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复活之地》 · 小川一水 · 9.9万 字
王纪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四日二十三时零分星际电报:
发电者:驻兰加帝国康加达州领事馆 斯林果礼克领事
致电:戴侬联邦权统国联邦政府外交部
「根据数则兰加国的情报,今日傍晚,在帝都托兰加,因强烈地震引起各种严重的灾害。在地震之后,接连发生大火与海啸,帝都遭受猛烈火势及洪水侵袭,死伤人数难以估计,至少在二十万人以上。地震发生后两个小时以来,虽曾多次致电位于帝都的我国大使馆询问,却是全无回音。兰加政府及皇室,也未予作出任何回应,后续情况目前仍然不明。在此吁请本国政府,紧急筹备调查、救难的人员及物品。详细情形容后致电。」
滑翔机好不容易赶在日落前出发,赛伊欧在机上眺望着,阿玛鲁帖恒星朝着西方的芭鲁凯都山脉靠近,耶鲁岗河的河口平原上延伸的山影,也逐渐接近帝都托兰加。
赛伊欧的脸上虽未见焦急之色,但却在无意识中,不停以手指敲着窗户的边缘。「叩、叩、叩」的声音惹人注意。
「不用急,没关系,反正议会和往常一样,只是不同党派的人士忙着相互奚落罢了,轮到我们出场还早的很哪!」身旁上了年纪的男子开口对他说道。
男子肤色黝黑,相貌粗犷,斑白的浓密头发,梳得整齐服贴。他厚实的肩膀上,套着圆领披风。固定住肩上披风的,则是表彰帝国高等文官身分的芦苇穗别针。他是赛伊欧的长官耶兹·希马克总督,五十八岁——
「要是迟到了,会成为被那些人责难的理由。主战派的赛腾议员,虎视眈眈地在寻找我们主和派的漏洞。」赛伊欧回过头去,非常认真地回答。
「只有今天无需担心。」
希马克信心满满地点着头。
「为什么?」赛伊欧反问。
「因为今天要选出执政党的下一任首相。即使赛腾将我们视为眼中钉,他此时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将首相之位弄到手,没那闲工夫理我们——不过,那家伙想成为首相,不论要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当选。」
「是这样吗?主战派在议会的势力相当庞大……」
「不,那家伙没办法成为首相。如果真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会阻碍他。」
赛伊欧微微受到惊吓,他将头上的黑色显示器取下,以银色的瞳孔注视着他的长官。
「在这三年之中,我——我和你两人,不用半颗子弹,就平定了贾鲁达十分之一的叛乱。在这次的议会报告中,我将报告这项成果,作为主和派的重要实绩。而选出下任首相,则是在报告之后,是议会结束之时。届时,我会拿到中立派七成的支持给你看。」希马克浮现出和年龄不符的爽朗笑容说道。
「如此一来,赛腾议员必定会对我们怀有戒心。」
「这倒不至于,不论是那家伙,或者是执政党那帮人,满脑子只想着在议会要手段,不会认为在现场与被占领区的人民对抗的我们,具有颠倒议会的力量的。所以,我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阁下……」赛伊欧凝视着希马克,试探性地问道。
「赛伊欧……」
「更重要的事?」
在赛伊欧下这道指令之前,飞行员就已经加足引擎的马力,涡轮声震耳欲聋,螺旋桨再度快速旋转。
在这四百年之间,帝国势力范围能扩张到今日的地步,证明全体臣民的企图心与精力都很十分旺盛,帝国需要更大的版图满是臣民的欲望。这是主战派的根本主张。赛伊欧明白这个道理。
「身为公仆的情操。」
在水晶群峡谷中,可瞥见帝都公园里郁郁苍苍的山毛榉林,这些风景,缓缓地从窗外流逝。
「即使您忘了陛下,也不会忘记人民。」
滑翔机维持在五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一路向北飞行,越过了耶鲁岗河,那是将帝都分隔为南北两块的大河。夕阳照射在朝西延伸的河面上,闪耀着眩目的光辉。稍上游处,有数座大桥横跨河川的,星际间的通讯水晶,悬挂在尖塔之上,折射出闪烁的光芒。最近帝都里的大企业,出现了装设高价巨大水晶的潮流。
今天是梅波鲁祭的大日子,这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晚春节日。路上到处都挤满了群众,甚至看得见宛如昆虫标本上大头针般的小型塔。定睛一看,狗屋大小的汽车上,似乎立着一棵枞树,那是树上挂有红白布条及风幡的花车。群众抓住从树梢垂下的布条,宛如漩涡般绕圈圈。
「您真的可以做得到?」
虽然无人回答,但赛伊欧察觉有人抓住他的脚踝。赛伊欧向下一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抬升!转向!快飞上去!」
希马克仰躺在通道上,被机身骨架的钢梁压在下面。
「什么?」
出乎希马克意料的是,脸上并未出现笑容。以前在取笑赛伊欧的时候,他常常愉快地眯起眼睛微笑。
这是什么?
碰!碰!碰!
机身翻覆了!
赛伊欧搭乘的二五式滑翔机,搭载在阿玛鲁帖·弗雷亚号上,那是陆军十五年前使用机种,在出售后,还经历了八年的岁月,几乎就快不能使用了,它的机体如同鸠粗胖,无法高速飞行。虽说赛伊欧无心浏览帝都的景色,但也是只能莫可奈何继续慢慢飞行。
严肃的氛围稍微和缓之后,驾驶座上的飞行员传来讯息。
希马克吃力地点了点头,赛伊欧目光移向舱门,然而,舱门已扭曲变形,无法开启,他只好爬上机舱座位的椅背,从天花板的破洞攀至机身之上。
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何政府要以对外征讨作为手段,应该还有其他可行的方式吧!
赛伊欧眼前的景象,其实更代表各地发生了难以计数的灾难。不过,目前的他,根本无法考虑这个层面。「还好日晷塔没压到机身。」他只纯粹感受到如孩童般的安心。
在三年前,赛伊欧成了总督府的民政参事,随侍在希马克身旁。他当时年仅二十五岁而已,希马克却常常委以重任。在赛伊欧与希马克相处的过程中,对他的人格深感敬佩。赛伊欧早已下定决心,若是希马克决定在最后出席议会之时大闹一场,即使自己力量微不足道,也要豁尽全力支持他。
「说那什么蠢话!」希马克冷嗤了一声,随即大声咆哮起来。「这件事我花了三十年还是做不到。你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果然还不成气候!」
「大人!」赛伊欧大喊。他打算起身要去扶起希马克,但还来不及将安全带解开,一阵更具破坏性的冲击又侵袭而来。
「大人!」
希马克的论点是,贾鲁达虽然位于南方,但当成瘴疠之地来处理,是一种不公平的差别待遇。他原本是内务省卫生局的官员,基于自身经验而提出这个看法,也非常具有说服力。不过,结束了三年任期,总算回到本土的总督府职员,却予以他不好的评价。他们的真心话是,就算接受二十七项检查也无所谓,只要能早点回家就好。
「嗯?」
二人将安全带扣紧,作好了登陆准备。赛伊欧再度望向窗外。
「那就让我们为此预先准备吧。」赛伊欧笑着说道。
赛伊欧重新戴好头上的显示器,再度从窗外向下眺望。
「岂有此理!你是想说,船上的大骚动是我搞出来的吗?」

这样也好,议会结束以后,我就可以卸任,你也转到别的工作岗位去吧。为了将来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执政者,在思考时,必须以人民与国家为优先。」希马克握紧交叉在膝上的手指说道:「……我明白。」
「贾鲁达总督大人受伤了!快来人啊!」
希马克一出声说话,赛伊欧如梦醒似地眨了眨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希马克,此时凝视着赛伊欧。
「希马克要将检疫造成的混乱,作为前往议会『迟到』的藉口,这未免也太过牵强了。」赛伊欧忖度着。
——除了希马克之外,其他的兰加帝国的显贵,也无人胆敢忘却当今的高皇陛下吧?赛伊欧心里清楚,目前帝国政府的人,都将高皇视为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物,而且争先抢后地攀附,用以提高自己的威望。希马克不愿攀附高皇这一点,让赛伊欧敬佩不已。
「陛下……啊,嗯。不,我可没有忘了陛下。」这句话彷佛大出希马克的意料,他圆睁双眼,喃喃说道。
「是吗?我本来是打算好好地鞭策你,让你了解何谓政务,不过,这样一来,就没时间教你更重要的事了。」
在滑翔机贴近地面时,机内充满螺旋桨的轰鸣声,而日晷塔就近在眼前。尚未完全降落之前,希马克便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安全带。
然而,希马克的一意孤行是行不通的,因为曾远征大陆,身为征旅大总督的皇子,在归国之时,也都乖乖接受检疫。在双方的交涉之下,希马克提出将二十七项检疫检查,降至最低限度的六个项目的要求。检疫官则提出了交换条件,禁止舰上的职员立刻着陆,在经过十二小时的观察期间才可下舰,双方最后就此达成协议。
赛伊欧打开金属拙环,解开了安全带,随即大声喊道。「大人!您没事吧?」
赛伊欧想把希马克拉出来,但那钢梁已将他牢牢压住。与其说他是被钢梁压着,倒不如说被钢梁嵌入。只见希马克的身体,从肩膀至胯下,完全被钢梁嵌入,而且钢梁的两端,又和破损的机身相连,根本无法移动他的身体。
在那阵声音结束后,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大部分的建筑物,都是由日晷宫的建筑所改建而成,而那些建筑物全都无一幸免地崩坏了。赛伊欧心想,同时代遗留下来的其他建筑物,想必也有崩坏的危险了!
所以,许多人都十分景仰希马克总督,不过,这却是透过牺牲而换来的信赖,而他所作出的牺牲,便是冒犯中央的当权者。
黑色螺旋桨切开了机舱的天花板,如利刃般在赛伊欧面前直劈而下。因为情况太过突然,赛伊欧的身体缩成一团,紧闭双眼,两手护住头部。金属爆裂声、玻璃破碎声、物体压碎声,不断地此起彼落。最后出现了疑似上石崩落的异样声响。
「嗯,知道了。」
而且,赛伊欧也对政府的主战政策感到不满。
帝都托兰加,由东王西宽四十公里:从南到北长六十公卫,是拥有五百万居民的广大土地。
赛伊欧的视线,由议事堂移至航空基地的控管中心,那里也成了一座较小的瓦砾山。触目所及的燃料库及维修了等建筑,全部都冒出了浓烟。
皇宫隐藏在成排建物的后方,此外还有二座尖塔,似是十分坚固的建筑。其中一座尖塔,主要作为日晷之用,细长的阴影,恰好落在扇形庭园之中。正因如此,旧的国会议事堂也有着日晷宫的别名。
灾厄瞬间来临。
在滑翔机两侧机翼尾端,各有着氢气涡轮螺旋桨引擎,此时由上转下,以进行乖直降落。
「您心里还是很急嘛!」赛伊欧梢感错愕地说道。
航空基地的对面,竞出现一座彷佛石块堆成的高大山峰,那原本是议事堂的日晷塔座落的位置,如今却完全不见踪影。他终于了解之前土石崩落声所代表的意义——那是日晷塔崩毁的声音。
在总督飞行舰阿玛鲁帖·弗雷亚号上,与其说希马克是在镇压职员,还不如说是在煽动他们。检疫官从港湾事务所上舰,打算调查舰上是否有从南方的贾鲁达带来的病菌,但希马克确坚持船内没有任何病菌,试图规避检疫程序。
「我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只消一个指令,就能架起桥梁、动员上万人手、募集亿万资金。不过,我们是从事贱业之人。不允许拥有个人的私欲或私利,为了人民必须牺牲一切。这种强大的力量,与应该实践的目标,时常处于对立的情况,时刻不忘自己是人民的奴隶,仍然保持情操去执行职务——这是一件很难的事。」
「又在思考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了吧?」
滑翔机下方,像是被巨大的榔头敲击着,发出了阵阵沉重的碰撞声。机身喀啦喀啦地左右摇晃。倒在狭窄通道上的希马克,身体数度撞到左右两侧的座椅。赛伊欧咬牙想解开安全带的金属扣环,却怎么也解不开,在这段时间里,机身开始倾斜,赛伊欧感到十分恐惧,背脊不由得发凉起来。
除了总督以外,其他官员也全数遭到撤换。不久以后,新的人马搭乘阿玛鲁帖·弗雷亚号而来,他们接手赛伊欧及其他官员的工作,并且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总督作准备。希马克带着被免职的赛伊欧等人,回到了帝都。
独自一人的赛伊欧,只感到束手无策,他弯下膝盖蹲着,对脸色苍白的希马克大喊:「我现在就去找人帮忙,大人,您先撑下去。」
从滑翔机飞行的方向望去,一片如森林般的区域映入眼帘,那是皇宫。在宫殿四周,有巨大的橡树围绕着,自移民时代以来,这些未曾被砍伐过。富丽堂皇的宫殿前方,还有一片广大的庭院——然而,外界无法直接窥见宫殿的模样。因为纵使是皇族搭乘的飞机,也禁止飞越皇宫上方,外界所能看见的,仅有高于巨大橡树的黑色锥型建筑——象征皇室的占王之塔。
在东方的托兰加湾,天船卷起了巨大的波浪,正准备从水上的天港出发。目前为止所见的区域,也不过是帝都的几个角落罢了。
希马克虽然两手张开地笑着,但心里却咒骂着「赛伊欧在想些什么?」
赛伊欧原本打算大声呼救,在深吸一口气之后,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哑然失声。
赛伊欧无可奈何,只得独自回到机舱里。他暗自在心里咒骂着「可恶!事情怎么会这样?即使这里不是正式的机场,至少也要有急救人员或是警卫才对。这人在搞什么……」
在三周前,一封电报送至位于贾鲁达旧王都——阿鲁恰拿的总督府。电报的内容,是解除希马克的总督之职,这比原本的任期还早上一年。帝国现任政权中,主战派的人马超过半数以上,他们反对希马克的和平政策。
然而,希马克并非只是作风强硬的男人,同时也拥有侠义之心。只要他认为不合道理,即使对方的地位高高在上,他也会直言批评,相对的,当他判断那人对国家有益之时,不管是部外之人也好,外国人也罢,都拔擢为下属,若是对方没有官职,他也会以礼相待。他也曾邀请贾鲁达的工族进入总督府任职。聘请殖民地的人民进入统治中枢,在帝国里可是闻所未闻。因此,在经过了三年,虽然未曾动用武力,却能成功地治理殖民地。
机身倏地猛然上抬。「哎呀!」赛伊欧望向南外。「是要重新降落吗?」——螺旋桨虽仍旋转着,但转速却是降落时的速度。
然而,机身却在距离地面一公尺左右飘浮着。不仅是机身而已,连在地面上奔跑的领航员,身体仿佛被钢丝帛起,整个人腾空起来,而且双腿不断踹动。赛伊欧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然而,飞行员所作的紧急处置,却未能发生预期的效果。
赛伊欧提高视界,望向西方的地平线,然后,他又转身瞥向希马克对面的东方地平线。在西方,无数车辆在纵横交错的道路及铁路穿梭,市区分割成马赛克状,与遥远的山岭相连接。
「大人,即将降落在议事堂基地上,请您预作准备。」
在议会进行报告后,所有的任务就结束了,如此一来,希马克的职务也就此结束。不过,仿佛是要报复被解职似的,他打算当场批判议会。若是他有心要让议会混乱的话,那就是为了制造出场的效果,而刻意选择迟到的。
(注4 飞机在跑道上飞行时,双翼会迎着空气。因为机翼的上侧鼓起,上方空气的流动比下方薄,机翼会被吸引而往上升。着就是机翼的上扬原理,这种力量称为扬力。)
「难不成,你是因为要制造登场的舞台效果,因此才故意迟到的?」
今日此处人潮汹涌。「多半因为是假日的缘故吧。」赛伊欧调整头上的显示器心想。「五月四十四日花曜日,原来如此。」他想着点了点头。
若是再偏个五十公分,赛伊欧绝对也会被螺旋桨切成两截。但他却奇迹似的毫发无伤。
在扬力(注4)作用之前,机翼左侧的螺旋桨已经触地,并且发出了可怕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引擎舱也撞到地面上。饱受岁月摧残而的老旧机翼,因而破裂折断,霎时,扭曲变形的螺旋桨,随即旋飞插入机体。
「我也明白了一些事。」赛伊欧望着神情不悦的希马克说道。
而塔影落下的扇型庭园,如今成为飞机起降的航空基地。在天色晦暗的黄昏时刻,色彩缤纷的指引灯,不时的明灭闪烁。
希马克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定睛凝视赛伊欧。
即使如此,赛伊欧依然大声呼喊,甚至还用上了对讲机,他头上所戴的显示器,也具有对外通讯的功能。
赛伊欧恢复神智之后,便察觉机舱内惨不忍睹的景象。机舱的天花板被劈成竹帘的形状,从缝细间可以看见阴暗的天空。希马克的座位被螺旋桨削成两半,但却找不到希马克的身影。
赛伊欧跑到拖车前面,经过一番寻找之后,找到了一根铁棒。他取得铁棒后,又折回去探视地面领航员的模样。他本来是想伸出援手,但那名地面领航员早已失去意识。赛伊欧心想,若是要伸出援手,也应该先照顾希马克才对。他本来想叫其他人来,然而,环顾航空基地四周,根本不见任何人影。
周围应该也有摊贩或杂耍团吧。
贾鲁达总督耶兹·希马克侯爵,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二十几岁时.他担任卫生局官员,就对四十万陆军——当时的大陆远征军,实施大规模的防疫措施。他曾担任卫生局辖下的戴侬联邦权统国联络事务所长、地方的康加达州参事、帝国天路副总裁等等官职,被公认具有优秀的交涉手腕。就在三年前,以五十五岁之龄,高就贾鲁达总督之位。
赛伊欧听见希马克的呻吟,终于回过神来。希马克又连续呼喊了好几次。他从机身跳了下去。地面领航员就倒在附近,赛伊欧在对面找到了航空基地配备的拖车。
赛伊欧的手一触碰,那颗球体便翻滚掉落,与黑色物体分了开来。他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原来那是飞行员的头颅,那颗头颅穿破了驾驶座和机舱座位间的薄板墙,连同安全帽一同滚到赛伊欧面前。当然,头颅的主人早已气绝身亡。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赛伊欧心想。
位于骑士大街东方的圣纳尼鲁寺院,也在棱角分明的钟楼上,垂了好几条用花编成的带子,作为祭典的装饰。「大概是思念住在另一边的某人,她才编了花带添上去的吧。」赛伊欧心想。
飞越两座新旧托兰加大桥、领主大道与死亡大街以后,滑翔机抵达耶鲁岗河北岸上空。巨大的石灰岩拱门,横跨历史悠久的领主大道,那正是防都门。从此地开始,便是帝国的政治枢纽。这里增加不少与寺院相仿,或说是由寺院改建而成的庄严石造建筑物。内务部、电信部、商工部、科学部——和下町不同,而是直线延伸的领主大道,位在终点的,是于四百年前的移民时代建筑,直径五十公尺的伽蓝殿——大雅修巴寺院。
不过两秒钟时间,那种悬空的感觉消失了,但机身立刻猛烈地撞击地面。地面领航员因为摔倒而趴在地上。此时,赛伊欧身旁突然传出痛苦呻吟,他转过身去,发现希马克抱头倒卧在机舱的通道上。
依旧是无人回应,只有声音往四周散去,而且通讯电路受到大气电磁波的干扰。
所有的震动声响,甚至滑翔机的引擎声,不知何故,此时全部消失,仅剩下气体逸散声般的细微声响。赛伊欧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眩晕了一阵子后,眼前隐约出现一颗白色球体。
时间接近下午五时,帝都托兰加今日依旧散发着繁荣气息。兰加港逐渐消失在船舰后方,阿玛鲁帖·弗雷亚号即将降落。位于正下方的,是以防波堤围成的海埔新生地——罗·菲尔住宅区。那里也差不多开始冒出煮饭的蒸气,从学校回家的孩子们,集结成队在路上定着。罗·菲尔住宅区从孤星时代开始就已存在,是个历史悠久的区域。路上并排着的建筑,墙壁是由橡木涂上白色灰泥而筑成,有着浓厚的古老气息。不过,由高空俯瞰,那些小如火柴盒般的屋舍,层层叠叠的模样,让人有稍嫌拥挤之感。普拉多的闹区往北方延伸。在闹区里,骑士大街以西的西普拉多一带,老旧屋舍与样式考究的商业大楼混杂,是年轻人聚集的繁华地带。
希马克的性格刚直且充满热诚。向来以傲慢著称的陆军军人们,当时虽以有碍军事行动作为反对接种疫苗的藉口,但他却一步也没有退让,让每一名陆军都得接受预防接种。兰加帝国的假想敌之一——萨蓝咖纳专领国,正强硬地准备取消帝国的天路通行权时,他担任兰加国营宇宙旅客公司、帝国天路的代表,与对方进行交涉,在激烈地辩论一周之后,让对方承认得以进出萨国的天路通行权。负责交涉的萨国代表,甚至向本国报告,「希马克侯爵若非国士,兰加境内则无国士。」、「希马克的爱国之心,无人能出其右。」他有着如此的评价。
在赛伊欧正准备离开时,远方响起了呼喊声和警笛声。然而,他却已无暇察看,他单手拿着铁棒,攀上机身。当他跳入机内,那阵气体逸散声般的细微声响依旧持续着。在赛伊欧打算去寻找声音来源之前,却被坚毅的声音叫住了。
「听着!赛伊欧。」
「请您不要说话,我现在就救您出来。」
他将铁棒塞入钢梁下方后,另一端架在肩膀上,使用浑身的力量将钢梁上抬。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之后,钢梁被微微地拾起,赛伊欧随即将铁棒暂放在裂开的窗框上,把希马克放到机舱座位上。
只瞥了一眼,赛伊欧已明白希马克的伤势比想像中严重许多,他右侧的肋骨完全折断,右胸也整个凹陷下去,血肉模糊的程度,着实让人胆战心惊。赛伊欧身上咖啡色的西装背心,因沾染大量鲜血而濡湿。
「我大概快不行了,所以……你听好!」
希马克气喘吁吁,尽最大的努力地说着话,但却马上「呜哇!」一声吐出血块。赛伊欧正欲伸手擦拭时,希马克甩开了赛伊欧的手,面目狰狞地发出嘶哑嗓音说道。
「没人前来帮忙,这代表着……外面的情况也很严重吧?」
「是的,日晷塔崩毁了,其他大部分的建筑物也是。」
「唉呀,塔……这样啊,这可就麻烦了……」
希马克硬将震颤的眼睑睁开,以炯炯的眼神望着赛伊欧。
「听好了,我说的话要好好记在心里,这是我临终前的遗言。」
「说什么临终……」
「听好了!帝国如今面临重大危机。除了我以外,外面应该也死了很多人。帝国内部所有党派及势力,原本所坚持的立场与主张,可能会因此而不变,甚至趁国难的机会大逞蛮横。所以你……」
希马克不断剧烈咳嗽中的鲜血喷溅落地。「大人!」赛伊欧以手臂环抱住他,希马克用尽最后的气力,手指如老虎钳般,深深嵌入赛伊欧的手臂。
「你要守护帝国。保护国家,保护人民,让兰加成为崇高而纯洁的国家。这个国家,如今仍尚未成熟,只要走错一步路,政权就会腐败到极点,会被其他国家侵略。你现在年纪还轻,无论如何,都要设法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尽管赛伊欧是因为背负沉重的期待而颤抖,不过,他心想,现在希马克错估情势,事态比他想像中的更严重。让滑翔机掉落,尖塔崩毁,帝国不可能承受比这更重大的打击。不过,赛伊欧不想挑明这些事,因为这样会让希马克更加烦心,他打算唤起希马克的力气,于是放声大喊:「大人,你说帝国如今未臻成熟,我何尝又不是呢?您现在还不能死啊!」
「我知道你还不够成熟。」
出乎塞伊欧的意料,希马克放松了抓住他的手,将手伸到胸前,取下了芦苇穗别针。希马克将别针拿到塞伊欧的鼻头前面,闪闪发光的别针,就在他的面前晃动着。
「我知道你还早了十年……不过,如今也没有办法了,现在就把责任交代给你。赛伊欧·朗卡贝理!耶兹·希马克,我任命你为帝国高等文官,授与你贾鲁达总督之位,承继此职的任务。」
「休息时间结束,众人回议场去吧!」端坐在长桌主位的男人,缓缓地说道。
听到领航员说的话,赛伊欧这才联想到,那便是方才出现细微的气体逸散声的原因。滑翔机所使用的氢气燃料,并无化石燃料那种刺鼻的臭味。
「停……停下来了吗?」
日晷塔就建在议会会场上方。
「帝国天路的撒鲁卡多会长的事呢?」
不仅议员而已,还有替各部会首长答辩而同行的高级文官、军人或社会贤达——说不定高皇也在其中。
他简短明确的回答,让议员们搭不上话。
当然,赛腾非是只靠外表及气质而获得地位的男人。
「好的。」
帝国陆军以破竹之势,连续攻下了散布在兰加行星的十几个国家,赛腾自身所拥有的力量,也因此以惊人之势不断增强。他是个与帝国军需产业及建设产业关系密切的议员。然而,兰加帝国的领土范围,原本局限在桠摩半岛这片狭窄区域里,这两大产业的发展,因此受到了限制,但因为帝国开始向外征讨的缘故,故而产生了莫大的需求。娴熟业界的他,巧妙斡旋在政府、军队、企业三者之间,地位因而窜升至执政党第二大派系的总领。
「以毒攻毒,不就成了不毛之地?」
「为了总领阁下的远大志向,我等愿任凭驱策!」
「已经得到他的首肯,他愿意支援我方。」
「是的。」
「那就是决议了,赛腾先生,我们决定将你的提案压下。」兰加帝国内阁总理大臣从桌子主位起身,不耐烦地回答。
「是!那么,您要前往何处?」
吉斯康柏·赛腾的身姿,简直就像是修建这个厅房的主人,他溶进了历史悠久的家具之中。在为政者的所应具有的特质方面,他远胜过方才任何一位从这里出去的大老。
赛伊欧再度发动了拖车。
「阁下,那个……比起刚刚提到的那些事,今晚首相选举的对策又如何?」最年轻的议员面有忧色地问道:「今天会输吧!」
「总督没事吗?总督!」
茶杯里的旋纹茶溅了出来,脚底失去了地毯的触感。赛腾迅速转身瞥视四周,桌子、椅子、大理石雕刻,甚至议员们,所有的物体都了离开地面而浮了起来。
赛腾并未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过,却可明显看出年轻议员们面露失望神情,彼此之间窃窃私语着:「那些人真的毫无远见吗?」
「首相,决议尚未做出。」
而现在正值议会的会期,至少有五百名以上的议员,被埋在那一大片的石块与木头下面。
赛腾还来不及弄清楚状况,那阵漂浮感便乍然消失,随即掉落下来,瞬间维持了单膝着地的姿势,他头上的大钟,竟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
虽然如此,赛伊欧还是望了希马克一眼,轻声地喃喃自语起来:「我走了,大人。请您安心的去吧。」
百年以来,那座钟总是能坚定聚在这房间的人的决心。现在也仍然如此,那些男人们,穿着高级丝绸制成的圆领披风,静静聆听着钟声,彼此互望着对方。
众人的道视集中在那人身上。
蓄着总发发型,名为赛腾的男人,额上浓浓的眉毛,微微地上扬起来。
其余坐在旁的人们,逐渐站起身来,仅有一名男子,依然端坐在座位上,出声说道。
他并非朝着日晷塔的方向而去,而是奔向航空基地的拖车。他纵身一跃而上,发动引擎疾速前进。赛伊欧将拖车停在塔旁,对着官阶看似最高的书记官说道:「情况紧急,这车我先借走了!」
赛伊欧茫然无措地抱着希马克。他心里忖度着——协助帝国成长?由还不到三十岁,只不过是个参事的我来做?虽然这是希马克的遗言,但这个临终前的交代,未免也太过突然了吧。
总督府舰艇里,有着共同工作三年的同事们。除了挂念他们以外,赛伊欧认为,若想行使希马克所赋予的权力,到那里再适当也不过。
「这种玩意是没用的!」
赛腾举起双手,打断他们的话,随即站起身来。被问到是否要进入会场,赛腾摇了摇头。
然而,众人咸认,他在权势方面的急速扩张,最多也只到今年为止。因为在行星统一后,帝国的当权者,暂时改变先前重视军事的政策,打算把重心移至内政上。
赛腾是个不急功近利,看准时机才出手的男人。这十五年以来的情势,几乎全照着他所预测的情况发展,因此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我们这个世代的工作,便是要规劝他们,兰加帝国在陛下的威望之下,征服了贾鲁达,统一整个星球,如今该是在得手的田地里播种的时候了。」
赛伊欧仰望笼罩着夜色的天空,突然一阵风刮了起来。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日晷宫的另一座尖塔,竟然没有崩毁,昂然地耸立在原地,不过,它的影子,却犹如阴沉郁闷的墓碑。
「……唔。」
「港口,我要前去总督府舰艇!」
即使希马克要我这么做,但其他人怎可能认同呢?
