由於室內用品起火燃燒,鍋爐燃料起火,或者是易燃物過於集中(例如西普拉多)等等因素,石造建築聚集之處也發生了嚴重的火災。在四十五日早上八時的這個時點,各類火災覆蓋的面積達到了帝都總面積的百分之三十。

石造建築崩毀的通報,隨着時間經過而逐漸減少。相對的,在通訊幾乎斷絕的惡劣條件中,火災通報竟然持續增加。對政府當局來說,這是預料以外的事。在帝都的所有建築物當中,石造建築和木造建築數的比例大約是六比四,石造建築較木這建築來得多。所以通常的見解是:即使發生火災,也不至於釀成太大規模的火災。

「不過問題在於……舉例來說,索內河的水利權是隔壁的茲伐克州所擁有。」

再加上這些木造建築大多是中、低所得市民居住的住宅。仔細觀察地圖的話,起火地點大多集中在古十六街王東南方託蘭加灣一帶——這與年收入三百萬以下的低所得階層住宅區分佈,幾乎完全一致。這些住宅的庭院狹小,甚至數十棟建築屋檐相連的情況,形成了所謂的「長屋」,相反地,富有階層大多居住在石造建築之內,幾乎每一戶都擁有庭院。木造建築的條件最爲惡劣,建材較爲脆弱,再加上木質樑柱容易燃燒,因此地震時容易延燒。

至於水患,主要是海嘯所造成。與其他災害不同,直到四十四日的夜間八點四十六分爲止,完全沒有出現這類通報。這並非表示沒有發生水患。當海嘯侵襲時,瞬間便會出現毀滅性的災難,不僅是電話方面的通訊中斷,在短時間內,即使想徒步通報災情,也是不可能的事。縱然遭受海嘯災難,生還者也多半陷在泥海當中寸步難栘。除了向附近的救援機關通報就必須花費許多時間之外,取得他處的受災情況也費了相當多的時間。

紮起了頭上的銀髮,看起來有些年紀的女軍官,緩緩走到絲蜜璐跟前,對着紗由珈說:

「不,哎呀……我們……真的不知道怎麼做纔好。」

「這裏沒事了。難道失敗了嗎?喂!到底怎麼了?」

帝部廳的官員們發出讚歎,面露喜悅,圍着賽伊歐說道:「謝謝!真是做得太好了。」說完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約在地震初期出現最多的是石造建築崩毀。相對的,屬於其他災害類別的則較少,不過,在木造建築火災的災情上,則隨着時間的經過而不斷擴大。

賽伊歐點頭示意之後,技術員顫着手操縱控電盤。猶如巨型保險箱似的氫燃料金屬箱,上頭指示燈突然亮起,電器啓動時那種特有的沉重混濁的聲音隨之響起,變電器開始也發出了微弱的低鳴。

「你覺得可行嗎?」

「什麼問題?」

「我是總司令的副官,琪露娜·梅露古中校,有事請儘管問。」

「他在咆哮什麼?」

被紗由珈一問之後,梅露古朝瞥了薩古拉姆一眼——他仍怒吼着。

「帝國陸軍提出了抗議。」

「抗議?」

「是的,先前芭魯卡弘航行國的天船以政府代表的名義,造訪了我蘭加行星,並且表示願意提供救援物資。我們白翼軍團對此事作出了許可,並同意讓天船降落在託蘭加灣,但帝國陸軍卻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爲什麼?」

「那艘天船在航行時穿越了第四海戰軍團基地與帝都防衛的海上要塞中間——那對帝國陸軍而言,是屬於防衛中樞的重要據點。帝國陸軍認爲,這個地點竟然被不明的外太空天船經過……認爲有失尊嚴。」

「未免也許可得太過草率了。」

紗由珈望向薩古拉姆。

「如果我是帝國陸軍的領導人,對這種事也會感到生氣。你們爲什麼會發出許可呢?」

雖然紗由珈只是年輕少女,但她所說的話就代表着天軍總帥絲蜜璐的話,而這又是普通軍士感到惶恐而難以回答的質疑。

「那艘天船是來援助我們的,冷漠地拒絕對方的好意,是泱泱大國該做的事嗎?」

「……那是天軍總司令的想法嗎?」

紗由珈雙眉緊蹙,凝視着梅露古。質問皇族總帥是不敬的事,現場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此時,個頭矮小的老人,說了句話緩和氣氛。

「原諒他吧。先前薩古拉姆不是一直在御前會議上嗎?那不會是他下的決定吧?」

絲蜜璐疑惑地望着古諾羅谷,喃喃說道:「那又是誰?」

「這是下官的責任。」

正在講電話的薩古拉姆表情嚴肅地轉過頭說道:「沒有其他人必須負責,凡是天軍的所作所爲,便是下官的所作所爲!」

「公主,您還好吧?要回去了嗎?」

「而且,對遠從外太空而來的天船置之不理,也未免有失禮儀。」

紗由珈一問,薩古拉姆心有不甘似地揮舞着拳頭說道:「帝國陸軍打算派出海戰軍團的水上艦艇,對天船進行恫嚇。」

此時,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有個老婆婆從一羣賈魯達人裏跑了出來,朝着帝國陸軍指揮官撲了過去。

薩古拉姆問:「怎麼了?」

這個時候,梅露古似乎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說:「閣下……芭魯卡弘是舊賈魯達王國的友邦。恐怕……最初開始以援助賈魯達人爲目的。」

紗由珈蹲在絲蜜璐旁邊,訝異地抬起頭來。

「不是,真流寺都令人在賽騰閣下的身邊。不知道正在咆哮着什麼。」

就這樣坐在薄薄的坐墊上。由於昨夜的混亂,難民們仍疲憊不堪,憔悴的神色彷佛根本未曾入眠;眼神黯淡無力,宛如嫉妒似的,直盯忽然由空中降落的絲蜜璐一行人。

在絲蜜璐的想像之中,賽伊歐是個生性冷酷的人,只完成自己工作的功利主義者,他插手帝國陸軍與天軍之間的事,應該也是希望能趁機立下功勳而成名。雖然在海達克,這種人並不多,但也還是有的——與絲蜜璐未曾謀面,竟想藉由皇族權威狐假虎威的人。

雖然小艇與水陸兩用車四處奔走搜救,但至今仍有許多人被留在屋頂上。看來像是孩童的四、五條小人影,跨坐在同一根樹枝上,「那些孩子昨晚是怎麼睡的呢?」絲蜜璐頗感不可思議地喃喃說道。

從這裏離託蘭加港不遠處,於上空便能看到,深陷於岸壁的貨船,以及一輛輛倒下的起重均機;在最南邊的碼頭上,停靠着大型的船隻,以及猶如一條大魚,呈現特異形體的天船。滑翔機隨即在那裏全力迴旋,機頭朝向靠近內陸的綠色樹林,逐漸降低高度開始着陸——那裏正是堆積着阿魯芙·拉依拉號救援物資的公園。

「話不是這麼說,如果人手與物資充足的話,也會對他們伸出援手的。」古諾羅谷說道:「是啊,不夠呀。都無法救全部的帝國人民了,在這種狀況下,沒有辦法救助他們。」

元老愉悅地眯着眼睛,一句話都沒說。

對於薩古拉姆的質問,與賽騰通話的通訊官,對他搖了搖頭。

另一個情景則是一羣聚集在方纔離開的廣場一隅的人。最初,絲蜜璐認爲那是一羣帝國族人,但在仔細檢視之後,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也沒有不講道理吧?我只是讓我的軍團完成極其普通的任務罷了。還是,僅僅這道命令,也要害某個人被逐出職位嗎?」

公園已湧入了大批難民,許多人身上的衣服——多已沾血、髒污、燒焦、破爛不堪——

絲蜜璐抿着嘴脣,沉默不語。

「如果事情變成這樣,也應該由帝都廳來負責。此外,賈魯達人並非危險分子。」

這是留在帝都之上的慘烈傷痕——簡直是片荒廢的焦土,與明亮平靜的海達克莊相比,猶如地獄與天堂似的懸殊。

「那也是我方必須監視的部分。對方可是卑族族民喔。如果要對蘭加帝國進行救援,而不好好區別卑族族民和帝國人民的待遇,這樣的行爲令人困擾。我們帝國陸軍也只得將他們視爲煽動者,蓄意教唆滋事。」

四處都是堆得亂七八糟的貨櫃,穿着白色衣服的陌生人們,陸續將貨櫃運到公園,開啓貨約櫃的門之後,取出了裏面的東西——那些人多半是阿魯芙·拉依拉號的人吧。

讓絲蜜璐最感驚訝的是,有個癱坐於地的男子——肩頭有一道嚴重的傷口,卻連繃帶都沒紮上,鮮血汩汩流出。雖然那男人沒有橫躺於地,但是他的臉色慘白,而且也了失去意識。

「閣下,九二一號偵查機傳來了訊息,是蘇連詩少校!」

絲蜜璐以尋求幫助似的聲音,望着左右的人說道:「誰……快去幫助那些人?」

絲蜜璐經過了小巷,走到了另一個廣場,看到了兩種印象深刻的景象。

她們記得蘇連詩是偕同賽伊歐前往海達克莊的青年。他爲何傳來訊息呢?

