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扭曲的羈絆
《神曲奏界 金》 · 大迫純一 · 3.3萬 字
1
目送亞蕾克西雅可愛的迷你車離去之後,我便跨上摩托車離開醫院。
我打算趁上午的時間回飯店一趟。
摩托車滑進地下停車場,停進我專屬的停車格。
我拿下掛在油箱上的馬鞍包。
這是把兩個沒有揹帶的包用寬皮帶連接起來的構造。只要把皮帶的部分掛在油箱或馬鞍上,包包就能夠分成左右各一地搭載在摩托車上。
那本來是掛在馬鞍上的,因此名稱也叫做「馬鞍包」。
如果有東西要攜帶時,它可是我的愛用品呢。然後,當我把它當包包使用時則會把帶子背在肩上,如此一來包包就會分別掛在我胸前跟背後。
我踏進電梯準備到最上層,接着從口袋抽出對摺的小紙片。
紙片上畫着那個奇妙的圖形。那是亞蕾克西雅在醫院前跟我分別的時候,在手冊其他頁上照樣畫了一張並撕下來給我的。
那是構造錯綜複雜的橢圓形,我怎麼看都看不懂。
但更重要的是,我也好像在哪裏看過。
不光是被害人知道,連不是事件當事人的我都知道——也就是說,這很可能是非常普遍的圖形。譬如,像是雷歐勞漢堡那個商標。
但是,就算出現曾在被監禁的現場附近看過「巴菲·雷歐勞」的證詞,那也成不了什麼線索。畢竟雷歐勞漢堡的分店隨處可見,走在大街上沒有一天不會看到「巴菲·雷歐勞」的臉。
「好一個了不起的線索啊。」
這時候傳來「鈴」的優雅聲音,這是告知抵達目的樓層的鈴聲。
我踏進走廊並把握着房門鑰匙的手伸向門把。
這時候,我整個人僵住了。
喂!這是什麼味道啊?
「是我太疏忽了……」
我不知不覺緊咬的臼齒髮出「咯吱」的聲音。而且,我是將房門連同鎖鏈從牆壁上拉開之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使用手上的鑰匙開門。
亞蕾克西雅替我訂正了那句話。
我在她吐出第一口煙之後才發問。
「我知道了,你別再說話!」
「問題就在這裏。」
亞蕾克西雅凝視我的眼神帶着「難不成……」的意味。
我是抱着羅蕾塔一路跑來的。
「喔,沒有生命危險了。」
「你朋友呢?」
接下來她說什麼已經聽不見了。
這是經過五個鐘頭左右的外科手術後之成果。聽到她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我才終於敢離開手術室門口。
說完的瞬間,我彈掉手中的梅魯拜羅,緊接着它就粉碎飛散。
她從那位警官口中知道我人在這裏。
雖然不曉得是何方神聖,但是那傢伙把羅蕾塔打倒在地並把梅琳帶走。
在說出這句話以前,我已把羅蕾塔抱了起來。
對精靈來說,疲勞的確會對「肉體」造成耗損,因此我得儘快喫點東西補充體力。
儘管如此,被稱爲老煙槍的人類還是無法放棄抽菸,甚至爲了維護人類健康的醫院裏還設置了吸菸區。
「那不是人類。」
屋內一片狼籍,羅蕾塔把東西喫得到處都是的狀況都比這個景象可愛許多。
「倒是你看起來很累呢。」
「你怎麼來了?」
「這不是常人的力量喲。」
結果羅蕾塔撿回一條命,但是,梅琳失蹤了。
「然後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背後傳來尖銳的叫聲,我不用回頭也知道出聲的人是誰。他們是因爲我把房門拆得一塌糊塗,導致警報裝置啓動而趕來的飯店人員。
「是!」
但是,在事情變成這樣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我實在不願去想像。
從途着橘色口紅的嘴脣縫隙間吐出煙霧的亞蕾克西雅,提出了下個問題。
金色的電光在我夾着的手指間流竄,那是精靈雷。
「羅蕾塔!」
我的臼齒咯吱作響,而她就在那個時候進入這不健康的空氣中。
其實就算是這個瞬間,我也正設法壓抑自己隨時想破壞眼前東西的衝動。
回應的呻吟聲不斷從沙發後面傳來。我跳過沙發,看到她就在那兒。
從現場情況大致看得出發生了什麼事,是她被人摔到沙發上。
我喃喃說道。
沒錯,幹這件事的並不是人類,而是精靈。
「羅蕾塔!」
我立刻聽出那是羅蕾塔的聲音。
仔細想想,人類說起來也挺不可思議的。
2
暗紅色的血擋住羅蕾塔的話,不斷從她嘴巴溢出來,從臉頰流到下巴。
「她消失了,而且很突然。」
簡單地說,就是會落在原地。
只要我卯足勁奮力奔跑,速度會比眼前的破汽車還要快。
「雷……歐……」
「原來如此。」
在委託人被帶走、朋友還差點喪命的狀況下,我卻只能在充滿煙味的房間望着香菸的煙霧。
「我的委託人消失了。」
傷腦筋!這陣子我一直在加護病房進進出出。既然這樣,我還真希望房裏也準備一張專用的牀讓我休息呢。
「那個並不是問題真正的糾結所在。」
她指的是羅蕾塔。
「可是,爲什麼呢?」
「有,託你的福,也謝謝你的建議。」
「發生了什麼事,喂!」
但更重要的問題是現場的味道——那是血腥味!
「……對、不起……」
「咦?」
客房服務的推車全都翻倒在地,牆上的畫有幾幅掉在地上。仔細一看,天花板上的照明燈管都是歪的。
我衝進屋裏大叫。
阻礙氣體交換的異物會持續附着、累積在重要的呼吸器官裏。而且那些異物不光是會阻礙呼吸而且,其中還含有致癌性物質。
接着,我衝進寢室。
「梅琳!」
「這個嘛,還好啦。」
我望着梅魯拜羅的煙霧,不由得苦笑起來——這是在自我嘲笑。
亞蕾克西雅茫然看着緩緩上升的煙霧。
這表示有人從那裏侵入,然後遇到羅蕾塔極力的抵抗。
「你在哪裏?」
「你振作一點啊!喂!」
「羅莉!」
我直接走向陽臺,抱着羅蕾塔往下跳。
「我打電話到你飯店的房間,結果是魯謝市警局的警官所接。」
「快聯絡醫院!」
我邊說邊看着牆上的時鐘。
例如這玩意兒,香菸。
當我把羅蕾塔抱起來後,懷裏的她慢慢張開眼睛。
時間是下午五點多,距離跟她分手已有六個小時。
沒有人回答,但是有回應——是呻吟聲。
不覺得這很矛盾嗎?