「休息一下吧。什么,就算会议开始,人没有到齐,也还是有空闲时间的。你,麻烦倒杯茶来。」
赛伊欧不由得瞠目直视,脑里思索着事态的严重性,连呼吸也变得急促痛苦。
——这是装饰塔的灯火并未点亮的缘故。
赛腾心想,即使在目前的情势之下,也不能过于焦急。他抬起了头,仰望着三公尺高的大钟。时间是向着未来流逝的,绝对无法倒退。抱持陈旧观念的当权派们,每个人都比自己年长,即使他们已经位极人臣,但最终也是得在这人世上消失,接下来,就是属于自己的时代滴答,时钟的长针动了,已经五时十四分。
希马克缓缓闭上了双眼,僵硬的脖子颓然垂了,头发凌乱不堪。
领航员并未停下脚步,只是转过身去,然后怒气腾腾地大叫:「你没有看到那个吗?你知不知道那里埋了多少人吗?」
赛腾注意到头上沙沙作响的碎裂声尚未消失,天花板和柱子还会继续崩塌。
赛伊欧把别针拿到满脸诧异的书记官面前。书记官点了点头——与其说是同意,倒不如说他无暇理睬平安无事的人。
「不然就移出去吧。不快一点不行,燃料就快着火了。」
领航员见到飞行员与希马克的尸体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他的双眼注视望赛伊欧,慌慌张张地行了一礼。
赛腾的背脊,犹如针叶树般直挺,乌黑丰盈的头发,整齐地披散在背后,看起来年轻到能瞒住自己的五十九岁之龄。五官端正,脸庞瘦长,双眸尤其细长美丽,活像是古代贵族的肖像画。瞳孔所绽放出的光芒,更是异于常人,有时连远在二十步以外的人,或是为了听他演讲而聚集的群众,只消被他一瞥,都会心惊胆跳。因为他平时的性格,十分温和敦厚,他的跟随者认为,那正是展露了他所埋藏的霸气与决心,可说对他信服的五体投地。
赛腾原本打算回话,但以首相为首的执政党大老们,扬起圆领披风,快步地朝走廊方向而去。数名男子从开启的门扉走了进来,与那些大老们擦身而过。男子们都是三、四十岁的左右的年轻万民院议员,年纪与首相的人马年纪差了两轮。他们聚在赛腾的周围,脸靠在一起。
绝不可能让希马克的遗体被火烧毁。赛伊欧振奋自己的精神,与地面领航员一起将希马克扛出去。至于那名飞行员,由于他已被牢牢夹在压垮的机头当中,所以他们也无能为力。
然后,赛伊欧飞身奔了出去。
希马克又不断地咳嗽,这次他咳了很久,咳出了好几次血,不仅染红了自己的胸口,也染红了赛伊欧身上的衣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然而,与其说他停止咳血,倒不如说血已经咳尽。脸上满是冷汗的希马克,吸了口气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赛腾四十岁以前,不论由哪方面来看,他都不是个引入注目的人。不过,他并未浪费光阴,无所事事,而是在累积实力,等待时机成熟。当今的高皇,在十八年前即位,在他所统治的帝国开始统一整个行星之时,这件事就变得一目了然了。
被吩咐到的议员有如仆人一般,但他却高高兴兴地快跑而去。赛腾要剩下的议员们坐下,他们不知所措地说:「我们不能坐,这个厅房的位子只有尊贵之人才能……」
「算了,别意气用事。」
「贾鲁达总督府……代理总督朗卡贝理!希马克总督过世了!」
「怎么了……?」
「大人……」
直至今日,玛后卡尼大钟仍然依循古制,在每夜零时以前,都会上紧发条,方才,大钟响起了五次低沉的钟声。
「什么?你是谁?」
折回的议员和服务生,将手上的茶端给厅内众人,赛腾站着喝茶,转过身去,开门问了几个问题:「国防产业协调会的人,没取消明天的会面吧?」
「……部下。」
因此,赛腾开始强调外国,也就是在其他星球上的强国,将对帝国造成莫大威胁。不过,这件事并末受到目前当政派的支持。再者,新成立的天军,是由与赛腾毫无关系的人才及企业所组成,也成了牵制他的一股力量。他目前的课题,就是如何扭转目前这种绝称不上轻松的态势。
赛伊欧的内心充满了悲伤,不过,接连发生的可怕事实,更让他受到激烈的震撼与冲击,他沉重悲伤的感情,很快就压抑下来,性格里原有的机敏以及果断,也慢慢恢复过来。
他握紧拳头,站起身来,感受到手中别针的坚硬触感。希马克的遗体如何处置,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您要振作一点哪!」
正在赛腾心想着,现在是差不多该进入会场时,却有整个身体腾空之感。
「别站起来!全部到这里来!」他大声的嘶喊着。
「对于发生这样的不幸,我深深的感到遗憾,您是总督的……?」
在呼喊了好几次之后,门被撬开了。冲入机舱的方刚才倒地不起的地面领航员,多半是自行苏醒过来的。
「送到我这里来了。」
地板数度隆起,让身体蜷曲的赛腾翻来覆去。他感到腹部下方发出了轰鸣,整栋建筑物,都发出了喀吱喀吱、哔哔剥剥的石头碎裂声.四人小客车大小的枝状艺术吊灯猛然掉落,光彩夺目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厅房内所有的家具胡乱弹飞,椅子震得四处乱蹦。
「协调会或帝国天路等方面的支持者们,都十分清楚这点。所以,各位,不必过于担心!」
赛伊欧终于清醒了。
「我不能接受!您打算无视于年轻议员们的意见吗?日后真正要与外国列强抗衡的,明明就是这年轻世代!」
「您应该没事吧?请快点到外面去。」
「可别拖延了。」
「哼,别固执己见。自以为是的觉得没用……」
「你说的可真容易!」
议员们热烈地交头接耳起来,赛腾点了点头。
「全州建设联合企业的报告呢?还有在陆军退役军人会上演讲的事情呢?」
位于日晷宫的大钟之厅,是帝国议会里的小型会议室。
「要让帝国的威名远播,只能抓紧现在这个时机了啊!」
远处传来某人狂笑似的声音:「议场全毁了!」
这阵猛烈的震动,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才停了下来。赛腾确认了自己确未受伤以后,便起身察看议员们的状况。议员们全都从原本端坐的椅子上跌落下来,有的匍伏在地,有的环抱双膝,其中一名没有受伤的人站起身来。
「……那人便是您,赛腾阁下!」
被这么一说,议员们害羞地朝挂着厚十字架的桌子靠近。赛腾站了起来,在可以把鞋子埋起来的柔软地毯上缓慢踱步,他停在象征房间的大时钟前面。
他保护着自己的头部,伏身趴在地板上。咚隆!大钟发出了诡异的声响,随即撞向桌子。宛如坚固的横梁,在赛腾的头上形成。
对赛伊欧来说,比起任何事都重要的,是他打从心里仰慕的精神导师,却在一瞬间死亡了,这令他无法忍受。赛伊欧如今什么也不想做,只像是要阻止怀里的躯体逐渐变冷似的,紧紧地搂住希马克。
紧接着,雷霆万钧的冲击力,让所有的物体腾空而起。
「不过,即使如此,也无所谓。不,应该说,我倒希望情况变成那样。我在议会里,已经留下了主战的发言记录,尽管议会否定了我的主战论点,但至少我的主张已经广为人知。然而,现实的发展十分残酷,帝国最近就会受到戴侬和萨蓝咖纳国的侵略。这是可预见的未来,届时,陛下与人民就会去思考,若要平安度过这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危机,究竟是谁才是适合当政的人!」赛腾以充满自满的语气说道。
「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把总督大人放在这里?」
领航员所指的方向,是日晷塔的瓦砾堆。不知何时,那里已聚集了数十人,发狂般地搬开石块。从那些人睑上的神情看来,滑翔机发生的意外事故,在他们眼中仿佛只是件小事。
希马克先前也提过这件事,帝国的中枢正在崩坏当中。
「用不着介意,哪一天这也会变成你们的椅子,只不过是早晚的差别罢了。」
两人离开滑翔机,让希马克躺在地面后,赛伊欧再度蹲下身子,打算要保护希马克。不过,领航员却转身跑了出去,赛伊欧不自主地叫住了他。
赛腾逐一听取议员们的回答,连连微笑点头。
「等一下,你打算就放着总督大人不管吗?不把他移到安全的地方吗?」
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虽然有人从机舱外对着赛伊欧说话,他也毫无反应。
一个站立着的议员转过去,霎时,须以双手环抱的粗重石块,直接击中他的头颅,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就被打落在地。幸存者们大吃一惊,狼狈不堪地聚集到赛腾四周。
转瞬之间,持续不停发出的碎裂声,突然增大起来,瓦砾如洪水般从天而降。赛腾等人躲在桌子与大钟之间细缝里,屏住气息忍耐着。
不久,四周归于寂静,这次连石头破碎声也消失了。
然而,这却是让人不知是否得救的微妙情况。赛腾和两三名议员所待的地方,遭到大量的乱石与木材所掩埋。
在一片漆黑之中,有人发出了因为恐惧而发颤的声音。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静。」赛腾沉稳的声音说道。「虽然发生了大地震,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声音了。容易碎裂的物品,大致上都已经毁坏了,我们应该安全了。」
「总,总领阁下。可是……」
「点名,我没事,其他还有谁在?」
三个人作出回应,但房间里至少还有其他四个人,每个人都不认为他们也平安无事。
悲伤不已的声音说:「怎么会这样,明明我们才正要开始……」
「冷静。」
赛腾再度开口说话,他的语气仿佛安抚孩子般似的沉稳。不过,他的话里却带着议员们从未想过的冷酷。
「大钟之厅都是这般惨状了,你们认为,那个没有柱子的宽广的大会会场里那些人,有可能平安无事吗?」
「难不成……」
「我不想去思考这件事。」
赛腾的声音,变得有如预言者般沉重。
「这就是上天保佑了。他们死了,我们却存活了下来。比起为牺牲而哀伤,不如让我们抱持着希望。还是说,你们……」
即便是在闇黑之中,议员们也能感觉到赛腾盯视着他们的冷峻眼神。
「想要和已死的朋友们一起走?」
帝都境内的所有建筑物,也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外观粗鄙的库房、壮丽的寺院、雄伟的桥梁、彼此比邻的住宅,全都受到上下,然后左右,之后又交杂着忽而上下,忽而左右的震动所侵袭。数千万的梁柱、石材、墙壁、屋顶……连片刻都支撑不了,纷纷折断、弯曲、崩落、震飞。在那个瞬间,就有好几栋建筑物爆炸。在更多的建筑物的内部,仿佛为了展开更盛大的宴会似的,隐约可窥见微微晃动的火苗。
老人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指向五、六张照片中最右边的那张。照片上映着一个身着洋装的可爱少女,她的姿态,彷如将淡紫色花瓣堆叠而成般。那张照片并非在正式场合所拍摄的,恐怕是某个仪式上,摄影师所捕捉到的偶然的瞬间。她站立着,单脚向后弯曲,一边注意裙子宽大的下摆,还一边修理着玻璃鞋。她并未露出笑脸,而是困扰地皱着眉.然而这个模样,正好呈现了她当时内心的状态。
赛伊欧大惊失色,后方的桥梁消失了。原本桥梁所在的位置,只留下桥墩折断后裸露的钢筋水泥而已。
「我对这一切感到后悔,但我无法阻止这件事。」
被弃置在桥上的车辆,突然亮起了尾灯,这表示车辆还有动力,赛伊欧思考着要将那车子据为已有。站在车阵前方车辆旁的车主,虽然对赛伊欧说了些话,但他却不加理睬地奔了过去。
「……是你,下的命令吧?」少年低声问道。
赛伊欧坐进车子之后,随即将使劲将油门踩到底。大型公务车的极速马力,令他大吃一惊,车身瞬间微扬,以猛烈的加速度暴冲而出。直到崩坏中的桥梁的另一头之前,桥上并未出现障碍物。赛伊欧这才放下了心。
在那座桥的前方,密密麻麻的车阵堵成一团,甚至连掉头回转都没办法。赛伊欧起身往前眺望,只有几辆车被弃置在桥下,因此桥上并不拥挤。看来似乎是先前的车辆,对于上桥与否犹疑不决的缘故。
赛伊欧走了一百公尺左右,便到了桥上车辆的旁边。从那辆车的车牌看来,确实是政府机关的车号,与他猜想的相同,那是一辆公务车。纵然桥梁颓倾,情况危急,只要是自己的财产,人们不会如此容易地将车辆弃置——这种情况比比皆是。这让赛伊欧想到,有不少帝都市民,不愿放弃自己的爱车或滑翔机等财产,结果让其他有紧急情况的人寸步难行。
「……余震吗?」
前往死亡大街的道路,中途经过了皇宫旁边。赛伊欧眺望土堤与橡树围绕的皇宫深处时,心里产生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孤星时代的农民们,曾经在这条死亡大街上,直接向当时的高皇陈情,因而被军队枪杀,死亡人数超过二干人。死亡大街的名称,就是根据这个故事而来。如今,当时军队镇压后所留下的遗迹,仅剩下道路中央的石碑。在近代,死亡大街上则有半岛电力、中央广播电台及帝国电信公司等国营企业的高耸大楼并列着。
赛伊欧走不到二十公尺,便知道了那人原本想说些什么——桥面已经开始倾斜,就快要崩坏倒塌了。
赛伊欧不禁感到困惑,便起身跃至路面上,从车阵的缝隙间奔了过去。
随即传出人们倒落在地的呻吟;未发出声音的,只有那些身体被压烂,倒地死亡的人。许多人不仅皮开肉绽,甚至骨头格格作响,感到全身剧烈疼痛。有的人脑浆从破裂的头中飞溅出来,有的人身上的森白骨头刺穿了皮肤,沾满了鲜血而发亮;青年健壮的手腕,弯曲得令人恐惧;女孩美丽的双足,有如绞肉般被磨碎。老人奄奄一息地望着天空;孩子甚至泣不成声,只能微微颤抖;男人匍伏向前,摸索着身旁的人的手;女子因为恐怖和如刺般的疼痛而不断叫喊。
——日后,少年回忆往事时,屡屡想到,是否正因康古注意到「那个」,才会说出那句话呢?康古所说的那句话,并非意指即将有自然灾难发生——而是指凶恶的命运即将报应在自己身上。人在危及性命的大难临头时,自然而然会有某些体悟。
赛伊欧不知原因所在,不过因为无人出面制止,只消片刻,他便通过了那个区域。然而,他肆无忌惮的快速推进,却在耶鲁岗河之前停了下来。
少年护着自己的脸,茫然地盯着房内。老人会变成怎样呢?他无法想像。
「总督,谢谢您!」
「来了啊……到这里来,不用客气。」
赛伊欧所能想到的应变对策,也只是「系上安全带」这种程度的办法罢了。所以,赛伊欧决定拿公务车的坚固程度来作为赌注。
原本每夜被地面上的灯光所映照、昂然耸立的占王之塔,如今已不见踪影,似乎皇宫也遭受了巨灾。
即使是距离帝都很远的地方,也能隐约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位于帝都西方三十公里处的芭鲁凯都山,登山者们在泰雷诺山顶,亲眼目睹原本清晰闪耀的托兰加市景,霎时间变得模糊蒙胧。位于托兰加湾海上二十五公里处的货运船,观测到像是巨大龙卷风的东西,席卷了帝都上空。
老人的目光再度投向少年。在他削瘦的脸颊上,少年看见眼睑边缘泛着泪光。
「拜托了,让开!」
「这是不可原谅的!」少年喃喃自语。康古再度摇了摇头。
正在参加游行的女孩、下厨煮着晚餐的女人、屋顶上整理工具的木匠、客满列车上的摇晃着的乘客与车掌、看着前方车辆猛踩油门的司机、骑着脚踏车将报纸放入邮筒的少年、找客人零钱的店员、双手捧着餐盘的侍者、吆喝招揽客人的人、谨慎地关上活门的工人、读着心电图的医生、手拿麦克风唱歌的少女、羊水破完挣扎着的新生儿、站在路旁说话的老人、背后遭刺即将倒下的年轻人、相互追逐的孩子、回家路上初次牵手的情侣、在床上亲密缠绵的男女、下笔伸懒腰的学者、捡起零钱的游民、听到同学呼唤而回头的学生——一切都在他们身上发生了。
——在那瞬间之后,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只见四处飞溅的鲜血,原本只让周围物体染上点点腥红,之后,竟俨然流成了血瀑。
整个地面,不断剧烈地高低起伏着,让人意外的是,天上竟也刮起了暴风。迸裂似的光线,在大气中剧烈闪烁,地面上产生的裂痕,犹如趴在地上的窜动妖魔,以惊人之速延展迸裂。河川兴起波浪、堤防则被截断,海浪震荡远去,没过多久,海上升起巨大的水墙,朝着陆地逼近。
「快叫他们住手!」少年大声喊道,康古不禁紧蹙起双眉。
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得意笑容。
在自身体重仿佛消失的下个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间不容发地向他侵袭而来。
「怎、怎么可能!」
原本整齐排列在道路左右的摩天大楼,全都崩塌倒落,整条道路成了一片开阔的瓦砾平原。汽车尾灯堵塞住前方去路,如幽魅鬼火般连了成一排。虽然先前已有消防车紧急出动,车顶上回转灯的蓝色灯光不断闪动着,却因为大楼灯光及中央分隔岛路灯都已经熄灭,街上反而陷入更深的黑暗,仅能见到如悬崖前缘般的建筑的剪影。
车子再度被震飞,斜撞到旁边的栏杆,随着一阵尖锐的声响,摩擦所引起的火花四处飞溅,车体差点旋转起来。赛伊欧死命地压住方向盘,但是,他远望着差不多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桥面,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正当赛伊欧思绪流转,专注着思考的同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冲击,向他侵袭而来。车身在路面上弹跳起来,并未系上安全带的赛伊欧,头部重重地撞向车顶。
赛伊欧驾驶着拖车,在日晷宫的庭园里奔驰,思考着后续行动的顺序。从正门出去后,他转动方向盘,朝着和港口相反的方向前进。最单纯的通行方式,是从贯穿官厅街的领主大道出发,朝南方行驶。不过,现在已经过了五点,政府机关才刚关门,因此有可能会塞车。所以他判断:即使是绕远路,朝着距离一公里远的死亡大街前进,仍会是较佳的选择。
房间里的地板,猛烈地摇动了数次,让少年瞬间被震飞了出去。幸运的是,他飞出去的方向有扇大窗户,窗户开着,初夏的微风吹了进来,少年从那里震飞到外面。
赛伊欧心里的请求,只达成了一半。对面的人们,因为突然冲入的大型公务车而诧异不已,纷纷惊慌失措地弃车而逃。
倏地,在少年的面前,面带微笑的老人,身躯轻轻晃动起来,而少年自己也感受一股摇晃自己身体的不可思议力量。
少年并未花费太多时间,便发现此处是国家所有者的私人居室。
果不其然,遭受灾害的地方不仅日晷宫而已,这让赛伊欧更感焦急。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对策:回到日晷宫去,寻找能在天上飞翔的滑翔机。但是要让滑翔机能顺利飞行,除了需要飞行员以外,还需要大量人力支援。然而,日晷宫方面却没那么多的人手。
「在我的国家不断地烧杀掳掠,你……如今才要谢罪?」
不过,康古却在待在原地不动。他坐在椅子上,与椅子一同摇晃着,冷静地面带笑容望着少年。仿佛答应了什么似的,他意味深远地点了点头。
「给我撑下去!」
议员们的身体飒飒地蠢动着,赛腾搂着他们的肩,脸上的表情瞬间改变。
「谢罪?」
“「他们……来不及逃离吗?」
「比如说,帝国本身被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所撼动……」
「真是年轻……比我最小的女儿还要年轻。这个……这个女儿。」
少年和老人相隔了两步对峙着。宛如女孩一般的少年,有着一头飘逸的银色长发,他身穿朴素的象牙色短衣和裤子,令人意外的是,老人的衣着与他十分相似——老人穿着几乎纯白的厚重宽松衣服,腰部绑着束腹,脚踝上套着柔软的芦苇草鞋,肩上披着羊毛披肩。一头黑发,夹杂着些许茶色发丝,虽然干瘪却不稀少,长度及至肩膀后方。他的眼窝凹陷,眉间、鼻子和嘴巴都相形消瘦,从脸颊到下巴的线条,也凹深得给人憔悴无神的印象。老人身姿给予少年的感觉,与其说是王者之风,倒不如说像个苦恼的年迈魔法师。
横跨耶鲁岗河,全长八百公尺的新托兰加大桥,出现在赛伊欧的眼前。它与领主大道上古老的旧托兰加大桥相对,是约在十五年前,以钢筋水泥架设的近代桥梁。
那是天空比平时还要阴暗的缘故。
「这个孩子十八岁,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才十七岁,却成了敌国的战俘。」
「我明白。而巳……谢罪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要说为什么没有意义,则是因为——帝国本身并无悔改之意,更打算进行新的侵略行动。」
「感谢您,这份恩情,即使要以性命回报,我们也在所不辞……」
「这是怎么回事?车子被撞到吗?不对,桥面上没有任何物体,是桥面本身剧烈起伏。这是——」
「只能强行突破了。」赛伊欧忖度着。他将拖车驶向接近中央分隔岛的道路,使劲踩下了油门。
如今,死亡大道恰如其名,成了「亡者之道」,也成了荒废的瓦砾之谷。
康古的嘴角,突然扬起不是此时应有的笑容。
赛伊欧赫然发现,现在已是无法收拾的局面,因为对面也有许多车辆挤成一团。若是他不加紧减速,就无可避免地会撞上那些车子:然而,要是他减慢速度,车子便会落入河里。
赛腾的声音再度回复平稳,他有着远远超越常人的胆识。
……然而,与此同时,帝都托兰加境内所有地方,全都发生了相同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我只能这么说。整个帝国是庞大的有机体,帝国政府不但十分强势,而且充分掌握了权力。试图阻止目前正在执行的计划,或者是想改变既定的事实,都是不可能的……若是人类无法阻止或改变现状,那也只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办得到吧!」
在喇叭声此起彼落,彷佛变调的大合唱的情况下,从前面车辆上车的人,两手朝左右张开,如盘旋的滑翔机般,倾斜着身体。虽然他像是在呼喊着什么,但赛伊欧却听得不甚清楚。
暖炉由红砖瓦砌成,有种厚实之感。在这个季节,暖炉尚未添上柴薪,暖炉的上方则有个小小的吊板,上面陈列着少年不知产地的化石、人偶以及照片。
到方才为止,桥梁虽然倾斜,却维持静止不动。如今它却慢慢地倒塌——
「那么……是谁发动战争?」
兰加帝国的高皇——康古,悲伤地微笑着。
「谢谢。那么,咱们便为了努力求生而努力。那些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会被吸进喉咙里,用圆领披风捣住嘴,减少呼吸的次数,冷静地等待救援吧。」
车子已经达到极速。现在桥面的坡度超过了十度、十五度……赛伊欧为了让车子能够往前行进,奋力地调整方向盘,而且还得单手撑住自己倾斜的身体。
方才那道异样的声响,是钢索断裂夹杂桥墩碎裂的声音。在声音逐渐消失之后,桥梁从前端开始,逐渐地颓圮倒下。插入了水中的桥桁(注5),激起大量的水沫。整座桥全都崩塌,新托兰加大桥,俨然变成了耶鲁岗河的水坝。
少年等待老人说些什么,但因为老人没有开口,只是凝视着墙壁的暖炉,所以少年也朝那里看了过去。
老人招呼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尖锐,甚至可说是女性化。少年缓缓迈步前进。警卫从软禁室到这里,都一直跟在少年的身后。当他从外面关上了少年背后的门,房间里只剩老人与少年两人。
他压抑住想回头的念头。若是这座桥倒塌,那只选择能前往别座桥。然而,位在上游的桥梁,却距此超过一公里。交通堵塞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况且,如何知道其他桥有没有倒塌……
但赛伊欧并未就此松懈下来,因为可能立刻会有突发性撞击出现。他将身体埋在凝胶之中,以双手确实地护住后脑勺。
然而,若长远来看,这种自私的想法,绝对会造成不良的后果。赛伊欧思及至此,也开始对自己的「要事」起了质疑。因为自己是为政之人。正因如此,才常常必须思考……这件事情重要吗?」
「军人、政治家、商人、国民……人人都有,并非单是个人的问题。若是依照这个逻辑,那么帝国全体人民都有罪。不过……不论是谁做的,帝国的元首是我,所以我向你道歉。」
没过多久时间,众人开始喊叫起来。平安无事的人与遭遇劫难的人,全都呼喊着:喊着救命,喊着家人,喊着同伴的名字。为了知道究竟发生何事,他们开始拉开嗓门大喊。还能行动的人,开始有了动作,还能站立的人,站起身来,还能奔跑的人,急急地奔了起来——为了救助伤者,为了寻找某人,为了了解一切。以及,为了逃命。
「你今年十七岁?」老人突然出声问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强行通过这座桥了。
议员们双膝跪地,方才赛腾的一句话,救了他们的性命,证明他们所仰仗的盟主,便是一切真理的化身。
「我要谢罪。」
究竟对方有什么急事呢?赛伊欧怎么也想不出来。若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是否发生了与其职务相关的急事呢?还是在灾难状态下,突然发生的急事呢?或者单纯要赶与家人会面?对方为了何种理由而着急,又应该让谁先行通过,没人知道真正的理由——正如没人知悉赛伊欧急着入港的理由一样。自己的事,是否远比对方重要,而可将对方的事置之不理?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冷静判断,便可明白优先顺序如何。不过现在,却无法奢求每个人都能冷静判断。因为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的事最重要。
「可恶!」
人们全都被震起、摔落、因为猛烈震动而摇晃。
由死亡大街的环状十字路口向南转弯之后,赛伊欧诧异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下个瞬间,成千上万本的书籍,以及数列层层相叠的书架,以排山倒海之势,猛然朝着他倒下。紧接着,房间里的石壁,也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响,就快在书架后方崩毁。然后,无数的灰尘喷出窗外,如暴风般沿着地面行进,冲击至少年身上。
然而,赛伊欧等待良久之后,却未发生他所预期的追撞。这令他觉得不可思议,并且还察觉到,周围充斥着粗绳拉扯似的异样声响。这让他无法待在原地,将身体由凝胶里用力抽出,转身去看。
「是闪开了先前阻止自己上桥的那辆车之后,才追过来的吧……真是乱来。」赛伊欧想着。但他随即改变了想法,觉得对方可能有急事。
为何消防队和警察的人数异常的少?
赛伊欧使劲踩下的煞车,拉出了长长的尖锐声响,大型公务车撞了上去,力道大到快将安全带给扯掉。如此一来,赛伊欧的身体就要飞出去了!在千钧一发之际,白色液状物体由方向盘喷了出来。
这间房间,可以说宽广,也可说狭窄。由于佣人长年的磨光,墙壁被磨得隐约发亮,看不出原本的砂岩材质。墙壁与墙壁之间,距离长达二十步,但沿着墙壁朝房间的中央靠近,延伸至天花板的书架,却堆叠了难以计数,横跨古今中外的大量书籍。因此,有如森林中野兽行走的小径般,人所能步行的场所,只剩下书本之间的狭窄通路。
数秒之后,赛伊欧知道自己已经平安无事。这白色液状物体,是用以缓和冲撞的发泡凝胶,在「噗滋、噗滋!」喷出的同时,立即硬化,将身体前方包覆起来。
不过,在看了照摄影机后,赛伊欧又蹙起了眉头,因为他瞥见数盏车头灯逐渐逼近。
「……是的。」
少年双眸上扬,以锐利的目光盯视着老人。
「我并未下任何命令,兰加帝国并非君主专制国家。贾鲁达似乎依旧是国王直接掌权吧?不对,用『依旧』的说法不太好,并不能说成为帝国就是好的。」
到底是场所不同。这里的大型工程用车较少,载客的车辆较多,赛伊欧的拖车,与其说是汽车,倒不如说是载着工具的移动式工作台。赛伊欧以横冲直撞的方式,冲开其他的车辆,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这如果发生在平时,帝都警察的警车或滑翔机,必定会飞快地前来处理,但现在却不见踪影。
「找我,什么事情?」
对赛伊欧而言,公务车还有另一个好处,那便是不必顾虑防盗系统。赛伊欧取出了可作为识别身分之用的芦苇穗别针,立刻就打开了车门,氢气引擎开始运转起来。如果这是市民私有车辆,或者赛伊欧仅具有参事身分,事情大概就无法如此顺利。
少年冷淡地问。虽然他已经相当熟悉这个国家的语言了,不过,却还在发音方面仍有些许困难。
在通路的深处,一名清瘦的老人,斜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整张皆由古木削成的结实椅子。老人凝视着少年的方向。
(注5 桥下支撑的柱子。)
赛伊欧离开了公务车。他启动头上显示器的夜视功能,朝着远处望去,发觉靠近上游的地方,也出现了另一座「水坝」——跨越领主大道的旧托兰加大桥也崩塌了。赛伊欧回想起,那是他刚就任官职时走过的桥。栏杆上有着精致的藤蔓雕刻,因为风吹雨打的缘故,线条十分柔和,雕刻风格的巧妙程度,可说言语难以形容。那座桥与曰晷宫同是古代建筑。这次的剧烈震动,连新大桥都难逃倒塌的命运,想必旧桥垮得更快。恐怕,早在第一次摇晃时,旧桥就已经倒塌了。赛伊欧选择取径死亡大街,虽是偶然下的决定,以结果来说,却是正确的选择。
摇晃。
赛伊欧早已察觉这些都是地震造成的。虽说如此,他却仍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协调感,心里总觉得,这绝非单纯的地震。
赛伊欧遭遇地震的经验不多,甚至可说是没遇过严重的地震。因为桠摩半岛虽在帝国领土的范围内,却是鲜少发生地震的地带。
然而,赛伊欧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哪些地方让他感到诡异难解。
「你还好吧?有没有撞伤?」
赛伊欧因为有人对他说话而转过身去,只见一名中年女子担心地直盯着他。从她身上穿的钟表店制服,可看出她在那间位于桥梁附近,颇具名气的钟表店服务。但不知何故,她手上紧握着一捆皱巴巴的钞票。
赛伊欧用力点了点头。
「没事,运气还算不错。」
「为了谨慎起见,还是看一下医生比较好喔!那栋大楼的三楼,有不错的医生!」
「没关系,我还有急事要办。」
赛伊欧经过女性的身旁,向前走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去。
「那玩意还是收好吧,之后或许有会有图谋不轨的人出没。」
「哪个玩意儿?」
「那个,你右手拿的。」
女人低头望着钞票,嘴里嘟哝了声哎呀。
「我……为什么会变这样……明明有袋子的……」
「还是收好吧。」
赛伊欧迈开了步伐,走了一段路之后,转身又瞥了那名女性一眼。她活像是不在意手中的钞票似的,将它们扔在路上,脚步蹒珊地缓缓远去。
「我没事!」
昂太鲁捣住睑部,未作回答。赛伊欧硬是搭起他的腋下,让他站了起来。
在赛伊欧望着火势的同时,突然有根燃烧的柱子朝他倒下,撞到了瓦砾堆中的木材,火花四处飞溅。
这个灾害的规模到底有多大呢?皇宫周边主要的十六条街道——若以古时的地理范围来看,只发生在古托兰加地区而已吗?还是说,影响了更广大的区域,甚至波及了号称「城仓家屋四十万」的帝都全境呢?是否有数千名市民死亡,数万名市民受伤,数十万名市民正在四处逃窜?消防队、帝都警察、军队、帝都政府的官员,为何如同一盘散沙,到底在做些什么呢?都已经试了好几次,为什么显示器依然无法联络到任何人呢?通讯、广播、电力、燃料、自来水、铁路、道路、天港(注6)、海港、军营……还有其他各式各样,支撑着这个巨大都市的基础设施,究竟遭受到多么巨大的损害,如今还能运作到何种程度呢?这个巨大变故,对自己究竟会带来什么影响?
「你要来吗?」
听到赛伊欧的大吼,男子们抱起了拚命挣扎的蕾莉,脚步飞快地离去。不知少女的母亲是否也感觉到了,她的悲鸣声逐渐变小,最后完全静了下来。
啊!赛伊欧想到了。在他的眼前,完全坍塌的商店是——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大家都逃走了,要不然就是去别的地方帮忙。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已经迫不得已……放弃过两个人了。」
「与其用棍棒,不如拆了屋顶。」
后面传来翻弄瓦砾的声音,一根自来水钢管,伸到了赛伊欧身旁。他用力将钢管插进梁柱下方。
旁边的男人焦急地说:「快一点,火势要延烧过来了。」
在又黑又窄,只要一步差错,就可能折断脊梁骨的屋顶下,赛伊欧忍耐着石头钻刺,深入侧腹的疼痛,全身肌肉都被拉扯着。自他成为总督府文官以来,他的肩膀从未承载这种重量。
倏地,瓦砾缝细里传出了声音。声音清晰得令人无法置信。
赛伊欧将手臂伸到少女的腋下,想将她拉出来,却丝毫无法移动少女。虽然明知难以移动,但赛伊欧仍豁尽全力想将她拉出。少女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看来不能再拉下去了。赛伊欧大喊:「有可以当成杠杆的棍棒吗?把它插进来!」
赛伊欧扶着身形摇摇晃晃的昂太鲁,缓缓地走了出去。
在这种姿势下,他唯一能做的是,注意少女的情况。
「如果是这样的话,去召集更多的人啊!集合大家来灭火,把屋顶拆掉!」
「在后院。前面已经乱七八糟,难以恢复原貌了。」
「可以啊,这是当然的。咱们一起去吧!」
「怎么问为什么?哪里奇怪了?」
「……已经来不及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火烧死的。」
男人们争先恐后往石头的缝隙窥看,在日落后的夜空之下,几乎看不见瓦砾深处的情况。
昂太鲁以颤抖声音继续喊着:「真的很抱歉,因为人手不够的关系,没办法将您救出来。没办法……真的毫无办法。我会在这里看着的,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请您不留悔恨,到阿玛鲁帖之神的跟前去吧……」
「够了!拿棍棒来!照我说的去做!」
赛伊欧烦躁不已,大声咆哮,众人争论的声音因此停了下来。
赛伊欧捣着睑部,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瓦砾山。
「他太太原本在店里,女儿应该在寝室里……因为女儿的脚有残疾,行动不方便。」
「等一下,里头还有一个人!是那少女的母亲吧?」
「你看!那里有手,还有头,我先去把她拉出来吧!」
赛伊欧抬起了头,愕然地瞥向隔壁的房屋,火势十分猛烈,甚至完全掩住了房子的轮廓,
「正因为我平安无事,因此到处巡视,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现在也是因为听到尤达的商店倒塌了,正去协助挖掘救人。」
「等等,我不放心你去。」
「可知她们大概是被埋在哪个地方?」
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沿着耶鲁岗河南下至普拉多街之后,赛伊欧加快了脚步。
被卡在缝细里的,是一名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少女。仔细一瞧,发现她正睁着大眼,感到意外地盯着这里。一根约莫成人大腿粗细的梁柱,正压在她的胸口上,妨碍了她的呼吸,让她发不出声音。
「唔……」
妇人发出悲痛的叫喊声,之后又不停的咳嗽。随着烟雾化为火焰,她忍耐着痛苦,发出呻吟,那抑止不住的呻吟声,又再转为凄厉而尖锐的悲鸣,而且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让人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赛伊欧无法转动身体,持续着单调的作业。如今的他,却气得咬牙切齿。(我是什么身份,这里又是哪里?我明明只要签个名,就能动员上千名高等文官的!而且现在还是在帝国的根据地托兰加,竟然只能做这种单纯需要劳力的工作?就算我再怎么没有能力,也该有个限度吧!)