「絲蜜璐。」古諾羅谷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如果強行阻止的話,帝國陸軍至少有十人以上,會受到嚴重製裁喔。」

絲蜜璐再度朝那羣人望去。他們共有三、四十人,擁有亞麻色的捲髮,與其他難民不同,若是道地的帝國族人,應該與紗由珈擁有相同的烏黑直髮。

「你說什麼……」

「非得插手干涉不可!紗由珈,走吧!」

那羣人全身溼透——上沒有足以遮風蔽雨的衣物,也沒人給他們可以擦乾的物品。他們身上的骯髒程度比其他難民嚴重許多,活像是剛從垃圾堆爬出來的人。

「關於阿魯芙·拉依拉號的救援行動,改由帝都廳進行指示。無論如何,請你們從這裏撤退。」

「可惡!」

絲蜜璐一行人緩緩前進.經過已經成了焦土的公園。難民數量難以估計,他們投射而來的沉重目光,讓絲蜜璐得拼命壓抑想逃的心情。

此時,另一名軍官高聲喊道:

「攝政的裁可,是至高無上的命令。軍方的行動,若是被攝政制止,他們會感到顏面盡失,與此事相關的將官,會遭到譴責與處分,甚至要關禁閉才能解決。你能抱持這種覺悟下達命令嗎?」

「帝都廳?搞什麼鬼!你是說真流寺接受了這種處理方式嗎?」

絲蜜璐儘量避開人羣的注意,繞至貨櫃堆後方,走到靠近賽伊歐等人大約十步的地方,暗中窺視着他們的動向。

「賽騰閣下將此事委由帝都廳處理。」

「應該是……他是在試圖討好帝國陸軍嗎?」

在圍繞公園的樹木對面,墓地與遺蹟整齊並排,後面便是死氣沉沉的灰色屋舍。所有建築物都已經傾倒、崩垮或者燒成焦土一片,而冒出了潮溼的煙霧。在五十公尺遠的空地上,像是燃燒後剩下的煤炭殘渣似的物體,高高地堆積隆起。絲蜜璐揉了揉眼睛,想看個清楚——然而,天軍兵士猛然站到她的面前擋住視線。

「這樣好嗎?」

古諾羅谷以將人生吞活剝似的表情回答:

「這沒按照正式程序來吧?對我們來說,阿魯芙·拉依拉號,根本就是目無法紀之徒。我方不能任由他們擅自行動。」

雖然薩古拉姆嘴巴沒有張開地動着,但他卻立刻就轉向,對着部下怒吼:「召見,叫四零式!」

「唔……」

此時,絲蜜璐心中不禁浮現疑問——冷淡對待身爲皇族的自己的賽伊歐,將會如何處理這個棘手的問題呢?

「……」

梅露古被古諾羅谷詢問後,對部下進行質問,但卻反而得到了奇怪的答案。

「送我到那裏去,我去確認一下。」

天軍司令部的人只搭乘了一架高階軍官用的滑翔機起飛,不到十分鐘的光景,港灣的景色便映入眼簾。

「請讓開。」

絲蜜璐等人聽見這個名字之後,表情立刻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雖然誰都沒有注意到,但古諾羅谷也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以細微的聲音自言自語着。

「哪裏又優先了?」絲蜜璐的視線,越過了聽着報告的紗由珈,大聲叫道。天軍士兵一言不發地低下了頭,絲蜜璐回頭看着古諾羅谷,問道:「我連這都不能下達命令嗎?」

「那是……」

她如此命令之後,古諾羅谷便搖着頭邊說:「即使你曾經見過屍體,眼前的慘狀還是別看了吧!那可是連男人邊吐邊處理的屍身!或者,你是第一次看到屍體?」

「噢?原來他們不是間諜,但也不是純粹的善意啊……不,這不重要。問題是,再這樣下去,朗卡貝理就會與帝國陸軍產生衝突了。」薩古拉姆彷彿不吐不快似的說道。就在此時,「到那邊去。」突然有人簡短地說。

絲蜜璐嚥下了口水。光是想像,喉間便會感到作嘔。

難民們幾乎沒有開口說話,公園裏一片死寂。但是,周圍那些身穿銀色制服的救難、消防隊員,以及身穿深綠軍服的陸軍士兵,表情嚴肅地來回走動着。不斷有焦躁的喊叫、輕聲的耳語,以及無線對講機的緊張對話聲傳出。不知何處傳來賽騰野獸般的長嘯。驟然之間,尖銳的警笛聲也隨着傳來.絲蜜璐受到驚嚇而回頭,看到一輛淋着灰雨、沾滿泥巴、模樣髒污的救護車,發出「嘎吱、嘎吱」輪胎摩擦聲疾駛過去。

薩古拉姆從軍官手上搶過了對講機,進行了短暫的通話之後,掛斷了通話,皺着一張臉說:「阿魯芙·拉依拉號,要優先救助賈魯達人。」

此時,從灰暗天空的一隅,倏地轟然作響。絲蜜璐抬頭仰望,只見一架滑翔機在她面前廣場着陸。滑翔機裏定出了兩名青年——賽伊歐與蘇連詩。

「他們來了呀……會怎麼進行指揮呢?」

「公主。」紗由珈無可奈何地別開目光,低聲說道。「那是,賈魯達人。」

「賈魯達人?」薩古拉姆像是趁其不備地反問道。「爲何與賈魯達人有關?電話借我一下!」

「那就是說……那個長頭髮的混帳傢伙。」薩古拉姆有所警覺地喃喃自語着。

兩架滑翔機隨之降落,只見天軍兵士們,從滑翔機上衝了下來,隨即包圍住高階滑翔機的四周。絲蜜璐在紗由珈的陪同之下,緩緩地走出機外,環顧四周之後,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各位,請在這裏等我。」絲蜜璐聽見了古諾羅谷的嘟噥,從容的下達命令說道。

「真是個對火苗敏感的男人啊……」

「是啊。而且在雙方的地位上,還是那個男人比較高吧。」

但與絲蜜璐預期相反,賽伊歐和帝國陸軍兵士們的對話,並沒有她想像中的激烈。他以平靜的聲音,與像是帝國陸軍指揮官的人進行對談。

「殿下,真是抱歉。屬下規勸不了帝國陸軍。」

《復活之地》1 第二章插圖(1)
《復活之地》 · 1 · 第二章 · 第1張插圖

紗由珈與絲蜜璐面面相覷,只有古諾羅谷一人面帶微笑地說:「果然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的啊。」

「跟我們講話的時候,明明就那樣地目中無人……可是他現在那副模樣,簡直是在拜託對方了。」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吧。即使只是一句話,只要現場有人聽見,相關的軍方人士就會受到降級處分。如果你多管閒事,對人民作出優先順序的區隔.那麼情況就演變成——皇室片面宣佈,賈魯達人可優先取得救援物資。不僅參與救災的人會產生混亂,全體帝國臣民都會哀怨嗟嘆啊。」