她跟回頭的我四目交接,接着站到我旁邊,跟我一樣把手支在空氣清淨機上。
「搞不好是從妹妹那兒得知梅琳小姐的事……」
因此,我們只要將「肉體」重新構築,體內就能變得乾乾淨淨。
他竟然打倒能夠一下子輕鬆撂倒老街三個小混混的羅蕾塔。
「雷歐先生!」
「聯絡諾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的急診中心!說有患者將送去那邊!身上有多處歐傷,胸部可能骨折!」
「那真是太好了。」
「知道!」
你的直覺很準耶,亞蕾克西雅。
「梅琳呢?」
手術後的觀察結束後,羅蕾塔就被移到加護病房。
「梅……」
「是的。」
我大致上可以想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因爲當我抱着羅蕾塔從陽臺跳出去時,面向陽臺的寢室窗戶一直是開着。
我把梅魯拜羅的香菸盒遞到她面前,她毫不猶豫地抽出一根。接着,我用指尖的精靈雷幫她點菸。
呆站在門口並且好不容易纔回答的是兩名身穿制服的警衛。
但是人類並不一樣。
「然後呢?你有稍微休息一下嗎?」
「你是說塞納·梅琳小姐?」
「而且還要報警!知道嗎?」
以精靈的情況來說,一旦焦油累積在肺裏,只要暫時解除物質化迴歸能量狀態就可以。只要那麼做,任何非構成精靈「肉體」的物質就會殘留在原地。
但是她只張開一隻眼睛。因爲她左眼的眼皮已經淤青紅腫,就算睜開也只看到眼白而已。至於她引以爲傲的捲髮,則是被鮮血沾污還黏在臉上。
她正以扭曲的姿勢躺在地上。
「不好意思。」
「沒關係。」
我又叼起一根新的梅魯拜羅但是沒有點燃,並再次轉頭對着亞蕾克西雅說:
「你明白嗎?就算嫌犯從妹妹口中得知梅琳的事情,但那傢伙是怎麼知道梅琳的所在之處?」
「……啊!」
沒錯,怎麼想都不可能。
「假設他從夏爾蜜塔的物品知道梅琳這號人物,也決定要綁架她。但是後來呢?夏爾蜜塔並不知道梅琳在帝國飯店,不僅如此,也不知道她跟我有關係。」
「經你這麼一說,倒真是如此。」
可是「敵人」卻直闖進飯店。爲什麼呢?
「他怎麼會知道……」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是出錯的預感,而且還超級嚴重。
「那麼……」
亞蕾克西雅把煙熄了。
「你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
我也把沒有點燃的香菸放回香菸盒裏。
「那正是我煩惱的地方……」
雖然有堆積如山的線索,但是事情到底跟哪條線索有什麼關聯,我卻毫無頭緒,連直覺都派不上用場。
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委託人又消失了。
而且已經處理了三十多人!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把剛剛接過來的名單捏爛了。
「你拿去吧。」
也就是說除了依蕾妮,其他被發現的遺體在其他警署轄區中,是單純被當作離奇死亡的屍體所處理。
亞蕾克西雅回答我問題的聲音,彷彿充滿了重量。
她睡着了,麻醉效果似乎還沒退的樣子。
「說的也是呢。」
「雷歐先生?」
我站在她旁邊看着地圖,而地圖上散佈着小小的「」標記。
亞蕾克西雅點了點頭。因爲這需要其他轄區警察的協助,還要許多文件往返,以及花費配合做這些事情的時間。
「要依序找嗎?」
「我也是剛剛纔知道。詳細情形還不清楚,調查仍在持續中……」
有的在人口密度高的區域,也有的是在人口稀疏的區域。總之,三十七個「」標記擴散在托爾巴斯的所有區域中。
「所以?」
羅蕾塔的傷勢非常嚴重,我覺得她躺在飯店房間裏的模樣還比較好一點呢。
「但是很花時間對吧?」
我在西裝內袋摸索,但馬上想起這裏是醫院,於是不拿了。何況,我也擠不出走到吸菸室的力氣。
那是折成四折的報告紙。我把它打開來看,發現那是一份手寫的名單。
我一回頭,發現亞蕾克西雅正用非常擔心但是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她左半邊的臉包着紗布,嘴脣有多處割傷,凝固成紅黑色的血黏在上面。
至於左手的狀態則跟右手一樣,而且還用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細鋼絲吊着。
「沒錯,犯人是精靈,這是無庸置疑的。」
「羅蕾塔她……」
「依蕾妮小姐並不是第一個犧牲者。」
名單上列出了許多住址,以及位於那個住址的建築物名稱。
「這個也可以給我嗎?」
「我可以一起去嗎?」
但是——
她是一名單親媽媽,帶着年幼的女兒來向我求助。
但是,他的目的是什麼?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用意?
是誰把羅蕾塔傷成那樣?