「你说什么?」
「是没错,不过这样的话,不就会整个倒塌了吗……?」
昂太鲁拿着手电筒,朝着里面照过去。
「……喝!」
赛伊欧望着原本是店面的部分,那两层楼建筑物,似乎朝着外面倒塌,就眼前所见,情况十分严重。他心想,若是当时那里有人,多半也是凶多吉少了。
「我知道你在政府担任要职,不过,现在我希望的是——能多一个男人出力。如今帝都警察与消防署都联络不上——如何?你愿意借一些时间给我吗?」
「祭司!危险!」
想要起身的少女,发出了短促的呻吟,用手按住了脚。男人靠近她的脸说道:「她虽然没有骨折,但却伤得不轻。」
赛伊欧朝着人群逆向急奔。他老是白费力气地思考,所以决定要做个归纳。
赛伊欧察觉此事之后,原本不停流转的思绪,刹时急转直下,灾厄的恐怖与威胁,朝着赛伊欧侵袭而来。
「就算如此,也还有别的事能做啊,活着的人不是还有很多吗?你,以及阿玛鲁帖正教会,为了对抗这个巨大灾难,应该还有许多该做的事吧?」
「有了,有了!是女儿!」
「可恶!人就在眼前,居然……束手无策!」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我什么力量都没有……」
「昂太鲁祭司……」
连脸部都能够感受到热气。
昂太鲁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摇了摇头。
只见一根隔壁房屋燃烧着的柱子,又倒了过来。不过这次,反倒是赛伊欧必须将昂太鲁给拉回来不可。碰!那根倒下来的柱子,散落着燃烧成火团的木片,掉落在瓦砾堆中,随即冒起了浓浓的烟。
「那么,母亲那边……」
有数台车辆被弃置在街道上,或者是说,那些车辆在闯入人行道之后才停了下来,它们也同样起火燃烧着。在火光的照耀之下,许多殷红的人影正在移动。他们脸上写满了走投无路的神情,彷佛在寻找着重要的东西。而他们惊慌失措的表情似乎显示,若是不快些寻找的话,随时都要失去那重要的东西。但他们不知该往何处,只是快步地移动着。
不过,赛伊欧的安心,立刻又转为焦躁。因为,他在缝隙深处,瞥见了另一只手臂。
昂太鲁跑到声音传出的附近,他朝着眼前看不见的对象呼喊着:「您的女儿没事,没问题的,我们会好好照顾她。」
赛伊欧将少女完全拉出来以后,两人一齐从缝细里脱身。少女闭着眼睛躺下,所有的人围住了她,不禁大声欢呼起来。然而,这阵欢呼声,却被赛伊欧低沉的嗓音打断。
赛伊欧不停地往下挖。这栋房屋是以砖墙与木柱建造而成。砖墙就不用说了,柱子扭曲变形以后,与其他物体缠绕在一起,光用双手实在难以移动。纵然如此,他从能移动的物体开始,逐一地将它们移开。不久之后,他听到昂太鲁的喊叫声。
「她听不到的!快点带她走!」
哀伤的女人放声呼唤,悲号的男人不断哭泣,孩童的声音哭得沙哑;不知谁在大声地怒吼,谁又尖声地命令,谁又疯狂大笑。时而传出不合时宜的轻快音乐;冰冷玻璃的破碎声、坚硬石材的崩落声;不知是什么巨大的物体,轰鸣似地熊熊燃烧着;如掌掴声般的爆炸声;许多人四处奔跑,脚步声撼动着地面。
在邻近半毁房子的屋顶上,火焰正在跃动,不久之后,大概也会延烧到不远处的这里。赛伊欧一言不语地将身体塞进缝隙中。
男人默默地抓起瓦砾说道:「先救女儿。」
「真是抱歉,现在没空和你寒喧了,我得快点去救人。」昂太鲁说话的同时,以依赖的目光望着赛伊欧。
「果然是朗卡贝理先生!平安就好……你现在有急事吗?」
「蕾莉,你要好好活下去!」
筋疲力尽的少女,听到这声音之后,猛然睁开了眼睛,立刻也回应:「妈妈!妈妈!」
「尤达的太太和女儿。尤达到市场去了,下落不明。」像是附近居民的男人答道。
然后,各种充满悲怨的声音,不断地从四处传来。
「妈妈,妈——妈!」
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赛伊欧停下了脚步。他一回头,便看见一名身穿紫色长袍,打扮如僧侣样貌的男子,伫立在他方才经过的崩塌的小商店前,凝视着赛伊欧。
赛伊欧在小时候,曾受过这个人的莫大恩惠。赛伊欧向他走近,昂太鲁被烟熏黑的脸,露出了微笑。
虽然赛伊欧对那张脸并不熟悉,但并非已完全遗忘。从他的脑海深处,忽然浮现与这名男子有关的记忆。
「她以半个身体,护住这孩子身上。她大概是在房子坍塌的瞬间,冲进了寝室保护这孩子吧。我再进去一次。」
「担任宗教圣职者的任务,便是要缓和濒死前时的痛苦。但是,你也听到了吧,那垂死时的痛苦哀嚎。经历那种死法而过世的人,真能够获得救赎吗?」
「我没事!」
在昂太鲁的引导下,赛伊欧踩着瓦砾,朝着房子的后方移动。在那里,有三个男人赤手空拳的抓起石砾,赛伊欧随即去协助他们,并且开口问道:「是谁在下面呢?」
赛伊欧使尽浑身的力量,嘎吱嘎吱的声响传了出来,梁柱被缓缓往上抬起。然后再以肩膀支撑着钢管,塞入缝隙之中,保持一定的间隔之后,再度对水管施力。他重复地做着这两件事,每次都将梁柱抬高了数公分。
「是的,我有急事。不过,祭司,你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
「蕾莉!蕾莉!」
死亡大街上的商店,有许多都坍毁了,虽然某些商店并未崩塌,玻璃也已全都破碎,碎片散布在铺石的步道上。原本陈列洋装、鞋子、宝石以及提包的橱窗,如今宛如洞窟般,失去了以往的华丽光芒。而且,四处的商店都喷出了熊熊燃烧的火光。那些火光,在赛伊欧的面前,开始蔓延成足以越过屋檐的烈火猛焰。
尽管此地改变的幅度,已经大到他认不出来,但这里确实是赛伊欧孩提时代生活的街区。
「蕾莉!你没事吗?」
赛伊欧茫然凝视着额上皱纹纵横的昂太鲁。
「振作点!我现在就来救你。」
只见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气。赛伊欧以钢管撑起的缝隙,总算大得足以拉出她的身体,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将少女的身体拉出。
赛伊欧拦住年纪已长,疲劳过度的昂太鲁,转而瞥向其他的男人。然而。讽刺的是,这几个人虽然全都身材魁梧,在除去石块等障碍方面有极大用处,却全都无法钻入那狭小的缝隙当赛伊欧与他们相比,身材较为纤瘦。他只得对昂太鲁说:「比起他们,我的身材比较小一点,我去。而且——我头上戴的这副显示器,不论四周多么黑暗,至少还可以看得见。」
孩提时代去过好几次的花店。
「妈妈!」
「请等一下,火快烧过来了。」
突然,后方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赛伊欧转身一看,只见昂太鲁祭司双手撑地,泪眼滂沱。赛伊欧跪了下来,将手放在昂太鲁祭司的肩上。
(注6 此处的天港指得是存在于该世界的某种通行于宇宙的飞行工具——天船的停泊港口。)
「祭司……你好好的送了即将踏上黄泉路的人一程,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样啊……」
昂太鲁皱起眉头,赛伊欧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然而,直到昂太鲁说出答案前,他还是无法明白为什么身为祭司的昂太鲁,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可恶!连这个城镇也……」
昂太鲁的脸上虽然浮现笑意,但却称不上是开朗的笑容。昂太鲁注重穿着整齐的人,而他身上的僧袍,却已被鈎得稀烂破碎,这显示出他先前的努力——他已在其他地方帮助过许多人了吧。
圆领披风上的灰尘都没拍掉,赛伊欧就打算要回到隙缝中。不过,昂太鲁却横身拦住了他。
「咱们去教会吧,一定还会有其他前去求助的人。」
「蕾莉!你没事吗?」
赛伊欧再次环顾周围,不知不觉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高级商店街,来到了规模较小的商店群附近。崩坏的房子、烧毁的商店、步道上的人造喷泉(不过狼形的出水口已经停止出水了),以及铺石小径——
「朗卡贝理先生!」
圣纳尼鲁寺院位于骑士大街的尽头,和靠近皇宫的大雅修巴寺院相同,皆为信奉兰加国教的寺院——也就是阿玛鲁帖正教的寺院。不过,它和雅修巴寺不同的是,雅修巴寺是皇族、议员等达宫显贵时常参拜的寺院;而纳尼鲁寺则不排斥平民,大方地接受他们,所以受到平民的支持。二者的建筑氛围也不相同。因为当时高皇的敕命,雅修巴寺建造了庄严华丽的伽蓝殿;与此相对的,纳尼鲁寺建造了拥有朴素石灰岩钟楼,以及数根粗旷巨柱的大圣堂。曾有人批评,钟楼与巨柱的建筑粗鄙样式,有碍于讲道时的庄严气氛。
然而,这种建筑样式毋宁才值得庆幸,因为它的结构十分坚实牢固。
这次的灾厄破坏了大量的建筑物,然而圣纳尼鲁寺院的石壁,却一面也没有破裂。当赛伊欧抬头仰望,用以装饰白色钟楼的花带,因为从傍晚开始吹起的风及火灾的热风,狂乱地飞舞飘扬。
「昂太鲁祭司,你看。这里不是安然无事吗? 」
赛伊欧不断激励昂太鲁,进入了寺院的范围。这里是位于圣堂后方的庭园,大批的人们逃难而来,疲惫至极地瘫坐着,混乱的状况,实在让人不知如何行走,圣堂附近拉起了不让人通过的绳子。不过,赛伊欧取径自孩提时期起便已熟悉的捷径,穿过了仓库和树林,直接进入了大圣堂。
不过,当赛伊欧从侧面的翼廊进入了大圣堂,眼前所见的恐怖景象,却让他动弹不得、无法继续前进。
无数的人躺在那里.有的人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将手伸向空中,发出无助的呻吟。有的人大喊着要喝水。有的人身上的衣服都烧焦了,手脚与脸部有着赤黑色的灼伤。其中也有人的皮肤剥落——就像是伸出了舌头似的,露出了血红的肉。
修女、护士,或是邻近村镇的主妇,甚至像是途中路过的人,都四处奔走着,帮忙缠绕绷带、递茶送水、大声叫唤试图让受伤的人恢复意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动作匆忙,拚了老命地穿梭在伤患之间干活。这里没有电灯可用,这数十年来仅用于装饰的烛台和提灯,纷纷被点上了火,发出了殷红而不稳定的光芒,许多巨大的人影映照在墙壁上,杂乱交错地移动着。这里仿佛成了战地医院——而且还是战况最为猛烈的前线。
「这……到底……」
赛伊欧的脸色惨白,他喃喃自语。昂太鲁沉重地对他说:「你知道的吧,今天是梅波鲁祭。」
「难道……」
赛伊欧撇下了昂太鲁,急忙奔了出去。他从圣堂正面的大门,奔至可以俯视骑士大街的楼梯,并在那里停下了脚步,他惊讶地无法言语。
寺院前的广场,以及从那里开始、笔直朝西边延伸的道路上,全都被尸体给淹没了。以目测来看,这样的规模,死者绝不只有一二千人而已。有的尸体早已被践踏得得面目全非;有的已成焦尸,甚至无法分辨身体的正反面。不管是哪种样子,都是让人不忍目睹的惨况。而且,范围竟还大到无法一眼望尽,道路两侧那些三至四层楼高建筑上的拱廊,火势至今尚未减弱,依旧不断地喷出火舌。
「当时,供奉圣塔的仪式正在进行——整排的花车在道路上行驶着,人群也从寺院涌了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地震。」
昂太鲁总算走到赛伊欧身旁,向他说明着:「最初发生的剧烈摇晃,让人们如骨牌般一个个倒了下去,楼房上的拱廊窗框以及玻璃都从天而降。就在众人彼此探查伤势之时,道路旁边的摊贩与建筑物开始燃烧。于是众人恐慌了起来。每个人都想推开其他人逃跑,推人的人也被跌倒的人绊倒,自己也摔在地上。虽然人人慌张地东躲西跑,但因为前后尽是人潮,根本无法推进。在乱成一片的同时,火势更是一发个可收拾,道路被火舌所吞噬……简直就像烤炉一样,将人活生生地烧死。而我就在这里,目睹着人间炼狱的景象。
昂太鲁再度掩面而泣。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竟然说出那种要你弃活埋的人于不顾的话,自己逃避到这种程度……」
赛伊欧的心刹时变得冰冷,一阵晕眩疾速向他侵袭而来,仿佛随时就要不支倒地。他当时从滑翔机上俯瞰时,群众全部聚集在街上……就在那里发生了火灾……这样到底死了几万人?
真正想像不到的人间惨剧。
赛伊欧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思绪——他想到一件事。
突然,一道眩目的光芒,照向他那犹如老人般的后背,有个紧张的声音对他喊道:「那里的人——你受伤了吗?」
「高阶官员啊,这种头衔毫无用处。正如你所见,我只是个肮脏、疲惫,什么都做不了的人罢了。」
「……古皇白翼军团司令部调查部,哈维符·苏连诗少校。」
苏连诗以精神抖擞的声音说完之后,将挂在肩上的无线对讲机拿到手上,开始对着不知位于何处的人说话。赛伊欧朝着发出眩目光线的方向走去,确认光源来自何处。那是安装在滑翔机主起落架上的探照灯。这架滑翔机的机头低矮,装备着几何可变机翼,机体虽然不大,却让人感觉灵活。与坠落的那架古董级的二五式相比,这架滑翔机的飞行速度应该很快才对。
「正是如此。」他想。只是个怅然若失,端坐在长椅上的人,有什么价值可言?而官员就会被赋予更深的期待,应该要有所作为。也正因为是官员,在这种紧急时刻,也就更理所当然地被探究其存在价值。
「没什么……您在生气吗?」
不过,现在蕾莉所见到的,也只是个残缺的石块罢了。
「那就好。谢谢您至少阻止了无益处可言的流血冲突,我可不希望对陛下的臣民武力相向。」
「嗯……」
蕾莉原本就不认为会有人和她说话。她因为膝关节的痼疾而无法走路,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待在家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几乎未曾与邻居或者同年龄的孩子来往。这世上认识她的人,恐伯也只有她的父母了。
「什么!」
——蕾莉因为感到极度的恐惧,才会不停叫喊。在体力耗尽之后,她像宛如破布般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
那人迅速地走到赛伊欧面,脚下的军靴发出了硬梆梆的声响。因为光线过强,让赛伊欧看不清楚他的脸。
赛伊欧心想,若是不将先前想法化为行动,白己就会在此地虚掷光阴,无所作为。
——比起只有脚部受伤的蕾莉,她身旁还躺着许多情况更严重的伤者。他们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呻吟声,负责救治的人表情严肃地来回巡视,没人对蕾莉开口说话。
在这种状况下,赛伊欧竟出人意表的露出冷笑,那名男子虽然感到诧异,但彷佛怕浪费时间似的,飞快地转身准备离去。
「你叫苏连诗啊。你是搭那架滑翔机来的吧?我有事想拜托你。」
赛伊欧不由得再度凝视男子的脸,那张脸已与先前的表情不同。男子对赛伊欧投以责难的冰冷目光。赛伊欧也不自觉露出了讽刺的笑容。这家伙是个有趣的男人,和一般市民应对的时候,明明就彬彬有礼,但一知道对方是高官,却反而大声咆哮。
「怎么了?」
他总算抬头正面瞧着男子的脸。男子圆睁细长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流露出胆怯的神色。
男子以不像军人的口吻说道:「我从避难的人民那里听说,是您制止民众暴动的。您可有受伤?」
「您说的是真的吗?」
苏连诗结束无线对讲机的对谈之后,制止了奔了过来的其他兵士。然后以手势指示让赛伊欧坐上驾驶座。
赛伊欧对着吓得脊梁挺直的男子,露出了绝望的笑容。
赛伊欧朝着苏连诗走近,抓住他的肩膀。
然而,他知道事情并不如此单纯。况且,若按照这种破坏的欲念去做,那自己不就与造成破坏的那股力量相同了?不仅如此而已,遭到破坏的东西,也不会就此恢复。
「我看他们是要趁着地震来放火的,阻止他们也不听。谁啊——快啊!」
他虽然望着河川,却是目光涣散。
「不是,是救灾行动。依据贝鲁达区的天军司令部所发出的基地近郊出动权限而出动的。」
「没……没受伤。」
「祭司!」
他抓住昂太鲁的肩头,激烈地摇晃。
「不久之后,天军就会设置临时避难用的帐蓬,届时你再去那里休息一下吧。」
「这是军队的维安行动吗?」
那是个黑发的年轻男子,与赛伊欧年纪相仿,应该还不到三十岁。脸型瘦长,容貌端正,双眼细小,眼神未有警戒或威吓的神色。
「一切拜托了。」
所以,赛伊欧努力抑止自己的想法,而且逐渐恢复了理智。可是他已经精疲力竭,只是一动也不动端坐着。
「怎么会是宝蓝色?」赛伊欧心里感到有些纳闷。「帝国陆军的制服应该是深绿色才对?」
赛伊欧正拚命压抑着心里已然卷成漩涡的念头——一股莫名的「杀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全都遭到破坏,自己又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只有杀意才能发泄自己的情感。如果能够找到对象泄愤,那该有多么轻松啊!
赛伊欧用力挥动手臂,赏了昂太鲁一个耳光,发出了清亮的声响。昂太鲁瞠目瞪视着赛伊欧,圣堂那儿的人们也朝这边看来。
赛伊欧坐在河边长椅上,喃喃说道:「已经八点了?」不过,他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只是弓着背,俯视着河面。
「那么,我就此告辞了。」男子说完之后,敬了个礼。此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在赛伊欧放在长椅上的别针。
在赛伊欧的身后,一直有着吵杂的人声。他所在的地方,是靠近纳尼鲁寺院的河边公园,那里聚集了许多避难的人民,他们嘴里不知在叫嚷些什么。此时,一阵从天而降,如刮起暴风般的巨响,将他们的叫嚷声覆盖过去——然而,赛伊欧始终如同已无电力的电池玩具一样,动也不动地望着河面。
赛伊欧咯咯地笑着。
「这,确实是……」
如鲜血般赤红的亮光,在七彩颜色的琉璃上摇摇晃晃,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大火完全笼罩在圣堂的外围,那凶暴的火舌,要将整个世界燃烧殆尽,也即将延烧到圣堂,终于要灼热地烧死自己了。
「载我去托兰加港的阿玛鲁帖·弗雷亚总督船舰,船上有从贾鲁达撤离的人员和器材,而且也多少有些消耗品。我可以让他们的行动更有效率,安排他们从事救援了。」
「是的。」
「已经取得许可了,请上来吧,我送您到港口去。」
昂太鲁眨了眨眼,瞳孔里放出光辉,随即正色说道:「啊……您说得对!对不起,朗卡贝理先生。」
「什么事?」
军人会对平民使用敬语,已是十分稀奇,这名男子甚至还逐一回答赛伊欧的问题。正因如此,赛伊欧的神智也开始逐渐回复。
修女被赛伊欧猛然一撞,跌倒在地。赛伊欧连看都没看修女一眼,就飞奔了出去。
从不知位于何处,似乎尚未烧毁的寺院,传来了八声阴森的钟响。
「救护院……救护院吗?」
——与其说是帮助别人,倒不如说是为了帮助自己,他因此下定决心。
「没这回事!如果是您是高阶官员的话,应该还有许多该做的事吧?」
「嗯,的确是在生气没错。不过……这没什么。对不起,我并不是针对你。」
赛伊欧的模样也是惨不忍睹,他的圆领披风勾破了好几个洞,衬衫上沾满了黏答答的油渍与泥巴,两边的鞋带全都松开,铁灰色的头发蓬乱不堪——似乎只有两样物品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头上戴的显示器,以及希马克交付的别针,全都毫无损伤地放在身旁。
「我知道了,如果真是这样,一切就另当别论。我立刻去取得许可!」

「不过,现在还没波及到啊!只要防止这件事情发生,不就能拯救许多人了吗?」
是刀。
蕾达河蜿蜒地流过普拉多区的街道深处。许多如同草袋般的物体,在河面上载浮载沉,缓慢地漂流着。那些全都是尸体。有被西普拉多大火烧死的人;也有在其他地方跃入河川,随后却被坠落物品压死的人。除了尸体之外,还有行李箱、小型汽车、猫狗、果实、保险箱之类的东西漂浮着。那些物体全都流向了东托兰加湾。
「真是太好了。如果我说,刚刚我所说的话,全都是谎言,我其实只是要去和朋友见面呢?」
「没事了,这样下去不行,得快点去治疗受伤的人,或者做些什么……」
苏连诗的表情变得开朗起来,虽然带着些许怀疑,但他不知赛伊欧为何突然有此决心,不过,他内心似乎充满了期待。
蕾莉如胎儿般蜷缩起身子,抬头仰望祭坛。
当然,它并不会拯救蕾莉,蕾莉对它也没有任何期待,她连寺院都未曾来过。
昂太鲁将头抬了起来,他空洞的视线,朝着地板方向游移了一阵,说道:「嗯,应该没烧到才是,因为那里是位于寺院南边的偏僻地点。不过要是起风的话……或许会让街上的火灾越过广场,波及到那个地方啊!」
「嗯,总督希马克阁下,在数个小时之前过世了。依据他临终前的遗言,由我代行总督之职,船上的那些人应该也会听我的话才对。」
——公园里的难民们,露出了又羡又愤的表情,赛伊欧表情僵硬地望了回去。
「好了吗?你没事了吗?」
「你的救世精神在到哪去了?我所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人!」
「可以的。」赛伊欧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或者应该说,现在也只能这么做。继恩师希马克叫过世之后,现在的自己,又再度失去了珍视的事物。自己已经没任何精神支柱了。甚至连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也已经弄不清楚。
男子脸色骤变,凝视着赛伊欧。「您是政府高官吗?」
「因为目前状况紧急,我不能在这里逗留。我会向司令部报告你的事,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请到那里去,我还有救援工作要做。」
在殷红的亮光中,一尊毁损的神像立在她的眼前。它是初始而全知的存在,平等地守护每一个人,平等地照拂万物。那具有两种性别之神——日神阿玛鲁帖彷佛正俯视着蕾莉。
「不是一帝国陆军,是天军?」
这时,从圣堂外面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响亮的叫嚷声。那些声音不具善意,而是「干掉他、杀了他」等等,充满怒气与恶意的喊叫。
赛伊欧叫住了他,站起身来。男子讶异地回头。
「祭司,救护院呢!这个寺院的贫民救护院没事吧?」
十四岁的蕾莉·尤达,单薄的身躯躺在圣堂的石地板上,她眼神朦胧地望着祭坛后方的彩色琉璃。
苏连诗虽然转过身去,却还是一脸不信的模样。他的表情像在诉说着:高阶文官只会处理公文而已,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等一下。」
整齐挺拔衣物是军服,他身着长及脚踝的大衣,颜色则是海洋般的宝蓝色。佩戴在腰际的崭新军刀,刀柄也是同样的颜色。
「你怎么了?」赛伊欧问道。
赛伊欧慢吞吞地转身过去,那道刺眼的光芒,让他的双眼眯成细缝。有个人影伫立在那道光芒里,衣服的轮廓整齐挺拔,腰上佩不知配戴何物,仿佛是形状细长的物体。
「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让我们尽全力来进行救援工作吧。」
「你不是要去救人吗?如果我说,我要帮你忙呢?」
「代理总督!那阁下不就是内务省的高阶官员了?」
「啊啊啊啊啊!」
「你振作一点!你这样,不就等于对市民见死不救吗?你现在不就是正在这么做吗!」
苏连诗一听到这句话,随即率直地扳起脸孔说道:「那会造成我很大的困扰。」这个年轻士官,还真是非常嫌恶摆官架子的人。
「非常抱歉,现在……」
赛伊欧一回头,看到头戴面罩的年老修女,连滚带爬的奔进圣堂,她叫喊着:「谁啊!谁来帮帮忙啊!来避难的人,正在攻击救护院里的人啊!」
蕾莉揪住头发放声尖叫,让方才从她身旁走过的修女折了回来。修女粗鲁地动手让蕾莉咬住手巾,将手巾绕到蕾莉脑后绑起来固定。她的处置,固然是要防止蕾莉因抽筋而咬到舌头,这却让蕾莉倍感羞愧。
如今,她的父亲下落不明,母亲也在震灾中死了。
「是的,贾鲁达总督府……代理总督,赛伊欧·朗卡贝理。」
苏连诗先让赛伊欧坐到前座,自己也坐进了后座之后,便关闭了座舱盖。滑翔机朝着地面喷出强劲的气流,随即腾空起飞。
「你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部队?」
不管昂太鲁在他背后叫着什么,都已经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了。
「现在……」
「时刻二零三零,九一四号联络机,即将抵达托兰加港北码头的阿玛鲁帖·弗雷亚。」
担任通信官的女性军官,戴着耳机,旋转着无线对讲机的旋钮。在听了她的报告之后,倚着墙壁的萨古拉姆冷哼一声,随即下达命令:「你暂时就分配到那里去,帮贾鲁达总督的忙。」
「是『代理』总督,阁下。」
「罗唆,用哪个称谓都一样啦!」
对于通信宫的指摘,萨古拉姆以无赖似的口吻回答。他那副凶恶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会被以为在跟人吵架。不过通信官的语气依然坚定,更进一步地说:「这样好吗?」
「怎样?」
「司令部所掌握的亟需救助的地点,至少有五十个以上。让珍贵的航空机具之一飞到港口的话……」
「所以说,派遣一架双人座的三九式飞机,干不出什么大事。顶多也只能用引擎的激烈气流作为威胁,用来防止暴动罢了。即使帮了这个忙,也还有其他救援的人手。而且,不是说总督船舰上行那个吗?」
「代理总督是这么要求的。」
「那么就帮他啊!我是不会说出施恩给他这种厚脸皮的话。派三九式飞机给他是最有效果的,所以我才会这么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你是死老白姓啊?」
「我知道了!死老百姓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通信官扳起面孔说道。萨古拉姆「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在作战指令室的地板上,表情严肃了起来。
「更何况,我现在做的事,已经是会被免职的越权行为了。所以,多借一架两架飞机给别人,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卡库托·萨古拉姆少将,是天军·白翼军团的总司令官。不过,和这个响亮的职衔相反,他对于眼下的紧急事态,却是十分无能为力。
天军是个军事组织,统帅权属于兰加高皇。天军名目上的总帅,是某一位皇族担任,不过实际上,则是遵从帝国政府的军务总省之命令。若是以战争为由,打算发动军队,则得接受高皇的敕命、遵从军务相的指示之后才能出动。
然而,并非只有在战时,军队才会出动。当发生威胁帝国臣民的灾害时,军队也为了支援救灾而出动。「天军法」里,明白地记载了这项条款。
不过,讽刺的是,这项条款有关救灾行动的规定,却妨碍了真正的救灾行动。
根据天军法里的救灾条款规定,天军若未接军务部长或其他指定出动者的许可,不得出动救灾。而指定出动者,主要是指政府或帝都厅的高官。
然而,现在却无法取得任何人的联络。
军队未经许可擅自出动,便是违法的叛乱行为。即使目的是为了救援,也违反了法制。这就是所谓的法治国家。
「为什么要责备他们?」
「对,我确实是这么说过……不行?虽然我知道不太可行,但是要在帝都厅建筑临时基地,不管怎么说,至少需要十个人以上的人手,而要同时运送这些人的话,就需要这些数量的滑翔机。或者,你们那里有可供许多人搭乘的飞机——什么?」
萨古拉姆快速地摩擦双拳,几乎快擦出火花才松开了手。
「这下可好了!我以切腹的觉悟,出动了所辖的军队,结果竟然人手不足,如此一来,不就没有了吗……」
「不是在绿鳞离宫的外海吗?我记得那里有皇族专用的阿莉纳号吧,将它开到那里去。不管怎样,替他们把小船拖回来。反正如果要拖航的话,没载任何物品的船只更好吧?就将避难人民移到那里,直接搭乘那艘船吧!」
当萨占拉姆将手伸向电话时!
「拖行!不是只有下水吗?」
「感谢您详细而冗长的说明。不过,若是这样的话,您也不能只顾着笑啊。」
通信官说完之后,马上又进行修正:「九一一号独自进行了处置。」
萨古拉姆笑了出来。他还边笑边拿起手边的电话,虽然维持着笑脸,却不知道在为了何事而大声咆哮。挂断了电话之后,他脸上维持着笑容。
于是,萨古拉姆因而就任了天军的军令总部长。
「如果自己摘不到,又认为对方可以信任的话,我就会请他帮忙吧。」
「不是怎样不怎样的问题,陆军或许会拒绝救援,如果放着难民不管,他们不是很危险吗?」
「九二联络机报告……在塔鲁卡玛区上方的青空剧场,经确认后,约有二百至三百名的难民。因为隔壁的谷物仓库失火,所以本区陷入危险状态,请求指示如何适当处置。」
赛伊欧切断无线对讲机,跃至甲板上。在旁等待的苏连诗问:「得到许可了吗?」
「不对,不对。啊啊,你是个没待过前线的军人——」
「我们的九一一号呆瓜,正是将小鸟放出笼子,甚至直接拱手奉上猎物让给别人了!这样不是军人!如果是帝国陆军,他们绝对不会那么做。不,九一一所联络的帝国战车部队,一定也对此感到疑惑。九一一号的举动,会让他们觉得;上级并未发出这样的命令,这不是我们的猎物吧?其结果,造成难民被弃之不顾,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这样不可笑吗?」
「擅自使用皇族的御用船只救灾,还真是令人感动啊。」
「地点是在托兰加湾的哪里?」
「下、水?」
萨古拉姆用力地伸手指向作战会议桌。
然而,这却触怒了陆军参谋本部的高官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帝国陆军之所以发动战争,就是为了要进攻敌国,抢夺敌方的领土,绝非是为了要高唱伪善的非战主义。宣扬不杀敌人的萨古拉姆,便成了帝国陆军军法会议上的叛乱者。
帝都的受灾状况相当严重。古托兰加的十六街,可说几乎呈现全毁的惨状。而帝都近郊也是相同情况,从东边临海的核能电了开始,到西方三十公里远的芭鲁凯都山脉为止,传来了难以计数的受灾报告。在古托兰加的受灾报告当中,甚至包括了议事堂崩毁的消息。这个报告让司令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他们用扩音器,向刚好通过剧场附近的陆军战斗车部队请求援助。」
「陆军?」
通讯官发出了声音。
萨占拉姆对着梅露谷咆哮之后,皱起了眉头嘀咕:「真是的,每个人都只知道墨守成规。」
「救助难民是一种战果——或者说,也可以被视为战果。不用说,虽然最大的原动力,是心里想着想帮助痛苦的人民,想要拯救他们的性命。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担负起救援的任务。正因为心中有着舍我其谁的信念,有着强烈而惊人的自尊心,军人才能冒着生命危险冲锋陷阵。这样你懂吗?」
不久之后,天军正式成立了。名称虽然很夸张,但实际上,却是不善海战或陆战的军团。
「……原本会得救的对象,反而会死掉吧。」
「九二四号发现在海上漂流的船只,上面搭载了许多的难民。在九二四号进行侦察的时候,发现那艘船因为挤了太多人,船身开始下沉。因此才结了绳索,想要将船拖行到陆地
连成立的核心目标——天船舰队的运作似乎也不甚堪用。这种纸老虎般的军队,应该由谁来领导呢——
「吵死了,给我闭嘴!」
指令室是直径十公尺左右的圆形房间,中央放着直径五公尺的作战会议桌。那里原本预定用来展示立体投影的作战图,不过器材尚未装设,现在还没办法投影。取而代之的,是从资料室找出来的大型帝都全图。数名幕僚正在图上作兵棋推演。
所以萨古拉姆才会无能为力,因为他无法出动部队,却又对受灾人民在宛如炼狱的环境痛苦哀嚎视而不见。大部分的军人都认为,协助市民并非军人的天职,因此都采取消极的态度。
即使如此,也非得出动天军的兵力进行救援不可。正因为部下们并非是道地的帝国陆军,不受陆军传统的冥顽因习所束缚,可以依据自身的头脑以及正常人的常识做出判断,与他一同克服震灾带来的难题。天军部属特有的活力,是萨古拉姆唯一能仰赖的依靠。
梅露古看着萨古拉姆的眼神,彷佛将他当成呆子看待。
帝国陆军派出了战车部队。若是为了要到危险地带救援,确实是有可能出动这种精锐部队。然而,要派出配备武器的车辆,参谋本部自身也很难作出这个决断。即使要以天军相同的「近郊出动」的名义作出决断,应该也会有所迟疑才对。
「这不是什么好不好笑的问题。以正常的情况而言,经验丰富的士兵,会不请求上级指示,直接请求其他军团的援助吗?悔露古,如果你家的果树长出水果,有人刚好路过,你会请他帮你摘下来吗?」
「嗯,大概……」
「你说什么?」
在战争结束后,他暂时回到了国内。当时的他,被剥夺了军阶,眼看着差一点就要被判刑,却因为部下一同请命赦免,才为他免除了军方的严惩,部下上书的理由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有时要避免杀敌,比起大肆杀戮更加困难,非得有强韧的意志和勇气不可。再者,若是萨古拉姆不具备料敌机先的头脑,根本也无法成事。他勇于挑战这种难事,而且还将部队的损害及伤亡降到最低,不正是个无可比拟的优秀将官吗?如果要评价他是个怎样的将领,那么,值得以「名将」来称呼他。这些直言不讳的陈述,虽然让陆军高层听得头痛,但是萨古拉姆带领的军队,战后生还士兵数量之多,却是铁一般的事实。参谋本部只好保留他的军阶,只卸下他原本的职位,让他回去担任后勤。
「这个道理,同样也适用在救援行动上。」
他的体格如野兽般魁梧,走起路来威风凛凛。一头茂盛的头发,只有在想起来的时候才会修剪,并未梳得整齐服贴,而是乌黑且杂乱。他的脸部轮廓如雕像般立体,目光深邃而锐利,是个无可挑剔的野性美男子。
萨古拉姆戳着太阳穴,打断了通信宫的话。
萨古拉姆暗自衡量受灾情况,估计死亡人数恐怕有数十万的之谱,受灾金额也逼近数兆圆。这是帝都的……不,是帝国的危机。天军如今应该做什么?情况会变得如何呢?
紧接着,又有十架以上滑翔机的侦查报告,传送到了作战指令室。除此之外,守候在其他房间的军官,以及陆地军事机关负责人,也带来了数量少于天军的相关报告。
「出动了军队,还是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萨古拉姆在作战指令室踱着步,喃喃说道:
上了年纪——恐怕是司令部里年龄最高的人——琪露娜·梅露古中校,宛如背诵着熟读的书一般,流畅地说明着:「不过,未曾有过在实战中施行的例子,而且也不知船只的实际重量。最糟糕的状况,就是承受不了船只重量,而被拖行坠海。」
萨古拉姆一个箭步冲到通信官的面前。而这个要求,确实无法直接向帝国陆军提出。
不过,即使如此,萨古拉姆若是受到敌方攻击,有时依然会被迫还击。因此,在作为维持战线的防护网方面,他仍然具有用处。而且,他也是敌人不会逼近的屏障.虽然在推进战线方面毫无用处,但光凭敌人无法推进这一点,就显示了他在战略上的不凡之处。
「九一二号联络机,苏连诗少校请求指示。由于贾鲁达总督府正式出动救援,所以希望天军能全面支援。」
不是六万,也不是六十万,仅仅只有六千;而且还不全都是部队里的士兵,也没有全都在帝都驻守,装备也很少。因为在宇宙中进行战争的军队,并不需要地面上的兵力,所以拥有的滑翔机,也仅有四个通讯中队,一共十六架。在武器方面,也只有士兵配备的手枪和步枪。
「正是如此。」
「现在为时已晚。不过,算了。本来大部分的情况,都是交给专家来做比较好。所以,所谓的军人,只要发现猎物——也就是需要救援的对象,就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毫不犹豫地前去帮忙,没有其他的选项……明明就该如此才对啊!」
这个国家又会变得如何呢?