在那裏,絲蜜璐初次親眼見到了災民們的慘狀。

「不……可以了,走吧!」

古諾羅谷低頭沒有回答,其他人也一樣。

「就因爲他們是賈魯達人,所以見死不救嗎?」

「若是如此,無論你們要監視或是威嚇,全部悉聽尊便。不過,在物資分配方面,可以任憑他們處置嗎?」

此時,薩古拉姆吐出了在絲蜜璐面前不該有的咒罵聲,將電話切斷。

其他人甚至還出手迫害。

絲蜜璐俯看着克諾羅谷說:「已經到了我能忍耐的極限了。事情會變得如何,我要以自己的雙眼確認。公爵,請別阻止我!」

臉色大變的侍衛和天軍兵士們,雖然打算制止絲蜜璐,但她卻宛如一頭小鹿般,快速地脫離了人羣,紗由珈則緊跟在她的後頭。

從方纔開始,身着白色服裝的阿魯芙·拉依拉船員,便高聲與帝國陸軍兵士對話。前去察看情況的天軍兵士,回頭向紗由珈進行報告。

「可是,其他的人還沒到危在旦夕的情況吧?那邊那個人,不是已經奄奄一息了嗎?」

「公主……那男人究竟是怎麼了?」

「殿下……」

絲蜜璐他們聽了之後,全都目瞪口呆。薩古拉姆面露痛苦表情繼續說道:「因此,難民們的不滿持續高漲,打算搶奪賈魯達人的援助物資。那個叫朗卡貝理的傢伙知道這件事後,就要去保護他們。可惡!爲什麼阿魯芙·拉依拉號,要刻意做些惹惱帝國人民的事情啊?」

「這種事應該是由政府方面來發布命令。若是如此的話,不用將事情鬧大便可解決……賽騰到底在做什麼?掌握了眼前的事態了嗎?」

在場衆人都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去,只見絲蜜璐站起身來。

位於低海拔的羅·菲爾,舉目所及,都是混濁的泥色海水,已經分不清原本海岸線所在。

「幹、幹什麼!」

梅露古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雖然天軍原本打算派出監察官在那裏戒備,不過帝國陸軍卻不贊成,總司令正在爲這件事與陸軍談判。」

「阿魯芙·拉依拉似乎果然要優先援助賈魯達人。帝國陸軍雖然命令他們均分一千噸的救援物資給附近的所有人,但阿魯芙·拉依拉號方面的人,卻說要將醫療用品優先發放給賈魯達

「怎麼會這樣!」絲蜜璐出聲說道:「監視還可以,竟然想使用武力恫嚇?這種事情,我身爲攝政——」

軍官極爲困惑的說:「這是來自帝都廳朗卡貝理閣下的要求!希望天軍能夠保護南方碼頭周圍的賈魯達人!閣下要蘇連詩少校陪同前往碼頭,能夠發出移動許可嗎?」

「規勸不了?這是怎麼回事?」

絲蜜璐甩開了紗由珈伸出的手,她邁開腳步踏了出去。雨後的空氣裏充滿了燃燒垃圾時那種令人厭惡的氣味。絲蜜璐雖然因爲呼吸困難而感到有些暈眩,但她硬是說服自己:「是我自己決定要來的。」

「這……究竟是,那我,到底能做些什麼?」絲蜜璐聲音發顫地說。

老婆婆張開了沒有牙齒的嘴巴,胡亂叫嚷着意義不明的話:指揮官連連後退,老婆婆卻緊緊摟住他的腰,眼看就要將他撞倒,大受驚嚇的指揮官,揮出了一記上鉤拳,擊中了老婆婆的。

「碰!」的一聲,老婆婆重重地摔飛出去。

「偷襲!」指揮官叫喊着,同時拔出了身上配戴的軍刀,朝着老婆婆砍去。

接下來的一刻,每個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賽伊歐飛身而出,護住了老婆婆。

指揮官驚愕之餘,連忙反轉持刀的手。刀腹削過了賽伊歐的肩膀,發出了混濁的撞擊聲。

因爲不慎傷害到政府高官,略感狼狽的指揮官不禁大喊:

「閣、閣下!您是要怎樣呢!方纔是想要保護她嗎?」

「沒有用到武器的必要吧?不過是個老人而已,揮了一拳已經夠了!」

賽伊歐手按肩膀,抬起了頭,不知對老婆婆低語着什麼。一臉愕然的老婆婆瞬間鬆了口氣,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賽伊歐站起身來,盯視着指揮官。

「她說的是賈魯達語。她的兒子——那個身受重傷的男人死了,所以想要布或者其他可以覆蓋的東西。」

「是、是這樣啊……算了,如果是爲了這種小事的話。」

指揮官似乎變得有些膽怯,命令部下將布送來。賽伊歐義再次強調:「正如你所見到的,尹賈魯達人根本沒有反抗的意圖。先前談的事情,可以再考慮一下嗎?」

「那是另一回事!閣下。對我們而言,這可是戒嚴司令部下達的命令。」

指揮官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從頭到尾在旁聽着他們對話的絲蜜璐,拍了一下紗由珈的肩膀。

「紗由珈。」

「是?」

「去,去告訴他們。」

絲蜜璐要紗由珈去傳達自己下的命令。

「這……古諾羅谷公爵是怎麼說的?」紗由珈雙眸圓睜地說道。

「薩古拉姆也發現了賽伊歐會被賽騰當成棋子犧牲的事。不過,他也在賽伊歐身上下了賭注,而且還贏了。因爲他多少知道賽伊歐的人格。」

「原本由帝國陸軍處理的宇宙天船,朗卡貝理出面接手了吧?」

「……似乎沒有。雖然覺得可恥,不過自己似乎做錯了事。公爵瞭解那個男人嗎?」

「如果失敗的話,將賽伊歐斬首就能解決了吧?賽騰對賽伊歐並無情分可言,只消說挑錯人選,然後做出處分即可。即使外星球的異邦,也不至於要求處分賽騰本人。」

「哼,刻板的答案……真是無趣,還以爲你會說出更大膽的話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

「狼與老鷹和國王都非常親密,只要國王外出狩獵,兩者之間就會競相捕獲獵物,然後帶回到國王的跟前。國王雖然也疼愛着它們。但某一天,狼說了這樣的話:『國王啊,我擁有尖銳的牙齒,以及飛快的腳程,比你強上許多,所以我要成爲國王。』於是,國王勃然大怒,驅使老鷹啄死了狼。之後鷹變得比之前更忠實地侍奉國王。」賽騰睜開眼睛,望着格雷漢。

「爲什麼?」

「從前,某個國王養了一匹狼和一隻鷹。」

格雷漢的心情很微妙。雖然他未曾改變奉賽騰爲主的決心,但因爲出現了賽伊歐這匹黑馬,察覺自己的重要性有所下降,因此感到有些困擾。賽騰到底有什麼打算,纔會作出讓賽伊歐與帝國陸軍相互衝突的指示呢?他想了解此事。

「我明明就阻止你了。」

「光是歡迎,算得上什麼能耐,總有一天要發動攻擊的。」

「正是因爲如此。你看,在已經有着狼和鷹的宮廷中,若是連熊都養的話,國王就對他們束手無策了吧?」

「如果我身爲國王,在得知狼與老鷹有反心的時候,就會立刻宰了它們。」賽騰的表情十分沉穩——正因如此,格雷漢心裏清楚,這些是出言脅迫,而非是單純的玩笑,他渾身顫抖着。

「朗卡貝理幹了好事!他得到公主的許可後,把應該分給帝國人民的物資,大半都給了賈魯達人了!」

「政治的話題,已經超出了下官的能力。請直接下令吧。」

「那他沒考慮到,如果朗卡貝理失敗了呢?」

「我不是說過了嗎,非僅如此。」

「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事情!首先,誰能證實方纔那名少女是皇族侍衛吧?」

「帝國裏有哪個人瞻敢冒充皇室成員?如果她不是假冒的人,您又該怎麼辦?光是想確認身分,都是一種嚴重的大不敬,你也明白這點吧?而且,她若是真正的皇族侍從,應該馬上就會有正式的諭旨送到——至戒嚴司令宮或首相那裏。到時,一名士卒沒有酌量殿下之密旨,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結果呢?」

被滿臉狐疑的絲蜜璐一問,古諾羅谷以嘲笑般的表情轉過頭去。

「很快的,就會出現我叫你不要做,你也不得不做的時候。蘭加帝國縱使有皇室制度,卻不親爲統治,採取的是立憲君主制,有時,君主也會有必須要越過法律界線,作出緊急判斷之時。這種緊要關頭的判斷——會在這次的大災難裏出現……未來,你將有好幾次拔出寶刀的機會,我期待着它出鞘!」