那是我無意識中從嘴巴里說出來的話。
這時,我的心情彷彿有什麼重物壓在背上,令我整個人癱在走廊角落的沙發上。
「也就是說,你讓我看這份名單是表示有意要跟我合作嗎?」
我終於明白,這是那個水泥的相關資料。
「她是我委託人的女兒。」
那是地圖。
她把使用相同成分水泥所造的建築物全列出來。至於她說的「省略」,是指省略從調查結果到鎖定廠商、推斷出流通路徑、列出那些建築物名單的中間過程。
原本對着她笑的我收起了笑容,因爲亞蕾克西雅正用沉重到難以形容的表情盯着我。
但是我從她僵硬的聲音解讀出隱藏在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我要去看看羅蕾塔的狀況。」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給你。這當然不是正本,不過還是請你要小心收好。」
那是一名年輕女性……不,或許說「年輕的母親」會比較恰當。
「母親後來遭人殺害,只留下羅蕾塔,事情就是這樣。」
至於拉起那個關聯性的是一名女性警官,亦即佐村·亞蕾克西雅。
當我正看得目瞪口呆的時候,亞蕾克西雅已經咬開油性筆的筆蓋,並拿走我手中的名單。
她割開塑膠包裝,並在代替桌子的空氣清淨機上面攤開地圖,因而地圖就緊緊貼在吸氣孔上。
「而且,並不是十八個人。」
我希望在麻醉效果退掉以前離開這裏,因爲我不想看到她痛苦的模樣。
「沒錯。不過,推測戒指裏的水泥粉是從這三十七處地點之一的某處刮下來的,應該沒錯。」
「有幾個人……」
「範圍還真廣呢。」
那柱精靈接二連三地綁架神曲樂士,把她們關起來並強迫她們演奏神曲,然後把筋疲力盡的人像垃圾一般丟棄。
「這樣比看名單要來得清楚明白。「
我這個人天生就是無法不看向自己求助的眼神啊。
我未能救那個母親,抑或說是那對母女。
「什麼?」
「中間全都省略了。」
「不要讓羅蕾塔知道是我說的哦。」
「……你說什麼?」
「不用你管!」
「這樣的話……」
當亞蕾克西雅畫完第三十七個「」之後便把筆蓋蓋上。
亞蕾克西雅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反倒是把裝在塑膠袋中的細長物體擺在空氣清淨機上。
亞蕾克西雅突然把手伸進包包裏的小包包中摸索,然後抽出什麼東西遞給我。
被單下面的身體應該是全裸,但因爲她胸部被厚厚的石膏固定,完全看不見她那兩個引以爲傲的乳房,至於右手則是從手肘到手腕都打着石膏。
這是將都托爾巴斯全區域的地圖,從南邊的亞洛尼亞海到北邊的索爾帖山頂一帶,全都歸納在這張地圖裏。而現在那裏面,散步着許多黑色的「」標記。
她的塌鼻子上面則插着透明管子。
亞蕾克西雅坐在我旁邊,什麼話也沒說。
「這是什麼東西啊?字還寫得真醜呢。」
「什麼啦?喂!怎麼了嗎?」
「你的動作好快,我還以爲會再花一些時間呢。」
「這是我來這裏的路上所買的。」
我把地圖折回原來的樣子,收進西裝內袋裏。
「我不想說任何藉口,不過,這已經超出警察這個組織的極限。」
「當然可以。」
又來了,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彷彿什麼不確定的黑色物體,從我腹部底下撬開心臟往上竄……
「其實……」
「我們走吧,夥伴。」
「嗯?」
「……全部就是這些。」
亞蕾克西雅是那麼想的。
這時候,一股涼意從我背脊竄上來。
說這句話的亞蕾克西雅還沒有回答我剛纔的問題。
「會是誰呢……」
「但應該有二十人以上。」
其中應該也有曾發出尋人啓示的失蹤者,或許也夾雜經常下落不明的放蕩女孩。但不管怎麼樣,在這之前並不知道那些遺體跟失蹤的十八名神曲樂士有關。
當我們來到加護病房的時候,羅蕾塔早已被送進房裏了。
「我……對於自己是警官這件事一直很引以爲傲,這個想法至今都沒有改變。可是,我深深明白警察這種組織是有其極限的。」
「我沒能救她……」
喂!等一下,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十六年前,有人敲了我那家事務所有些骯髒的門。
「因爲警方又發現其他死於非命的屍體,特徵跟依蕾妮小姐的遺體一模一樣。」
「應該是……精靈吧。」
然後,我留下還在昏睡的羅蕾塔,走出加護病房。
「那道手續早就已經開始了。」
「按照遺體的損傷情況,我試着詳細調查最近兩個月的記錄,這其中也包括了身份不明的屍體。結果……」
但是,已經沒必要聽答案了。
然後我稍微思考一下又加了一句。
亞蕾克西雅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的側臉。
疑似被同一名嫌犯殺害的被害人,接二連三地浮出檯面。
她把捏得皺巴巴的名單整齊攤開,接着邊看邊開始用筆在地圖上做記號。
她的嘴脣突然像是有五十公斤重似的,好不容易纔張開嘴巴說:
「我本來也那麼認爲。」
「你不要緊吧?」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在這之前,我都沒察覺到自己擺在膝蓋上的手是緊握成拳頭狀。
「我不要緊。」
我連要這麼回答都很喫力。
「請讓我雞婆地講一句話。」
「你說說看。」
坐在沙發上的她轉同腰部與我面對面,那出乎意料溫暖的手仍舊放在我手上。
「這不是你的錯哦。」
她只露出一點點但是相當堅定的微笑。她那樣的笑容,對我來說有些驚訝。
傷腦筋,真是可惡!
原來如此,你也是會溫柔微笑的女性啊?
「別這麼大方喲。」
「什麼?」
「沒事。」
我站起來,終於能夠站起來了。
原來如此,像我這樣的傢伙似乎很單純呢。
我聳着肩對目瞪口呆看向我的亞蕾克西雅說:「要不要去喫個飯?」
「好啊。」
我們並肩走向正前方的玄關,因爲我今天沒有騎摩托車。
「有關剛剛那個二十人以上的事情。」
「請你努力回想。你吐出來的東西還有漢堡排的味道嗎?吐出來的東西是不是已經失去它原來的形狀?譬如說,你咬斷的紅蘿蔔就是照那個形狀吐出來嗎?」
託莉克西開朗地回答「沒關係」,打斷她母親還沒講完的話。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就是這個直覺!
她一面這麼說,但是眼神……喂喂喂,怎麼盯着我看啊?
然後,接着我語尾講話的是亞蕾克西雅。
「咦?」
因爲她的體力比其他遭到綁架的樂士還要快耗盡。也因爲這樣,讓她的肉體不必被虐待到真正的極限,在實際上還有些剩餘力量的時候就被丟棄。
不過,這件事很重要。
然後,她得以繼續活下來。
「不是啦,等一下!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對不起,我老是把你當小孩子看待。」
「你早就跟我們道過謝咯。」
「討厭,那種事情你不要說出來啦!」
「是啊,不過在那之前我們打算先喫個飯……」
「咦?啊,是的,我曾那麼說。」
「討厭啦!怎麼連雷歐先生也這麼說。」
「什麼事?」
在不久前這絕不可能是她會主動提出的主意。
「有。」
就是她被某人綁架,在黑暗中醒來的那個時候。
「是的。」
「當然有!」
「那個,在我回事務所以前……」
她坐在輪椅上,靠母親一路推着她穿過其他病患的中間,來到我們這邊。
因爲當我們正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被抓走的那些女孩,縱使指甲斷掉、骨頭碎裂,甚至耗盡體力而衰弱不已,仍舊被迫要持續演奏神曲。
這個感覺是怎麼回事?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格格不入。
「沒錯。」她的母親答道,「她覺得身體康復了,所以仗着這點狂喫。」
「喫完後你就回事務所了對吧?」
「沒有,還有沙拉跟白飯,以及附贈的湯……」
託莉克西的臉漲得越來越紅。
「咦?」
託莉克西說「是派遣公司請我喫晚餐」,說是感謝她工作到那麼晚。
接着,託莉克西就在事務所後面的停車場被某人綁架了。
正當我們準備穿過正面玄關玻璃大門時,我聽到有人在叫我。
「混帳東西!」
「你喫了什麼?」
託莉克西此時的氣勢就是一副準備站起來的樣子。
跟我並肩走在一起的亞蕾克西雅偷瞄我一眼,但是她假裝沒聽到。
「雷歐先生!刑警小姐!」
「……吐了?」
「剛剛你說『吐了』對吧?」
亞蕾克西雅回答「是的」,但聲音很僵硬。
「等一下你跟我來,那畢竟不方便在署裏拿給你看,我會拿出來的。」
「只有漢堡排嗎?」
「那天轉搭電車的時候沒抓準時間……大概是花一個小時左右吧。」
於是我從西裝口袋裏拿出名片,遞給託莉克西。
「啊~不是啦,我也希望那麼做,不過……」
我不禁往亞蕾克西雅的方向看,但她只是苦笑,根本沒打算幫忙解圍。
託莉克西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照理說依昨晚那個狀況,是無法想像她還能露出這樣的笑容。而且,頭髮也整齊綁在頭的兩側。
「就是事發當天,你是什麼時候喫晚餐的?」
什麼?