萨古拉姆今年四十五岁。在兰加全军中,拥有少将阶级的人,也只不过五十名。然而,如此年轻就得到这个官阶,可说是个不简单的男人。
最后,他毅然决然地出动驻扎在司令部机关和帝都的天军部队。
「然后呢?」
「因为他们没有军人该有的自尊心啊。」
碰!萨古拉姆用手掌敲击墙壁。
萨古拉姆在战略上也恪守他的原则,总是以绝妙的威吓炮击来进攻,却完全不杀敌人,只想将他们赶走,出乎意料地是,如此往往对战况作出极大的贡献。「二一炮绝对不会命中——」在敌军当中,这种奥妙的评论广为流传,因此敌军都不会躲避他的连队,以敌人的立场来看,似乎有萨古拉姆在,他们反而落得轻松。
「……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实际上,这次天军的出动,完全出自于他个人的判断,日后如果接受司法审查,恐怕会因此而被断罪。不过,萨古拉姆自己已有所觉悟。
——现在,他身在位于官厅街外围的贝鲁达区,新建立的狭小的军令部里,寻思着如何才能处理好震灾事宜,同时以极为不悦的神色盯视着部下们。因为天军是个徒有其名的军团,总省和陆军的顶尖人才都不在这里。光以经验来看,部下们根本尚未成熟,能力远远不及帝国陆军的军官。因此,他的不满才会急遽升高。
不过,他的性格却并非无可挑剔——至少身为军人是不合格的。在萨古拉姆就任天军少将之前,他的职位是陆军精锐第二军团的第二一炮兵连队长。当时他的原则,便是「必生还,期不杀」。也就是说,除了部下和自己都绝对不能死之外,也尽可能地连敌人都不杀。
「等一下!」
原因在于,天军在二年前才设立,整体组织未臻完备。
萨古拉姆心中突然兴起了疑问。
「啊……是这样子啊。」
「不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可能被认是无法原谅的叛乱行为吗?」
名义上的理由,是「基地近郊行动」。天军法里明载,军事基地附近发生灾害,若明显需要救援,则不须取得许可,即可出动部队,这就是所谓的「基地近郊行动」。萨占拉姆扩大解释「基地近郊行动」的意义,将在帝都全境发生的灾害,硬是解释为「基地附近的灾害」,然后出动了天军部队。
到底是参谋本部里的谁,作出了这种决策呢?在如今的参谋本部里,要想到有谁具有这种勇气,还真是困难……
在陆地上的活动,完全不属于天军的任务,因此,也几乎没有为此目的而设置的设备或组织。被硬是要求去做不属于自身任务的事,而且还是萨古拉姆命令他们去做的,对此,所有隶属天军的部队,都感到十分困惑。
如今待在帝都,直接受萨古拉姆的指示行动的人,也只不过二千名罢了。根本比不上陆军的人数,甚至此帝都消防厅的人数还少。
还有——这是最致命的——天军的兵力仅仅只有六千。
「然而,这份自尊心,有时会与原本设定的目的相冲突。」
「你说什么?所有的滑翔机!」
「他们这种想法及判断——原本就是九一一的那群家伙们,在事态演变成非自己不可之时,赌上生命行事的前提。」萨古拉姆又笑了好一阵,突然他眯起眼睛,严厉地说道:「以后应该尽量试图维持这种思维啊!」萨古拉姆又点了点头说。
「你有什么怨言吗?咱们可是以皇族为总帅的高皇白翼军团啊!」
「有什么好笑的吗?」
另一名在通信管制席上女性士官,脸色苍白,以倍感困扰的语气说道:「九二四号联络机征求下水的许可——这该怎、怎么办才好?」
「所以,刚才不是又有电话来了?那是陆军参谋本部打来的,对方提出了严重的抗议。他说,你们这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混帐部队,简直搞不清楚状况!为了避免发生困扰,快点追加救援指令!」
但萨古拉姆这个男人,无法容忍对人民的受苦袖手旁观。
「根据飞行手册记载的性能,是有可能的。」
上了年纪的女性军官,疲惫似地叹了口气。
梅露占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诚恳地说。「怎样?」萨古拉姆问。
通信官再度报告萨古拉姆,侦查帝都的大军传来了讯息。
梅露古中校是从位在帝国北方,一支小型国境警卫队拔擢出来的事务官。对着一脸疑惑的梅露古,萨古拉姆解释着:「军队唯一想的事,就是战斗。对于军队而言,敌人是威胁己方家人或朋友的可憎对象。不过,与此同时,也能藉此取得战利品,获得某些权势。战斗是军队的义务,同时也显示自身存在的价值。击败敌人,完成任务,这种单纯的成就感,支撑着军人的战斗意志,而我认为,这是相当重要的要素。」
参谋本部和军务总省都在思考,如何将觉得棘手的棋子,放到这个职位。
虽然萨古拉姆顿时语塞,但他随即转过身去,询问站在他身旁的女性副官。
「……我实在是无法理解阁下的判断。」
「举例来说——应该由我方主动帮助灾民,怎么能交给其他人呢?要是过于坚持这种想法,反而会产生会不好的效应……外行人不准出手!我方比较高明!滚回去!现在我方就要过去了——在大部分的情况里,因为具有专业职能,所以军方抱持着这种自尊心,比较不会产生问题。不过,如果,要是外行人比迟到的专家提早到现场,反而可以发挥更大用处的话呢?」
「全面支援?要到怎样的程度?」
在作战会议桌的周围,排列着通信管制席。一共有超过十五名的通信官坐在座位上,他们脸上的表情,因为紧张和疑惑变得僵硬,不论是报告,或者是传达命令的声音,都可听得出毫无自信。即使是他们的长官,也无法发出明确的命令,下令时总是吞吞吐吐的。甚至连进出指令室的其他军官们,也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不论什么命令都不在意的模样,漫无目的的来来去去。
「这个嘛,希望借到所有能运转的滑翔机。」
「笨蛋,我是在夸奖他们哪!不被眼前的战果所迷惑,而是以常识去思考怎么作最好,而且做出了最佳的决断啊,」
通信管制主官说话结巴,并未立刻回答。萨古拉姆挺出身体,替他回了话:「你说那什么鬼话,我们何时变成陆军海战队的友军了? 」
「那、那么,就拒绝九二四号的要求吧!」
通信官松了一口气,将命令传达出去。然而,梅露古却以冷淡的语气对萨古拉姆说道:
萨古拉姆紧握起双拳。
赛伊欧冲入苏连诗驾驶的滑翔机,朝着无线对讲机大喊,偏着头提出了疑问:「不,不是一直占着不放,只需要运送一次。只是要运送相关人员……啊啊,对,十个人,如果那样可行的话。我了解了,一切就拜托你了!」
梅露古睁大了眼睛,首次打从心里佩服,尽管如此,她还是担心地说道:「虽然如此……如果按照您这个逻辑,您是打算要责难九一一号的机组员吗?」
「琪露娜,三九式飞机能下水吗?」
天军顾名思义,是遨翔于苍穹的军队,任务是大规模出动宇宙舰队,防卫兰加行星。
「得到许可了,好像有一架八人座的三七式可以用。」
「嗯,一架就够了吧?抱歉,本来是希望全部的人都搭不同的飞机,我是这么传达的。」
「他方才说十架滑翔机太过勉强了。」
士官脸上浮现优雅的笑容,赛伊欧透过头上所戴的显示器凝视着他。
「你明知行不通,还是拜托了司令部吗?」
「明知道不行,还是试着请求看看——尤其在看到你为震灾而奔走的模样以后。」
「……嗯。」
赛伊欧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以后,走到阿玛鲁帖·弗雷亚号后甲板的航空基地,将显示器的通讯线路与船内广播连结之后说道:「代理总督已经和天军交涉好了。从现在起,叫到名字的人,在十分钟以内到后甲板集合。我们要将基地移到帝都厅,继续进行救援活动。总务部长、食品部长、设备部长、卫生部长……」
开启所有的照明设备之后.在夜空下的总督船舰,展现出宛如白色城堡般的姿态。赛伊欧听下达命令的声音,在船上不停地回荡着,在船内的人们,行动也随之匆忙起来。一个微胖的男人,从船舷探出了身体,对着下方的码头岸壁(注7)喊叫之后,脚步飞快地走了起来。
(注7 为使船舶靠岸,而在港口或运河上建筑的石堤或水泥堤。)
「你要离开了吧,朗卡贝理参事,不,代理总督。」
「龚古尔阁下,我们要离开了。再也不会妨碍您的工作了,请放心。」
「别挖苦我了,说这种带刺的话,我很清楚你的实力。对于希马克总督为何会重视你,我总算是打从心底同意了。」
男人拿出手帕频频擦拭额头,他名叫古拉发斯·龚古尔,头衔为贾鲁达总督府法务参事。
在总督府里,他的地位仅次于希马克,目前是阿玛鲁帖.弗雷亚的指挥者。
自从赛伊欧搭上滑翔机,登上总督船舰之后,在他的指挥之下,开始在港湾四周进行救援活动。赛伊欧宣布了希马克的死讯,但也深知现在不是专注在总督职位移交的时机,于是暂且就在龚古尔的指挥之下,加入了救援行动。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由龚古尔进行指挥,并非是最适当的决策。
总督船舰附近的区域,遭到地震后所发生的猛烈海啸侵袭。码头的仓库以及卸货的机械器材等等,全被破坏得乱七八糟,一万三千吨的阿玛鲁帖·弗雷罪本身,也撞到了码头岸壁。虽然船身没有翻覆,却因为浸水与搁浅的缘故,陷入无法航行的状态。巨大的海浪轻易地越过防波堤,袭击了码头附近的罗·菲尔城镇,使得无数的房舍被破坏殆尽。再加上罗·菲尔有许多古老的木造房屋,因此那里发生了比普拉多区更严重的大火。那儿的凄惨灾情,即使在阿玛鲁帖·弗雷亚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阿玛鲁帖·弗雷亚号失去了航行能力,不过在人手与货物方面,并未遭受任何灾害,因此能够直接对附近市民进行救援工作。从贾鲁达撤回的总督府人员,先前都搭乘了这艘船只。不仅如此,当初总督船舰航行王贾鲁达以后,直到完全接收陆地上的设施为止,船舰也发挥了临时总督府的功能。就灾害救援而言,这个经验应该非常有用。现在,船上超过二百名的人手,在海啸发生之后,立刻拿出船上无线对讲机与机械器材,连忙前往罗·菲尔从事救援工作。堆积在船上的救命小艇和镑锄(注8)等工具,对于进入遭海啸侵袭,已如水乡泽国的罗·菲尔的救援工作,或是破坏屋顶、救出被困在房屋里的人们等等,确实都产生了极大的功用。
(注8 一种向内砍剌、削平木头的工具。柄长,体呈单斜面或双斜面,顶端有斧刀。)
「请冷静下来,再怎么说,他也是来协助我们的……」
真流寺对着职员大吼后,转头对赛伊欧怒目而视。「看样子,您对这些事情的处理手段真的很生疏。我们的工作,并不是你灵光一现,直接
因为事发突然,真流寺不由得变得结巴起来,嘟哝着回答:「你、你究竟是……」
因此赛伊欧不仅是名义上,在实质上也成了总督府的指挥宫,随即展露了惊人的才干。他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让半数的部属,大约一百人左右,直接脱离总督府的指挥。
「向他们说,这是内务省高层的官令,报上我代理总督的名衔!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他们那些、那些只考量到自己进退的家伙,直接出言怒斥他们也无所谓!」赛伊欧听取了无线对讲机传来的报告后,情绪激昂地怒吼道:「不会说得太过火了吗?虽然实际上,的确要担心会有趁火打劫之人……」
「这是康加达州的电视台。他们明明就位在三百公里的西边,但却比本地的取得了更多的情报。好了,这样就可以了,骑摩托车,如果没有的话,就骑脚踏车,总面言之,让他们快点去!」真流寺将身体转回正面,凝视着赛伊欧,他似乎正对着身边的帝都厅职员下了指示。在他说话的同时,抬头望向了真流寺。
总督府方面派出的小队,有了这样的想法以后,立刻与帝国消防队进行交涉,也认为消防队员可以充分了解他们的作法。
听到这件事之后,赛伊欧的表情稍稍缓了下来,但语调却仍旧冷酷。他说:「对他家人的不幸,我虽深感同情……但现在有一百万倍的市民,依然身在水深火热当中,我希望他能忘却私情,和我方配合。」
「只是……您也是希马克总督阁下的部属,试着思考一下。如果是总督阁下,明明是自己能做的事,却被客观因素阻碍而无法去做的时候,阁下会忌惮他人的眼光吗?」
托兰加都令——久罗·真流寺男爵,原本在十点以前,必须进入位于帝都厅最顶层的办公室。现在由于意想不到的理由,使他的行动受到牵制,而不停地来回踱着步——三十八层楼高的帝都厅大楼电梯,完全停止运转了。
「我知道,这边的事就交给我吧。」
真流寺对亲信咆哮说道:「问题不在这里!」他随即惊慌地环顾四周,担心被媒体发现。他总是被形容为「带着乡巴佬气息的小矮子」。
真流寺一脸愕然,呆立原地,此时,都令主任秘书急奔了过来,在他耳边说话:「他是中央政府的高阶文宫……是内务省的人。我们地方官僚,是无法与之对抗的。」
赛伊欧冷冷地转过身去。
「生疏的是您吧,都令阁下。」
身穿朴素的灰色旧衬衫的真流寺,对自己的容貌已有所自觉,甚至还善加利用。他的座右铭是「要当个人民乐于亲近的都令」,若被外人瞥到他骄傲自大的态度,绝非是一件好事。
赛伊欧伫立在原地,并未动手去整理被弄得凌乱的衣领。其中一名属下快速地在他耳边私语了一番:「代理总督,都令阁下的妻了身受重伤,请别太苛责他。」
苏直诗认为赛伊欧说得有道理,因此也就作罢了。
消防队小队长使用车上的无线对讲机,收到了消防署上司的命令。消防署上司那焦躁的咆哮声,连总督府船队伍的所在之处都能听见。「什么?外行人的船队?把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撵走!若是他们混入骚动里,干出什么坏事的话,那该怎么办?责任由谁来扛?」
那个小组所遇见的消防队队伍,是由一辆指挥车以及四人所组成。和他们相对,总督府船的队伍,则是八人搭乘一艘小艇。双方同时从陆地与海上发现了那个被困在屋顶上的家族。
真流寺突然抓住赛伊欧的衣领。由于气愤过度,他又掐住了赛伊欧的颈子大喊:「你又是谁啊,这么不可一世!你这混蛋……你又懂些什么了!」真流寺的亲信们全吓呆了,赶紧冲上前去安抚他,并且将两人隔了开来。
不过,虽说帝都厅已成空壳,它仍是整个帝都的中心。市民方面的询问求助,以及其他行政组织的情报,仍然全部会传到此地。若只是待在总督船舰里,别说发号施令,甚圣连实际情况都无法切实掌握。如果全部人马都移到帝都厅,就能够做到了。
真流寺定了过去,亲信们鱼贯地跟在他的身后。
「我也一样。」
总督府人员所搭乘的中型滑翔机,在轰鸣声中往上起飞。赛伊欧拍了拍苏连诗的背,朝着小型滑翔机走去。
「在连结各种情报之后,总算能能够弄清楚状况了。诚如你方才所听见的,帝都周边的南北二十公里、东西八十公里,如此广大的区域,都遭遇到地震的侵袭,蒙受毁灭性的灾害。光是现阶段所了解的,死者已经超过十五万人,而数字必定会再增加好几倍,伤者也不下百万吧。在接下来的这几个小时之内,与民间的协调合作,将决定能拯救五万或者十万的市民! 」
对苏连诗说明自己的想法之后,立刻与帝都厅方面进行联系。虽然一般的电话线路依旧不通,但天军的滑翔机配备的无线强波对讲机,能将电波传送到帝都全境。赛伊欧将苏连诗带在身边,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为了因应紧急状态,帝都厅大会议室被临时布置成对策总部。对策总部里面十分阴暗,称得上照明设备的,仅在四周点燃的蜡烛以及手电筒。堪用的机械器材以及聚集在此的人员也尚未完全整合,整体看来杂乱无章。不知哪个单位的负责人,坐在临时排成会议桌旁,真流寺环顾室内之后,喃喃说道:「事态有那么严重吗?有必要将所有人都集中在同一个房间里吗?」
这促成了赛伊欧带领属下移往帝都厅的决心。
一名身形颐长的年轻男子,不断地朝真流寺逼近。他身上披了件看来有些肮脏破烂的斗篷。真流寺定睛看了一阵,才认出那是帝国文宫的圆领披风。男子透过头上戴的显示器,对真流寺露出冷峻的眼神,并对着他大声咆哮。
若是以绞盘拉着小艇,沿着水流过去的话,便可抵达房子的屋顶。
在九时五十分,闪耀着探照灯,隶属于天军的中型滑翔机,降落在阿玛鲁帖·弗雷亚。被选出的总督府人员,正在后甲板的航空基地上等待着。滑翔机喷出气流,缓缓降落之后,那些人员们将能带上的机械工具全都带上,陆陆续续地坐了进去。赛伊欧逐一清点确认之后,转身凝视着负责留守的龚古尔。
托兰加帝都厅,介于市民与中央政府之问的地方政府,消防、急救医疗、帝都警察等等,全部都受帝都厅管辖。若能成功与帝都厅取得联系,也能顺利地分担一些工作。最重要的是,帝都厅靠近耶鲁岗河上游,与那些尚未取得连络的中央政府的各省厅不同,帝都厅似乎未在地震里崩毁。
他将这一百人,每十人划归为一个小组,常置性地分配在灾害现场。也取消龚古尔到目前为止所吩咐的,要他们随时向总督府主船报告情况进展的命令。赛伊欧说,「不必每件事都必须取得确认,或者得到许可后才能执行。各自随机应变,执行遇到困难时,再回报到总督船舰来。」
但是,个人的努力却无法直接和整体的成果相结合。
「不过,」龚古尔说:「不管你的官阶有多高,你强行进入另一个组织,而且还要动员对方人力,我不认为对方会举起双手欢迎。你觉得事情真能顺利吗?」
帝都境内完全停电,不知何时才能修复,帝都厅的自力发电装置,也因为地震而受到毁损,因此只能走楼梯上楼了。真流寺听到属下的说明,除了愤怒之外,无力地双膝触地。
「萤幕?」
「不,不是这样的。地震对策总部设在三楼,只要需要走到那里就可以了。」
「如果不将众人集合起来,就没办法做事了,因为厅内的内线电话与照明设备,全都已经无法使用。而且,在紧急情况下,将众人集合起来,各个处室才能通力合作,现在每个处室只能集合到二、三成的人……」
「……不会吧。不!他绝不可能因此放弃。真是的……」
况且——赛伊欧身为贾鲁达代理总督,属于政府的高阶文官,取代不在的帝都都令进行指挥,在身分地位上也相当充分。
那座以古老岩石筑成的宅邸,一向让真流寺引以为豪,如今却遭猛烈地震破坏殆尽。当时碰巧在窗户旁边的他,得以侥幸逃出,但人在屋内的妻子,却被压在房屋底下。在家仆们的努力之下,最后虽然将她救了出来,并且立即送往附近的医院接受诊断,但她的伤势已经相当严重。因为家中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当他抵达帝都厅时,早已超过了上班时间。
赛伊欧听到这些话后,不禁咋舌。
总督府方面的队伍没有撤退,是因为偷听到了消防队队伍的无线通讯。
他站在赛伊欧的前方,「砰」的一声,猛然将双手放到桌上。
「所以,这一切都是那家伙的独断之下做出的决定吗?搞什么!」
年长的龚古尔,虽然考量过自己的经验不如赛伊欧,但仍然决定扛起责任,打算继续执行指挥。然而,部下的混乱情况却是益发严重,其他的参事和部长们也对他提出谏言。终于,龚古尔体悟到自己能力的界限,决定将指挥权委托给赛伊欧。
然而,消防队员却只有四人。光是操作绞盘及从陆地监视状况,就需要两个人手。若仅以剩下的两人去操纵小艇,是否足以帮助受灾者,让他们搭上小艇呢?受灾家族的人数超过十人,而且还有一半是老人与孩童。
「当然不对。若是与他们没有事先缔结行政协定,就直接拜托他们做这种事情,由私人企业执行政府的任务吗?这是不成的,快撤回这个命令!」
换句话说,负责治理帝都的帝都厅,如今几乎毫无功能了。
真流寺一转身,主任秘书以下的部下们,一齐将头朝向了旁边。赛伊欧不耐烦地说道:
约莫经过一小时之后,一个事件的发生,让这论点更加具有说服力。
——对着「帝都都令」大声咆哮?
「贾鲁达代理总督,赛伊欧·朗卡贝理,现在要临时取代你执行指挥工作。知道了吗?取代你——从地震发生到现在的五小时里,你身为都令,是帝都厅的首脑,到底去哪摸鱼了!」
「代理总督先生,我为迟到的事情道歉。不过,身为托兰加都令的我,已经回到这里了,之后交给我们即可!」
然而,帝都厅方面的回应,却让人备感无力。请对方发出进行救援行动的许可,他们却说并无此种规定;拜托他们不用在乎行政程序,调整对策,让辖下的队伍别与总督府方面的队伍产生内讧,他们却说负责的主管不在。别说是负责主管了,甚至连帝都厅最高长官——托兰加都令都不在厅里。
因为他的指示有时暧昧不明,有时不甚妥适,导致前去罗·菲尔的总督府职员,在进行救援行动时产生混乱。例如,有艘小艇好不容易拯救了在水上漂流的一家人,却因为接送他们前往主船的小艇未到,而受到了禁止移动的命令;有救援队伍从陆地上前往执行救援任务,却因为被指示的路线不正确,因而迷了路等等。诸如此类的混乱,不停地发生。
真流寺原本就已经意志消沉。在今日下午四时左右,他出席了梅波鲁祭的仪式,上台致词之俊,并未回到帝都厅,而直接回到位于古托兰加南部海·菲尔的宅邸,随后在那里遭遇地震的侵袭。
帝都厅主任秘书安抚着他,说明事情的经过。听完他的了说明,真流寺怏怏不乐地沉默不语。
妻子身受重伤——此事让他心情十分沉重。在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沉重了起来,在通过了阴暗的走廊,他缓缓地步入了地震对策总部。
对方的回应竟是「没错。」这种没出息的答案——而他们也只是碰巧加班才留下来的通讯人员,帝都厅并没有值班制度。
「……不论是沿洋线铁路、沿海线铁路、芭鲁凯都线铁路等,各家铁路运输公司都全线不通。帝都以东呈现失联状态,所以半岛本线铁路的情况不明。高速公路也大多断毁,贝鲁卡市以东的西南高速公路、山岭高速公路现在已经封闭,帝都环状道路也全线封闭。晚间九点半,在以帝都为中心的五十公里范围内,几乎完全断了连络。这是经由陆军康加达地方总监部的军事通讯网所传来的情报……」
赛伊欧在贾鲁达所任的参事一职,原本就是「民政」参事。这个职位是以市民为对象,倾听市民的要求,并且与其沟通协调,有时必须祭出总督府的权威,以威吓让市民服从。而且在殖民地贾鲁达,他也曾经从事相同的工作。因此,虽然他的官阶比龚古尔来得低,但在指挥人手的能力方面,赛伊欧的丰富经验,让他远比龚古尔优秀许多。
龚古尔用力握住赛伊欧的手说道。他的表情果敢坚决。
「时机不对吗?总而言之,所有公务员都离开厅里,那帝都厅不就成了空壳?」
若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或许总督府方面会因为信任消防队的熟练经验而作罢。
直到目前为止,赛伊欧几乎已忘却帝国消防队的存在。不过,这是赛伊欧思虑不够缜密的地方。帝都拥有超过一百个消防署及分署,约有接近八千人的消防队员。在地震发生之后,他们理所当然地立刻全力进行救灾活动。赛伊欧只是碰巧都没有遇到他们罢了。
「滚开,我看不到萤幕了。」
真流寺用力踹了地板。内务省是帝都厅的上级监督单位,虽然依据地方自治原则,在形式上,二者并无位阶高低之分;不过,自治体与帝国中央政府部会相比,在权力上仍有显着差别。然而,实际上,即使贵为帝都的都令,也无法违逆内务省高官的权威。
赛伊欧思及此处,便决定与帝都厅方面取得联系,以方便部下们进行救援行动。
当赛伊欧抵达总督船舰时,混乱情形正好达到了极点。
真流寺歪斜着身体转过头去。赛伊欧正在看着的是对面桌子上的蓄电池式电视播放的新闻节目。那非是帝都公营电视台的节目,而是由民间电视台所制播的。大概是因为惊慌失措的缘故,主播连上衣扣子都没扣好.以紧张的口吻播报着新闻。
当得知救援行动大有斩收获,龚古尔等人的神情,宛如被狐狸迷住的疑惑。
某个救援小队进入了罗·菲尔比较偏内陆的地区。他们向总督船舰报告,表示已经束手无策。他们为了拯救某个被困在屋顶上的家族,因而和消防队员发生激烈争执。
赛伊欧心里明白,当救灾人员一头钻进崩落的瓦砾之中,是没有余裕听从来自外部命令的。在现场救援的人员会认为,那些不在现场的人,才是应该要听自己的话,尊重现场的指示;后方该做的事,并非下命,而是服从。这才是后方的存在意义。
「三成!嗯,那么无论如何都……」真流寺沉吟道。
「没错。有哪里不对吗?」
真流寺简直无法置信,他凝视着坐在总部深处那张桌子前方的赛伊欧。
赛伊欧怒吼之后,稍微思索了一会。他察觉到,解决救援小组之间发生的纷争,并不是难事,不过,所有总督府方面的救难队伍,应该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论如何,就总督府人员的身分面言,他们离开了原来的职务,去执行原本不属职务范围内的工作。这种尴尬的身分,在进行救援活动方面,并没有明确的法源依据。
「身、身为都令,统治五百万市民的我,竟然得走楼梯上楼……」
消防队员为何要阻碍我方的救灾呢?一问之下,事情的原委是这样:
「内务省吗?可恶!」
管理二百名职员的龚古尔,是一名法务参事,专精法律事务,是政府所礼聘的民间人士,他不算是正式的总督府内务省文官,也不善于有组织地动员部下。官阶虽高,却不适合指挥救援行动。救援行动需要能临机应变的人才。
消防队小队长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虽然明白你们的积极,但既然我方出马了,一切就交给我们。请借我们小艇,由我们帮助他们。」
「那家伙吗?」
赛伊欧语毕之后,便转过身去,脚步飞快地离开对策总部。
「这我也不清楚。」
该说是幸运吧。帝都厅一楼的后门附近,灯光早已全部熄灭,四周也不见人影,因此不会被外人瞧见。真流寺虽然脚步迅速,却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缓缓地往三楼走去。
「之后一切就拜托您了。」
不过,隶属帝国消防队的小组,却拒绝了这个提议。
「联系不上。不论是内务省也好,整个中央政府也好,全都无法取得连系。而他则是我们能找到的人当中,官阶最高的人。」
「你来得未免太慢了吧?到底在搞什么鬼!你以为现在才来,还能发挥什么作用吗?」
「我是不知道以前是否有过这种协定,可是这无所谓吧?如果是建设公司的话,他们有起重机,可以挖走石块瓦砾。只不过是去拜托他们罢了。」
龚古尔等人均大感诧异。赛伊欧竟然采取这种毫无章法,不负责任的方式,开始担心起所托非人。不过,赛伊欧却对此不介意。龚古尔等人虽然担心,却只是睁眼看着,赛伊欧背对着他们大嚷「不要考虑事后的责任问题!」、「不得不破坏的物体,就直接破坏!」、「不用担心物资是否够用,凡是需要的东西,尽管向府里要求!」——他如此激励着即将前往现场救灾的人。
「关于这件事,是在这里灵机一动想到的吗?」
「为了弥补帝都厅的功能受创……?但不论如何,没事先知会我就闯进来,这不是不将我放在眼里吗?内务省究竟打算怎么做?有来函公文同意让那家伙乱搞吗?」
海水越过防波堤之后,那个家族所在的屋顶,正好位于水面的正中央,而且被浮着木材的污浊漩涡所包围。不论是小艇也好,车子也罢,若是靠近时未加留意,显然会在瞬间被水流冲走。不过,消防队的指挥车备有绞盘。
「也让我们帮忙吧!都特地派出人手了,就让我们来帮忙。」虽然总督府方面的队伍这么说,消防队依然十分固执己见,完全听不进去,坚持认为由外行人出手,反而会造成灾民的危险!