「就是這樣。」

絲蜜璐筋疲力竭地癱坐在椅子上,古諾羅谷對着她說:「你出手干涉了吧?」

在賽騰抵達醫院拜會的期間,格雷漢上了車陣的另一輛車。那是一輛滿載通訊器材的戰鬥指揮車——這是賽騰向軍隊要求的其中一項物品,再者,這也是格雷漢身爲第一軍團長,爲了完成任務,特地遣派同行的車輛。

古諾羅谷大方的坦承此事。絲蜜璐目瞪口呆地凝視着他,心想他真是個一肚子壞水的老頭然而,對古諾羅谷的認知還太淺——絲蜜璐隨即就體會到了。

格雷漢嚇得瞠目直視。

古諾羅谷如猴子般歪頭笑着。

「您都這樣吩咐了……我明白了。」

「他?」

「那麼,哪天就這麼做吧。」

「朗卡貝理!」

「是這樣呀。那他是能夠拔擢爲科學大臣的人材嗎?」

古諾羅谷盯視着絲蜜璐說。絲蜜璐的眉毛微微揚起。

格雷漢收到不祥的通知,是在進入這輛車子不久之後。

「連那個輕薄的男人都……」

「什麼意思?」

「朗卡貝理,以及那邊的軍人,請仔細聽好了。」

佔諾羅谷接下來的話,讓絲蜜璐跳了起來。

「是的。」

「要攻擊什麼呢?」

「你聽到了吧,阿魯芙·拉依拉號也不是做些落人口實的行爲。如此一來,帝國陸軍也沒理由掣肘對方的行動了吧?」

賽騰指着上方。

賽伊歐也馬上就注意到他的意思。重新面向指揮宮。

「貴族?」

「天知道……我必須先提醒你,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撤回命令。」

「在星際美術界,還算頗有名氣的。」

紗由珈突然輕掀衣裳的下襬,踩着飛快的腳步離去。賽伊歐和指揮官兩人頓時露出瞭如墜五里霧中的表情。

「是這樣啊。那麼——擬定攻擊計劃吧。」

「那麼……到目前爲止,你所阻止的是……」

「那男人只是要賺星球異邦的好評。」

格雷漢爲了試探對方的反應,因此出言問道。

紗由珈無法責備賽伊歐——但卻是一副「你沒有必要說出來」的表情,對着他說道:「這是殿下的吩咐。阿魯芙·拉依拉號天船,穿越綠鱗離宮前方的事件,皇室已經知曉了。」

「……是這樣啊。」

格雷漢雖然對賽騰的人格特質深感欽佩。不過,對身爲軍人的格雷漢而言,賽騰的政治措辭,還是讓他略感無法應付。格雷漢率直地說:

紗由珈聽完天軍兵士的報告之後,表情變得憤慨不已,到絲蜜璐的身旁猛然鞠了一躬。

古諾羅谷彷彿置身事外似的,望着窗外。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如果因爲這樣而影響到很多人,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賽伊歐的目光越過他的背後,朝着紗由珈消失的貨櫃方向望去——當然,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身影了。

「不過」賽騰突然轉爲笑臉。「狼和老鷹如果真的感情很好,國王就會被殺掉了吧?所以,一個賢明的國王,是不會笨得讓這兩隻動物變得親近的。難道你不覺得,對於狼和老鷹而言,是件很不幸的事嗎?」

真流寺都令在先前回到了帝都廳。爲了召集新內閣的成員,而在帝都四處奔走。現在在裝甲車裏的,只有格雷漢及賽騰兩人。

「這麼……這麼深入,這是常人能想得到的事嗎?」

聽着自己想像不到的智囊們之對話,絲蜜璐她們已經茫然費解。老公爵像是在出謎題似的說:「不只如此,大家都思考着更多的事情……不過,絲蜜璐,你要多幫助賽伊歐喔。」

「還有,因爲那個命令而得利的,還有另一個人——賽騰。」

「那麼,你看清那個孩子了嗎?絲蜜璐。」

「公爵,你要我觀察他,就是要我知道這件事吧?」

伴隨着令人舒暢的緊張感,格雷漢盯視着賽騰的笑臉。這人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竟然誘使自己也說出了謀反的話。

「那麼」賽騰說着改變了表情。「馬上前往裴谷蒙特伯爵所在的醫院吧,你認識他嗎?」

她望着露出狐疑表情的古諾羅谷。

「因爲我認爲,至少那個男人沒有私心。姑且不論帝國臣民,能挺身守護異族人這是常人做不到的。」

賽伊歐接二連三的駁斥,讓指揮官臉上失去血色,恨得牙癢癢的。

「狩獵要有對手,纔會有趣吧,要是對象與自己並非同族,那就更好了。因爲這樣地盤就不會重疊。」

「不認識,因爲他是與軍隊無關的人物。不過,聽說他是個畫家。」

絲蜜璐等人在滑翔機內等待着。不久,去探查情況的天軍兵士們回來了。他們進入之後,滑翔機再度起飛。

格雷漢立刻了解了賽騰的意圖,一聲不響地鞠了個躬。

「……公爵!」

賽伊歐察覺了她的身分,他靠近指揮宮,然後低聲說了些話。

「沒關係,我已經決定了。」

「是身分非常尊貴的人,自星代時期起,世襲了侍奉皇室的職務——我這樣說的話,你就清楚了吧?」

「怎麼做這種事,真是豈有此理!竟然爲了少數而犧牲多數,我這麼做不就毫無意義可言了嗎,他究竟心裏有什麼盤算?」

絲蜜璐最初對於這報告無法理解。向紗由珈詢問了好幾次後,才知道——賽伊歐疏離了一般的難民,只保護賈魯達人。她終於感覺到震驚,站起來人叫。

「芭魯卡弘屬於星際列強之一。使者來到了帝國境內,若是有什麼疏忽或怠慢,就是帝國之恥。不過,賽伊歐卻藉由你的權威,不將事情鬧大,便讓它順利結束。所以,將一切委由賽伊歐處置的賽騰,身價也會隨之上漲。這就是他的計劃。」

「那麼,爲何……」

賽騰輕輕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些奇怪的話。

「攻擊?」

對於少女的突然出現,在場衆人都厭到迷惘。她身着淡綠色的衣裳,用字遣辭不同於常人,與骯髒的難民相較,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指揮官張惶失措地說:「你想幹麼?喂,來人!把這孩子帶到旁邊去——

「不,他完全不具實務能力。」

「其實我是在推你一把。」

格雷漢一問,賽騰愉悅地說。

「這是我小時候聽到的故事。你不認爲故事太過天真了嗎?格雷漢?」

「嗯?」

「來自外星球的天船。」

「之後,你就等着反抗我的交代吧。」

「非僅如此。」

蘇連詩最早察覺到紗由珈話裏的含意,他對賽伊歐耳語說道:「綠鱗離宮就位在防衛帝都的海上要塞的旁邊。皇室如果已經下了許可,帝國陸軍要吹毛求疵,造成騷動的話……」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對了,你下的決斷很了不起。」

「公主,非常抱歉。我果然應該阻止您的!」

「殘殺?」

絲蜜璐從貨櫃的後方,專注地看着那道邁步而去的纖細背影。

「是,您說的是……」

「星代……難、難不成?」

古諾羅谷凝視着絲蜜璐的臉。絲蜜璐雙眸微睜,凝視着天花板回答。

「那孩子……不,那位少女是貴族。」

古諾羅谷仰望天空。

「……離宮的前方?」

諾特少尉表情僵硬地,將這件事告訴格雷漢,格雷漢對他回以驚慌的目光。

「那是殘殺到何種程度?一百人?二百人?」

「到目前爲止,確切數字大約一百八十多人……」

「那是在帝都全境的維持治安活動的總人數。與此相比,即使多了一個位數的犧牲者出現,也不是在預料之外吧?」

「相較於死亡人數,令人更在意的是殘殺的情況。軍團司令部瞭解的報告當中,有數箇中隊以下的部隊,任意搜查並射殺卑族族民——但那些卑族族民並未引起暴動。」

「唔……」格雷漢皺起眉頭髮出呻吟。「繮繩放得太鬆了嗎?竟然演變成野蠻的鎮壓行爲了。」

「需要請示戒嚴司令部嗎?」

諾特一問之後,格雷漢激動地出言制止。

「稍等……此事暫且別讓中將閣下知情。」

「可是,如果對此事置之不理,情形會更加惡化吧。」

「我當然知道……可惡!」

格雷漢將臉朝諾特靠近。

「已經發生的事情,也就沒辦法了,大不了就是儘可能地利用。我先去向賽騰閣下報告。」

「這……這違背了軍人的倫理。隱瞞了司令部,卻向文官報告。」

諾特臉色僵硬,格雷漢用細微的聲音對他說:

「你想像一下,中將聽到這個報告之後,會起怎樣的反應?一定會鼓掌叫好的吧!他的眼光看不到未來。」

諾特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兀自喃喃說道:

「應該想辦法阻止現在的情況吧……」

「如今已經來不及了。不過,賽騰閣下應該有對策纔是——即使沒有,也不會將責任推到咱們身上來。因爲閣下暫時還是需要我們。」格雷漢以諷刺的表情說着,隨即下了戰鬥指揮車。

戴儂聯邦國大使——卡貝露瑞夫,彷彿快將鬍鬚拔下來似的,捋了好幾次自傲的鬍鬚。他陷入了沉思。連使館武官夏武斯已進入帳篷好一陣子,也絲毫未覺。

「這是報紙嗎?」

「不準語帶不敬!」

「即使如此,人能平安無事最重要。」

「嗯,這樣啊。官方的反應,即使對方打算來援助也難以順利達成目的吧?另外,在外界救援行動方面,哪裏需要什麼,要如何送達,全都還沒有確定,所以目前根本沒辦法報導。」

「之前講的,還有另一個理由——不僅是帝都圈內而已,與其他地方的通訊聯絡,都受到軍隊的嚴密監視。如果打算報導帝國陸軍各軍團的行動,立刻就會遭到逮捕。」

「那麼,你獨自在這裏做什麼?總不可能特地給我時間,要我回家一趟吧?」

「啊,請等一下!」

夏武斯站起身來,打算走出帳篷。他在入口處回頭,面露嘆息之情說道:「大使閣下……直到你離開這個國家爲止,希望你都能如此的光明磊落。」

士兵將報紙摺了起來,塞進了口袋裏,然後手按着刀柄。

「擾亂社會安寧的報導,必須予以限制!難道你不知道戒嚴令的報導規範嗎?」

「即使違反國家利益也是?」

黑立特撫着長滿了短鬚下巴,古意德魯搖了搖頭。

「這可是件大消息啊。他想將咱們攆走,就是爲了這件事?」

「哼……這倒是。」

「有一些事。先彆着急,過來看一下這個。」

「那麼,接下來是這個。」

「除了聽說以外,我還親眼目睹了呢。因爲我家就在那附近。」

「非常遺憾,這是社長弄出來的。而且,總編輯也還活着。他斷了一臂,卻依然能亂吼亂叫,大聲嚷嚷。即使有人想殺了他,大概怎麼也死不了吧。」

關於救援隊的服裝,是指讓戴儂聯邦國救援艦隊的人員全部穿着便服。所謂的救援艦隊,其中也包含了軍艦,因此當然會有軍人搭乘。因此提議那些救援人員避免身上穿着軍服!由於地震災害的緣故,蘭加政府與人民已經精神緊繃,若是又讓他國的軍人登陸,只會毫無意義地帶給他們重大刺激。

卡貝露瑞夫思索片刻後,毅然決然地說道:「你可敢發誓,絕不進行破壞活動。」

古意德魯詢問之時,有人從桌旁站了起來。

「家裏怎樣了?」黑立特抬起頭問道。

「有我方的五、六人,以及中央情報局裏的幾個人。哎呀,請別那麼生氣嘛!我方又不是在執行暗殺任務,只不過是探查情報罷了。」夏武斯則是滿不在乎地說道。

「很好……記住喔,要銘記在心唷。」卡貝露瑞夫對夏武斯投以強烈的目光,一點也不讓人覺得他已老邁。

「啊啊……那如果只是剃個鬍子呢?」

「地震那時,家人碰巧帶着孩子到附近的公園玩。沒有受傷。」

被古意德魯這麼一說,黑立特的表情突然沉了下來。

「這真像他的風格。哼,內閣閣員全都死光了。賽騰議員當了臨時首相,多半今晚就要組了吧……」

「那艘船上已經沒有人在了,真沒想到會白跑了一趟。」

「沒有地方新聞嗎?我還以爲康加達或者鄰近的茲伐克,會出動人手協助救援呢。」

「社長撐得住吧?」

「您該已經搭上去了吧。」

「入了這行,當然要懂……還有一件消息——因爲是你,我才說的。」

回到編輯室之後,黑立特又被迫做了些雜事。之後才走了一小段路,到崩塌的咖啡館去。敞開大門的咖啡館,裏頭已經桌椅散亂,他隨手立起了張椅子,又找了張桌子。他無意識地拾起了個杯子,裏面的奶茶不到七分滿,他裝模作樣地作出啜飲的姿勢——但,可怕的塵埃氣味讓他吐了出來。

「我沒有剃刀。」

兩人抬起了頭,佩刀的帝國陸軍士兵表情嚴肅地俯視着他們。黑立特輕浮地笑着回答:

黑立特皺着一張臉,攤開了帶在身上的紙。這張小報只有普通報紙的四分之一大。如今也無餘裕設計漂亮的版面——而僅是將兩種大小的印刷體,硬塞入版面的粗俗式樣。

卡貝露瑞夫驚訝地探出身體,夏武斯拿起盛於盤上已經完全乾掉的司康,聳了聳肩。

一輛轟鳴聲響亮的重型機車,駛到了黑立特附近停了下來。那是他的同事瓦修·古意德魯。

「我國之所以能成爲列強之一,並非徒具強盛的國力而已,在文化、倫理上有出色的表現,才能稱之爲列強。假若你做了不人道之事,我即使丟了大使一職,也要全力阻止你!」

「沒有……說到這個,我也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在總社裏喫了塊三明治。」

卡貝露瑞夫大使語氣緩和以後,慢慢地坐了下來。

「無論如何,如果有人有食物的話,就先和他交涉看看吧。不過,我還真希望能梳洗一下。」

「唔……算了,我也認爲那是個不錯的想法……」

「通古魯哈大統領,或許也改變了想法……真是的!這艘阿魯芙·拉依拉號,真是幹了件麻煩事啊。」

「是啊。不過,對受傷的人來說,就非得忍耐不可了。有三成以上的診所、醫院,都難逃傾倒、損壞、燒燬的命運,在人員與設備方面,醫生、護士、藥品、病牀,也部分別減少了一成至三成。在診察方面,也發生了輪班爭執,關於診療報酬的計算,也變得亂七八糟——該繳的人沒辦法繳,索討的人也要不到錢,弄得天翻地覆。還有……那個,估計還有五萬以上的人還沒救出來。那些人幾乎都是重傷患者,未來醫療院所會更爆滿。現在這個時點,或許連感冒都可能會致命。」

「……儘管如此,你的思路還真是清晰啊,方纔明明局勢那麼緊張。」

「豈有此理!之前我才說過的吧?我是爲了拯救這個國家,纔要求派遣天船的,不是爲了發動不正當的間諜戰!」

「嗯,我已經有點頭緒了。喫完飯,就到現場去吧!」

「沒事。」

「出動了喲。地方自治體和帝國陸軍的地方軍團,從破曉時分,就陸續送出救援物資。然而,之所以沒有報導,有兩個理由。其中一個是:他們還沒到達。」

士兵隨手抓起報紙,大致看過了一遍,問黑立特:「你是這份報紙的記者嗎?」

「你說什麼!」

夏武斯將司康全部喫光之後,拂去了軍服上的碎屑,他說:「關於救援隊的服裝,原本就是我讓上頭的人許可的。我不可能淨做些無益的準備,不是嗎?」

「他們是不想揹負重擔,自由自在地活動吧。表面上,戒嚴令主張維持治安,但在這面旗幟之下,卑族族民遭殺害者不在少數。哎呀,『卑族族民』的用語不太妥當——應該說賈魯達人,帝都都民圍攻賈魯達人的這件消息,雖說已經是衆所周知,但軍隊似乎也做得太直接了。」

「這樣啊!太好了!」

「災情可真是嚴重啊。哎呀,這樣就沒了嗎?」

「那根本稱不上國家利益,而是對國家造成損害!我相信,唯有擁有自豪與堅持理想,我國的權威才得以提升!蘭加帝國也是相同。這個國家日後將會仿效我國的作法,成爲卓越高尚的大國!」