中年夫婦聽到女兒說的話,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你如果在情緒太過興奮的情況下喫東西,又會吐了喲!」
我確信那有關係。
看不下去的母親從後面窺視女兒的臉。
「嗯。」
「從你喫完飯然後回到事務所,大概花了多久的時間呢?」
在後面小跑步追上的則是她父親。瞧他一面把皮夾塞進屁股口袋的樣子,應該是剛繳完醫療費用吧?
然後,逼她們那麼做……把那些女孩用過就丟還殺害二十多人的,鐵定跟殘忍傷害羅蕾塔的是同一個傢伙!
「應該是三十分鐘左右吧。」
「咦?難道又怎麼了嗎……」
但不管怎麼樣,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選擇處理的手段了。
「可以讓我看看相關資料嗎?」
不過對一個母親來說,那些都不重要。
正當我話講到這裏的時候。
「我有交待在我回去以前幫我整理好,不過……」
「你是在工作結束後的回家途中遭到綁架對吧?」
「可是,人家肚子餓了嘛!」
「你喫過飯了嗎?」
「託莉克西。」
這或許是因爲連續發生綁架事件發展成殺人案的事實,帶給她相當大的衝擊,也可能是她對無法掌握那個事實的警察組織感到很大的失望吧?
隨着聲音一起慢慢接近的不是腳步聲,而是卡啦卡啦響的車輪轉動聲。
就在這時候——
「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單腳跪在地上,正面凝視託莉克西。
「只要我幫得上忙,請儘管來找我沒關係。」
「別再說啦!」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我可能是個非常變態的精靈呢。
那是納芭麗·託莉克西。
「我不是問這個。」
然後她稍微想了一下。
「你得快點回家好好休息啦!」
「那個……有什麼關係嗎?」
這也難怪啦,因爲我要一個年輕女生說她吐了什麼東西。
或許託莉克西的身體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並不是很好吧?因此,她母親會擔心她到過度保護的程度。這恐怕是她從小時候就常常生病的關係。
「你仔細想想,當時吐了什麼東西?」
「多虧你協助我們的搜查工作,或許改天還需要找你問一些事情呢。」
既然如此,以我的天性來說,非得奉送一點優惠纔行呢。
「託莉克西,你曾說『醒來的時候吐了』對吧?」
「請問……你們接下來又要進行搜查嗎?」
「是的。」
「你要出院啦?太好了呢。」
「那個……漢堡排。」
「是啊,我很想跟你們好好道謝,但是我父母就是不聽我的,硬要我馬上辦出院手續。」
發出驚叫的不只是託莉克西,連我後面的亞蕾克西雅,及站在託莉克西後面握着輪椅把手的母親也跟着驚叫。
所以,加起來大約是一個半小時。
不,託莉克西。等一下!剛纔你媽媽說了什麼?
「有什麼事情隨時打電話給我。不管是深夜或清晨,任何時間都沒關係。」
但是那樣的體質反而讓她幸運地逃過一劫。
不對,我想說話的對象是託莉克西。
「然後到你離開事務所又花了多久時間呢?」
託莉克西點頭說「好的」,模樣像收到情書的少女,整個臉紅鼕鼕的。但這時候羅蕾塔臉色蒼白的模樣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連忙把心痛的情緒壓下去。
「就是說啊!你的傷勢又還沒痊癒呢!」
「啊~很高興能見到你們。」
「雷歐先生?」
「什麼?」
「有……味道。」
「形狀呢?」
「因爲很暗所以我並不清楚,而且也看不出來……」
說到這裏,託莉克西就沒再把話說下去。
因爲記憶的重現,讓她覺得當時那種噁心的感覺更勝於羞恥。
「託莉克西。」
打滿石膏的手就放在輪椅的把手上,我把自己的手搭在上面。
「拜託你一定要想想看,這件事很重要。」
託莉克西點點頭並嚥了一下口水,好不容易纔開口說話。
「嘔吐物通過喉嚨的時候有異物滾動的感覺。」
「好極了!」
我不由得把身子往前探。
「你表現得很好哦!」
然後吻了一下她的脣,真的只有一下下,不過——
「雷歐!」
「天啊!」
「喂!」
亞蕾克西雅、託莉克西的母親,以及始終保持沉默的父親都不禁大叫。
可是,那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如果要投訴我也無所謂啦!
那是羅那吉南部的人材派遣事務所的位置。
原來如此。雖然被大燈照得看不太清楚,不過那車身大得很沒品味,而且是朝着我們接近。
仔細想想,這裏是將都的郊區。越過遊樂場、齊魯茲河的對岸,就是托爾巴斯的範圍之外,是尚未開發的荒地。
人類消化食物所需的時間原則上很固定。
「不是!那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圖形啊!」
「……什麼?」
「爲什麼?」
這樣的區域有這麼廣大的空地,因此非常適合情侶開車來這裏談情說愛。
發現真相的瞬間是非常突然。
它的名稱叫做「托爾巴斯夢幻王國」,至今聽起來都還是覺得很諷刺。畢竟現在宛如廢墟的這個地方,簡直就像是夢醒之後的模樣。
「你看這個。」
那座遊樂園在三年前因爲營運不佳而關門,之後就一直荒廢着。
「這裏喲!」
那是汽車大燈,正朝我們慢慢接近。
什麼?