在赛伊欧身旁担任联络官的苏连诗,表情略显诧异地说道:「这种事怎么能不在意?如果只是抓到小偷的话,即使撒手不管也无所谓,若是全都交给他们,结果反而造成伤亡的话,那救援行动不就失去意义了!」
倏地传来一阵咆哮声,吓得他大惊失色。
照着你话的去做就可以了。」
真流寺满腔怒气无处宣泄,他的脸部涨红了起来,喝道:「就算是这样,贾鲁达代理总督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为什么闯入这里?而且竟然只是个年轻小伙子!」
「救援受灾者是我们的工作。」
于是,救援的进度变得让人惊叹不已。原本救援人员往返的动作缓慢,在取得充分授权后,速度变得十分流畅,即使尽管来自总督船舰船的指示减少了,但救援成功的件数,却从原来的增加了一倍。
赛伊欧厌烦地说:「先以公文层转审核,再取得一致的意见,然后编完预算以后再行动等等的行政流程,在目前的紧急情况下是行不通的。平时状态与紧急状态,做法多少要有所不同。在这个时候,对于在现场的人要充分信任,让他们能见机便宜行事。如果只是因为没有与政府事先缔结行政协定,就让一切的行动无法进行,那岂不是把对方当成笨蛋耍了?总而言之,现在该做的,是要与有能力进行救灾的人直接沟通。」
「既然如此,你自己一个人去做不就好了?」
真流寺紧接着回击:「帝都厅辖下有一万五千名公务员,要他们全部依你个人的独断而行动,这样还有什么行政管理而言。还是说,您一个人就能指挥所有的人?」
赛伊欧以可怕的目光瞪视了真流寺一阵,然后突然别开了脸。他突然站起身来。
「看样子,我似乎多管闲事了。就由您进行指挥工作吧。」
「您终于了解情况啦。」
「相对的,请您借我场地。因为我已经带着部下来了,事到如今,回去也不是办法。」
赛伊欧语毕之后,缓缓走到了救灾本部的角落。许多桌子如沼泽浮岛般,群聚在那个角落。一些对帝都厅而言的生面孔,不断地在那个角落与本部各处穿梭来回。大部分的人都与赛伊欧相同,都是总督府的文官,在那其中,也有身穿藏青色长衣军人模样的男子。不论是外表装扮,或者散发出来的气质,他们显然与周围的地方官员完全不同。
真流寺瞥了那些人一眼,在赛伊欧原先坐着的座位上端坐下来。他在眉间搓揉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对部下说道:「召开紧急会议,将各局处首长们集合到这里来……金古利博士和塞露达都会来吧?」
他说出了副都令和财务长的名字后,却得到「两人都已经过世了」的回覆,真流寺再度深深大叹一口气,等待其他帝都厅的主管到此集合。
帝都厅各局处首长集合了起来。他们各自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之后,真流寺开始逐一听取他们的报告。总务局长、建设局长、交通局长、医疗局长等人进行了报告。财务局长与水利局长下落不明,经济企划局长和生活局长也因重伤而住院;帝都消防厅长与警察署长两人也没有出席。在此地的每个人,都是在回家途中或是人已在家里,却又被紧急召唤回来,在一片混乱当中,好不容易赶回帝都厅。因此,这个会议上,无人能对受灾情况作出详细的报告,只能得到片断而部分的情报。纵使如此,事态的严重程度,宛如漆黑的怪物一般,压逼着所有的人。
在帝都生活的五百万都民,在各方面都遭受了异常重大的打击。
无论是否有重复计算的可能,在将所有报告的数据累计之后,死者总数为十五万人。有三万栋以上的房舍遭到破坏或烧毁,八百件以上的火灾正在延烧当中,道路与铁路的中断超过二千处以上,几乎所有地方都停电了。电话则是因为设施遭到破坏以及线路拥挤,仍旧全线不通,自来水管线以及下水道管线的破裂难以估计。复原的预估无法明确提出,推定受灾总金额为八兆令可……
因为这是帝都厅首次的全员集合,故在听取其他部门的报告时,局处长们都脸色大变,瞠目结舌。到了轮到最后的财务长秘书报告时,已经令众人感到心慌,真流寺沉吟道:「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不过,今后的变化才是问题所在。这些受灾的情形,究竟是会稍微缓和一阵子,还是——现在才正要进入受灾扩大的高峰期?也就是说,有哪些迫切的问题,必须由我们紧急协商解决的?」
真流寺虽然只打算抛出简单的问题,但却意外地无人回答。众人全都看似心情不好般,一味低着头。真流寺双眉紧蹙,询问站在背后的主任秘书。
「中央政府要怎么行动?宫邸方面又说了些什么?这种规模的灾害,帝都厅这样的地方政府,是无法单独处理的!」
「如前所说的,无法取得连络。」
「我知道电话不通,不过,还有无线通讯吧?」
「所以说,官厅街也没能幸免于难。」
真流寺直盯着主任秘书的脸瞧,「怎么会这样?」他不小心说出了蠢话。主任秘书脸色疲惫至极,摇了摇头。
「啊……」
此外,地震也带给警察或消防队的设施相当大的打击!而且,黑立特所巡视过的好几间警局和消防局,根本不可能为了自身的受灾而出动。
「……军人和中央政府的官吏?」
局长们面面相觑。官阶最低,代理水利局长的课长,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说道:「都令阁下,那是从坐在那里的……代理总督那里听来的……」
「对、对,请求军方动员!十万火急,对军务总省发出请求!」
「好了,接下来……等到难民们稍微冷静下来以后,咱们再去访问他们吧。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啊,总之,先往南边去吧,」
真流寺一回身,便瞧见一名裹着真皮外套,头戴鸭舌帽的年轻男子,单手拿着笔记本,正在盯着他问。真流寺反射性地伸直了背脊——他以自身的经验,嗅出了这个男人的来历。
不过,黑立特却不感到沮丧,反倒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苏连诗少校,你待在这里没问题吗?这里与天军的势力范围已经距离相当的远了。」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对你有所隐瞒……这可是出自内心的真心话。在帝国,支持天军的人相当少。当我见到你做事方法后,我就认为,你必定是个能崭露头角的人物。」
赛伊欧淡淡地呢喃过后,忽然凝视着天空。
「我相当乐意。」
帝都厅前的站牌附近,聚集了大批难民。由于它是结构坚固的近代建筑,所以在震灾当中得以幸免。对那些建筑物崩毁感到害怕的难民们而言,屹立不摇的帝都厅让他们感到安心。
赛伊欧如此说着。「讲到这里」他说,并对苏连诗投以目光。
机车后座的黑立特拍了一下手。
苏连诗笑着微微点头。
黑立特和古意德鲁两人都不是报社的正式员工。他们是自由撰稿人,不接受报社的指示,而依照自己的判断,到处寻找报导素材,撰写成新闻稿之后,再以字数计价卖给报社。由于两亏人的行业特性,让他们得以成功潜入帝都厅,不过,相反地,当被他们要求出示正式的身分证明时,反而无法进入。
「那么,不管是兵营还是驻扎地都可以,快传达下去!」
随即数名官员跑了过来,说着「得罪了」,就将拚命挣扎的记者强行带了出去。真流寺如今也没有闲暇做表面功夫,他拭去额头的汗水,慌张地回头看着主任秘书。
自己慢了赛伊欧好几步,对目前的状况显得无能为力——还有超过半数的部下不在工作岗位上,而平时在联络上作为方便的电话或者通讯,目前全都无法运作,即使想进行救援行动,也难以动员起来。
黑立符沉思了半晌,却又放弃得相当干脆。他说:「算了,只能暂且放弃帝都厅这个新闻管道了。毕竟没办法潜入了!」
「您真是见微知著——到目前为止,天军像走钢索一样,都是以『近郊出动』的名义行动,但如此一来,就能够稍微正名顺一点了。」
「竟然还拍照,你脑筋有问题啊!」
「这又是……干得好啊!」
赛伊欧惊讶地注视着他,以半开玩笑的语调问道:「有什么好处吗?」苏连诗报以微笑。
古意德鲁将重型机车的油门踏到底,「碰咚!」发出了低沉吵杂的声音,单汽缸的氢气引擎吲开始运转。因为有这辆能够临机应变的交通工具,虽然帝都许多地方的道路都中断了,两人却还能够在短时间内来去自如。
真流寺不知是把资料室或是哪个部门的下属唤了过去,开始进行笨拙的问答。苏连诗斜眼看着他们,对赛伊欧耳语着:「要临时抱佛脚,也该有个限度吧!都现在这个时候了,才开始听取先前的情报,准备思考对策?」
「哟,正面闯入的方法奏效吗?」
「和其他事情相比,我会到这里来,最想要的就是取得帝都各机关的通讯管道,目前已经达成目标了。虽然在当下的这个时间点,比起在灾难现场实际工作的警察和消防队员,更能够掌握受灾状况;不过,与这两方面联络的部门,也已经被我方的部下渗入。与半岛电力、中央电视台、帝国电信公司之间的联系,也在我们的掌控之下,即使都令身为他们的上司,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在都令手下的部属四处奔波时,我方也同时可以部分能掌握的事,开始作一些预备动作了。」
黑立特播放了录音笔录下的声音,然后语带讽刺地说:「这句话,应该能唤起都民的危机意识吧?真是宝贵的一句话,而且还一点都不具体。所谓的『亲民都令』,不过是他的表面功夫罢了!」
「抱歉,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真流寺的旁边突然出现了个人,对着他如此说道。
「手腕真是巧妙。阁下先前有过类似的经验吗?」
局处长们陆续慌张地离开。真流寺朝了赛伊欧等人瞥了一眼,立刻别开了视线大喊:「来人!谁……谁都可以,知道灾害详情的,快过来报告!」
真流寺想都没想,就朝赛伊欧他们的方向斜睨了过去。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插手,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真流寺刚要将这句话说出口,却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无论如何,都请您理解;根据目前所了解的状况,帝国中央政府几乎已经停止运作了。现在帝都仍然保有行政机能的地方,也仅剩下这里的帝都厅。」
「事情会变成那样吗?」
「……你说话还真是率直。我还以为你会说『不能待在这种家伙身边』呢……」
「失败了……不能拍照吗?明明是不错的素材……算了,没办法。」
当部下离开后,赛伊欧对苏连诗说:「眼前的状况,天军的机动能力与情报能力是我方一大优点,没道理要把你赶走!让咱们继续合作吧!」
古忆德鲁无言地摇了摇头,黑立特笑了。
「什么?啊,这没问题的。我已接获到总司令长的命令,现在在下已经成为直属于贾鲁达总督府的通讯官了。」
「不过还有很多事,希望都令能去执行……」苏连诗喃喃自语。赛伊欧回答完部下提出的几个问题,对着苏连诗摇了摇头。
黑立特在环绕帝都厅建筑的树丛中观察了一阵子,帝都厅的官员们,要求前来的人们全都出示身分证件,不让外人轻易进入。另一名似乎也是记者的男子,以及扛着摄影器材的三人电视摄影小组,试图与对方争论进入的问题,却只是白费功夫,仍然被撵了出去。黑立特看见眼前的状况之后,也打消了再度闯入的念头。
「这样好吗?在他救灾措施缓慢的情况下,受灾的情形会更加严重的。」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现在是紧急时刻,谁快将这家伙撵出去!」
「反正事不关己吗?」
「混帐东西,住手!」
「等一下……如果是这样,那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刚才那些情报,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是部下出去调查之后才知道的吗?」
「还没吗?您无法以都令的名义求军队出动吗?还没做这件事的话,最好开始动作比较好。」
后来,紧急通报的内容越来越严重,消防队又集合了非值班的人员,让刚值勤完的部队随即继续值勤,调度变得非常混乱,这些大骚动让他们觉得不是取材的好时机。
「虽然都令出手太慢,但是受到那名记者问题的引导,势必会提出支援灾害行动的请求,这正好依你所想的进行。」
当机车一开始行驶,坐在机车后座的黑立特便开始喃喃说道:「帝国警察手忙脚乱,消防队也全都出动,帝都厅仅剩下个空壳,内部也只是空转……不如去沿海地带的联合企业那边瞧瞧吧!那边的氢气储存槽好像发生了严重的事。」
这些数据全都是从代理总督那里听来的,虽然如此,我自己也了解一些情况;如果范围仅限古托兰加十六街的话,报告中只有三万名死者;然而,从这里的屋顶所见,我不认为受灾的状况,仅仅只有三万名死者而已。我想目前情况非常糟糕,严重程度不知远比预计的数字多上几倍。」
古意德鲁沉默以对,黑立特却突然望着天空说:「另外……还有件有趣的事!有个穿着军服的人,以及一个穿着圆领披风的人在那里面。」
「嗯,而且那两人待的地方,离正在发号司令的都令所在之处有点距离。这样回想起来,那两人果然很可疑……应该先从那两人那里继续吗?」
有好几个人站起身来,逼古意德鲁交出底片。最后两人慌张地逃了出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有关他的事情,我都是从新闻报导上得知的,男爵出身豪门,是个富裕的企业家,可是政治可没那么简单,没有入门书可翻。他被称之为『亲民都令』,除了对人民亲切之外,可以说毫无长处。我想,除非他自己发觉现在是金钱与权力都使不上力的情况,在那之前,也只能先让他自己蛮干了。」
真流寺不禁愣住,张大了嘴巴。过了一阵子,他忽然拉开了嗓门喊道:「找!去找!虽然电话和无线通讯都不行,也还可以开车,或是以滑翔机飞行……还有许多其他的方法吧?总而言之,想办法取得连络,找出取得连络的方法!」
「自己也变得神经兮兮的……」
老人直盯着黑立特拿出来的烟草,但却未伸出手,只是难过地摇摇头。黑立特耸耸肩,将手缩了回去。
他回到了帝都厅的正前方。一名戴着鸭舌帽、太阳眼镜,蓄着胡子,腋下还夹着单眼多功能照相机的魁梧男人,朝着他走了过去——那人是黑立特的同事——瓦修·古意德鲁。黑立特举手打了招呼。
「被你瞧见了呀?」苏连诗端正的脸庞上,浮现出不具恶意的笑容。「那是因为他看到我这身制眼之后,主动找我说话。他问我,帝都厅是不是已经与军队通力合作了。因为我没有立场回答,才会带他到都令那里去。」
一辆外型粗旷的重型机车,停在附近大马路的步道上。古意德鲁跃上了前座,而黑立特则跨坐于后。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难民们,陆陆续续地从他们身旁经过。黑立特遥望着他们,搔着鼻头嘟哝起来。
主任秘书作出恳求,真流寺咬着牙发出呻吟。突然,他眉头一皱,转头看着局处长们。
「不过,算了……虽然说现在是无法运用权威的状态,但不久之后,就会需要权威的出现。届时都令也应该也会伸出援手吧?」
「无所谓,反正我方可以依自己的意思行事!你不也在进行一些事吗?刚刚你在走廊的时候,让那记者进到里面来了吧?」
「可是……」
「也就是说,我刚刚描述的情况,不就表示,死者数量已经多到无法统计的地步了吗?只怕,光是这里就超过十万人……」
直到两人越过树丛离开后,那些人才放弃追赶。黑立特他们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不由得咋起舌来。
「唔……」
「虽然是新闻记者说了之后我才注意到,但似乎还有不少能够立刻采取的措施。现在不是你们愣在这里排排坐着的时候!还不快点回到工作岗位上,仔细思考有什么事情是能做!」
「阁下,您所说的那些方法,我们全都已经试过了。尽管如此,仍然无法取得连系。无论如何,都请您心里对这些事情有个底,然后再思考对策吧。」
黑方特干脆地放弃了从难民身上取材这件事。他拍了拍古意德鲁的肩膀说:「走吧。」
年迈的总务局长心里焦急地说道:「都令,关于受灾者的数字……」
「你所谓糟糕,是哪里糟糕了?」
「怎样!」
「果然如此!刚刚电视台的人也从里面被撵出去了,这样怎么报导新闻啊!此时明明正好是需要利用媒体的时机。」
他们骑着重型机车到处巡回之后,所了解到的是帝都原有的机能,已经完全丧失。帝都警察大队因为连续不断、蜂涌而来的紧急通报与救援请求,忙得不可开交,同时要防止有人趁着灾害犯罪——也就是维持治安。当两人满不在乎闯入进入警察总署的时候,立刻受到了制止。消防队在地震之后,立刻出动了当值的局内人员和全部车辆,整个消防局时常空无一人。
在此同时,周围的难民们开始以暴躁的声音痛骂起来。
主任秘书说了声「了解」之后,便迅速离去。真流寺锐利的目光,随即转向其他的局处长们。
又有个赛伊欧的部下过来了,他提到托里巴特区的警察,提出了难民该引导至何处的疑问。赛伊欧望了望苏连诗,苏连诗随即以无线对讲机对外通讯。约莫一分钟的对答之后,隶属于天军的侦查滑翔机立刻回传了讯息,赛伊欧听完之后,便下达了命令:「到塔鲁贝鲁绿地去!虽说有点远,但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走去!」
真流寺宛如挨了一记闷棍似的,顿时语塞,放眼望去,每一位局长的脸上,全都浮现了担心和畏惧。
有的人坐在厅前的花坛上,有的人直接就地而坐,每个人都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奇怪的是,明明就聚集了数百人,却几乎无人发出声音,一语不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天空。黑立特向眼前的老人走近,和善地对着他说话:「不好意思,老爷爷您是从哪里逃过来的?」
「什么……」
「军队?」
「啪!」伴随着闪光灯亮起,老人的眼神露出胆怯,随即转过身去,脚步蹒跚地准备离开。
「不如暂且回去那边看看,感觉要多少素材都能到手。」
「会啊。天灾救援也是帝政厅的该管事项,怎么可能不会介意。」
——在真流寺的下属将新闻记者汤济·黑立特赶了出去以后,他在帝都厅的后门附近踱步,并瞪视外面来的人,黑立特面露苦笑,添了些烟草。
「在战争过后的贾鲁达。在那里,我天天都有这样的感觉。」
「什么事?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虽然老人似乎无法流利地开口说话,但在古意德鲁架好照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老人却出现了意外的举动——
「没有错失机会,录到了都令阁下的讲法——『没有可是不可是的,现在是紧急时刻!』」
黑立待已在帝都各地绕过了一次,实际上,他所掌握的情报不但极为广泛,而且十分精确,但他本人却没发觉。
在赛伊欧的周围,他的部下们依然忙碌地来来去去。除了赛伊欧本人外,没人留在座位上。他们不停朝着帝都厅官员的方向走来,与官员们协商,压低声音发出动员令,然后再度快步回到座位上。站在赛伊欧身旁的军人,也不断对着无线对讲机低声私语,然后再向赛伊欧报上口。
最初发生的地震,以及接踵而来的停电、火灾等等,造成了极大的混乱。黑立特设法摆脱了这些混乱后,便与赶过来的古意德鲁会合,迅速地调查了帝都境内的惨状。不过,报社方面却断了音信,末购买他们到处探察写成的报导。即使他们想主动出击,而如今却不知报社能不能发出号外的怪异情况。所以他们决定不以快报的方式发售,而以深入报导为目标,期待能更有销路。
「应该是在精神上受到太大的打击了……真可怜。」
真流寺彷佛头上被浇了盆冷水似的,不住地颤抖着。他心里忖度着,现在不该是感到无力或愧疚的时候!如果事态已如总务局长所说的那般严重,那么现在已经是刻不容缓的紧急情况了。电话或通讯要是不通,不管要跑要爬,都得将情报弄到手里,才能采取必要措施。所谓的采取必要措施,就是动员人力。动员人力正是政府部门的工作。
「你……帝都的都政,用不着你这外人插嘴!」
「连络不到军务总省……」
「有找到可以报导的素材吗?」
「去还没去过的地方……对了,你觉得医院怎样?」
「您很累吗?抽一根烟吧!」
「我是『托兰加学报』的黑立特,您是真流寺都令吧?您已经要求军方支援救灾了吗?」不出真流寺所料,这个男子果然是与媒体有关的人。不过,真流寺反而对男子提及的事产生了兴趣。
他们不停奔波的样子,恰好与局处长们的情况成为强烈的对比。真流寺召集局处长们前来开会,竟然不到五分钟时问,就全部集合完毕。开完之会后,那些局处长们摆着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颓然丧气地并排坐着。这些人原本该负责的工作,现在变得如何了?为何还有闲暇到此地出席会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医院里应该人满为患,大概也没闲暇把我们赶出去呢,可以写出赚人热泪的故事也说不定!古意德鲁,下个转角往右转,那里好像有间综合医院。」
黑立特拍上他的背,古意德鲁却难过地说:「其实,我不觉得这些事情和自己无关。」
「嗯?哎呦!」
古意德鲁使劲地将机车回转,骑上了人行道。
「黑立特先生,你的家人呢?」
「我自己一个人而已。」
黑立特吹起了口哨,轻佻地回答:「我的老家,在西边的深山里,而且我身边也没有女人,轻松的很。说到这里,那你自己呢?我从没听你提起家人的事情。」
「不清楚,我今天还没回去过。在镇上吃晚饭的时候,地震就突然发生了,我就立刻赶到你那里去。我的老家在罗·菲尔……」
「这样地震就真的不是与你无关了。怎样,要回去看看吗?」
闭古意德鲁沉默了下来,思索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反正情况这么混乱,大概也回不去,如果没事的话,就会没事的。」
「真是记者的好榜样,你老婆听了这些话大概会哭吧。」
黑立特嘴角微扬地说着。古意德鲁突然紧急减速,黑立特的身体猛力地朝前方撞了过去,然后探出了头朝前方眺望。
「没办法前进了?哎呀!」
与其他地方的道路相同,被抛弃的车辆几乎快将整条道路塞满,但却出现了一幅略微异样的景象,一台体积巨大,颜色深绿的交通工具,以车身前的铲型钢板,陆陆续续的将车子铲起,将车子抛向路肩,缓缓地排除障碍,向前推进。
「陆军的三五式……战车。」
喃喃自语的古意德鲁,将重型机车停在人行道的角落。
战车的涡轮引擎轰轰地发出刺耳的巨响;它的履带在路面上推进,将小客车当作玩具般推开,朝这里开了过来。数名持枪的步兵跟在战车周围,其中一人看到他们两人,便走了过来。
两人已作好了对方严声查问的心理准备。
「不准动!报上名字、住址和身分证号码。」
「这并不是我的专门。要把能源课的官员们叫来吗?」
真流寺心里犹豫着,他清楚对方视线的意义。对方拥有天军滑翔机——可以作为联络的方式。对方的视线表示着要真流寺交给他们去做。不过,先前自己才把他们撵走……
「所以,不用担心核能放射线的污染吗?」
步兵再度举起了枪,逼得古意德鲁赶紧催动油门。
再者,电力、通讯、自来水等重要民生设施,也仿佛受到地毯式轰炸似的,遭受毁灭性的损坏。供给帝都电力的公司——半岛电力的中央供电指令所,随着地震的发生,送电停止装置自动开启,有六百八十万户的人家因而停电。这数据虽然也包含了灾区以外的地方,但随着实际灾害情形的调查发现,架设在空中、地下,总共一千二百处的输电线路,全部发生故障。而且,因为托兰加湾东岸的唐纳伍第一、第二发电了也遭受灾害,只得放弃提前重新供电的计划。体制属于国营电信公司的帝国电信,共有一千五百个以上的地方电话线路中断,无线电话转播系统也因为停止供电而完全丧失功能。残存的电信回路也因为太多人急着拨打,才不到三十分钟,交换机就已不堪负荷。帝国电信不得已只好限制通话,虽然维持了电话回路,但电话几乎完全不通的状况却仍旧持续着。帝都水公司经过探测得知,埋藏在帝都地底共有九个系统的输水母管,以及共有一白六十五个系统之输水支管,在地震之后,不但水压开始下降,并且出现大规模的漏水情况。自来水与电力、燃料等不同,即使渗漏也不至于太过危险。帝都水公司判断,灭火亟需要水的供应,因而继续输水,不过,水量减少的问题却无法解决。除此之外,帝都地势较高的地点无法供水;相反地,地势低的地方控制不了水压,导致这些地方如喷呼水池般在路面上喷出许多水柱。诸如此类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发生。
「是这样呀……」
如果灾害的规模与平常相同,最高潮通常在灾害发生后的几分钟开始,然而,这个侵袭帝都的大灾害,则是极端的例外。
「嗯,我大致上了解了。」
医生站起身来,缓缓离开了房问。意识蒙胧地朝着与诊察室相反的方向而去——
那名婴儿仿佛哭得累瘫了,身体微微颤抖,口中发出呕吐声。而且似乎因为护土声音过大的缘故,让他受到了惊吓,开始放声大哭起来。医生愣愣地凝视着婴儿小小的手掌,上面只剩下二根手指,还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仿佛遭到当头棒喝似的,忽然清醒了过来。
「碰! 」的一声,门被猛然打开了,眼球布满血丝的医院上司,对他咆哮「你还不快给我回去!有的伤者骨盘骨折,还有上臂严重挫伤的人!」
——在紧急状态发生时,医事人员必须有所行动,但他们与消防队、警察不同,并没有公务上的束缚,是否完成任务,完全取决于个人的道德良知。正如这名外科医生所迷惘的,帝都所有的医生也都相同。不,当然也存在着完全没有这种迷惘的人。但是,也有相当多的医事人员,不管是避免别人瞧见,或者是悍然拒绝医治他人,坚定地往家人或恋人所在的地方而去。
「这个情况,并非以炸弹爆炸的情况来处置,而是以当成毒气瓦斯类的灾害处置就可以了吧?」
若是我真的逃走了,确实会有人因而死掉……那么多人来拜托我诊治,救助他们是医生的义务吧。可是,在另一方面,或许我的家人现在的眼神也会与他们相似。若是我逃出去救助家人,虽然违反身为医生的义务,但以常人的立场来看又是如何呢?如果是一般人的话,通常会选择拯救家人,而对他人见死不救,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吧?
真流寺其实松了一口气,但却未显现在表情上。
负责「医治」的医事人员,心里的迟疑、厌倦、举棋不定等等念头,都是阻碍救援行动的变数。当原本维持社会运作的机构,承受了超出正常界限的负荷时,这些变数便会形成救援行动的破绽。对应该需要医治的人见死不救,不施行诊疗,让那些应该受医治的人,如人偶般接连地毁损、燃烧、倒下。结果,反而使医事人员的负担越来越大,牺牲者也越来越多。
「不会。但是,附近还是会有相当程度的核能污染。」
消防队、急救队、警察大队,以及其他的紧急对策机构,不是因为电话线路的不通,而延迟了在第一时间救灾的速度。要不然就是通报如雪片般飞来,多到无法处理的地步。地震后十分钟内,紧急通报的数量,是前一天件数的四十倍——三万五千件。光是要将这些通报按照紧急程度的高低区分,就是件几近不可能达成的难事。然而,这不过是救援困境的序曲罢了。
其次,港湾地带则是「水」势凶猛——地震的激烈造成托兰加湾沿海的防波堤有数十处崩坏。在那个地方发生了浪高超过五公尺的海啸,海啸实际达到的高度,更是浪高的三倍——也就是说,在港湾地带,低于十五公尺以下的建筑物,彷佛遭到具有猛烈冲力的榔头拍打。建筑物如同纸制的工艺品般,被磨碎、压烂、冲毁。海水的入侵范围依各地情况而有不同,不过也有深入至距海岸线将近一公里之处,罗·菲尔似乎就是如此。在一瞬间,原本的潮埔新生地成了一片泥沼。
前方出现了发亮的红色回转灯,显然是救护车聚集在那里,四周也挤满了人。「医院到了……」黑立特喃喃说着。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应该不至于影响帝都东半部吧?」
小队长对着部下怒吼之后,拿出手推车对伙伴们说:「将所有的器材都放上去,也把灭火器塞到空隙里,对——向城镇出发!咱们是为了这任务才存在的队伍,不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消防局!」
真流寺转身对他大喊:「只隔着一条河川,与帝都近在咫尺,而且比起兹伐克州,它还比较靠近我们,虽说行政区不同……」
他被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转身一看,一名护士将手上抱着的婴儿捧到面前。
「请帮他看看,手指!看,就是这里!明明还那么小……」
建设局官员带回了能源课的官员,在深入探讨之后,确定了发电了周围三公里的地区,都有避难的必要。真流寺以痛苦的表情下达命令:「快联络兹伐克州厅!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吗?」
消防署将帝都划分成五个辖区,在三十六个消防局与八十个消防分局之中,发生建筑物崩毁、车辆毁损、队员伤亡等情形的共有二十六处,这些地方的受灾程度,几乎都已经达到无法值勤的地步;在警察署方面,几乎有四成的人员无法值勤。位于南普拉多的警察局,因为三层楼高的警局一楼崩塌,有九名警员遭到活埋。在警方辖区之内,受灾情形自然严重,在奋力搭救于警局内受灾的警员时,辖区内至少有三十二名市民因未受搭救而死亡。
随着时间的流转,飞入帝都厅地震对策总部的紧急通知,让现场异样的紧张气氛更加高
除此之外,在「医疗」方面,也会出现「临事怯懦」的现象,有好几家大医院——而且大多数是民营医院,从事医护工作之人,被迫作出难以抉择的判断,也就是「应该先救谁?」的判断。
「核融合装置,一旦故障,就会自动停止运转。要是从前的核分裂发电了,就算没有发电,炉心还是会持续地散发热能,所以平时就必须要使其冷却……喂,为什么唐纳伍会发生爆炸?」待在旁边的建设局技术人员,跑到对科学不甚熟稔的真流寺面前,开始解说起来。
在这段期间,从晚上八时直至深夜,身处前线对抗灾害的人,开始迎向最高潮的到来。
救护车犹如咆哮似的警笛声,在建筑物之间回响着,蜂拥而至的伤者,必须忍耐四周的呻吟声、哭泣声、要求诊察的哀求声、排队等待的怒吼声、柜台回答的烦躁语调、来回巡视的护士之脚步声、轮椅被推着走的嘎嘎声,院内语气迟疑而重复数次的广播声、已经听惯,却令人感觉不祥的心电图及人工呼吸器的电子音——等等声音所围绕。某个三十几岁的外科医生,说要暂时休息五分钟,先去买个饮料,而从值夜室逃跑了。他无法冷静下来,眼神游移不定,脑子里胡思乱想。
地震袭击的是帝都全境——消防署、警察署、医院、军事基地也不例外,所以到现场施救的队伍本身,也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而且事态不断地恶性循环。
他们骑乘的重型机车,与那辆装备着铲型排障器的战车错身而过。在战车上操纵机关炮的上兵,以冰冷的目光俯视他们。
「我们不是可疑人物,只是微不足道的新闻记者而已……」
「快点!」
「——手指折断了,马上照X光片……还在使用中吗?那么先帮他麻醉吧!」
「河川对面的州令知道了吗?」
护士不断地哄着孩子。医生突然抛下了她们,奔向放着医疗器具的诊察室,拚命地压抑自己先前的想法——现在的我,怎么会去想那种事呢……不,可是,我的女儿……
「发电了或许会爆炸?」
「医师!」
虽然有这一类会去下痛苦判断的人,但由整体来看的话,这种人毕竟属于少数。通常,人在身为旁观者的时候,也就是有余力帮助别人的时候,才会有帮助别人的心情与力量。另外,能体察他人痛苦的人,才能够去帮助他人……然而,正当自身也需要帮助,却能不顾自身的痛苦,强打精神去寻找更痛苦、更需要帮助的人。这并非任何人都做得到。平日事先作好的约定,组织间的彼此结盟等等,当灾害这种异常的紧急事态出现时,便是考验信赖关系的时刻。
身上穿着深绿色的军服,接受极其严格的管理及训练,具有压倒性的行动力及完善器材的队伍。
位于古托兰加十六街西南方,费依洛区的消防署,因为消防车爆炸、消防署自身的建物起火燃烧,小队长以及前来取代受伤干部的队员们,主动决定放弃消防署。作下该判断的人,从火势猛烈的建筑物之中,运出铸锄和水管,脸色发青地命令部下。
这群情绪陷入高亢状态的人们,在被猛烈的地震侵袭之后,四周的建筑物又不断起火,让他们更容易陷入混乱状态。西普拉多区在地震发生后的三分钟内,因为人群疯狂发足狂奔,到处横冲直撞,在短短时间之内,就约莫有二千人因推挤践踏而死。其他未陷入混乱的地方,在人群一阵慌乱狂奔之后,也出现了大量的死伤人数。火灾更是陆续发生,不仅餐厅的厨房,甚至没有开伙的商店,也因为氢气渗漏而漏电起火。不少建筑物相继窜出火舌。让人群更加恐慌,阻碍了逃生的道路。在人潮拥挤的地方,甚至人体本身就成了助燃物,形成了可怕的火焰炼狱景象。
真流寺突然压低声调,喃喃说道:「……对了,这样我不能发出避难劝告。」
「所以呢?」
「滚!」
由于此时正是返家时刻,火车不但班次增多,而且班班客满,最初罹难死者也在此处出现。呈网状围绕帝都的星状线、环状线、皇宫线等都内短程铁路,以及由帝都通往他地的沿洋线、沿海线、芭鲁凯都线、半岛本线等部外长程铁路,只不过短短数秒之间,就有超过二干五百班次的列车脱轨、翻覆。在接近以一百公里的时速奔驰的列车上,平均每个班次就有数百人在那个瞬间死亡,缓缓行驶或是停靠在月台的列车,也在车厢倾覆之时,有许多人被活活压死;仍在行驶中的列车,撞上了翻覆的车厢,也引起了惨烈的冲撞意外。地下铁虽然较少出现崩塌的现象,但是发生列车脱轨翻覆的情形也很严重。在灯光熄灭,一片漆黑的车厢内,没过多久时间,乘客们就陷入恐慌状态,彼此推挤、殴打,好不容易逃到轨道上,却因为地下铁底部破洞,附近河流的水流了进来,找不到避难通道而溺水死亡。
「唔……」
「笨蛋,要灭火的地方不是那里!」
「电话没办法使用。先前曾以无线对讲机呼叫过,但是对方却没有回应。州与厅之间的无线通讯规定,原本就不存在,而对方又选择使用只能在州内使用的电波……」
「即使没进行逮捕,只要派人盯哨,咱们就难以行动啦。」
「不是炉心有发生爆炸的可能,而是发电机可能爆炸,因为发电系统也在发热。而他们要说的,就是发电系统安装的冷却管线出现了裂缝。」
「也不是这么说。如果发电机爆炸了,旁边的融合炉也不会没事——倘若它一遭到破坏,炉壁里的中子辐射就会扩散出去。」
室长点了点头。
然而,因为自身强烈的职务意识,或者基于平日的严格训练,也有不顾自己亲属的受灾情况,直接前去救助市民的人。
黑立特故意耸了耸肩,交出了身分证,报上姓名。古意德鲁也同样照做。
终于——就在此时,「他们」开始在帝都展开行动。
「一切拜托了。我想了解影响的层面会有多广。」
帝国陆军,高皇黑甲军团的士兵们。
「手推车吗?前面的道路就有消防栓了,不必准备工具也没关系吧……」
「我不清楚。不过——我想,这件事他恐怕一无所知,因为唐纳伍周围的通讯完全不通。」
「外出禁止令?这难不成是,戒严——」
「啊……是,我马上就去。」
「没手推车吗?把蒐集到的工具通通都放上去!」
随着地点的不同,会有各种不同的情况出现。例如,处于梅波鲁祭正中央的西普拉多区,则是人群堵塞了道路。因为祭典而聚集的人潮,不仅是原本就住在附近的人而已,大多都是来自帝都近郊的观光客。对此地毫无地理概念,根本不知从哪条路逃走.或者应该往何处避难。
「怎么可能不怕,可是,人都已经到这里来了,先去瞧瞧医院的情况吧。要不要把写好的报导寄放在那里呢?」
「是的,在行政权限上,您不能对兹伐克那边发出避难劝告。虽然您可以对靠近河川这边的居民发出劝告……」
「就是这样,在行政管理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即使如此,救灾的队伍仍然难以尽速抵达现场。除了路面障碍物的问题以外,除了通报的地点以外,可说到处都有灾害发生。途中若有起火燃烧的建筑物,即使并非原本的目的地,消防队也无法放任不管,必须前往灭火;若急救队发现路旁有人倒卧在血泊里,自然也非得进行急救不可;若有人抢劫商店,警察也不得不去制止。再者,在这种简直不成道路的道路上前进,即使费尽千辛万苦抵达现场,不是消防栓无法正常作用,就是伤患增加的速度过快;或者在难民的管理方面,即使使用扩音器,由于他们因为恐惧而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任何指示。这样一来,纵使指挥总部的指令再怎么恰当,却几乎都因为现场的突发状况,而无法进行最有效的处置。
「哼。」举起枪的士兵说:「快回家里去,要不然到最近的避难所去。马上就要发布外出禁止令了。」
被询问的通信官员摇了摇头。
「或许吧。不过——如果咱们冒失地进行调查的话,可是会遭到逮捕的喔!」
「你会怕吗?」
听见古意德鲁的话,黑立鼻子轻哼了一声。
真流寺都令瞠目直视,反问了回去,通信官员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那是由会议室一隅投射而来视线。赛伊欧他们看着这里。
「唐纳伍是兹伐克州的城镇,不属于帝都。」
打算前往灾难现场的部队,会先面临了通行的困难。因为,不管是哪个地方,平时能够通行的道路,全都遭到弃置的车辆给堵塞。他们老早就放弃了找寻其他捷径的念头,直接使用排除障碍的车辆,将路面上的障碍物推开。为了前往救灾,只得采取与平常回异的横暴手段。
「他的父母不知去向,被放在路边,不知是谁把他送来的……乖,不哭不哭,已经没事了哟,有个厉害的医生要帮你看罗。」
「就这么做吧。」
「也不是这么说……」
「快点报上名来!」
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最初扣下的扳机,是在地震发生之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左右——正确来说,是下午五点十四分之后才产生恶性循环。此时在都市里,原本在白天会固定停留在某处的劳动者和学生们,会各自开始移动,这些暂时不属于「家庭」,也不属于「组织」的独立个体,开始往四面八方移动。由于这些人的缘故,在交通要道——例如一般道路与铁路,人潮变得过度密集。此外,许多家庭与餐厅为了准备晚餐,开始在厨房用起「火」来。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都市正处于「不安定」状态的时段中。而巨灾偏偏就在此时袭卷而来。
「怎么了?」
真流寺一脸焦躁地听着,他探出身体,来回看着两个部下的脸。
上司的语气,仿佛觉得把他拉出去也是浪费时间。他连忙奔跑出去。有名年轻的女孩,长发上沾满肮脏的血迹,步伐却格外坚定,缓缓地从那扇被打开的门外走过去。外科医生心不在焉地盯着她,思绪紊乱地暗忖着。
——自灾难开始之后,帝都的崩坏和烧毁,与救援人员之间的激烈战斗,经过了数小时,也就是在晚间十时左右,才到达最巅峰。如上述灾情扩大之后的人为因素,使得灾情以超乎想像的规模扩展。
这名中年的外科医生忖度着,老婆还在家里吧?她平安无事吧?去幼稚园的女儿回家了吗?这个灾害如此严重,很难相信他们能毫发无伤。若是轻伤就算了,如果受了重伤,多希望能由自己诊断……不,只有受伤的话就还算好,要是房子整个垮了的话……如果在当下这个瞬间,她们被压在房屋残骸下方,在阴暗的缝隙中等待救援……可能会有火焰旺盛的燃烧声轰轰作响……或许她们会因为害怕焦臭的味道而流泪,颤着身子等待救援……要是自己现在从这里偷跑出去,借用那边的脚踏车骑回家,她们能够得救吗?