「你對我發誓!」卡貝露瑞夫怒吼道。

士兵甩了甩了外套的下襬之後,便行離去。

「嗯,算是。雖然算是業餘記者,但是因爲目前情況一團混亂的關係——」

「那另一個理由呢?」

「是啊。這是從進入對面房子的小偷,到高皇陛下的談話,什麼都知道的託蘭加學報,份只要九十令可,不過,震災號外是免費。需要一份嗎?」

古意德魯將報紙左翻右翻,滿臉狐疑。

「相當於帝國大腦的內閣,全部由新成員頂替,如今有了新氣象。雖然情勢如此,想必末來的新內閣十分艱苦。」黑立特探出身子,兀自解說起來:「因房子燒燬而無家可歸的災民,大約有二百八十萬左右……與四十幾萬的死者相比,這些人才是重擔。首先,是食物問題。在普拉多,火災後早已發生掙奪食物的事件。之前還有一些人,因爲不知道帝都內還有儲糧,遭到活活餓死的命運。此外,還有衣物與房舍的問題……雖然難民目前全都集中在臨時避難所,也只能穿着破爛衣物,我想只要再過一個星期,種種不滿的情緒就會爆發。無論是蓋新的屋舍,還是要他們換地方住,都會有一堆糾紛發生。而且,光是發放一次補助金或慰問金,就需要好幾千億……因爲災民們的工作也沒了,還要協助他們就職:學校崩毀之後,還要開設臨時學校——政府的工作堆積如山。照顧災民是極爲費時費力的工作。」

夏武斯旋即離開了帳篷。卡貝露瑞夫雖然也起身走到外面,卻已經見不到武官的身影。

「何止是撐得住而已,他揭發了賈魯達戰爭裏的奇襲。結果在憲兵小隊闖入時,他鼓起三寸不爛之舌,與軍隊爭辯了四個小時,終於駁倒對方,可以說是個勇士哪。無論如何,他一定可以用舌槍脣劍攆走那個士兵。」

「這樣就好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蘭加帝國的人啊,已經在做不可告人的事了。」

「只要發誓,你就會相信嗎?」

「哎呀呀!」黑立特聳了聳肩,凝視着古意德魯。

古意德魯壓低嗓音說道。

「這次我讓你,我跟你約定。」夏武斯盯着他一會兒後,舉起了雙手。

「水如今也變成用配給的方式了。陸軍已發出一般水栓的禁用令了。」

「看!這是咱們媒體人的輝煌戰果。你認爲,我是怎麼保護滾輪印刷機的呢?在地震劇烈搖晃之後,工廠的人全都出動,把它綁上繩子,然後拉了出來喔。那玩意兒可是超過兩噸半呢!之後爲了防止被雨水淋溼,硬拿外套綁起來將它包住,快累死人了!不過,這也是受亞壽獎的驅使。」

「我感到疑問的,正是對方的政治手腕。好不容易我國有搶先他國的機會,竟然被對方搶先一步了。」

夏武斯在卡貝露瑞夫桌子對面坐下來之後,他才望向夏武斯,用不愉快的口氣說:「你聽說了阿魯芙·拉依拉號的事了吧?」

大使雖然長嘆了口氣,卻突然眼神發亮。對夏武斯投以銳利視線。

「真是可喜可賀啊。託蘭加學報由我們主導了嗎?」

黑立特意味深遠地擠眉弄眼之後,拿出了報紙。古意德魯做了像是在神社祈福的動作後,將報紙拿了過來。

「不不不」黑立特一副理所當然地搖着頭:「交通阻塞了。雖然帝國陸軍和帝都廳豁盡了全力排除道路障礙,但塞得爆滿的車輛要清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位於州境的橋墩也崩塌了。甚至連迎接外星援助的準備也沒作好——你聽說了阿魯芙·拉依拉號的事了嗎?」

古意德魯環顧四周,在一羣抱着水桶的人經過之後,再度將臉湊了過去。

「你說什麼?」

「有喫飯的地方嗎?」

「這個嘛……是因爲我暗中竊聽了蘭加軍隊的無線電通話,才知道有來自外星球的天船降落,而且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本來以爲,若此事與芭魯卡弘有關,軍隊情報部三課或是航安省這些機關,會讓情報員涉入其中,不過實際發生之後,才知道根本沒這回事,所有人都是清白的。純粹只是文官安排的政治手腕罷了。」

「帝國陸軍的殘殺事件如何?」

古意德魯拿下了太陽眼鏡,用手摩蹭着沒刮鬍子、猶如熊一般的臉。

「什麼?」

黑立特站起身來,伸出了雙手。

「爲了防止流言蜚語,軍隊必須檢查所有出版物。你這一份還沒檢查完畢,過來一下。」

「現在已經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情況了。我順道去過桑札的食品批發市場,不過,原本會運過去的五百輛卡車的食品,都已經化成了灰,如今暫時也只能依賴配給了。」

佔意德魯的神情依舊冷漠,在黑立特身旁緩緩坐下。黑立特盯着報紙,頭也不抬地說道:

傾斜頹圮的牆壁與屋頂之間,緊急插入了支架,以穩住房屋結構,由於發電機燃料不足,重達數噸的滾輪印刷機被推入裏面,以蒐集不是的燃料部分,新聞記者湯濟。黑立特手上抱着一捆紙,從猶如戰場般混亂不堪的印刷工廠裏,倉皇失措地衝了出去。

「所以,我們不會做出引人注目的事。」

縱使如此,這也是地震後首次發行的刊物。黑立特彷佛要將它生吞入肚般地讀着報導。

黑立特的眼神發亮,拍了拍古意德魯厚實的肩膀。古意德魯臉上完全沒有笑意,再度戴起太陽眼鏡,盯着黑立特瞧。

「而且我還真想睡覺,直到現在,我都還沒闔過眼。」

「你到現場去了?」

「我所蒐集的報導素材,內容根本微不足道,將我帶走也沒什麼用。決定這份報紙的人,在那裏的報社總部裏,有任何不滿的話,請往那裏去。」

「難不成,你們也想要讓間諜搭上船去?」

「你說什麼!」

「沒辦法,因爲那些傢伙的天船,經常在各星球之間飛行。阿魯芙·拉依拉號也擅自挪用了傑祿瑪特行星裝載的貨物。如果在一開始就知道了這一點,便可判斷出對方不是情報員了。」

「還沒?茲伐克不是隻離帝都三十公里嗎?」

大使詫異地探出了身體。

「看是在避難所,和一羣人擠在一起睡:或者是抱着被壓死的覺悟,闖入空屋裏睡,再不然就是露天睡在地上了。你有這三種選擇。」

「真是沒辦法……」

黑立特從皮外套的口袋拿出菸草盒,在掌心上甩了甩——不過,只有菸草屑灑落在手掌上。他以乞求的眼光,望着古意德魯瞧。

「你那裏有嗎?」

「就算有也不給。我的也快沒了。」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受得了嗎?」

黑立特凝重的表情,彷佛是遇見到目前爲止最嚴重的災難似的,整個人趴在桌子上。

有一名女職員從總社的方向,以小碎步朝他們跑了過來。瞥見了黑立特之後,說聲「原來在這裏呀!」走到了兩人的面前。

「哎呀,你也平安無事嗎?果然阿瑪魯帖神也是會保佑美人的嘛。」

黑立特緩緩地舉手招呼。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女職員以嚴肅的表情說道:「聽說家人的事了嗎?」

「我剛纔聽說了喔。那個誰,也受到神明的保佑啦,阿瑪魯帖神的品味是好還是差……」

「我說的是黑立特先生,你老家是在芭魯凱都吧?叫做亞孤鐵村的地方,因土石流的緣故,全村完全毀滅,這件事情現在傳進了總社裏……」

「砰噹!」椅子倏地倒下。黑立特猛然站起身來。

「那是我家……」

黑立特霎時變得呆滯,凝望着西方灰暗的天空。他臉上的表情,是古意德魯所未曾見過的。

雖然極力設法找尋安全的建築物,不過,皇宮宮殿、綠鱗離宮、首相官邸、帝都飯店等等,只要是帝都稍有排場的設施,全都已傾倒崩毀,找不到適合作爲臨時皇宮的場所。然而,有人想起了在用地面積二百二十萬平方公尺的皇宮北側森林裏,有座四代以前的高皇所建築,作爲御書房之用的小型宮殿,在實地調查之後,發現是堪使用,這座「索倫見書殿」,便成了臨時皇宮。