這時候太陽早已經下山,四周一片漆黑。
她一面說一面用另一隻手指着地圖。
「那是不是以汽車的速度爲基準啊?如果是精靈,應該能移動得更遠吧。」
「對喔,原來如此!」
「這是……」
我聚精會神凝視刺眼燈光後面的車體。下一秒——
在那一瞬間發生以前,原本看起來毫無關聯的情報,在下一秒鐘竟然全牢牢連結成一個碩大的構圖。
我把拇指擺在地圖的「出發點」上,再用張開的中指像圓規那樣畫出弧線。
「原來託莉克西是看到那個啊……」
風壓會造成呼吸困難,慣性會對身體造成過度負荷,這些情況都會對人體造成嚴重的傷害。
我與亞蕾克西雅互看對方並且點頭,隨後便跳進她的車裏。
把引擎熄火的亞蕾克西雅身體趴在方向盤上,以從下往上看的姿勢,指着擋風玻璃的前方。
在月光的照耀下,路燈的影子就落在龜裂的柏油路上。
「一點也沒錯!」
「啊,是嗎?」
「這樣就能鎖定移動的距離……」
我在亞蕾克西雅可愛的迷你車引擎蓋上把地圖攤開。
「啊!」
當然那些灌木叢都沒有修剪,只是任其生長而已。
「託莉克西喫完東西約一個半小時之後遭到綁架,而當她醒來的時候吐了。」
我的食指指着唸唸有詞的亞蕾克西雅的鼻尖。
亞蕾克西雅把手滑進套裝下方。
她打開頁面並拿到我面前。
對我來說,現在不是管那種事情的時候。
亞蕾克西雅跟着我後面跑。
沒有點亮的街燈化成黑色的陰影,背對着夜空長長延伸。
亞蕾克西雅的推論有一半是正確的。畢竟,如果是物質化的精靈,其中有的還能夠在三秒內就從托爾巴斯的這一端橫越到另一端呢。
那是裝置在路燈上的標誌變形之後的影子。她在意識朦朧的情況下看到落在黑色柏油路上的黑影,因此殘留了那個記憶。
忽然,她把臉湊近地圖。
「……咦?」
我從副駕駛座的車窗往外看。
——在上面。
「爲什麼,這是……」
稍微算算之後,大概只有五個。
那裏有着金屬製的標誌。
接着大叫一聲,突然開始摸索包包裏的小包包,接着拿出來的是筆記本。
「啊……」
這是位於尤德諾馬基市的西邊,面向齊魯茲河的遊樂園停車場。
標誌的影子也歪斜了,圓形的標誌看起來像橢圓形似的。
「我認爲整個時間並沒有超過她喫完晚餐後兩個小時以上,因此那個女孩被帶去的場所,應該是距離這裏三十分鐘以內的範圍。」
「你仔細聽我分析喲!」
她指的是停車場裏面。
3
「那不可能。」
食物停留在胃裏的時間據說通常是兩小時至五小時。也就是說,快的話是兩小時以後、慢的話是五小時以後,胃裏的東西纔會完全分解再輸送到小腸。
「謝謝你,託莉克西!多虧你的幫忙,其他女孩或許因此能得救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是這個!」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不,我覺得應該就如你所說……」
我接着衝出醫院。
遊樂園的停車場變成只是在柏油路上畫了白線的空地。我們爲了停車而接近它的角落後,發現停車場四周的灌木叢底下還堆積了大量垃圾。
「喔~原來是那個啊。」
必要的碎片只有三塊,卡在戒指裏的水泥粉、意義不明的圖形,還有移動的範圍。
「啊?」
當我回頭時,隔着女刑警的肩膀看到輪椅上的託莉克西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的眼睛笑到眯成一條線。
在陰影的前端,是覆滿煤煙的燈杆、已經不再透明的路燈,以及其連結部分。
然後那時候嘔吐不僅保有當時喫下去的味道,也保有某些程度的原本形狀。
話說到這裏的亞蕾克西雅——
至於符合那三塊碎片的就是——
「因爲被綁架的女孩會死掉。」
亞蕾克西雅把迷你車開進停車場。
她盯着自己畫的其中一個「」標記所指示的地點。
然後,那手指又回到地圖上。
「是從裏面來的。」
「等、等一下!」
「是這裏!」
不過——
「不對。」
「我知道了!」
「什麼啊?是情侶嗎?」
但是——
精靈與人類一起移動的話會受到很大的物理限制,因爲人類並沒有強韌到足以配合精靈的移動能力。
不過,應該說是以前的遊樂園纔對。
「他大概是直線移動,或許會比汽車快速。」
因爲月光斜照的關係,影子都斜斜的。
「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像是畫在半空中的畫又像是鐵絲工藝品,是用金屬粗線表現出來的「托爾巴斯夢幻王國」其標誌。是把音符極端圖案化,再跟「托爾巴斯夢幻王國」的第一個字母重疊變形而成,電視廣告在最後一個畫面時都會大大映出這個標誌。
地圖上的「」標記總共有三十七個。但是經過縮小範圍之後,在我畫出來的弧線裏的「」標記竟然少得嚇人。
「應該沒錯呢。」
亞蕾克西雅這麼說的時候,我看到的影子消失了,因爲有光線從旁邊照過來。
「對吧?」
「雖然也有把人類包在精靈雷裏面的方法,不過那會太引人注目。」
「啊?」
這座室外停車場雖然寬敞,但是沒有設立任何一盞路燈。
原來連她本人都無法判斷其真面目的理由就是這個啊。
因爲會發光。
「啊!」
「那女孩被綁架的現場在這裏。」
「也就是說從她遭綁架到醒來,時間並沒有經過很久!」
我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血液也在一瞬間沸騰。
這是怎麼回事!
「雷歐?」
「啊啊。」
我一面回答一面用手壓住亞蕾克西雅的腰部,她此時早就把手伸進套裝下的槍套上。
「交給我處理吧。」
沒錯,這件事絕不能交給別人處理。
我發現自己出錯了,這也就是梅琳被帶走,還害羅蕾塔身受重傷的理由!
慢慢駛來的車就停在我旁邊,也就是副駕駛座的一邊。不過對方非但沒有關掉大燈,還切換成遠光燈。
「喂!」
下車的是兩名男性。
「這裏禁止外人進入喲!快點離開,快!」
他們邊說邊往車內看。
雖然逆光讓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長相,不過那個髮型正如我所想像的——我曾經看過。
「嗨,我們又見面了呢。」
「啊!是你!」
等那傢伙認出我的時候已經太遲。因爲我的左手早已穿出車窗的強化玻璃,緊緊掐住那男人的喉嚨。但玻璃並沒有產生任何龜裂,我只是讓手臂從玻璃穿出去而已。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的組合啊。」
我站了起來。
但是我仍掐住男人的喉嚨,身體則直接穿透迷你車的車身來到外面。
「呀啊!」
「我們到處找,找到之後再向他報告。」
那是一輛既沒品味又大的車子,而我並未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至於被我掐住喉嚨的那個人,只能夠「唔咕唔咕」地呻吟掙扎,而且還痛苦地搖動他那有如刺蝟的髮型。
那就是你想說的話,所以表情才這麼悲傷嗎?