平时,随着灾害发生,消防队会出动压制火灾;急诊室会收容受伤之人;警察会将人们带往安全处所。然后,各地的社区、地方政府、中央政府支援他们,并且携手合作,在受灾地点建立层层防护网。
「阁下,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唐纳伍电厂是以核融合的方式发电的吧?为什么会产生爆炸?」
通信员低了下头。真流寺暴跳如雷,朝着他怒吼:「非得找出方法不可!再这样下去,有好几万的人民会……」
两人一远离战车之后,黑立特的眼神立刻闪闪发亮起来。
真流寺与属下面面相觑,他察觉了自己不想注意的事。
建设局员出去之后,主任秘书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真流寺身后悄悄耳语。
「那么,咱们就先到与生死对抗的最前线去吧——」
不过,比起爆炸事件,最大的问题在随处弃车这件事上。汽车驾驶人在看见眼前其他车辆对撞爆炸之后,绝大多数驾驶都会将车子丢弃在原地,然后火速逃离。被弃置的车辆阻塞了道路,让原本不打算弃车而逃的人,也不得不离开车辆。结果,超过八十万辆的汽车,瘫痪了帝都所有的道路、小巷、地下道、高速公路。
受灾的状况五花八门,由于灾害范围异常广泛,使得救援的进行十分困难。
「这是帝都东方的唐纳伍第一发电厂传来的通知。他们说,因为地震而毁损的发电机冷却系统,恐怕会发生爆炸也说不定……」
在短暂的视线交流以后,赛伊欧打破了僵局。他站起身,朝真流寺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知道了,那必须让居民避难吧。你对这种情况很清楚吗?」
然而,这次的灾害却远远超越防护系统的强度——超过了「防护界限参数」。「防护界限参数」这种数值,平时虽然不会意识,但在都市防护体系运作时,确实有这种数值存在——好比说,虽然有「坚固」的桥,却没有「不会损坏」的桥——当超过了这个参数,灾害之间就会产生连锁反应,造成严重的恶性循环,让整个都市的架构,遭受超乎想像的破坏。
「事情真是可疑。即使他们宣称是帝都厅方面的请求,动作未免太迅速了吧。难道是军方自己的行动吗?」
可是,当赛伊欧来到真流寺面前,提的却是不同的事。
「刚刚的你们的交谈,我听得很清楚。那件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赛伊欧的眼神隐藏在头上所带的显示器下方,他朝着通信员投去。
通信员脸色骤变,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眼神游移犹疑不定。
赛伊欧不给他半点逃避的机会,开口追问道:「各种联络方式明明都不能用了,怎么还会传来紧急通报?快说!是谁传来的?」
「那是……」
「是帝国陆军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站在赛伊欧身旁的苏连诗。通讯员不禁瞠目结舌,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那是陆军第一军团的团长传来的情报。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在目前的状况之下,只有陆军还具备通讯能力,也有采取这种行动的理由——因为他们负有守卫帝都的任务。」
「为什么不老实说?」
赛伊欧逼问那名职员,苏连诗阻止他。
「你是偷听到的吧?帝国陆军并没有向这里通报的义务,所以那应该是部队内部的联络。你正好不小心听到,因为这件事不能等闲视之,所以你才向都令阁下报告,却又害怕窃听陆军通讯会有生命危险……是这样的吧?」
通讯员点头如捣蒜,他脸上所露出的胆怯之色,在场的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是帝国陆军吗?」
赛伊欧喃喃自语,众人全都陷入沉默。
帝国陆军——实际上,最近在帝都,这组织的存在显得异常突兀。整个兰加帝国,因为政府的政策方针,全国上下都处于备战状态。陆军不知凭藉着何种背后势力,对于批判陆军、与之敌对的人,进行了恐怖的制裁。虽然政府并未认可他们的行动,但却也无人出面制止。事实上,政府等于放任他们的扩权。
根据法律,窃听陆军通讯并非犯罪,问题在于,能够从旁被收听到的通讯系统。不过,正因如此,若是被一个市民从旁听到而得知内部情报的话,陆军为了面子,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赛伊欧又转身看着真流寺。
「正如你听见的,陆军是情报来源,那么,纵使你去那里打探消息,也不见得可以得到有用的回答。他们反而会隐瞒事实吧!」
「可、可是,竟然要发布戒严令,强权也该有个限度吧!」塔欧斯悲鸣般的叫喊,是出自于身为文官的信念。
「贾鲁达族的那些家伙,是一群狐狸啊!不但性格狡猾,而且头脑聪明,行动敏捷,专挑我方的弱点攻击,他们灵巧的行动力让人吃惊,但是却没有与我方正面对抗的勇气。只要军队一前进,他们立刻逃走;军队一撤退,他们就不断迂回;军队一休息,他们就突袭。他们摸黑在粮食中下毒,暗杀熟睡的将兵,放火烧营然后遁逃……即使我方以大军压境,也不敢对他们大意。即使派出人员监视他们,让他们不得不乖乖顺从……但是只要监视的人员准备离开,他们就会从仓库里拿出武器,朝我方的背后开火。不仅只有男人而已!女人或少年,甚至未成年的孩童,也会在褴褛的衣衫里揣着毒锥,朝我方人员柔软的腿肚刺入。」
塔欧斯虽然没有军阶,却是监督军队行动的文官,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坚定立场,对着格雷汉叱声厉色。
「我们天军不也擅自出动了。」苏连诗以轻蔑的语调插了话。
真流寺点了了头后,转身面向赛伊欧。
塔欧斯认为这句话是自己最后的武器,硬是挤出声音说道:「那么,即使不出动军队维持治安也可以吧,为何不直接投入救灾呢?」
这番话让真流寺又惊又惧,眼珠往上翻动,朝着部下瞪了过去。部下们被他的目光扫射到,表情显得相当复杂。
「纵使如此,那又怎样?」
「……我知道了。」
这片森林位于皇宫西方的黑甲森林——帝国陆军参谋本部就在其中。
「……真是的,你这家伙。你真不像个军人啊!」
他双手握着出鞘的军刀,刀尖顶在地板上,脸上的表情似乎诉说着,只要有人胆敢接近,就会毫不犹豫地斩杀。这一点让人觉得奇怪。
「皇宫崩毁,军务大臣与作为幕僚的将军,都随着军务总省的毁灭,全数死于非命。如果想哀悼他们,自然可以不拘形式地进行哀悼。但是,按照陆军军制,指挥权已正式转移到龙嘉阁下身上。既然如此,纵使是与身分不相称之重责大任,也必须心甘情愿地承受,为了帝都的安定而粉骨碎身,这不是军人原本被赋予的使命吗。我说的有错吗?」格雷汉口吻中带着坚定的信念。
「对陆军来说,声张恫吓是没用的,即使内务大臣来也不够,不过,我就是想要找个有力的伙伴。快去把滑翔机开出来,二十分钟就回来。」
「连我都中招了,那是在一个没有敌军身影的平静村子,街上的一栋房屋里……我接受村长的邀请参加酒宴心里卸下了防备,在那里待了一宿,这正是失算的地方。在破晓的时候,有一名银发飘逸、眼睛烁着光芒的女孩,偷偷地潜了进来。她拿着锥子瞄准我的腹部,就这样……虽然我当时察觉苗头不对,立刻躲了开,但是,如果我再多喝一点酒,当时就会横死在岭那里。因为他们的叛乱行为不能原谅,因此我就把那村子给烧了。」
这名壮年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岁出头,一头发亮的黑发,朝后梳得整齐,脸庞轮廓深刻,瞳孔如鹫般绽放光芒,颀长的身躯高于常人,虽然稍显纤瘦,但深绿色军服的双肩及胸口部分,却被肌肉撑得鼓起,显示了身材的精壮,蕴含着过人的力量。
「没有吗?派遣部队到发电厂的情报,被泄漏到民间。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吗?你真能对我说明,那并非为了取得司令官的军阶,才将它化为既定事实所作出的事吗?」
「这不用您说。」
「……这样啊。」
「为什么?」
「谁专擅独断了?」
赛伊欧并未转身望向表情惊讶的苏连诗,迈开脚下的步伐朝走廊前进。
「参事,军方是有权限的。」
在这森林茂密繁盛的橡树林深处,总是传出练习射击的子弹呼啸声,以及重型车辆粗厚的行走声,宛如一头静默的雄狮,试图避免惊动附近的居民。
然而,在这个夜晚,由于地震的发生,震撼了晚春的祥和,彷佛这头雄狮猛然睁眼,激烈地行动起来。广播里传出了威严的命令,飞机的轰响声响彻云霄;铁门后方出现了数百台的车辆。这所有的一切,宛如它正在炫耀着自身的威猛。
「痴人说梦。」
真流寺嘴里嘟哝着,双眼恨恨地瞪向赛伊欧的方向。
将近百名的通信军士官,飞快地处理着从各地涌进的报告。时时产生变化的情势,显现在总指挥室正面的巨大萤幕上,室内被紧急照明设备那让人生惧的赤红灯光照耀着,负责联络的军士官们,络绎不绝地来回奔走,绝不浪费分秒的时间,以最短的字句传达指令。与平时相同,现在的紧急情况,并未让总指挥室里的人产生动摇。即使总指挥室暴露在炮火之下,也能继续运转。由于这栋建筑是以抵抗战火,即使有大地震发生,也能充分发挥其防御力,故而未产生太大的损害。
「把他绑来……虽然我认为这是不错的主意,但是……」
「枢密院议长遭到逮捕了。向陛下上奏后,陛下已经对他应负的责任作出裁示。阁下,请您宣布戒严。」
「这、这是……」
苏连诗追上了赛伊欧,抓住他的肩膀。
「这个乳臭末干的小鬼!摆高阶文官的架子,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弄到这个位子的……为什么我非得向那家伙低头不可,还真是落魄啊。」
「闭嘴!比起只拥有手枪作为的天军相比,他们出动的意义截然不同。帝国陆军拥有战车以及战斗机。只要他们想的话,就能随心所欲地发动政变。所以,他们如果擅自行动,情况会非常严重。」
「为、为什么?」
「你听好了,我的对手可不只都令而已。你听到了吧,帝国陆军出现可疑的动作了!」
帝国陆军参谋本部辖下共有五十五万名士兵,是陆军的最高司令部,这里设置了许多的机关,也拥有以帝都卫戍连队为首的实战部队,寸说是整个帝国陆军的中枢。
「这个时点已经不是讨论条文如何解释的时机。况且,我们为了要遵守法律条文,已尽可能的履行了适合的法律程序。」格雷汉严声说道:「我们已经请求枢密院准许。而且,目前侦搜小队已经在搜寻着高皇的下落。参事,难道你要妨碍陆军发挥力量,坚持遵守琐碎的法制,弃人民于不顾吗?」
一名壮年男子昂然站在总指挥室里。
只不过——仿佛君临百兽的巨龙,在它柔软的腹部,并无鳞片覆盖一般,即使陆军参谋本部素以无与伦比的危机管理为傲,也无法保全所有设施。
赛伊欧脚步飞快地跑下阶梯,苏连诗追着他奔了过去。
「你也瞧见方才都令的表情了吧。我要以个人力量动员那些家伙,实在太费力气了。只要从本省带来个知名人物,我就会镀上一层金了……如果没办法带来,那就要那个人写个委任状,或是什么文件……总之,只要有个能让那些家伙们不敢反抗的权威人物,我就把他给绑来。
他必须面对整个帝国陆军。
「阁下,您要去哪里?」
「假如这是误报的话,所有的责任就由他承担。」
「你说什么?」塔欧斯反问。
「出示你们取得的许可令状!」塔欧斯大喊着:「你们这些军人,根本没有自行宣告戒严的权限!这是严重违法越权的事!」
四周的人听了赛伊欧的话,鸦雀无声。
「都这个时候了,情况已经无可奈何了,还是要以都民的安全作为优先考量啊。」主任秘书悄悄地对真流寺耳语。
龙嘉中将的表情既未露出笑容,也未显露憎恶,他眯起眼睛诉说起往事。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
「吱!」的声响传来,龙嘉中将旋转椅子,转身面对着两人。
赛伊欧表情痛苦地嘟哝着。
仿佛自己的亲生孩子被冲入河川,自己却只能束手无策旁观似的。塔欧斯从刚才开始就一副不知所措模样,绕着总指挥室踱步。最后,他终于无法忍受地大声喊叫:「宣布戒严!」
「你到底是怎么盘算的!趁着上司不在的机会,打算以军事长才专擅独断,甚至想独占统帅大权!」
「戒严法明文规定——平时若出现需要临时戒严的状况,应上禀最高司令官,请求许可,但时机迫切,且通讯断绝,而无法请求许可时,得迳自宣布戒严。听清楚了吗?现在的情况,正是『通讯断绝,而无法请求许可时』吧。」格雷汉压抑着怒气,对塔欧斯说道。
赛伊欧要总督府的部下们考量如何安排居民避难,并让他们与其他天军士兵商谈。不久之后,他突然从座位起身,朝着出口走出去。苏连诗略为踌躇地跟在他身后。
「听好了,如果您以都令的权限要求陆军出动,在这两个小时之内,情况将陷入混乱,唐纳伍距离帝国陆军驻地有段距离,你认为部队能在短时间内抵达吗?」
吼这名壮年男子名叫司萨克·格雷汉,挂的是上校军阶,现在则暂代将军职。
为战斗而存在的军队,原本就不具有行政及司法方面的权限。逮捕犯罪者,是警察的工作,对犯罪者给予法律制裁,则是法院的管辖范畴。然而,当社会从根本动摇、陷于战乱状态之时,仅依靠警方与法院,是无法将这些事情处理妥善的。
帝国陆军第一、第二、第四军团的五万五千名士兵,正分散于帝都全境,另外还有从北部、西部、西南部等地救援的军队。总共五十万名军人的行动,全都透过军用通讯网指挥调度。步兵部队踏步急促,军靴震地作响,战车装甲部队穿越道路,向前猛进,工兵部队以炸药将瓦砾炸飞,航空部队闪耀着探照灯在低空徘徊,海军陆战队的军舰、船艇,在惊涛骇浪的海上破浪而行——军参谋总部,以天军司令部无从比拟的规模、密度与意志,统率、驱策着辖下的所有部队。
「您要去内务省吗?说不定去了也没有用。为何挑在这个时候……」
「不过、不过——」
「要透过飞行才到得了。也就是说,陆军在您作出请求之前,就已经出动了,而且是擅自出动。而且,即使你提出质问,他们也会佯装不知道。」
赛伊欧不由得哑然失笑。随后,他突然把脸凑近苏连诗。
「内务省。」
真流寺的语气结巴,不过,因为主任秘书又低声说了一句以后,他展开了愁眉。
真流寺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但是赛伊欧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瞪大了双眼。
「虽然有这样的条文!」
军制是为了进攻其他星球而设置的制度。为了改变军制,大多数的陆军首脑今天群聚于军务总省。地震好像专为狙击那些首脑似的发生了,让他们在同一时间死亡。虽然军队首脑集中在同一个场所,在危机管理是很大的错误,但却不能归咎到格雷汉或龙嘉的身上。他们两人也只不过是帝国陆军第一军团——帝都卫戍连队军团的司令官及幕僚,然而现在,他们却必须指挥整个帝国陆军,这种情况虽然异常且可说是无法无天,不过,按照陆军军制的惯例,这也是迫不得已的。
真流寺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
「也就是说……」
格雷汉提高声调,最后转为咆哮,声音在总指挥室回荡着。好几个人的视线聚集了过来,菩欧斯吓得瑟缩起来。
「……也不能置之不理吧,不过,现在这样……」
「得先决定核能电厂方面的应对策略。都令先生,我知道您想提的事,希望与天军携手合作,和兹伐克州令取得联络吧?」
「啊啊,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
总指挥室的最后一层,也就是在平常时身为首脑的幕僚们所列席的那层,现在仅剩几条人在地震发生时,总指挥室的幕僚们,并没有全部都待在这里。
「那么,你大概也不太了解吧。那些贼徒——那些贾鲁达族民,是如何的恶劣与龌龊?」
在帝国里,唯有兰加高皇能宣布戒严,而且仅限于议会闭会之时;此外,还必须由身为法律守门者的枢密院准许。不过,对军队擅自行动的煞车机制,也只有这些而已。
赛伊欧语气冷淡地答道,随即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陆军参谋本部的营区十分广大,被模拟橡树森林的堡垒围绕着,拥有兵营、武器库、飞机库等等坚固的水泥建物。其中,外形最为粗犷的,是一座半圆顶型坚固掩体,可抵御核子武器的贯穿攻击,主要保护位于地面下的建筑物,也就是俗称「竖穴」的本部要塞——总指挥室。
「没有必要。」
塔欧斯的嘴唇虽然颤动着,但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真流寺虽然没有开口,但听到赛伊欧的话后,嘴巴半张。
真流寺等人感到左右为难。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要逃避……帝都厅的每个人心里都抱持着这种想法。
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戒严法对于宣布戒严有着严格的限制。
格雷汉以锐利的眼神盯视着塔欧斯,让他被盯得无法动弹,只得闭口不语。
苏连诗沉默下来,赛伊欧撇下了他,继续向前走去。
现代的帝国陆军,着重的是射击的精准。帝国传统的宗古流刀法,则被视为守旧派的把戏,因此陆军在宗古流刀法上的造诣已逐渐衰微,然而,这人的身姿却与往昔的剑豪无异,比起持枪更加威风凛凛。
「怎样?」苏连诗以认真的表情,对着转过身来的赛伊欧说道:「权威之类的,真有必要吗?对我来说,光是您所作的决断与行动,就十分具有说服力了。」
真是意想不到的方式。属于地方政府首长的都令,其职权被局限在其行政区之内,但中央政府的职权,可以打破行政区的藩篱,突破原本权力受限的困境。
于是,军人放弃了自身良知,被绝对的权势诱惑的恶例,由古至今可说是不胜枚举。
一个是骨瘦如柴的年老将官,他背对着总司令官席,沉默不语地环顾室内。他是代理参谋总长——塔穆德·龙嘉中将。另一人则站在龙嘉中将的身旁,脸色苍白地来回看着萤幕与龙嘉中将,他是名为塔欧斯的军务总省参事。一名女性军官走到了格雷汉身边进行报告。格雷汉把女军官报告的内容向龙嘉禀报。
头发半白的老将军,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充满了嘲笑。他凝视着塔欧斯说道:「塔欧斯先生,您可去过贾鲁达?」
「这的确是严重的情况。可是,如果对电厂的事置之不理的话……」
「不,没有。」
在危急时刻,让拥有独立编制、组织稳固的军队,取代司法及行政的地位——这就是所谓戒严令的理念。不过,这是一把双面刀。军队拥有各种武器,有着无与伦比的物理力量,若是在街上行动,无人有实力来制止他们。军队是否逮捕了无罪的人,是否要使其背负罪名,都取决于军人的良心。
「由我同意就可以了。以中央内务省高阶文官的身分,对唐纳伍州边的居民发出避难命令。不是避难劝告,而是紧急命令。已经不是帝都与兹伐克的内部问题了。」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就拜托您了,朗卡贝理阁下,这件事能由您一肩承担吗?」
存活的人当中,有二个人在格雷汉的面前。
龙嘉卷起了军服的裤管——露出了骨瘦如柴的小腿,上面残留着黑色的疤痕。塔欧斯看到之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帝都如今处于未曾有过的混乱当中,为了镇压混乱,军队强力镇压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你却说这是专擅独断,而打算阻挠……我想,即使指责你才是专擅独断的人,也不会说不过去……」格雷汉咄咄逼人地对着塔欧斯说着。
然而,由中央政府发动职权,正是真流寺等人所嫌恶的。这也是一开始真流寺不愿让眼前这名令人喘不过气的青年专断的缘故。
虽然真流寺也赞成赛伊欧的看法,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几乎快要听不见。
龙嘉抚摸着伤疤,像是沉浸在快乐的回忆似地缓缓说着:「因为差点被杀,所以我当时放火挠村,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我派出了二个大队包围村庄,用手榴弹和野炮(注9)将他们轰出来……再把那些抱头鼠窜的家伙一网打尽……居然还有人乞求饶命,不过我可不会因为这种手段又上当。我让男人们自己挖好墓穴,然后再将他们枪杀,使他们掉进自己挖好的洞里;女人则是在使用过后就杀了她……反正都要杀了,用一用也不是什么坏事。那些南国女人的腰部纤细,肌肤吹弹可破,士兵也都很喜爱哪……啊,把话题扯远了。」龙嘉眨了眨眼说。他对着浑身颤栗的塔欧斯翻起了白眼。
(注9 野战用的大炮,具有机动性,射击速度大。)
「在帝都里,被当成俘虏与劳役囚犯而带回来的贾鲁达族人,一共有八万名。」
「你如果能徒手镇压那群贱民的话,就算我败给你。」
「可、可是……」
塔欧斯面如白蜡,目光游移不定。而且,他总算明白一切了。
恪雷汉与他的副官,以及其他的人——甚至女性军官们也是,都对他投以极冰冷的目光,
仿佛表示贾鲁达民族可能也会重复龙嘉的所作所为,并以沉默不语来对他施以责难。塔欧斯呻吟出声:「我错了……我错了,龙嘉阁下。」
椅子再度传出「吱——」的声响,龙嘉再度面向后方,他背对着众人说:「格雷汉。」
「在!」
「由你代理参谋总长,对帝都托兰加以及邻近六个都市,宣布戒严开始!军事司法权应该是由戒严司令宫掌管吧?」
「是的。」
「杀了塔欧斯。」
「龙嘉阁下!」
塔欧斯发出了悲鸣,在他正想挨身求饶之时,只见格雷汉的军刀犹如电光一闪。
那柄锐利的军刀,深深砍入了塔欧斯的侧腹。塔欧斯翻身滚倒在地,泉涌的鲜血在地板上流淌,他发出了垂死之人的痛苦呻吟。
「希望……帝国远离灾厄……」
「这是军方的台词。」
龙嘉喃喃自语。随即转身瞥了塔欧斯一眼。他冷峻地说道:「叫谁来处理一下吧。」
格雷汉的副官诺特,面不改色地将气绝身亡的塔欧斯拖了出去。
正如部队长们所察觉的,指挥部也不太能够掌握每个灾区的状况。而且,兰加帝国陆军基本上是向外征讨的军队。兵士们是从国内各地召集而来,为了对外争讨而加以编制,因此对帝哪都自身的地理环境不甚清楚。
「我们有婴儿耶。」
士官长嗤嗤地笑着。
更加讽刺的是,各种流言犹如夏天午后的雨云般,急速膨胀扩张。
没过多久,少尉便茫然地切断了无线对讲机。士官长问他:「上面的人怎么说?」
「那些家伙独占了井水。」
「二三一伞兵……托隆康位于部队北方的市街地。」
「我指的是贾鲁达人,那个败给了帝国的野蛮国家民族。别管他们了吧!」
男人手指之处,是对面街区的房子,只见比屋顶还高的火焰,正从那里猛烈窜出。少尉震惊地大喊出声:「必须快点灭火!」
虽然作好了事前准备工作,当陆军精锐们从滑翔机用降落伞飞跃而下,降落在混乱的现场之后,不由得愣在当场。
格雷汉有着坚定的信念:率领军队在战争中取得胜利,让帝国成为足以与列强争辉的大国。在这样的信念之下,他完全不会迷惘或犹豫。
帝国陆军使用飞越敌方防御阵地,将负责抢攻的部队,抛投至敌人后方的战术。三个军团总共出动二个伞兵中队,以及二个登陆中队。帝都区域之外的第九及第十四空战军团,也派出空中运输大队。他们拥有十二架中型滑翔机,增加了救援的能力。而且,为了军团间步调一致,也大幅强化了通讯能力。陆军从小队连队、军团,到参谋本部的层级,原本就都配置了完整的通讯装备。不过,因为最靠近西方的军团,也有三个通讯大队接受了支援任务,因此周波数调整为一百四十二赫兹,让可使用通讯回路倍增:同时也将他们划归在第一军团之下,以方便运用。
只不过身为军人,他们不允许就此退却而承认失败!数名拥有都市巷战经验的指挥官和部队长,将遭受破坏、火焰旺盛燃烧的帝都,当作进行都市巷战,以长年在外地的实战经验为基础,果敢地应付眼前的情况。
「可恶!」

过了晚上八时,位于帝都的部队已经整装待发。共有五千名士兵集中推进至属于重度受灾地区的塔鲁贝鲁绿地、哈利亚公园、拉姆萨公园、塔布列多墓园等等分布帝都各地的广场。
「说不予处分……解决骚动就好了。怎么会有这等蠢事……」
「指令马上就会改成维持治安行动了。」
少尉抓着无线对讲机呼叫司令部。但此时,那几个兰加男于以及士官长全都露出冷笑望着少尉。
「我们要成为帝国之矛。走吧!那些无聊的话,等到老了再去嚼舌根吧。」
少尉朝着倒地的贾鲁达人们瞥了过去,此时才察觉到那群人当中还有二名女子。不知她们是骨折或是内脏破裂,全身都无法动弹,口中不断发出呻吟。
「卑族族民?」
然而,这种情况却被默许,为的是压抑其他更为凶暴或冲动的暴动出现。
军队镇压不良分子!贾鲁达族是坏人!狠狠地恶整那些家伙吧。
「所以……所以你们这些混帐,是为了喝水,才对他们施加暴力的吗?」
……这种消极的「默许」,通常是悲剧的开始。不过,这种情况会慢慢演变成「意外事故」,或是「过失伤人」。不久之后,兰加人对贾鲁达族的偏见会逐渐飙升,最终变成集体「鼓励」仇视贾鲁达族的情况。事情转变成这样,并不须要用上太多时间。
「灭火,该怎么做?我们只有排除道路障碍的装备啊。」
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在这天夜里,帝国陆军发挥卓越的组织力,获得了许多成果。
「我们的中队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士官长露出冷笑,直瞪着少尉瞧,但少尉又再度下达命令,士官长只好勉强地对部下说:
少尉才刚刚赴任,从无在外征战的经验。听见他的反问,上官长点了点头。
双方简短对话后,格雷汉行个了礼,朝着出口走去。
格雷汉重新对部属下达命令:「听令!时刻零零一五,颁布戒严令。尽速下达给陆军全军、中央官厅、枢密院、国内各州,以及其他的行政机构。原本帝国陆军依照都令的要求出动救灾,但是从此刻开始,将所有的救灾任务转为维护治安,总司令部改为戒严司令部。不论帝国人民或其他卑族人民,扰乱帝国秩序者,均不得饶恕,一律进行镇压!」
「他的房子失火了。」
「什么……别说蠢话了!现在不是区分种族的时候吧?只要是受灾的人民,都是我们救援的对象。总之,快去镇压!」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却又浮现了其他的问题。
中央宫署的所在地——领主大道,已经荒废到超乎赛伊欧想像的地步。
副官询问之后,小队长们也一副迷惘的表情。
「相等一下,队长。那些人似乎是卑族族民。」
部队长转身对着整队的部下们叫道:「任务开始,各自出动!任务是灭火行动!」
到了走廊以后,格雷汉瞧见诺特正等待着他的到来,似乎已将塔欧斯料理妥当了。格雷汉看看周围,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低声地笑着说:「你也注意到他已经老年痴呆了吧?」
「……了解。请求上级指派任务中,请待命……」
「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这边比较重要。」
「任务是防止延烧,用炸弹将炸出防火巷!第一小队是那间房子、第二小队是那间工厂,其他人的任务往其他烧起来的地方前进!」
赛伊欧等人搭乘的滑翔机,降落在大雅修巴寺院前面的庭园,当他们下机之后,对眼前见的情景惊愕不已。伽蓝殿崩毁凹陷之后,仿佛成为与冥府相连的洞穴。
「……我明白。」
道路的受灾状况严重得超乎预期。最初的陆军侦查部队出动了行动较不会受地形影响的摩托车和空中侦察机,不知交通问题到底如何解决。此外,警察与消防队也受灾严重,期待他们能彻底执行自身任务,可说是强人所难。
维持帝都秩序的命令,确实在镇压犯罪时发挥作用——理由在于,实际有不少人趁着灾难抢夺商店,袭击逃跑中的人,掠夺他们财产,甚至在小巷强好或施暴。
虽然小队只携带着手枪和军刀,人数也相差了三倍,但当自士官长以下的兵士们,一齐高举白晃晃的军刀时,对方便立刻一哄而散。
实际情况与帝国陆军高层——至少像格雷汉这种理想派——的意料完全相反,暴动显得过于激烈。在军队监视不到的地方,或者即使有士兵注视着的情况下,兰加人都会公然对贾鲁达族民暴力相向。
「你了解的吧,诺特。」
「为何要逮捕他们?」
留下来在现场的,大约十个倒卧血泊当中的贾鲁达人,以及露出不满神色站在那里几名兰加男子。少尉朝他们走近,问道:「我们是帝国陆军。你们是因为什么事情而不合?就我亲眼看到的,是你们这群人对他们动用私刑吧?」
帝国陆军在地震发生后三分钟,便立刻有所行动。因为主要幕僚不在,而处于平时体制的参谋总部,虽然在发出指示时有所延误,但是直接隶属其下的实战部队——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立刻派遣摩托车队四处侦察,并且派出空中侦察机掌握情势。陆军的侦搜部队,是一群能突破敌人监视,在枪林弹雨的战地里蒐集情报的老手。在崩毁的帝都当中,摩托车队果敢地四处巡视;即使整个都市陷入停电状态,仅有火灾的赤红光芒照耀天空,空中侦察机依然在空中四处侦察。其实帝国陆军才是最先察觉灾难规模的组织。
「那里发生大火,无法进入,与建筑物崩毁相比,火灾更为严重!」
格雷汉凝视着部属们,在行了一礼之后,打算离开龙嘉身旁时。龙嘉此时突然叫住了他:
少尉咬着下唇,凝视着那些倒卧血泊的贾鲁达族男女。士官长转身对部下说道:「往目的地进发吧!」
「就算一、两个小时没喝水也不会死吧!真是不可理喻!只好请司令部联络警方逮捕了!」
「井水?」
部队长切断了无线通信器的通讯,副官以同样急躁地说:「军团司令部根本无法掌握详细状况,他们没告诉我们这里聚集了这么多难民。要跟他们说,难民差一点就被我方的滑翔机压死了吗?」
灾害发生后,四处可听见虚实参半的流言,例如——有五十个人在某个地方的街区被贾鲁达族人射杀了;在某个地方的路上,贾鲁达族的地下组织袭击军队,结果报仇不成反遭杀害。
「咱们可要同生共死啊。」
虽然帝国陆军有了好的开始,却由随后出现的诸多问题而进退维谷,部队不时出现只能见机行事的情形。
「可恶!」
日后,当格雷汉得知决策上的疏失,他只短短说了一句:「我真是太幼稚了。」为自己不成熟的决策下了注脚。无论如何,他原本就不是在帝都的这个夜里,能做出最佳决策的人物。
诺特才刚刚二十出头,还残留着少年般的脸庞,他用力点着头。
此外,兰加人一旦见到贾鲁达族人常常立刻上前殴打,甚至加以杀害。
「二三一伞兵……现在正在请求上级指派任务,请待命……」
「托隆康位于何处?」
「格雷汉!」
在表面上,帝国陆军并未特别指名镇压贾鲁达人——不过,更重要的是,他们未宣告保护贾鲁达族。在一般市民阶层当中,这件事情反而会引发混乱。原因何在呢?因为兰加帝国的人民平时对敌国贾鲁达族的族民们,早已怀着不安与不满的心情。对于帝国人民而言,如果提到「不良分子」,那就是指贾鲁达族民。
七个小时之前,赛伊欧由上空俯瞰街道的景观,犹如海市蜃楼般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里有好几栋高大的建筑物,壮观的雪白高墙,数不尽的窗户,这是属于统治帝国的中央官员们的坚固堡垒!如今没有任何一栋建筑物保住原貌,全都化成了石块,在刺眼的尘埃烟雾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也是有私心的。不过,那并不影响帝国的昌隆。在这次的灾难当中,我也会赌上性命守护帝都,不顾一切与敌人战斗……不过,塔欧斯说了,杀了他的我,真的能会被原谅吗?」
格雷汉像是不吐不快似的,盯视自己的心腹。
「卑族族民们仿佛是埋藏在帝都的不定时炸弹,在炸弹爆炸前事先清理,是再自然也不过的想法了。」
「比起他们的火灾……你们这些混帐,还有更重要的理由吗?」
「这不是很好吗?」
军团司令部在将近三分钟的沉默之后,毫无自信地传达了命令:「二三一伞兵……出动至托隆康……排除通往托隆康路面上的障碍,为地上部队的推进预作准备!」
「弟兄们,压制住他们!开火!」
「若是我,也会出手斩了他。若是不够果决,如何成为帝国的中坚分子?」
「情况很快就会反过来了,上面的人反而会下逮捕卑族族民的命令。所以我才说,还好事情先这样解决。」
「遵命!」的声音响彻总指挥室。里面的军官们瞬间忙乱了起来。
陆军最初的任务是清除交通障碍,以及救助被活埋的灾民。因此陆军原本决定,只要是属于警察与消防队主要任务,例如灭火活动和引导难民避难等工作,就直接交由对方处理,军队方面只做非军方不可之事。然而,从联队、分队,及到城镇协助救灾的士兵们,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这种方式根本无法解决困境。
士官长耸了耸肩。
「哪里好了?」
有一名追击炮第十九中队的三十名小队员,在南普拉多区的小巷中快跑移动,他们在街道一隅的水井旁边,目击到数百名市民集体互殴。身为小队长的年轻少尉,原本打算要下令镇压,但身为分队长,在南方有过数次实战经验的士官长,却语带嘲讽地提出反对。
少尉皱着眉头对兰加男人说:「不论发生什么,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再者,应该在现场和他们合作、引导他们的警方,也因遭受巨大灾害而未出现,即使依然有可出动的小队,也因为联络上的问题,最终没出现在约定好的场所,因此帝国陆军的部队没有其他可以依赖的对象。还有,原本当地事务最为熟悉的各区公所,大多都遭受到较帝都厅严重的灾情,或者是不考虑与军队联系,所以在困境的突破上也毫无帮助。
神出鬼没的帝国陆军部队封锁了这一带的所有建筑物。拔刀的士兵们围成了防护人墙,后面则有数量稀少、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消防车、救难车等。消防队员们的脸色苍白、疲惫至极,他们正默默地将瓦砾搬开。
「上面的人常常不想去了解下属的想法。不过,因为同样都身是军人,我们可是很清楚上面在想什么。帝都已经乱七八糟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如果有敌人攻入的话,那事情就严重了,所以一定得要守护帝都……是这样吧。」
先前逃跑的那群人,就在站在男人所指的广场方向,面露惶恐地朝这里张望着,而且几乎全都是兰加人。少尉不由得感到错愕。
陆军原本的计划是从基地出发后,直接从放眼所及受灾地点着手救援,不管人手是否充足,直接以圆形划定救灾责任区域,然而,执行成果与预期有所落差。因为,受灾地点多得难以计数,假设要全部巡逻一遍,人手绝对不够。即使舍弃受灾情形较轻微的地点,选择前往受灾严重的地点,人手依然明显不足。
「没办法,虽说他老了,但他毕竟是曾经拥有猎豹的美名啊。」
伴随着人们的惨叫、令人生惧的余震,以及无数人为决策过失的夜晚,依然在持续当中。
「维持治安行动……」
格雷汉领着诺特再度进入总指挥室。如今,整个帝国陆军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只需暗中操纵如傀儡般的龙嘉中将即可。
接下救援任务的军团,立刻变更了「战术」。所谓的「战术」——的确与战争的情况相同。军队仿佛受到敌人坚固的防御阵地阻挡,无法向前推进。因此陆军决定采取迂回战术,从空中展开战术布局。
群众四处乱窜蜂涌到广场来,像要完全包围广场似的;大火的黑烟窜起,某个部队长斜眼瞥向黑烟,抓着通信器说道:「这里是二三一伞兵,在二零一一地标降落,请求进一步指示。」
「我们原本集合在那边的广场,大约有五百人左右吧,全都已经逃得精疲力尽了,所以觉得口渴。」
赛伊欧眺望人墙肩后窥的情况,沉吟道:「成了这个样子……已经崩毁到这种程度的话……」
「少尉,你还没进入状况,这让人很困扰啊!我们可是军人,干掉这些家伙不正是我们的任务吗。」
军团司令部派出侦察部队后,随即请求陆军参谋本部及陆军军务总省的指示。隶属于军团的戍卫队等等,也试图联络帝都厅及其他外部机关。不过,因为电话回路的辐辏,以及联络对象本身的遭受灾害,实在难以联络对方,自然而然地,相关行动的情报,仅能直接向军团中指挥宫级的将校回报。第二军团长在地震时受伤,依然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于是,第二军团长便和属于海上战力的第四海战军团长协商,将三个军团的「近郊出动」扩大解释,随后决定倾巢而出。
「哼,猎狐才是适合的外号啊。」
先前赛伊欧所经过外侧的死亡大街,那里虽然也有崩毁的建筑物,但却还保有道路的原有轮廓。原本他从这一点推论,认定即使官厅街受到了严重打击,但也不至于完全崩坏,中央政府因为遭受损害而无法行动时,四周的生还者或是救援者,展开都会紧急救援,好让停止运作的政府,一步步地恢复应有的功能。虽然赛伊欧是这么想的,但是——
然而由现场的情况来看,别说想恢复中央政府的功能了,甚至连官员们现状如何都无法确认,已经是一条死路了。
由士兵围成的人墙一直不断延伸,不知会到何处去。赛伊欧沿着人墙跑过了数个街区,最后,他在一座瓦砾丘陵前方停了下来。
那便是内务省的所在地。
即使赛伊欧如何的思虑冷静,也好一阵子发不出声音——原来内务省并非联络上出了问题,也不是政府要员不在里面,而是内务省本身完全消失了。赛伊欧彷佛又遭到可怕的地震袭击似的,身躯不断地颤抖着。
赛伊欧到目前为止,只要遇见困难,便会祭出高阶文官的头衔,如今,他渐渐觉得空有其名。对于一个失去组织在背后支撑的官员而言,这种头衔还有什么力量?还有什么价值?