下午四時半,大約一個小時的會議即將結束時,現場一些人在「索倫見書毆一的大廳裏,發出了沉重的嘆息,在此次的「會議」當中,出現了應出席人數不足的現象。

出席者是元老古諾羅谷、萬民院副議長、樞密院議長,還有內親王絲蜜璐,尚未正式成爲首相的賽騰,以及兩院議會議長和宮內府內大臣,還有二名皇族也必須列席。

這次所召開的是皇族會議。包含皇族,與決定政策的御前會議不同,是決定皇族與領導人物進退的會議。

在一個小時過後,攝政又頒發了兩道敕命。

四十五日晚上七時,根據統計結果,死亡與行蹤不明人數共四十九萬六千五百名,佔了帝國人口大約一成,災難損害總金額則是九兆九千億令可,佔帝國國家總預算二成。兩個都是暫定的預估數值,可以預想的是,日後這些數字將會持續增加。

「並非是皇族親手做了什麼……不過,你們的確有錯。」

她凝視着賽伊歐遠去的背影,彷佛想跨越彼此間那堵無形的牆壁。

「誰,是誰……」

「弱者。」

「還是算了吧。」蕾莉終究還是放棄了。

「我馬上就回去了。只是來告別而已。」

蕾莉邊想着邊笑。她擰乾了在銅水桶裏浸水的毛巾,坐在輪椅上,輕輕擦拭着手臂與胸口。由於塵埃及汗水、血液及灰塵的緣故,她的肌膚變得粗糙,以沁涼的水擦拭讓她感覺很舒服。

雖然如此,但蕾莉並不討厭娜雅,甚至非常喜歡她。蕾莉在白天的時候,與娜雅及莎莉瑪修女成了好朋友。因爲她們不將蕾莉當成累贅,甚至有時毫不客氣要她幫忙搬運東西——她們的請託是蕾莉最高興的事。

她用斜眼偷看着他說。

蕾莉從深深地吐了口氣,心臟砰咚砰咚猛跳,腋下瞬間也濡溼了。

「……什麼,是你呀,」

弱那道人影似乎感到驚訝而停下了動作,他背後傳出了靴子叩地的腳步聲,以及「這裏!」的喊叫聲。只見那人動作靈活得像貓似的,迅速地溜進了倉庫,並且悄悄掩上了門扉。

在這句話裏,沒有絲毫的競爭意識,更遑論羞恥與矜持。

「妓女嗎?」

絲蜜璐感覺到對方鐵石之心已被軟化,因此不再出聲。

「你……失去過什麼吧?」

「有選擇只幫助一方的必要嗎?」

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

絲蜜璐就任攝政之後,她任命了吉斯康柏·賽騰爲內閣總理大臣。新內閣設有內務大臣、郵務大臣、工商大臣、科學大臣、建設大臣之職,採取寡頭政治的方式。不到十天,人們將此次的內閣稱爲「地震內閣」。內閣成立後,宣佈蘭加帝國從帝國陸軍發佈的戒嚴狀態,過渡至內閣宣佈的國家緊急狀態。

「你辱罵死者,不覺得可恥嗎?那些人,也算是高官顯貴吧。」

賽騰迅速地抬起頭,毫不遲疑地回答:「是蘭加帝國的主權者,高皇陛下一家。」

正如紗由珈所調查的,賽伊歐人就在那裏。

「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絲蜜璐爲了堅定自己的信念,以責備賽伊歐的心情硬是瞪視了回去。

「我只、只是在擦身體而已,請不要盯着看!」

「是的。」

「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都已經過了一天左右了,至今仍找不到陛下的行蹤,即使只是確認安危,少說也要花上十天以上的時間……」萬民院副議長露出了疲憊至極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條身穿圓領披風的背影,已經逐漸遠離。

蕾莉發出了驚叫,男子猛地轉過頭來。

此時,所有人都深深地鞠了躬。

因爲少年出人意表的動作,蕾莉忘了尖叫,將嘴巴閉了起來。少年低聲地對她耳語:

他們附近有數名救難隊員高聲吆喝着,不知從瓦礫堆里拉出了什麼。絲蜜璐瞥見了之後,立刻轉身去,捂住了嘴——已無衣物與皮膚覆蓋的屍身,血淋淋的出現她的眼前。

「嗯……」

其中一道敕命,是帝國震災委員會的設置令。目的是——重新啓動因地震而毀壞的帝國政府。委員長是賽騰首相,副委員長是帝國陸軍參謀總長龍嘉中將,委員則以貴族爲主體。

「議員們。」

「說到問題的話,當然是有。根據法律的規定,在決定攝政之時,首相必須出席,但在任命首相時,又要有攝政的裁可——這在邏輯上是有缺陷的,此外,議員也要輪流走到主席臺投票……在緊急時所下的判斷,雖然令人感到不安,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按順序來說,先請攝政就任,之後所有的事情,就都能夠得到裁可了。」樞密院議長對此也點頭同意。

「如果希馬克閣下還活着,那些傢伙便是他會起身對抗的人。死了卻躺在同一個地方,想必絕非希馬克閣下所願。」

賽伊歐所在的位置,是在航空基地的一隅,離日晷宮有些距離。有許多隻鼓起的細長塑膠袋,等距並列在他的面前。一眼望去,至少也有一百隻以上。賽伊歐雙手插着口袋,身體微微傾下,動也不動地佇立在那些袋子前方。從塑膠袋的形狀,大概也看得出裏面裝了什麼。對絲蜜璐而言,要接近那個地方,必須鼓起很大的勇氣。她眼睛盯着賽伊歐的背部,目光不敢放在袋子上,好不容易纔走到了他的身旁。

「你這小鬼,嘴巴倒是挺利的……」

「等她回來之後,我就會下決定。」

「呼!」

絲蜜璐從座位起身之後,不知對着隨侍在旁的紗由珈輕聲耳語了什麼。只見紗由珈點了點在紗由珈離開之後,絲蜜璐走到了古諾羅谷身旁。

鞠了一躬後。「那麼……」賽騰說着,往上座望去。

「那是——」

「……咦?」

絲蜜璐環顧在座所有人後說道:「先暫時休會,我想思考一會。」

蕾莉雖不明白妓女這個辭語的意義,但士兵輕蔑的視線,讓她感到嫌惡。她鼓起了勇氣,

「你知道嗎,」賽伊歐轉過身去,以帶着敵意的冰冷眼神,從顯示器後方盯視着絲蜜璐。「能讓我覺得尊重的人,只有那些能尊重對手的人——尊重所有對手的人。」

「如果——」絲蜜璐大叫:「如果我也受難了,你會幫助我嗎?」

蕾莉只穿着內衣,在放置掃除用具的狹小倉庫中,以沾溼的毛巾擦拭着身體。娜雅·馮庫雖然說要幫忙蕾莉,光是將可以飲用的水拿來作爲洗滌之用,已經十分過意不去了,因而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絲蜜璐凝視了賽騰好一陣子之後,才緩緩地開了口:「賽騰,我問你。」

「我很快就回來。」

一名眼球佈滿了血絲,手上拿着刀的士兵,瞥了半裸的蕾莉一眼,在環視倉庫之後,再度盯視着蕾莉。

她站了起來。

當絲蜜璐想繼續追問時,一道強風猛然颳起。

「我還以爲你人在帝都廳。」

下午五時。天空烏雲密佈,一羣人在巨人的瓦礫山下,沉默地搬運着石塊,擁有巨大鉤爪的重型機械,敲擊着瓦礫小山,不停地轟隆作響。在它進行作業時,每每有人舉手製止,這代表着作業必須由人親手來進行。

蕾莉渾身顫抖,雙眼盯視着那道人影。那人的個頭不高,一頭披肩的銀色長髮身上披了件象牙色的斗篷。從那人寬闊的肩膀,可以看得出是個男子。

其實,蕾莉主要是怕引起別人注意。娜雅原本就化着濃豔的妝,身上還穿着奇特的服飾,卻對自己的儀容置之不理,她的模樣彷彿從嘉年華會的隊伍裏溜出來的小丑。蕾莉覺得與娜雅走在一起很丟臉,因此拒絕了她的幫忙。