「我們收了錢之後就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這時候,我腳邊的男人趁着機會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他晃着斷掉的雙手,背對我準備逃走。但我——
連這些傢伙跟蹤我們……不,是跟蹤梅琳這件事都完全沒發現。
「我所站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這裏喲。」
他嚇得尿褲子了。若非對方穿的是皮褲,想必我的手現在已經沾滿尿。
「咿什麼咿,我問你叫什麼名字!名字!」
他跟我四目交會的那一瞬間嚇得哭出來,而我緊握他小蛋蛋的手也感受到一股暖意傳來。
「咚」的一聲,那是被精靈雷彈飛的亞蕾克西雅背部撞上自己車的聲音。
最主要的問題是我出了錯。
「難道你想跟那個精靈嫌犯一樣墮落嗎?」
「不好意思。」
「你現在做的是一樣的行爲!現在的你,所做的事情跟精靈嫌犯對羅蕾塔小姐所做的一樣喲!」
「你想逮捕我嗎?以傷害罪的罪名逮捕我嗎?沒關係,畢竟那是你的職責所在。等一下我會乖乖讓你銬上手銬,但是現在不要阻止我!如果你敢出手阻撓的話……」
「我並沒有墮落哦。」
「我剛纔說的話你沒聽進去嗎?」
這裏是旋轉木馬遊樂設施的後方。眼前,滿是灰塵及蜘蛛網的合成樹脂制木馬,正眼神空洞地拖着小馬車。
然後,對着空中彈指。
「雷歐!」
我把她抱進車子的駕駛座。
男人右邊的肩胛骨碎裂。他不僅筆直往前倒下,臉部還用力撞到柏油路面。
我對拿槍指着我的女刑警伸出右手。
「庫、庫、庫德·達茲雷!」
「傷腦筋。」
接着,我鬆開他的喉嚨叫道:「接招吧!」並同時朝男人左右兩邊的手腕猛毆。
我往他的背部用力一踢。
「總之,我要替羅蕾塔討回公道!」
我把臉湊近那男人,當然也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還露出犬齒。
「亞蕾克西雅……」
「咿咿!」
「因爲你們賺了那些零用錢的關係,害我重要的朋友只剩半條命!」
我事先告知他們已經算很仁慈了,畢竟對方只不過是小混混等級的普通人類而已。
走在前面且靴子「咕沙咕沙」作響的達茲雷,聲音聽起來像是從腹部底下一直抖上來似的。
忽然,我發現一件事。
這就是所謂的物質穿透,也就是穿牆術。
「雷、雷歐先生!」
「吵死了,你安靜一點講好不好!接下來你應該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吧?」
我回頭看女刑警,她或許能夠確實理解現在我眼神裏隱藏着什麼樣的情緒。
達茲雷則是待在原地不敢逃跑,一直等我回到他那兒。
「請你放手,雷歐!」
那是一把迴轉式的小型手槍。
然後回頭看亞蕾克西雅,稍微想了一下。
他大聲嚷嚷又走調的聲音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啊啊,原來如此!
我一面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滾的男人,一面大吼回答她。
「要是你能夠完成任務,我就會饒過其中一邊,懂嗎?」
「但是眼前有施暴的現行犯,我無法視若無睹!快放開他!」
我們撥開停車場四周的灌木叢,穿過圍牆上的破洞,來到的地方是「托爾巴斯夢幻王國」的內部。
然後我回頭看身穿無袖背心的男人,那傢伙「咿咿呀呀」地失聲慘叫。
沒辦法,誰叫她用那麼悲傷的表情講那些話,我怎麼能夠坐視不管呢。
他發出慘叫,因爲兩邊的手腕都朝反常的方向扭轉。
「你們收了多少錢?說啊?」
條件正如我跟亞蕾克西雅所猜測的。
亞蕾克西雅的臉上浮現明顯的恐懼。
他身上那件叮叮咚咚、有着鉚釘的皮衣,只能用「沒品味」這幾個字形容。
「你、你這傢伙……」
爲什麼?爲什麼她的表情會如此悲傷呢?
竟然想逃跑?我瞬間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這次手裏抓着的是那男人的睾丸。
發出呻吟的是另一個男人。
「你叫什麼名字?」
確認達茲雷僵硬地點頭之後,我說:「很好!」
「……啊!」
他們是從一開始就盯上梅琳?還是懷恨在心才綁架她?那些我都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連她是夏爾蜜塔姐姐的這個事實也可能只是巧合吧。
「很好。」
我把臉湊近。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先喫過放一大堆大蒜的拉麪纔對。
我說的是羅蕾塔。
這時候槍聲響起,是亞蕾克西雅用手上的槍對着夜空射擊。
亞蕾克西雅可能知道那是精靈雷吧?我指尖放出的金色光球約有火柴棒的前端那麼大,然後在她,面前發出閃光。
「還沒結束呢,喂!」
接着,她順着粉紅色的車體滑下來。
「當然聽到了!」
緊接着傳來「咯吱」的溼黏聲音,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還有,必須沒有契約精靈,至於有沒有真本事並沒有關係。總之,我們就到處找符合這些條件的女性。」
「別叫我『你這傢伙』,叫我雷歐先生!記得要加『先生』哦!」
「那還用說嗎?因爲我是在報仇啊!」
這是我的疏失,一個特大的疏失。
「條件是年輕女性。」
「我不要!」
那個時候——在柯雷亞魯神曲學院前,我把梅琳留在車上從電話亭聯絡羅蕾塔時,我在馬路的另一頭曾看到某輛很眼熟的車子。
「就算是你……我也會把你打倒!」
「啊呀!」
「饒、饒了我!饒了我吧!」
「嗨~原來你也在啊?」
我走上前把她抱起來。
4
這是遲疑一下才衝出來的亞蕾克西雅。
當然,我指的是握在手中的那兩顆蛋蛋。
「不準阻止我!」
我從後面推了他一下後,他開始蹣跚地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靴子就發出「咕沙咕沙」的聲音。
至於那個臉部重重撞擊到地面的刺蝟頭則不斷抽搐,然後有血跡慢慢在柏油路上擴散。
我嘆了一口氣。
「咿!」
「雷歐加拉!」
這時候的我無法讓你當什麼正義使者。
「很好,你並沒有逃跑,算你識相。好,我們走吧。」
至於身穿無袖背心的男人,則是從喉嚨深處發出慘叫直往後退。那傢伙手臂上的刺青我也有印象,是骷髏咬着紅心的圖案。
點38口徑的槍口往下移,瞄準夜空之後的下一個目標是我。
然後——
那個爲了保護委託人而拼命抵抗,勇敢的羅蕾塔。
「少騙人了!」
我從後面毆打他的手,咬着紅心的骷髏跟着肌肉一起凹陷。
「咿咿咿!對不起、對不起!」