「阁下!朗卡贝理阁下!」
赛伊欧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才恢复了神智。苏连诗静静地伫立在他的身后。赛伊欧将手伸到了胸前,抚摸起芦苇穗别针。
「……冷静下来,振作!」
赛伊欧对着自己说完以后,回想起曾经从希马克那里听来的话。
——即使官厅崩塌毁坏,或是官员全数死亡,政治理念和目的也不会消灭。因为,那并非是发自有形之物,更何况,所谓的政治理念,并非从统治者的威权中衍生而出,而是从为人民服务的必要而产生。你若身为当政者,绝对不要忘记这一点。人民的利益,才是你首先应该追求的——
希马克是什么时候说的呢?对!初次站在贾鲁达土地上的时候。当时,自己亲眼目睹那个国家的惨况,土地因为战乱荒废,整个社会失去了秩序。
经过了三年的努力之后,那块土地终于勉强建立起秩序。在情况雷同的情形下,当时做得到的,现在也一定做得到。
「没问题的。」赛伊欧转过身说道。
苏连诗虽然担心地露出狐疑的眼神,不过还是默默点了头。
那些帝国陆军的兵士们,打从一开始就以怀疑的眼神盯视他们。赛伊欧走近了那些兵士,对他们说道:「这里负责的长官在哪?我想知道救援进行的情况。」
「现在正是治安警戒状态,这些事不能告诉一般人——」一名士兵说道。
「我是内务省高阶文官的朗卡贝理!警政事务是内务省的职权,不必军方多嘴!」
身为军人,很少有人具备流利的口才。当那名士兵冷不防地遭到斥喝,他的表情顿时僵咖硬起来。不过,伫立在附近,佩带着肩章的军官,却嘴角微扬地冷笑道:「阁下是内务省官员吗?您似乎不晓得现在已经发布戒严令了吧?」
「戒严令?」
卡贝露瑞夫突然气馁地说道:「就我了解情况之后的认知是,目前兰加中央政府与帝都厅,几乎已经形同空壳了。以我所见的,要说到守护这些勇敢国民的政府,虽然冒渍,但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了。说清楚一点,兰加帝国或许就此灭亡了也说不定。不然这么说,我认为,以这次的灾厄为契机,出现更强的领导者,或许还比较好。」
「完全都了解了!」席琳坦眯着双眸说。
「……大概会完全崩溃吧。」
军官愉悦地点了点头。
赛伊欧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说道:「兰加帝国中央政府,如今已不复存在了,我们已经没有靠山,一切只能靠自己了……回帝都厅去吧。」
贝露瑞夫窥视着电脑萤幕——但是,因为上面排列着让人不明所以的图形,他立刻别开了视线。
「……怎么这么说。」
卡贝露瑞夫灰色的瞳孔,绽放着锐利的目光,对着他说道:「正确来说,并非是他们的政府不必压制,而是这个民族未曾经历过某些历史。不论是兰加人、兰加帝国人或桠摩半岛人,从在星代初期到此地殖民之后,从未被他国侵略过,内部也未曾分裂过。戴侬经历过国土的分裂,其后,国民们费尽千辛万苦,最后才创造出民主制度。他们完全未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对他们,所谓的敌人就是外国人,基于这种特质,他们不会与国内同族的人相敌对。」
一名三十过半、体格壮硕的男人,伫立在帐篷旁边。旁人一眼即可看出,他身上所穿的是恤军眼,不过,那套灰色军服却迥异于兰加帝国陆军的军服。他是琼兹·夏武斯,戴侬联邦国陆军情报部中校,目前担任大使馆武官一职。
「当然是祖国啊。」
「戒、严、令,是戒严令!乖乖地待在避难所里,我会替你传达你的要求!」
卡贝露瑞夫依旧伫立原地,瞪着地面说:「为了要掌握这个国家对危机处理的能力啊,这是一定的吧。」
「如此一来,即使多少有些小冲突,但在兰加帝国内部,全都是彼此互信的同胞,因而造就出如此出色的帝都……他们累积自身的力量,成为一个强盛的国家,正打算往星际进军之时,大灾难却发生了。看!那些凄惨无伦的人们,失去了家庭,因为家人被杀怅然若失……不过,他们仍然并未趁机侵害或抢夺他人,只默默期望自己能够得救。当然也会有少数不法之徒出现。然而以国民整体的情况来看,在有生命危险的紧急时刻,他们并不理所当然认为只要自己得救就好了。他们温驯地群聚在一起,彼此间互相帮助……与戴侬人相比,他们的个性虽然太过天真、太过不成熟,但我却毫不犹豫地想夸赞他们的勇敢。」
六十三岁的卡贝露瑞夫以驻兰加帝国大使的身分,从戴侬联邦国到托兰加赴任,却和数名下属一齐遭遇了这次地震。幸运的是,只有一名低阶书记宫手腕骨折,其余的人只受到些微轻伤。将大使馆里的办公设备及家具都搬了出来之后,他们到了眼前的这个公园,搭起帐篷当作临时的栖身之所。
「如果是这么大的地震,在发生之后,只要扫描地壳断面,应该能够明确地看见地壳板块的扭曲以及破碎地带的摺皱,可是却没有这样的发现。因为可见光和红外线只能够看见地表,即使勉强要看,若是没有重力波的协助,一般来说也办不到。第一,桠摩半岛并非位处于板块的边界,或是地函的对流运动带.不管是直下型或是板块型,都无法想像出M8级地震发生的原因。如果照我说的去作,即使只有地震仪,如果预先设置,就可以特定震源何在了,然而,身为船长的教授,却一直固执己见,要先作宏观的观测,结果情况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不是让人觉得不甘心吗?」
「啊啊……」
「不,这不对。」
日后的调查发现,王纪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四日花曜日,虽然是市民的节日,但却是非例假日,领主大道周边的主要政府机关里,总共约有十四万五千名官吏。
在灯火熄灭的废墟中,风卷起了尘埃漩涡。从官厅街以及其他地方逃来的难民,群聚在庭园之中,神色急躁不安地席坐在地。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我国是个各个民族的大熔炉。虽然奉行民主制度这种外表漂亮的制度,可是在事实上,政府却煞费苦心地压制着种族间的对立和迫害。只要一旦秩序崩毁,一切的问题会在瞬间爆发出来!所有的势力,所有的民族,彼此间酝酿已久憎恶和恐怖……必然会赤裸裸地发生冲突。虽然我丝毫没有要赞美兰加政制的意思,但大概是因为在高皇在位的帝制体系下,依然残存着独裁式的统治体制,正好有助于危机的处理吧。」
「你、你说什么?」
帐篷里面立着一张摺叠桌,一名身穿雪白对襟毛衣、戴着眼镜的女性,正操作着在兰加仍是相当珍贵的袖珍型电脑。她的脸上并未上妆,泛白的金发随意地向后扎起。她名为席琳姐·格蓝波鲁多,今年三十二岁。
「你回来啦?不,没什么,只是去借一下电话。」
「要打去哪?」
席琳姐回答道:「佛雷斯特南纳号是联邦大学的天船。我没跟你们说过吗?我是为了我的工作才来的。」
不过,政府受灾的严重程度不仅是在死亡人数方面而已。失去了办公处所,也表示失去了联络的窗口,因此无法设置电话、传真机或其他电子通讯器材。即使有官员存活了下来,也无法和其他官员取得联系。官僚的力量无法单凭个人的力量发挥,而是因能动员数万名的同伴和部属,才得以完全发挥——因此,彼此无法联系,便意味着行政能力的丧失。这表面只是短期的影响,但以长期眼光来看,那些可称为官僚业务生命的文件资料,在一夜之间燃烧殆尽。这件事可能会造成更深远的影响。
「正是如此——然而萨纪塔立欧商会为了我国全力施为。虽然他们总公司的星际通讯水晶破毁损,不过,他们采取了替代方案,动员相关企业,搜寻国内可用的通讯回路,与康加达领事馆的取得联系。不仅如此,他们也自动申请支援行政和消防上的救援,以自身的力量帮助人民……更令人惊讶的是,萨纪塔立欧旗下的萨纪塔立欧货运公司,在地震发生当天就开始安排起货柜住宅,将国内仓库中的物品搜罗起来——而且数量还超过了四千栋。」卡贝露瑞夫摇了摇头。
这名老人身材瘦小,鬓角的发丝也是银白色的,士兵一探出身体,老人便抓着他的袖子。兵十甩开了他的手,嘴里边嘟哝着:「外国人真是麻烦!」边将手中的无线对讲机贴近嘴巴。
卡贝露瑞夫转过了头,朝着尼龙绳的对面看去:兰加军队的装甲车威风凛凛地并排着。在装甲车队的对面,他瞥见许多去公园避难的人们——那些疲惫到极点,精神恍惚,或者正放声痛哭着的人们。
二人停了下来互看着对方。苏连诗茫然地说:「您也真是个奇怪的人。」
「因为现在已经发布了戒严令,所以无法让你随意与他国进行通讯。」兵士与长宫对话之后说道。
不过,真实情况并非如赛伊欧所说,中央政府已经不复存在。因为在地震发生之时,正好下班时间,有相当多的人已离开了建筑物。不过,即使如此,仍然有许多人因灾死亡。比较起来,过了预算编列期的财务省,死亡人数相对地较少;相反地,争取向外征讨的军务总省,及活跃于对外交涉的外务省等,死亡人数相对的较多。不同政府机关,死亡人数虽有落差,但平均来看,各省都损失了至少四成以上的人员。
赛伊欧暗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说道:「发布戒严令,并非用以掣肘所有官员的行动。为了今后彼此的合作,请你告诉我,是哪些人被埋在那片瓦砾之下?你们有找到什么人吗?」
赛伊欧蹙起双眉问道,他转头看着苏连诗,苏连诗也摇了摇头。
「哼……演技没用啊。」
「祖国不是已经联络过好几次了吗?而且也已经商请某人拜托民间的人士了?」
「地震的起因?」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夏武斯一脸愕然地问道。
「至少,兰加帝国的商人们竭尽全力与这次的灾厄进行战斗,相信有希望的明日终会到来。在这种危难时刻可以让人认清了什么才是必要的,以个人情感来说,我实在非常感动……与戴侬相比,兰加帝国明明是微不足道的小国,拥有非常优秀的商人。」
夏武斯望着歪头沉思的卡贝露瑞夫,表情略显讶异地说道:「大使阁下,您去问了些什么呢?」
「拜托了,这是重要任务。」
「只要和国防有关的事,你果然都很清楚。」
尚托拉·卡贝露瑞夫打算跨越标示着国土边界的尼龙绳。身着深绿制服的兰加帝国陆军士兵,目光敏锐地发现了他,朝着他急奔而去。
抵达了雅修巴寺院,二人抬头望着圆顶掉落的伽蓝殿。
「佛雷斯特南纳号终于传来讯息。虽然所在轨道不同,但我还是勉强地拜托他们,总算是连接上去了。本来以为只有可见光和红外线而已,想不到还有重力波,他们真是帮了大忙!」
卡贝露瑞夫一听夏武斯说完,眯着眼露出了笑容。刚刚戒备的士兵们所看到的那副提心吊胆的模样,如今在他脸上已经看不见。
「不愧是中央文宫,记忆力真好。」
「那些高官先前待的地方是议事堂。不仅只有内务省,而是所有中央部会的高官都去了那里——因为要替那些大臣们答辩,我想,甚至连次长级以下的局长们也应该都去了。」
「嗯,是从宇宙观测到的吗?那么完全了解起因了吗?」
「我的祖国。我可否以快速通讯的方式,将内容传达到黑梅洛帖的萨姆力?」
「提到你的工作……」
赛伊欧短暂沉默之后,鞠躬道谢。
「虽然在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小规模的骚动或是抢劫,但却未混乱到发生内乱的情况。试想一下,若是相同的地震,在我国首都哈里欧发生了,城镇的治安还能维持吗?」
夏武斯微闭眼睛回答。
席琳姐以与氛围不合的腼腆语气说道:「等一下,格蓝波鲁多博士,你在说什么事啊?」
日后在政府重建上,虽然可用存活下来的初阶、中阶文官或民间人士,填补组织人才不是的窘境。但是,在许多方面已经无法达到地震发生前的水准。
「那位是天军方面的军官吧?戒严令是帝国陆军的代理参谋总长阁下发出的,随后也会一并通知天军,希望你们能遵守这里的指示。」
「当然知道,他们与我国常有交易。在去年的戴侬——兰加内燃机供给贸易协定中,兰加帝国的工商省采取了十分强硬的态度,但我国却硬是取得了戴侬制飞机引擎的输入权。这件事情不就是萨纪塔立欧商会从内部施加压力的吗?兰加帝国陆军由国防的观点,并不希望开放那种机械输出国外。」
「原本就不存在的,也难以强求吧。」
看着表情愕然的夏武斯,卡贝露瑞夫点了点头。
「你要联络哪里?」
「那些是什么,从那里传过来的?」
「等等,如果我没记错……在戒严法中,应该有允许军队司令官单独发布命令的条文……是适用这一条吗?」
士兵说完之后,便逃也似地离开,奔回临时大使馆外围的警卫车队当中。
「喂!不准跨越那条线,现在已经是治安警戒状态了!」卡贝露瑞夫将脚跨了回来,他抚着长及胸前的白色长须,以不流利的兰加语说道:「我希望取得连络,麻烦你替我向长官报告。」
「在降落到这里之前,你应该就已经看见惨状了吧……」
「你这家伙真是奇怪啊……只要戒严令一发布,文人领军(注10)的原则就已经不再适用。即使要非难对方,若是行动过于冒失,那可是会被他们逮捕,被拖到军事法庭上受审啊。如今只能暂时隐忍,到了那些家伙们管不着的地方,才能任意地依照我们的想法行事。」
「哎呀,抱歉。是有关地震的起因。」
「若是如此,他们会重新站起来吧?在兰加政府的领导下!」
然而,在这个夜里,却共有超过六万名的文官死亡。
「这、这未免也太蛮横独断了吧!即使是代理参谋总长所发布的命令,未与相同层级的天军商讨,便迳自决定戒严的事!不,在这之前,高皇曾经下过敕命了吗?」苏连诗脸色紧绷地说着,但军官那副不屑的模样,摆明了就是蔑视天军,他只是沉默不语。赛伊欧冷静地制止了苏连诗。
卡贝露瑞夫蹙着眉头,夏武斯苦笑着说:「原来你在做这种事啊。」自从搭起帐篷之后,这位女性科学家一直无视于周围的惨状,只是抱着电脑不放,不知在调查着什么。
赛伊欧深深鞠躬,苏连诗则在旁茫然注视着他。那名军官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只得拿起了无线对讲机。
一离开那个地方之后,苏连诗便以责怪的语气说道:「为什么要鞠躬?那摆明就是政变吧!那些家伙根本就是叛军。再说,首要的任务,应该是尽力协助消防队,但他们却完全不伸出援手,光是待在那里看着!」
过了一会,他装模作样地说:「我就转告你营长好意告知的话吧!他说,现在被救出来的十几个人,都只是低阶文官,从那些人口中得知,因为中央官厅召开了课长级的会议,所以那些出席会议的中阶文官已经凶多吉少了,不过,内务大臣或其他高阶文宫,则因为公差外出的缘故,或许平安无事。这样你满意了吗?」
「您说了『至少』吧。」
席琳妲毫不介意二人满脸的迷惑,继续说了下去:「因为那艘船绕着行星兰加巡行时,并未行经帝都上方的轨道,所以它没有直接捕捉到地震发生时的地壳变动。虽然已是事发之后,但就在刚才,地震起因已经调查出来了。」
「如此说来,阁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拜托帝国陆军……可是,刚刚阁下已经尝试了,大概也没办法了吧。」
以统治帝国国内秩序的内务省为首,外交省、邮务省、工商省、科学省、铁路省、建设省、财务省、法务省、国土省、福祉省、军务总省等等,一共十六省十九厅的行政中枢,都位于领主大道那一带。但除了批评科学研究经费遭到浪费,却又同时设置了耐震材质的科学省以外,所有的建筑物几乎全毁了。这个地方的受灾状况极为严重的原因,其实和日晷宫相同,因为它们都是在数百年前以石头、砖块建造的建筑物,而且直接作为官署使用。自不待言,托兰加一带,历史上从未发过地震之类灾害,正因如此,在这次地震发生之前,即使沿用着那从古代遗留下来的建筑物,也从未发生过任何问题。
「嗯,正确来说是四次。包括附近的市民、托兰加帝都厅、兰加外务省、萨纪塔立欧商会,我都曾个别拜托过,或者试着派人去接触。」
(注10 文人领军(civilian control of the military)意指,在政军关系上,由身为文人的政治家率领军队的基本方针。也是政治原则上优先于军事的理念。)
戴侬联邦国为星际列强之一,卡贝露瑞夫身为戴侬的外交官,曾经去过各式各样的行星,是个见识广博、久谙世故的人物。不管是反抗戴侬的国家、隶属于戴侬的国家、轻视戴侬的国家……他看过形形色色的民族。夏武斯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没听说,司令部什么都……」
「那些中央政府的高官们,应该还活着吧?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您前来寻找的权威人士也……」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不知会在何处、或者哪个种类的情报会受到阻挠。你不认为,只要可以行得通,不管用过多少方法,能将报告传送出去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他再次朝着公园里的难民们望去。
卡贝露瑞夫以流利的兰加语喃喃自语之后,回到了避难所里——数顶搭设在拉姆萨公园一隅的帐篷。他原本待的大使馆,因为建筑已经半毁的缘故,所以搭设了一顶帐篷作为临时大使馆之用,在绳子的内侧便拥有治外法权。
「最初被我们拜托的市民,态度十分亲切,最后却因为电话不通,而无法如愿。帝都厅则坚称,他们无暇顾及此事,要我们先等着:至于外务省方面,也不知道那边是否曾经行动过。但是……我却对最后联系的萨纪塔立欧商会感到佩服。你知道吗?他们是兰加帝国最大的机械贸易商。」
「接言令吗?」
「话说回来……刚刚得到的消息,不算是个好消息吗?」苏连诗改变语气说道。
卡贝露瑞夫不打算再出言辩驳。他转过身去,进到帐篷之中。紧跟在他身后的夏武斯忽然说道:「假如拜托萨纪塔立欧商会联络的话,就不需拜托兰加帝国的陆军了吧?」
「帝国的国民也很勇敢啊。」
「行星科学!」
「不能将我个人意见告诉您。」
卡贝露瑞夫和夏武斯互看对方,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二人是为了谋求戴侬的国家利益,才进入了近乎是假想敌的兰加帝国。对他们而言,因为自然科学调查之目的、而准备天船来到眼前的席琳姐,到现在为止,也如同外人一样。
「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甘不甘心无所谓,所谓的公仆就是——即使要舔泥巴,还是得干下去的人。」
苏连诗略为语塞,提心吊胆地说:「……那是,在日晷宫吗?」
赛伊欧说话的同时,朝着滑翔机的方向迈步而去。
夏武斯平静地说:「这个国家除了商业以外,都不行哪。」
——卡贝露瑞夫他们却皱着眉头。
「这是难以达成的。」
赛伊欧再度向前迈开步伐,冷冷回问道:「哪个部分?」
「那么请代我去询问你的长官。拜托了!」
「啊,那个,博士……」
「什么事?」
「虽然我不太了解,不过这种调查是有用处的吧?比如说,会不会发生余震之类……」
「我也不知道,虽然我认为会发生余震,但无法从这次调查的结果得知。虽然说那也是跟大地震有关的现象。」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原因才进行调查的?」
「当然是为了科学发展啊,光是调查与祖国相异的行星,就有多到让人惊讶不已的发现……」
席琳姐微微一笑。卡贝露瑞夫露出不悦的神情,夏武斯压住了他的肩膀。
「随便她吧。自然科学是为了一万年前而作的工作,可是我们还必须考虑明天的事。」
「嗯,是啊……」
二人步向帐篷的深处,里面有个简单隔间而成的休息室。职员们忙碌地传送着文件,两人随便叫住了一个人,麻烦他倒茶水来。
职员端出了兰加特产的旋纹茶。二人用热茶润了润喉,休息了一会儿。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二点。
「您累了吧,要休息了吗?」夏武斯说道。
「这不会累。我依然挂念着那边的事情。」
因为卡贝露瑞夫大使的一句话,身为军人的夏武斯眉毛抽动了一下。他抬起了头,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夏武斯。
「他国的行动又如何?」
「……哎呀,您看穿了吗?」
「即使在这种紧急时刻里,时间都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即使是对谍报行动够清楚的我,也会注意到一些端倪。你要去进行调查行动了吧?」
「我隶属于国防总部,没有义务向阁下报告……不过算了,确实是重大的事。该说要去交换情报吗……」
这名不太具有存在感,在外表上进行伪装的男人,其实隶属于情报部门,他眼角略闪着光芒,凝视着来自祖国的大使。
「——古烈斯、提贝鲁、邑鲁卡弘等国的驻兰加帝国大使馆,虽然现在都成了废墟。不过他们的大使现在还是尽力处理自己的事情。即使趁着兰加帝国政府自顾不暇的时候攻入,不过许多准备工作依然不足。我虽然在各个大使馆都安插了一名部下,不过他们大概暂时还不会有所行动。」
「知道了,我自己出去。」赛伊欧语毕之后,便转身要走。
「根据伦理,你无法接受吗?」
真流寺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叉腰伫立在原地。
夏武斯沉稳地说道,但脸上却无丝毫笑意,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么,阁下打算怎么处理眼前的事态呢?」
「他们是天军喔,穿着蓝色军服的帅气兰加人。他们好像要到各地去照顾外国人,还问是否知道此地其他戴侬人的住所,参事就给了他答案。而且,天军还带餐具来呢!」年轻女职员说完后走了出去。明显可看出她为此事感到十分开心。卡贝露瑞夫盯着空中。
从两人身旁经过的公务员们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分别从他们面前朝左右奔了出去。从总督府船带来的部属,其中一人由对策总部探出了头,但因为苏连诗对他摇了摇头,他又退了回去。苏连诗凝视着赛伊欧。因为情况达到了混乱的最高峰,短暂的空白反而让他思绪得以转换,他忽然想起一件至今未曾注意到的事。
夏武斯笑着对紧蹙双眉的卡贝露瑞夫说道:「哎呀,真是失礼了!」
赛伊欧的目光环视了一圈,有数名官员仿佛遭到责怪似的低下头。赛伊欧将眼睛转回到真流寺身上。
真流寺拍桌站起,赛伊欧朝着他瞪了回去。
「这、这是不得已的决定吗?猛兽跑到城镇里袭击市民的话,那可就糟糕了啊。虽然对园长来说,这是件痛苦的事,不过也只能请他忍耐了……」
「洒水车?别说蠢话了,现在是悠闲洒扫的时候吗?不必理他!」真流寺说道。
「那、那么该怎么办?」
「我可不想连领导者的素质等,都被你教训!总而言之,希望你不要再对这边的事插嘴!喂,你们,让代理总督休息一下!」
「代理总督,你打算怎么样!」
赛伊欧转身背对着他,戴上了显示器。
「叫他们用军刀或其他武器,总而言之不准用枪炮之类的武器!苏连诗,找得到现场的指挥官吗?」
赛伊欧耐心地继续说着:「我知道在许多人之中,会有某人察觉疏失何在。不过,却很少有全体同时察觉的情形,包括这次的事件也是。在你们之中,可有人察觉这次帝国陆军的行动,会造成什么危险?」
「更何况,他与天军之间平口也没有往来。不,原本我也不认为天军能发挥行动力。这真是丢脸哪……」
「真是绝妙的组合啊。不是帝国陆军吗?」
「要笑就让他们去笑吧……索性就作为国内的诉求吧!通古鲁哈大统领近来比较偏向右派,所以想要塑造柔性形象。他应该会支持这种作法。」
「组织是由多人组成的构造,会相互牵制,然而。这种机制也有靠不住的时候。所以,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我还是要继续干下去的。」
此外还有其他的例子。一名负责到某区域调查的警察,一直都没有回报灾情。由于帝都厅总务局必须取得统计数字才能拟定救援计划。就因为那个区域没有回报,总务局便将该区排除在救援预定的区域之外。但实际上,负责调查的警察是因为那个地区受灾严重,被市民一再的要求协助,所以没有时间回报,只是埋头进行救援工作。这件事也是在事后才明白。
真流寺眼球充血地大吼,但他忽然闭上了嘴巴,其他公务员们却忍俊不住——赛伊欧不过是从帝都厅的行政流程点出了答案,真流寺却说对方讽刺,也等同于一种败北宣言了。
「唔,唔……消防队吗?」
真流寺顿时语塞。立刻又有观光课的人员走来对真流寺进行报告:「阁下,收到了帝都动物园园长的请求。他说地震损毁了兽栏,导致二十头左右的猛兽逃了出去,帝国陆军认为危险,而打算直接射杀。园长希望能够制止帝国陆军。」
「阁下。」
「是啊,我必须去调查一下。」
「代理总督,我希望你自重一点!发电厂事件那种大事姑且不论,你现在还插手干涉帝都厅的权限范围,这样会让业务产生混乱的!」
「怎么会有人派出穿着制服的警官去作灾情调查?考虑一下市民的心情吧!当家人受伤需要帮助的时候,瞥到穿着制服的人,一定会死缠不放的吧?跟他说只是调查,而拒绝援助对方的话,可是会被活活揍死的啊!穿便服出去,穿便服!」
「倘若帝国陆军在动物园误射,市民因而被杀了。你觉得舆论会有怎样的批评?我说给你听听,『行政怠惰,血雨飘落』。对于园长拚命传达的通知,帝都厅未经仔细思考,就直接置之不理。为何不能思考一下现场的状况呢?这不正是公务员想法陈旧、缺乏想像的典型吗。贵厅一定会受到这种责难的,不论您有再多藉口或理由.人们都会如此认定。你不会不知舆论的特质吧!」
「正是如此,你这个人讲话还真是直率啊。」
赛伊欧朝着总务局的职员咆哮,眼神仍旧落在真流寺与工商局官员身上。
「可能有个地位崇高,而且我们不认识的能者在那里吧。这人必须格外注意啊,夏武斯。」
「我想向本国寻求协助。」
「那边呢?」
「对讲机给我!」
「绝对不准!联络到了的话,请指挥官直接跟我联系!」
「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若是我拥有权力,必须要守护臣民的话,那种家伙也是我必须守护的对象吗?」赛伊欧喃喃自语着。
「是否会袭击市民先不管。市民现在全都挤到动物园去了吧?因为帝都动物园是玛温特区唯一的绿地。如果同意在难民集结的场所开火的话——现在天色昏暗,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流弹打死!」
「以我个人的立场来说,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您。」赛伊欧似乎压抑着情绪,声音颤抖地说道:「可是,我却办不到。虽然我并不想这么说……但您的想法实在太过肤浅了。想想洒水车的事件,一般人在这种时候会需要清洁用水吗?自然而然就该联想到,应该有什么重大的理由!明明就应该想到事,您的想法却无法变通,这都是帝都厅方面的问题吧?连与部属朝夕相处的您,竟然都察觉不出他们所犯的错误。我没有要责怪您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来的虽然是承包公司的人,但那是消防队拜托他们的。因为消防用水不够,才拜托附近的民间公司。贵厅的窗口对这件事有所误解,才会以为是卫生局的业务,转接到卫生局去。」
情报及各种请求接二连三地涌了上来,真流寺虽然发出了指示,却常出现差错或者完全失败的情况,他不由得面红耳赤,就快昏厥似地胡言乱语、大喊大叫。赛伊欧等人斜眼看着这个情况,不过却不是旁观而已!他们也口沬横飞地传递命令,修正发送的指示,接连发出坚决果断的命令。最初,来到对策总部的公务员们,还顾忌着真流寺是否会感到不满,所以无视于赛伊欧等人的存在。不过,曾有人将案件呈报帝都厅官员之后,进展相当缓慢,但将案件转送到赛伊欧那边时,却反而得到了迅速而妥当的指示。在了解情形之后,他们对那些帝都厅的官员,不禁流露出无言以对的眼神。
「可恶,那些射击狂!」赛伊欧沉吟道。
过了深更,夜晚抑制了薄暮的微光,缓缓趋为闇黑,帝都厅的混乱也仿佛陷入黑暗,变得越来越难以收场。从地震发生之后起算,已经过了将近十二小时,各种灾害逐渐平息,救难程序也差不多执行完毕。此时的帝都厅里,那些原本因为受灾而无法上班的公务员,总算开始回到工作岗位上。其他的公家机关也在差不多的时间开始运作,从现场取得、送达的情报以及请求支援的数量,出现了激增的现象,所造成的结果是——短时间内产生了工作量暴增的现象。这正好表示了灾害规模的巨大。各种工作仿佛填不满的无底洞似的,不断急剧增加,让帝都厅里所有人感到疲惫与心惊。
「市都厅与天军?」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赛伊欧来到走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别老是说些讽刺人的话。」
「好的,只要在我能力的范围内,我都会尽量配合。」
卡贝露瑞夫说:「那,再喝个一杯茶就休息吧。」随即呼唤职员。但在职员送了热茶过来之后,他突然皱起眉头。
「您的职务是统治贾鲁达吧?不,统治工作不是已经转交给下一任总督了吗?不论是谁都好,拯救帝都之类的任务,并非是您的工作啊,为什么呢?」
再者,分布于帝都各地的医院,要求帝都厅协助移送那些手术中、分娩中及使用人工呼吸器的患者。负责运输的交通局,认定那是医疗局的业务范畴,而对各家医院的要求置之不理;医疗局则因为无法分配车辆运输,而将责任推回了交通局。就在两方相互推诿的过程中,便造成了五十名以上的患者死亡。
「怎样?」
「人道主义吗?」
「说是这么说,不过,你个人的判断难道就不会出错吗?」
「即便是你,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方才那两件事也只是被你碰巧想到而已!你应该也曾犯过置之不理的错误吧!就是为了不让个人的疏忽影响全体,才有所谓的「组织」存在,帝都厅就是如此运作的!即使我退让而认同你的主张,又能如何?我认为,如果我失败了,部属们也会注意到这个失败,而再度重新来过!而你根本无视于组织的存在,又要强迫我听从你那自信过剩、只为满足自己权欲的作法,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心服口服!」
「……真是愚蠢的家伙!」
夏武斯高兴地点了点头。
「问谍战啊……我虽然不希望自己任期之中与谍报方面的工作有所牵扯,但如今也不能说这种话了。」
然而,对方的回应却很冷淡。坚持主张,在戒严令下,维持治安是帝国陆军之责。赛伊欧不肯罢休,不断地进行交涉。结果对方作出「会避免误射」这种不负责任的回答。
当他正要离去之际,通讯员飞奔而来,对真流寺报告:「萨纪塔立欧货物商会传来讯息,说想提供四千栋货柜住宅给受灾市民使用。这应该交给哪个局去处理呢?」
他切断了通讯,回到自己桌前。真流寺随即走到了赛伊欧的面前。
举例来说,帝都警察总部为了救援而设置避难所,因此请求帝都厅提供一百五十顶大型帐篷、五万支手电筒、二万柄铲子及铁撬和八千桶氢气燃料。然而,按照帝都厅的分工,帐篷和铲子必须由建设局处理、手电简则由工商局处理、氢气燃料则由农林水产局处理。光是彼此之间的联系工作,再加上物品清单的整理,就花了一个半小时时间。
「不过,可别小看我,即使我有权力,我还是会救他的。只不过……在情绪上难以忍受而已!」
「可以姑且对我作个详细的报告吗?虽然我知道我没有相关权限,但为了让戴侬不要落于人后……」
「你!等一下!这是从哪里呈报上来的事?能和提出请求的人取得连系吗?」赛伊欧大声呼喊起来。官员好不容易找到无线电对讲机,问了几句之后,说道:「承包公司的人现在直接来卫生局了。」