五月四十五日下午六時,哈魯哈那彌亞內親王絲蜜璐,就任蘭加帝國攝政之位。

另一道敕命,則是帝國復興院的設置令。目的則是——重建因地震而崩毀的帝國社會。總裁由朗卡貝理,原賈魯達總督府參事擔任,副總裁爲天軍司令部總長薩古拉姆少將。參事的職位,則委派舊賈魯達總督府員,以及各省次官級的文官擔任。

救援現場被風席捲而來的沙塵,朝着絲蜜璐襲去。絲蜜璐遮住了臉,當她再度睜開雙眸。

「那是我的……不,是皇族的錯嗎?」

「……你是指是希馬克吧,其他人是?」

不,那人是個少年。二十歲都不到的少年,容貌端正,瞳孔是銀色的——

少年雙手遮住了眼睛。

賽伊歐似乎瞭解她心裏的迷惑,說道:「那些袋子裏,有某個袋子裝着我的恩師。因爲不想讓他與不知名的屍身放在一起,所以我纔來到這裏,不過,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賽伊歐沉默不語,挪了挪下巴。絲蜜璐也不清楚,他所指的,是不是那些並排在那裏的袋子。

未在地震中崩毀的寺院,遠遠傳來低沉而宏亮的鐘響。

有人侵入了。

「我絕對不會看,我跟你約定。」

日晷宮。

一陣沙沙的聲響之後,少年走了出來,繞到蕾莉的面前,對她鞠了一躬。

絲蜜璐蹲在地上擦拭着眼淚,抬起頭望着賽伊歐。

古諾羅谷一副心有不滿的樣子說:「問我幹麼?我沒有議決權。」

「那麼,有關陛下的安危與否,就先暫且擱置,請絲蜜璐殿下立刻即攝政之位……可以吧?」賽騰環視了在場衆人後說道。

從會議開始之後,坐在上座的絲蜜璐彷彿觀察着賽騰的一舉一動似的,一直盯視着他。

悲傷?

「在別人受苦的時候,如果我有力量,我就會選擇幫助他。這與身分尊貴與否、屬不屬於帝國人民、是貧是富都沒有關係……我想要擁有這種力量。」絲蜜璐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在賽伊歐的內心裏,對她有着熊熊怒火,但似乎卻有其他的情感,支持這股憤怒。在賽伊歐眼中的是……

即使你是皇族。

少年通過蕾莉的身邊,躲在輪椅後面,將身體蜷成一團。在此同時,又有腳步聲朝這裏靠近,門又再度被打了開來。

「呵呵……」

硬擠出聲音來。

「公爵閣下?」賽騰將臉朝向古諾羅谷。

雖然少年講的是蘭加帝國的語言,但發音方式卻很奇怪。比起他話裏的內容,蕾莉被說話的氣勢壓倒,只得輕輕地點點頭。

「爲什麼……爲什麼要以那種眼光去看事情?」

「我不知道這裏有女孩子在。我絕對不看、不碰,所以,拜託不要發出聲音!」

就在此時,倉庫的門竟然緩緩開啓,射入的光線中,浮現了一道人影。蕾莉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雖然她連內衣裏面都想擦拭,但卻沒辦法擦到更裏面。一名親切的男木匠用繃帶將蕾莉的膝蓋包了起來。雖然繃帶在受潮之後,傷口部分讓蕾莉感到不舒適,但因爲膝蓋伸展時的疼痛,讓她無法將身體向前彎。

士兵連道歉的話都沒說,便猛然關上門離開。「情況怎樣?」、「沒在裏面。」在這番對話結束之後,腳步聲隨即遠去。

「你……」

「那些人是……」

「殿下,時間不太夠……」

社絲蜜璐蹲下身去,喉間發出了作惡的聲音。賽伊歐似乎完全不擔心她的狀況,繼續說:

「你憎惡身分顯貴的人,憎惡帝國人民,連我你也憎惡……你究竟打算要守護什麼?」

「那麼,再見。」少年轉身離去。

「在法律面應該也沒問題吧,樞密院議長閣下?關於我出席的這件事情,有什麼……」

「……哎呀?」

賽騰說:「原本應該在大雅修巴寺院舉行就任儀式,不過一切必須從簡了……內親王絲蜜璐殿下。請您代替康古高皇掌理攝政。」

「跟誰告別?」

「那麼,就失禮了……」

賽伊歐轉過身,斬釘截鐵地說:「會——即使你是皇族。」

「身爲首相的你,應該要守護的,究竟是什麼?」

「等一下!」蕾莉出聲喊叫之後,又連忙捂住了嘴。

「糟糕了……」她心想,喊住了像是被軍隊追趕的人,豈不是也陷入了險境——

少年背向着她說道:「你還是什麼都別問比較好。與我有瓜葛的話,你也會遭到逮捕。」

「……這我明白。」

「不必擔心,如果我、被逮捕,絕對不會把你的事說出來。」

「……謝謝。」

「再見。」

「等一下。」

這一次,蕾莉下定決心要留住他。因爲越是聽下去,越能瞭解這少年的人品與遭遇的困境。

蕾莉按住顫抖的胸口說:

「我想你稍後再出去比較好。他們或許還在附近。」

「……這樣好嗎?」

「嗯。你不會偷看我吧。」

「恩。」

少年背靠着門坐了下來,精疲力竭地低下了頭。蕾莉在穿起連身裙的同時,也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那名少年。雖然他與難民同樣骯髒,但精神狀態卻是更加疲憊。

蕾莉穿上了衣服之後,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她拿出了用來擦身體覺得浪費,而完全沒使用過的另一桶水給他。

「水……喝嗎?」

「有嗎?」

「不過是水桶……還有,眼睛已經可以張開羅。」

少年戰戰兢兢地將遮住眼睛的手挪開,見到蕾莉之後,放心似地眯起了眼睛。蕾莉將水桶遞過去之後,他猶如飢渴的野獸般搶了過去,一骨碌地喝得一乾二淨。

發電者:蘭加帝國攝政 絲蜜璐

「等一下。」蕾莉第二次叫住了他。不過,已沒有挽留他的打算。

「髒掉了。」

「這樣會腐爛喔。」少年明顯地露出關心之意。「清理一下比較好。」

「耶?」

「薩尹。」少年露出雪白的牙齒而笑,隨即轉身離開。

「不必介意。這樣就夠了。」

「嗯。」蕾莉輕聲回答。

蕾莉並未抵抗。少年掬起水桶裏的水,倒在傷口上。她的傷口,感覺到少年雙手的粗糙觸感,但只是緊閉嘴巴忍耐着。蕾莉感覺到少年想報恩的心情,這令她很感動。

「抱歉,我這裏沒有食物。」

致電:戴儂聯邦國 通古魯哈大統領

「再見。」

少年清理完傷口之後,撕開了斗篷的下襬,當成了新的繃帶。在少年包紮結束時,蕾莉也完全卸下了戒心。

蕾莉還來不及拒絕,少年便將她的繃帶一圈圈拆下,然後望着露出的傷口喃喃自語:

「可是……」

「多的,給你。」

她對着轉過身來的少年說道:「我是蕾莉·尤達。你呢?」

王紀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六日零時零分星際電報

少年方纔急着喝水的模樣,確實是滴水未進的樣子。他隨手將水桶放在一旁,開心地露出微笑。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蕾莉膝蓋上之後,表情變得落寞起來。

「對貴國政府及國民的溫情,至感謝忱。雖然敝國蒙受嚴重災害,但敝國政府與臣民將上下一心,共同爲攜手重建國家邁進。爲了鞏固貴國與我國的邦誼,維持宇宙間的和平,請相信敝人的能力。攝政絲蜜璐代高皇康古回覆。」

「沒關係,沒什麼。原本膝蓋就不太好了,手沒受傷就已經算幸運了。」

蕾莉之前在運水的時候,繃帶被潑灑出來的水弄溼了,上面滲出了赤黑色的血水。

「薩尹……」蕾莉手輕撫着繃帶,發現那是上等布料之後,不禁大感驚訝。

「你沒喝水嗎?」蕾莉開口問道。她的胸口,頓時有種被緊揪住的感覺。

少年在包紮完成後,站起身來,像是要確認般地問道:「這樣可以吧?」

「那也沒喫東西嗎?」

「你受傷了嗎?」

「嗯,整整一天。」

「啊,果然……有一點,痛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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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復活之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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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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