「既然你們會在這裏遊蕩,應該還有幫忙做什麼事吧?」
「是的,沒有錯!請不要打我!」
我心想他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吧,但其實不然,因爲他刺青的四周已經明顯淤青紅腫。看來我的自制力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糟呢。
「我說、我說實話!所以,請不要殺我!」
我像是沒聽到他說的話似地嘆了口氣。
「起因是……」
達茲雷邊揉着腫起來的刺青邊說:「我們的朋友死掉了……」
他說的是津渡井·海蒂修,那是個人格相當有問題的女人。
她是個享樂主意者又愛亂花錢,而且那些錢都不是她自己賺來的。
要不是性別不同,不然她跟眼前的小混混實在沒什麼不同。
但是,她的音樂才能卻很出類拔萃。
海蒂修是沒有得到認可的神曲樂士。
雖然她的靈魂扭曲,但是吸引精靈的本事卻能彌補這個缺陷。
不過,那卻是引發這場瘋狂悲劇的開端。
海蒂修有締結契約的精靈,而且他也被海蒂修的神曲……被她的「魂之形」影響,導致他變成扭曲的精靈。
「可是,海蒂修死了……」
因爲藥物中毒的緣故。
眼前的地板沿着彎彎曲曲的金屬鐵軌延伸,兩側是隧道狀的假洞窟,然後有不少白骨被劍插在牆面的縫隙裏,不過那些白骨跟劍當然不是真的。
理由不需要想也知道。
「等我查明你們害死多少人後再說。」
「你們真的很差勁耶!」
「是的,有時候是加在飯菜裏……」
但是,我完全沒聽過眼前這個狀況。
「有幾個人被丟掉?」
「喂喂喂,這不是惡魔城嗎?」
「不知道。」
「我還不會殺你。」
骨頭咯吱咯吱摩擦的觸感傳達到我五根手指頭上。
達茲雷正確理解了我這個問題的意思。
達茲雷抓着我的手,用盡全力想把它扳開。
「我也是很貪生怕死的。」
他想控制失控的自己。
我說道。
達茲雷從滿是尿味的長褲口袋拿出鑰匙。但他並不是往鐵門走去,而是往旁邊的白色石堆……看起來是石砌但其實是合成樹脂的牆壁走去。
但是過半個月之後他又回來了,還說出很奇妙的話。
「啊,那邊請小心一點。」
但是,既然如此怎麼不向神曲公社求助呢?
當然,其中也有人因爲失控而消失。
裏面有些昏暗,達茲雷馬上從屁股的口袋拿出戰術燈照亮裏面。
尤其,神曲着重的並不是量,而是質。
夜晚空無一人的遊樂園,簡直像是熱鬧的墳場。
「是的。」
雖然我巴不得殺了你。
也就是說,把他教訓到死爲止。
「打開吧。」
並不需要開口問,因爲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應該兩個都是。
照明的位置就在鐵軌兩側的洞窟狀牆壁的低處,淡淡的光線讓可怕的道具擺設隱隱約約浮現在黑暗裏。
當達茲雷把鑰匙插進去並轉動後,大約兩公尺高的石牆被打開了。
「就是這裏……」
雖然看得見城堡後面有廣大的建築物,但城堡本身大概就只有兩層樓的住宅那麼大。它是搭乘式的遊樂設施,看樣子這裏是入口。
取而代之的是命令這些人,要他們去找神曲樂士。
然後,就會失控,最後則是死亡。
當我們饒到自由落體式的驚叫型遊樂設施後面,通過小火車的搭乘處時,達茲雷停下腳步。
忽然,有一抹什麼閃過達茲雷表情充滿失落的臉。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必須靠力量相似的樂士之神曲支援,再慢慢靠精靈自己的力量「調音」。也就是說,只能夠緩緩回到原本的狀態。
「在這裏嗎?」
「還沒呢。」
「等我查出有多少人,我再照那些人數好好教訓一頓!」
「我來猜猜看,這是大約兩個半月前的事對吧?」
「葬禮結束之後,海蒂修的精靈就不見蹤影……」
他指的是被綁架的神曲樂士們呢?還是那柱瘋狂的精靈?
正因爲如此——
「是爲了錢嗎?」
「然後當他回來時,那傢伙竟然在笑!把人綁架回來時他雖然也很開心,但是他把人帶去丟掉後看起來卻更開心!他的翅膀會變得格外閃亮,而且開心到咯咯笑着!」
那是恐懼,極大的恐懼。
「更換?」
不斷綁架神曲樂士,還硬逼她們演奏神曲……
但就算那樣,我的手還是不爲所動。
「是瓦斯嗎?」
「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對我來說並不需要這種東西,但是人類沒有這個應該沒辦法走路吧。
這傢伙……不,這些傢伙幹了這麼多綁架的勾當,竟然不知道那些人最後變成什麼樣子嗎?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之後,達茲雷又開始往前走。
他知道一旦被發現自己做出背叛的事情,性命會有危險。
「負責照顧的人也是我們。像是準備喫的食物,或是更換等等……」
配合契約樂士的神曲幫自己「調音」的精靈,事實上將會無法接受其他神曲樂士的神曲。因此,一旦契約樂士猝死,留下的精靈將處於嚴重的飢餓狀態。
「你要知道,我沒有折斷你的雙手而讓它們保留到現在是爲了什麼啊!」
因此所有人幾乎在同一個時間睡着,也在那段時間進行「汰換」。
「他失控了嗎?」
「啊……是的,沒錯。」
我無法原諒他回答得這麼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們穿過巨大的摩天輪旁邊,從鐵門拉下的攤位前面走過。
在這之前,我也看過好幾柱因爲契約樂士猝死而面臨失控危機的精靈。但大多數都接受公社介紹的神曲樂士之支援,並同時接受精靈醫生的復健與諮詢,最後克服了這個難關。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揪住眼前這男人的臉。
在神曲公社創立以前,那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其中選擇自我消滅的亦不在少數。我也親眼看過好幾柱精靈,因爲不想波及他人而獨自前往人煙稀少的荒野。
城堡的入口是拱門形,鐵門是拉下來的,上面還大大寫着看起來很驚心動魄的紅色文字「惡魔城的祕寶」。
他說「幫我找神曲樂士」,而且「不光是找一個,要數量很多又年輕的女性神曲樂士」。
「……是的。」
其實只要向神曲公社提出申請,公社就會幫忙從中介紹合適的神曲樂士。
「那傢伙負責把無法演奏的神曲夜士帶去丟掉,然後……然後……」
我放開達茲雷,癱坐在地上的達茲雷幾乎快要休克。
總而言之,雖然他們幹那種事情,但卻很珍惜自己的性命。
「站起來!」
我們沿着鐵軌走了一段路,前方突然豁然開朗。天花板不僅變高,還垂着冰柱狀的岩石——是鐘乳石洞。
雲霄飛車軌道橫跨在夜空之中,有如痛苦打滾的龍的屍骸。
「走!」
漆成綠色的地面黏着兒童用的小帽子經過風吹雨打而變成的碎布塊,大概是之前遊客遺留下來的吧?