真流寺都令针对帝都厅各部门平时业务,个别指示了处置方式:建设局处理瓦砾及救援活埋者;农林水产局负责食物和燃料的运输;医疗局确保医师的派遣与医药用品;环境局则特别逸脱了原本的业务范畴,取代不通的电信系统,负责与各局处的连络工作。虽然在平时,这种垂直分工的方式,通常可以合作得起来,但处于现今异于平时的灾难状态之下,却全都没有例外的,出现了效率不彰的现象。
「因为帝都厅的要求,天军带来了可携带式的炊具。」年轻女性职员露出了无邪的笑容答道。
「这也是为了戴侬哟。帝都崩毁之后,兰加帝国已经面临紧要关头,我国可以及时伸出援手……必须比其他国家都早,比任何国家都更亲切。萨蓝咖纳虽然也做了,但是那些家伙是心不甘情不愿吧?充其量只是爱出风头罢了。我们无视于他们的举动,对兰加帝国雪中送炭……这种行动可以提高戴侬的威信。」
他靠着墙壁,捂住了脸。苏连诗默默地站在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毕竟一齐与天灾人祸搏斗了八小时之久,两人之间所培养的默契已经无需言语了。
「代理总督……虽然非常抱歉,但希望您能离开这里。」
卡贝露瑞夫凝祝着夏武斯。
卡贝露瑞夫一副精疲力尽的神情,整个身体瘫坐在摺叠椅上。
「没有权力算是幸运的吗?」
姑且不论卡贝露瑞夫的本性,单以他平日的行事风格来看,他的手段总是冷酷而实际。卡贝露瑞夫说了这番出人意表的话之后,让夏武斯不禁瞠目结舌。
夏武斯露出冷笑,卡贝露瑞夫摇了摇头。
「食物、燃料、医药品……衣物的话,之后天气会变温暖,或许不需要;还需要水……啊、啊,如果来得及,还需要救援时能用得到的机器,很多东西都被埋在地底……」
「有、有必要说到这种地步吗?直截了当地批评肤浅……」
「你是要我放弃自身的任务吗?」
「虽说是货柜,但还是住宅,还是交给建设局比较好吧。」赛伊欧背对他们出声说道。
「那里有谁在吗?」
赛伊欧再度打断真流寺大叫。
「我们这样做,反而会被萨兰咖纳等国嘲笑吧?」
主任秘书与公务员们突然收到这样的命令,不禁面面相觑,脸上清楚写着内心的迷惘——虽然他们心里对赛伊欧的主张有极强的认同感。然而,姑且不论赛伊欧的主张如何,被外人发号施令的感觉并不好受,而且,不论如何,真流寺也是他们长久以来所跟随的长官,也会是日后继续跟随的人物。
「不愧是萨蓝咖纳专领国!大使馆虽然处于半毁的状态,但好像还是将好几份间谍名单上的人全数派遣到了帝都各地。包括兰加帝国陆军参谋本部、内务省、甚至皇宫内部。这可不是出自我的臆测,因为我的眼线在黑甲森林发现了……无论那边是否也注意到了,不过状况都已经是这样了,在离开之前还是不要引起骚动比较好。若是被边境的卫戍连队发觉,那就功亏一篑了!」
二人互看了对方一会,发出了宏亮的笑声。
主任秘书与真流寺两人的话语,虽是偶然,但却针锋相对。目光交会之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就算注意到,也不会说出口的。当事态变得极其复杂,无法下定决心时,却没有人敢出面插手——这正好也是组织的特质。在这种时候,领导者的眼光必须能遍及各个角落。对勇于表达意见的某个人,或是拥有好主意的某个人,都必须给予支持。但你却做不到这一点!」
赛伊欧跑到他跟前,取走无线电对讲机,追问了三句话后,立刻说:「帝都厅中庭有个水池,车子进来之后,直接用抽水机汲水。没关系,不必担心责任问题!」
苏连诗回说尽力而为。侦察滑翔机已经成了他们最常使用的利器。透过侦察滑翔机,天军成功地连接到帝国陆军部队的回路。赛伊欧照例祭出了政府高阶文官的名号,打算制止这件事。
「都令阁下,承包卫生局业务的公司希望能替六十台洒水车补给二百五十吨的水。是否应该发出许可?」
卡贝露瑞夫捋着无法修整、闪闪发光的白胡须说道:「不,会被嘲讽也莫可奈何。连在这种危机时刻,我都还在思考着政治平衡这种东西,我自己也讨厌起自己了……如果能够发自纯粹的善意,来拯救这个国家的国民,那会该多轻松啊。」
「接受援助物资应该是总务局的工作吧?」
赛伊欧打断他的话,环顾四周,拿起一张堆在附近桌上的报纸,伸到真流寺面前。
「为什么不逃呢?」
「为了大使馆的复建吗?」
赛伊欧抬起了脸,或许戴累了显示器的缘故吧,他把它拿了下来,看着苏连诗,银色的瞳孔中浮现了轻蔑的神色。
「那个,你啊,既然是货柜,当然是交通局!」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提出建议的阁下,身价也会随之上涨吧?」
「说到茶……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以为这里没火可用。」
「帝都厅要求天军前来发放的吗?这不会是都令的想法吧,真流寺这个男人,只会一味讨好对自己有利的人。至于对外国人的这些处置,仿佛是在作好邦交工作……因为先前他刻意将外国人排除在行政援助之外,我不认为他会注意到这么细微的事。」
「再来是动物园。」
「我想,背后似乎有着更强烈的理由。」
厅内的公务员朝赛伊欧走去,如此说道。
「或许您不会相信,但我也有与您同样的感受。」
「不……是为了救援兰加帝国。」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别追问了。」
「……抱歉了。」
苏连诗鞠躬道歉。
此时,一个男人来到了两人身旁。
「是赛伊欧·朗卡贝理先生吗?」
两人同时望着那名男人,皱起了眉头——他的容貌仿佛远离尘世地沉稳,看不出他的年纪。他身上的穿着与帝都厅职员从星代承袭下来的老式衬衫,或者文官的圆领披风都不同,身上的黑色长袍长度连鞋子都能盖住,头上则戴着棱角分明的帽子。
赛伊欧曾见过这种衣着一次——希马克总督为了接受任官的诏敕而进宫时,他以部属的身分同行。
「……是宫内厅的人吗?」
「跟着我过来吧!」男人静静地点头后,连赛伊欧方不方便都没问,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赛伊欧微微咋舌,苏连诗则是瞪大了眼睛。
「是皇族的侍从!」
「我与皇族或高皇陛下未曾往来啊?」
赛伊欧边说着,勉勉强强走了出去。只要有一个藉口,就可以断然拒绝——然而,现在却没有拒绝的理由。苏连诗依然一脸茫然。
从帝都厅后门走出去,在大楼阴影的黑暗下,停了一台由两头马驾着的黑色马车。如此更确定——在现代还使用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之人,只有住在与世隔绝之地的皇族吧。
然而,等待着赛伊欧的人并非皇族。
侍从打开了马车门,有个人影隐没于内。赛伊欧让苏连诗等着,自己坐了进去。马车中微微散发出乔木般的味道,让人的心情忽然安定了下来。赛伊欧面前有张小巧的黑坛木桌子,对面则是张铺着蚕丝绒布的长椅,有个谜样的老人坐在上头。
他的头发几乎光秃,脸上满布皱纹,身上裹着的斗篷下摆已被磨得破烂,表情则似笑非笑。他是个头矮小的老人,甚至几乎会被误认为孩童。
赛伊欧认得他的面容。
「……古诺罗谷公爵阁下。」
「我的确是尤修·古诺谷……你先请坐。」
就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赛伊欧。
「对啊,因为我刚才也喝到水了……那么,轮椅就拜托你推过来了。」老人微笑说道。
苏连诗今年二十七岁。而赛伊欧的年纪——他曾在这个漫长夜晚的某个时点听过,但却有些忘记了——应该是二十八岁吧。虽然只有些微的差距,但这个男人的果断与能干,已到了自己无法想像的地步。这名年龄与自己相仿的人,在这些过去岁月当中一定经历过许多辛苦吧。苏连诗忖度着。
元老突然呜咽而泣。
他戳着太阳穴晃了晃头。
老人的视线落向之处,是一张木制的陈旧轮椅,放在墙边的阿玛鲁帖圣像下方。
「那些毛头家伙们,没我那么有眼力啊……不过,纵然你立下多少功劳,因为你太过年轻,无法让他们信服。所以,你必须要有武器!让那些不明事理的人无法分说,强迫他们屈报的武器。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就在此时,天军成立了。在天军的草创时期,苏连诗以临时派遣的身分申请为期一年的临时转调。然而一年过去,他却仍留在天军里。
「飞三千公里?这不可能吧……完全无法进行补给吗?只要有机场的话,也许超越这个距离。」
赛伊欧兀自拿走了苏连诗手上的无线对讲机,与萨古拉姆总长进行对话。苏连诗在一旁倾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苏连诗,如果我跟你说,像今天这种愚蠢到极点的辛苦,还要持续一年以上的话……你会怎么办?」
「高皇陛下不同!皇族是从星代开始,就一直延续下来的珍贵血统!」
所能仰赖的,仅有自身的才能以及同伴的力量。
「加满的话,即使没有油料补给,也能再飞个五百公里吧?不,来回距离一共要三千公里。」
「没问题的。你看,我的手还可以这么动。」
「充其量也不过四百年,没那么值得钦佩吧……哼,你也有这种想法啊,那看来姑且还有此一用处。」
苏连诗虽然个性和善,但他依然有着身为贵族的自尊心。只不过在进入帝国陆军以后,他接触到了与贵族世界截然不同、且更甚于贵族之上的傲慢及自我意识。就算不特别察觉,也能感受那种优越意识的黑暗、肤浅与不快。
「请等一下,您在说什么?『存活』?」
「是皇族之中的人,一个女孩……而且是内亲王。名字叫做什么来着,嗯……」
瞬间,一道令人忘却古诺罗谷的年老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耀着。
哈维特·苏连诗少校出生在位于兰加古都的康加达,一个富裕的贵族之家。幼年就学时常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结业;在十六岁时就进入了位于帝都的帝国陆军军官学校,也以优秀成绩在那里毕业。双亲慈祥和睦,朋友结交广泛。他身上背负着学长与师长的期待,朝着帝国多数的年轻人都渴求的陆军军官之道前进。然而,他却在陆军军校里产生了疑问。帝国陆军充满了俗不可耐的优越意识,也就是——兰加帝国与行星以外的其他国家相比,兰加人是最优秀的民族。兰加帝国主动采用了列强的科学技术,在文化上、经济上都突飞猛进,而兰加人正是支配兰帝国之民族——这种想法在国内蔚为风潮。然而,帝国陆军却更扩大了这种想法,认为帝国陆军是国内最优秀,而且实力最强的组织。他们以刚愎自负的态度去解释每一件事。而这情形让苏连诗觉得喘不过气来。
马车一离开,灰暗的光线开始在道路边缘浮现,东方天空逐渐破晓。
自地震引起的火灾结束后,显示器只透入灰暗的夜色,现在却开始闪耀起光辉。
「不需要。不过,要去哪里呢?距离若长达三千公里的话,几乎是飞到帝国边境再折返的距离了,一共要花上五个小时。有什么要事吗,为何非得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如果可以的话,那么咱们就出发吧。先让我和天军司令部总长通话!」
蕾莉无力地笑着说:「老爷爷,我想你还是别动比较好喔。」
他提到的姓名,个个都是皇族的名字。甚至,连兰加高皇的名字都……
两人离开帝都的时间清晨五时半左右的黎明时刻。滑翔机正在上升,前座的赛伊欧忙着转动脖子望向后方,因此,后面驾驶座上的苏连诗便直接倾斜了机身,两人一同望着帝都所在的方向。
「怎么回事?可以跟我说吗?」
赛伊欧中断话语,说了「我小憩一下」。大约过了五分钟之后,他进入了熟睡状态。
「……是的。」
「方才是元老古诺罗谷公爵……出乎意料的,我被迫要去做一件棘手的事。」
「大家都死了。喜诺克、康拉、纳欧都是……我的朋友们,也就是其他的元老们,也全都死了。甚至连康古都下落不明。」
「伟大的阿玛鲁帖神啊……在这场未曾有的大灾难中.还残留了仅仅的一道光明。希马克没说谎,他是个好孩子、好青年啊……」
赛伊欧在老人对面坐了下来,双眼凝视着他。老人并末开口,只是盯着赛伊欧瞧。
「滑翔机燃料剩多少?今夜飞了不少地方吧?」赛伊欧却岔开话题,问了他不相干的事。
通话结束之后,赛伊欧步往停在中庭的滑翔机。
横躺着的蕾莉转动颈项,与平躺在隔壁的老人目光相对。那是一名胡须冉冉的肥胖老人。
「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身分高贵的人吗?」
那里有着异样的光景。
「那么就在途中补给吧。我还有个疑问,滑翔机还需要其他特别装备吗?」
关上门,马车发出吱吱的摩擦声离去。赛伊欧并未目送马车离去,只是一语不发地伫立着,苏连诗跑到他跟前。
苏连诗为了避免异常接近(注11),决定不靠雷达寻找飞行方向,在与空中的飞机取得系络后,便直接横越了航线。他只能采取这种粗暴的方法——因为灾害影响的幅度早已遍及兰加帝国各处,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严重程度。
「所以,也就是说……要把下一任的高皇叫回帝都,借重她的威势吗?」
「另一道?」
横躺在纳尼鲁寺院圣堂的人们,一齐发出安心的叹息声。对遭受彻底打击的人们而言,拂晓的光明带来了希望,即使只有在心情上。
虽然认识还不到半天,但苏连诗内心清楚,对自己而言——以及对帝国而言,这男人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赛伊欧取下头上的显示器,古诺罗谷稍微探身凝视着他。不久,这名老人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微微震动——
「老实说,身为帝国的政府官僚——我不想仰赖元老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蕾莉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先不论自己是否能够得到帮助,但是那名老人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要去帮助别人……
「不是元老,而是让兰加的摄政当你的后盾——帝国的最高权威……如何?摄政总不会来路不明了吧?」
「是这样吗?可是我没有那么痛啦,只要别太使力的话。」
原本低着头的古诺罗谷,突然抬起了头。
苏连诗让飞机恢复平直,向前飞去,他凝视着前座微倾的银发头颅。这个行事果断却又极傲慢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苏连诗让心中想像奔驰。
倘若承平时期遇见他,苏连诗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些事,可能只会觉得他不过是个罗唆、爱发牢骚的官僚而鄙视他。毕竟苏连诗也是出身有爵位的贵族之家。
在急速明亮起来的圣堂中,蕾莉·尤达因为双足疼痛,几乎一夜未曾阖眼。她听见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赛伊欧不由得厌到毛骨悚然。
然而,元老和阁揆或议员不同,是谜一般的人物。元老无需出席议会,帝国宪法或是任何国家法律中,也不存在规范元老的条文。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对国政有重大的影响力。他们并非隶属于高皇之下,仅仅服从自己的心。于是,人们也如同尊敬高皇般敬重着他们。
滑翔机从帝都厅起飞,飞行了一阵子之后,降落在贝鲁达区的天军司令部大楼。油料补给很快就完成了,但起飞却花了不少时问.由于位在海面上的托兰加机场停止了飞行控管业务,导致从帝国内以及海外领地飞来的飞机,失去了塔台的控管,只得在湾岸周边绕行。天军虽有小规模的飞行管制设备,但对于民航机却没有空域的管理权,而无法腾出航路给苏连诗他们。
赛伊欧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首先,他拥有内务省高阶官位,自愿投身在对抗可怕灾害的行动中,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也不是为保护亲朋而奔走,更不曾因畏惧负伤的危险而逃走!而是在犹如枪林弹雨般的毁谤中伤,毫不懈怠地工作着,这一切简直令人无法置信。
(注11 飞机在空中接近的距离近到可能会撞上的程度。)
古诺罗谷若无其事地说着,嘴角浮现意味不明的微笑。赛伊欧直盯着他。
老人又挪动下巴说道:「麻烦你帮我拿那个……」
赛伊欧打算透视这种历史上梦幻人物的内心。但当他投以锐利的视线时,古诺罗谷伸出了小树枝般的食指说道:「你可以把那副眼镜拿下来吗?」
「……这确实棘手。那就断然拒绝吧。」苏连诗说道。
「在找到康古的尸体前,由她摄政。」
「说得好!来历不明,说得很好啊。这三十年来,还没出现过与我面对面,却还能说出这种话的孩子啊。痛快,痛快!不过,你有点太过武断,而且搞错情况罗,我可没说要当你的后盾。我的力量不够,正如你所见到的,我已垂垂老矣,不知哪天就会突然身亡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要让你见到另一道光明。」
「你要我……做什么?」
「小姐……可以……帮我拿那个来吗?」
即便如此,他的烦恼仍然持续。除了自身军队的问题以外,还有轻蔑天军的帝国陆军、只想得到政争工具的政治家、瞄准特权的军需企业,以及连天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市民们。在天军里,他也无法逃离从待在帝国陆军时就感到害怕的行动——因为天军与陆军相同,也是为了向外征讨而创立的组织。
古诺罗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直截了当地说,对于身为政府官僚的赛伊欧而言,他们是极为棘手的人物——因为法律、人脉、舆论的力量,对他们完全都不适用。
刚瞥见时,觉得他在睡觉,但目光稍微下移之后,便察觉他那突出的腹部被绷带缠绕卷起,即使如此,依然无法止住伤口的血,赤黑色的血液不断渗出。
「您知道了啊。是的,在日晷宫……」
「不过,没想到,却找到了他留下来的孩子,那就是你!赛伊欧,我找到你了。虽然耶兹过世了,但你也可以承担重责。先前,我还担心着你会是个怎样的孩子呢……可是,你却有一双好眼睛!」
「失去了一个值得珍惜的孩子,这段时间我寻找他的下落。大地发生了严重的摇动,整个托兰加变得乱七八糟,唯有他能对事情有所帮助。首相或大臣们变成怎样都没关系,只要他存活下来的话,就能成为让帝国东山再起的掌舵者!我抱持着这种想法到处找寻他……可是却无能为力哪。」
在这个距离及高度见到的帝都景色,通常地上会如银河般移动的百万盏灯光,辉煌灿烂地闪耀着,让人感觉到市区的喧闹、人们的活力。然而,如今却不相同——黎明的晦暗不明,再加上光明断绝的帝都,看来彷佛是巨大而黑暗的洞穴。无数的黑色烟柱在这洞穴里到处升起,在烟柱的根部有令人生惧的赤色火舌,摇摇晃晃地蠢蠢欲动。彷佛神话里所描述的,遍布硫黄之火及非人狱卒的荒凉之地。正是人间炼狱的景象。
「老爷爷要拿水给那边的人喝吗?」
……柔软的橙色光芒射进机内,照映着赛伊欧的侧脸。日出了。赛伊欧拿下头上的显示器,刺目的光芒让他眨了好几次眼,难受地发出呻吟后,又继续沉睡。苏连诗伸出了手,拉出前座监视地面照相机当成遮阳板,让赛伊欧的脸得以避开阳光直射。
「嗯。」
「皇室啊……搞不好当今的高皇现在正藏身在哪里……」苏连诗喃喃自语着。
「复兴帝国。」
在这种环境之中,天军所予人的愉悦感,是陆军无法相提并论的。苏连诗自出生以来,初次隶属于这种没有包袱的稀有组织,他很清楚在此发挥实力的喜悦。
尤修·古诺罗谷公爵是元老。所谓的元老,简单来说便是在兰加帝国演变为近代国家的过程中,具有彪炳功勋的人——是际间的外国交涉、将电力与氢燃机带圣这个原本只有火把与马车的国家——已是将近一世纪以前的事情,所以现在他们全都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了。
「为什么?」
此外,也因为赛伊欧吐露了身为领导人的心声,所以让苏连诗下定决心——赛伊欧方才说了什么?「我并非是发自内心想这么做。」赛伊欧也说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拯救帝都。而且,与总督船舰、帝都厅、陆军之间的对话及责难,果然也让他受到了伤害而感到痛苦。没有比那些话更为真诚的告白了……尽管如此,他却清楚「必须要救」。他清楚政府官僚应做的事,而且决定挺身而出。苏连诗决心要成为这个人的股肱!他身为天军军人,要尽其所能地承担能力范围内的工作;身为赛伊欧身边的助手,当这名傲慢男人引起周围其他人的敌意时,即使自身力量微薄,批他也要竭力斡旋,使赛伊欧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天军的特质与帝国陆军天差地别。因为是刚创设的组织,里面每个人都未臻成熟,关于什么事该怎么作,完全没有前例可循,不管做什么事,都是由长官与部属一起集思广益。帝国陆军里的相关经验根本派不上用场,也没有学长阶级制,也不讲求贵族的地位、有钱人的财力。
「几乎快用尽了。不过,回到司令部就能再补给了。因为损耗油料的滑翔机数目有限。」
苏连诗露出微愠的表情,与赛伊欧一齐坐进滑翔机。
「棘手的事?」
「……我想,我能了解您的意思了。」
赛伊欧是个待在组织核心,却与组织的缺点正面对战的男人。苏连诗惊讶地得知:原来这种事是办得到的,并且也感同身受。
「我并非发自内心想要这么做……今晚,我看见了许多丑恶炎凉的事态,有许多我连救都不想救的人。可是,我心里清楚,我必须要救。希马克总督以及其他的人都是这样教我的,所以我会救他们。纵然心里难以忍受……」
老人说着话,望着脚边的方向——那些轻伤患者们坐着的地方。
「您认识希马克阁下吗?」
「你看,那里有想要喝水的人。里面有一口井吧?我想去取水给他们喝。」
苏连诗所知道的政府官僚,都是些平时利用特权中饱私囊;不克尽职责,而要部下或他人代为工作;遇事袒护自己人,责任推卸给外人;身处要职却从不挺身而出的家伙。
「赛伊欧,我已经听闻你今夜活跃的情形了。你可真是努力啊……努力得令人赞叹。不过,事情想来是不太顺利吧?」
古诺罗谷忽然像噎到般,重复着短促的呼吸,笑了起来。
「忘了,算了,姑且不去管名字的事。在北方的海达可,至少还有一个内亲王存活了下来。你到那里去,跟她说明事情,把她带回来。然后,两人一起携手复兴帝都吧。」
「你曾经问过『为什么要拯救帝都?』这件事吧。」赛伊欧突然开口说道。
「这简直是胡闹啊,这样会死掉的哟。」
苏连诗开始变得豁达。他心想,自己所隶属的天军、军队、兰加帝国,都是在统一行星、兴盛皇土的美名之下,被傲慢的优越意识以及掠夺弱者的欲望所驱策的。那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朝着侵略他国的路途继续前进吧。
赛伊欧接着说道:「公爵是要当我的后盾吧?不过,这……」赛伊欧摇了摇头。「虽是您的好意,但恕我不能接受。」
面对顿时流下眼泪的老人,赛伊欧原有的气势稍微被他压了过去,但他还是毫不客气地提出问题。古诺罗谷拭去眼角的眼泪,眼睛眯成一条线说:「嗯、嗯,我认识啊。耶兹也是个好孩子,我还背过他呢……不过,他也死了吧。」
老人举起毛茸茸的胖手,动作意外地轻盈,做出了上举哑铃的动作。
「手能动的话,就能让轮椅动了吧。嗯,小姐的脚也没办法动啊。这样的话,我得自己去……」
老人扭转身体打算起身,却让腹部的绷带移了位,鲜血如小喷水池般飞溅而出。蕾莉吓的急忙说道:「等一下,我去!您躺着。」
「不好意思啊。」
蕾莉以手肘支撑着身体,整个人趴了下去!此时,一阵宛如电击般的疼痛由扭转的膝盖窜了上来。她发出了呻吟,却拚命地咬牙忍耐着。
「你没问题吗?这样太勉强了吧?」
「没、没问题……」
蕾莉勉强地出声回答。假如她说没办法的话,老人就会站起来了。她心想,光是那样转动身体,就流出大量的血,若是老人真的站起来的话……
她的两肘前后交互移动,如蛞蝓般匍伏前进。每当石头地板摩擦膝盖,就会涌出阵阵的刺痛感。她忍不住淌出了泪水,连续趴倒了三次!即便如此,她还是继续前进。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呢?她自己也不了解。
最后,蕾莉终于抵达了轮椅前方,她爬了上去。至于移动的方法……似乎只有自己坐上去移动。然而,仅以手臂的力量将身体挪上轮椅,却出乎她意料地辛苦。不过,无论如何都得做到。
蕾莉挪动身躯,让屁股坐到椅子上,顿时轻松了起来,因为膝盖的负担消失了,这比躺着还要轻松。
这是蕾莉初次乘坐轮椅,以前在家里都是让双亲背着她。由于不知轮椅的使用方法,她不断地在上面摸索,好不容易找到像煞车的物体杠杆,一推动之后,「吱!」地一声,轮椅开始移动起来。
轮椅车轮受到压力,传出了「吱、吱、吱」的细微声响,简直像是哼着歌似的,大概是涂满了润滑油的缘故,轮轴运转相当迅速,让蕾莉像在云端滑行似地快速前进。
距离老人的位置还有好几公尺,蕾莉以从未经历过的速度向前冲刺。
「哇……速度好快!」
眼见就快要撞上了,她慌慌张张地煞住车轮。一往下看,老人正在笑着。
「你辛苦了,换我来吧!」
蕾莉稍微了思考一下,说道:「让我来就好,老爷爷你就躺着吧。」
「哦?为什么?」
「老爷爷看起来伤口很痛。而且.我觉得好开心,这还是我头一次能像这样轻飘飘地移动。」
她没有感激之意,也不对他所赐予的轮椅怀有谢忱。她现在所拥有的,是一股勇敢奋战的气力。
「嗯,我来做!」
蕾莉就持续着相同的动作,在圣堂与水井两处来回数次。大概是在第五次或第六次时候,一直面带愁容的修女语气坚决地对着排在队伍尾端的蕾莉说:「那位小姐,直接到这里来!」
蕾莉用手指着墙壁旁边。二人像是无形中被吸引似的,抬头望着背上背负着太阳的阿玛鲁帖神像。
不是,蕾莉想着。
「我也来帮忙!」
转送:驻兰加帝国康加达州领事馆 斯林果礼克领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蕾莉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不久之后,大批原先并非待在寺院避难的人们,开始为了帮忙汲水而来回奔走。那名脸上浓妆花掉的女子——娜雅·冯库,虽然想帮蕾莉推轮椅,但她大致上习惯轮椅的操作,以飞快的速度驱动轮椅,即使不借助他人的力量,运水的速度也能比任何人都快。不可思议的是,那木制轮椅看似老旧腐朽,但却始终如装着翅膀般轻快地奔驰着。蕾莉很快就喜欢上轮椅「吱吱,吱吱」,犹如哼着小曲般的声音。
若是平时的蕾莉听到这句话之后,多半会打消原本的念头。不过,她已经答应老人要去做,因此并没有退让的打算。
大人们接二连三地说道,蕾莉双眸圆睁,环视着他们。
「他已经过世了。」
她回到圣堂之后,朝着一个需要水的人的方向前进。那人连确认对方是谁的动作都没有,
需要水的人都喝过水之后,蕾莉回到她原本躺着的地方。老人闭着双眼横躺着,蕾莉愉悦地对着他说:「老爷爷,我送完了哟。」
「拿到圣堂吧?我也去。」
在场的众人苦笑着,彼此交互点了点头。女子飞红了脸笑着。
「你是尤达的女儿吧,我们先前曾搭救过你……你认识这个人吗?」祭司转过身去,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
「我不知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在了……这轮椅大概也是他老人家的吧……」
王纪四百四十年五月四十五日六时零分星际电报
「很开心啊,那就好。那么,一切就拜托你罗。」
他是要我做一些事情,这辆轮椅则是预先送给我的奖励。
」你明明就受了伤,竟然走的速度此我们还快。怎样,我们不能插手轮流帮忙吗……真是被你打败了,你是不好意思开口吧?」年轻女子唐突地说道。
「昨日傍晚,帝都托兰加遭受强烈地震袭击,国会议事堂及政府官厅悉数崩毁,兰加政府完全停摆,帝国陆军参谋总部宣告戒严。无从向兰加皇室奏问,不知帝国皇室存亡如何?如今仅有帝都厅之部分,其虽火速进行救援,但都内大火卒今尚未完全熄灭,全市交通堵塞,电力通讯皆已故障。死伤已达三十万人之多,仅任凭自力救济实在危险。大统领阁下若迅速且宽大地伸出援手,先于萨蓝咖纳联邦国及其他的列强之前,必可宣扬我国国威。附加本职之愚见,急报之。」
司祭自言自语般地嘟哝着:「一定是它特别赐于你的吧……」
「因为你的速度真是太快了。」
一名站在蕾莉前方的年轻女子,她脸上鲜艳的浓妆已经脱落,容貌有些可怖。
「蕾莉……」
蕾莉凝视着躺着的老人,又仰望着阿玛鲁帖那无法理解的微笑。
「不,完全不认识。」
修女也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蕾莉告诉她,她要送水给受伤的人。修女深感困扰,紧蹙双眉说道:「你还是别乱来比较好。」
老人未出声回答,蕾莉凝视着他,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环视周围出声大叫:「不好意思,有谁能来一下!」
于是,老人眯起眼睛,心情愉悦地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那么亲切——不是要帮助双脚残疾的我。
蕾莉怅然若失地喃喃自语。
「那原本是放在这里的呀!」
「耶!为什么?大家真的都可以吗?」
「你这不是做得很好吗?你的名字是?」
「我也来,不过只剩一只手可用,没办法拿重的器皿……」
蕾莉将陶制器皿硬抢了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以后,改变了轮椅的方向。
「哎呀……我也不认识,不知他从何时就待在这里。」
身穿紫色长袍的祭司走了过来,在老人的身旁缓缓蹲下。很快地,他摇了摇头。

发电者:驻兰加帝国托兰加大使馆 卡贝露瑞夫大使
蕾莉虽然感到迷惘,但她倒转车轮,旋转轮椅,再度往前移动。石头地板的高低落差,虽让轮椅车体「咯吱!咯吱!」地摇晃,让她的膝盖受到震动,但与方才爬行时的疼痛相比,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什么?」
司祭圆睁双眼直视着蕾莉,随即露出严肃的神情,两手交叉在胸前,垂下了头。
「我没有乱来,因为我可以做得到。」
蕾莉也对这点感到不满。明明大家都只在那里站着,而且能够走路,一齐前来帮忙不就好了?
「不用排队也没关系,让你先盛水。」
「怎么会……」
致电:戴侬联邦权统国 通古鲁哈大统领
「是首任院长的遗物。那是从宝物室里拿出来的吗?」
一拿到器皿,就将里面的水全喝光,随即将器皿丢回给蕾莉,连一句谢谢也没说。这让蕾莉有点气闷。不过,因为还有许多的人需要水,她忍耐着又折了回去,再度在水井旁排队。大人们和修女又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许多人在井边排队,修女逐一汲水给每个人。蕾莉加入排队的行列之后,大人们纷纷发出「哎哟!」、「哎呀呀!」之类的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