「我們從很久以前就被迫幹這種事情,實在無法一一回想起人數……」
「這也做得太天衣無縫了吧。」
「往這邊走。」
「幾個人……」
仔細一看,上面有個小小的鑰匙孔。
他指的是安眠藥。
庫德·達茲雷並沒有回答。
海蒂修的契約精靈到底想做什麼、現在又在做些什麼,我大概想像得出來。
達茲雷停下腳步回頭看我,他的靴子發出「咕咻」的聲音。
「……不會吧?」
「就是帶『新人』來的時候,或是補充『樂團』的時候……」
「就在這裏。」
換句話說,就是把綁架來的那些女性帶到雜居房——亦即帶去託莉克西形容裏面是一片「黑暗」的房間,還有把她們帶到強制演奏單人樂團的場所。
那是爲了不破壞遊樂設施氣氛而隱藏起來的工作人員專用出入口。
這是一座石砌的古城堡,只不過規模相當小。
「會、會死!我會死的!」
「那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地鳴。
我抓着他的手硬拖起來。
我再一次命令他。
「不然,到底是爲了什麼?」
他不知道嗎?
彷彿ThrillerHouse的奇特外觀,其實是充滿怨念的鬼屋。
可是失去海蒂修的精靈,並不打算像人類對抗病魔那樣地處理這個情況。
我往達茲雷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離我腳邊不遠處有個打開的藏寶箱,大量金幣多得像倒太多牛奶而從杯子裏溢出來似的。
仔細一看,那些金幣連在一塊。那也是一體成形的合成樹脂製品,只是高明的塗裝技巧與陰影讓它看起來像無數個金幣。
「裝飾得很像呢。」
等我把視線拉回來的時候,達茲雷已消失不見。
「嗯?」
我環顧四周,看樣子我們並不是單純走散。
「傷腦筋,竟然把我看得這麼扁啊。」
我嗅了一下鼻子,阿摩尼亞的臭味在空氣中有如箭頭般地指示那傢伙消失的方向。
「這邊啊。」
我走近剛剛達茲雷站立處一旁的牆面,把五根手指伸進合成樹脂制的岩石裏。
那裏有個隱藏在內部的金屬板。
只要我認真起來,要撕裂這種程度的門根本就不算什麼,因爲我是精靈。
微開的密道後面,想不到竟是往下延伸的樓梯。
「這是什麼東西啊?」
我跟大部分的人一樣,對遊樂園並不是很熟悉,甚至不知道這裏的構造是不是跟每個遊樂園一樣,或者只有這裏跟其他地方不同。
但總而言之,這個遊樂園的遊樂設施地下似乎埋設了什麼。
那是爲工作人員設置的設施嗎?或者是用來裝置什麼機械?抑或是當作倉庫使用?
總之,這個毫無光線又一片漆黑的樓梯的確是往下延伸。不過樓梯在中途還有樓梯間做出轉折,而且有個搖搖晃晃的光線在那個樓梯間慢慢遠去。
那是達茲雷手上那個戰術燈的亮光,我甚至聽得到他的腳步聲。
「哼!」
好像是小孩子看的動畫作品海報,上面畫着紅髮的上級精靈正在跟黑色的巨大怪物戰鬥。精靈擺出誇張的武打動作,不知爲何臉上還掛着笑容,而讓着黃色邊緣的鮮紅色LOGO則寫着「粉紅公主大冒險」。
她筆直跑過來。
這處地下設施似乎是專爲工作人員設計的,也就是所謂的後臺。把應該建在地上的工作人員專用設施埋設在地下,是爲了不讓「舞臺後方」在地上顯露出來而做的特別安排吧。
然後,她緊緊環着我的脖子。
「雷歐?」
我踏出去的腳步也閃着金色的精靈雷。然後,我叼着煙並點燃它。
然後,她則爽快地回答我:「好!」
那是熱氣,是不斷膨脹,幾乎快一下子噴出、爆發的熱氣。
「好極了,那你帶着大家離開這裏吧。出去之後儘量把大家聚集在寬闊的場所,四處徘徊的話反而會迷路喔。」
「總之,上半場結束了。」
「謝謝你。」
其中——
梅琳一聲令下,所有人便離開我開始行動。梅琳所說的「行李」,也就是她們的單人樂團。
傷腦筋,所有人都朝我這邊跑來呢。老實說,我還是比較擅長跟女孩子一對一地親熱啊。
門板落在通往後方的通道上,還發出驚人的聲響。
我聽着衆人衝上樓的腳步聲,然後又轉身面向空無一人的房間。
右側並沒有牆壁,而是座往上走的樓梯,寬度應該足足有十公尺吧。在樓梯深處則設置了兩臺緊挨在樓梯旁邊的電梯。
「真是太不盡興了。」
但是還不到時候,仍早得很呢。
門後是簡陋的水泥通道。
通道的天花板上有好幾根管線,朝着裏面延伸進去,簡直像在間諜電影裏常見的地下祕密基地場景。
可能是門打開之後空氣流通的關係吧,我腳下的紙張「沙沙」地飄動。
我已經感受到了,那是與我截然不同的其他精靈所散發的氣息。
「嗨!」
「嘿咻!」
我慢慢往前走。
踩着水泥剝落的地面,我繼續往房間的另一端走去,一想到她們被監禁在這種地方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我的心就好痛。
或者,那個尿尿小童已經先行向他報告了呢?
換句話說,對方應該也感覺到我正在接近了。
「哼!」
看樣子前來遊樂園的遊客是從那個樓梯或電梯下來的。仔細一看,一旁還有服務檯,真想拿着門票讓服務員撕呢。
我們精靈雖然因爲各自的力量或性格而有差異,但還是能感覺出其他精靈的存在。就算物質化後,還是不會改變精靈是能量生命體這個事實。
那兒是大廳。
我把剛剛化成鐵板的門靠在牆上,穿過變成四角形洞穴的門口。
當一大半的右手貫穿之後,我接着彎曲手肘,硬是把門拉開。
因此,精靈之間會產生共鳴。
「是!」
「喝呀!」
原來如此,裏面很昏暗,但是夠寬敞,約有我那個飯店房間的客廳那麼大。二十張牀鋪沿着牆壁排列,裏面的牆壁上並排着兩扇門,可能是廁所跟浴室。
「嗯!」
而把那個「夢」變成「噩夢」的傢伙,就在這前方。
我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並走下樓梯。
在門開了之後到關上以前的那一瞬間,我聽到好幾個人同時一起屏住氣息的微弱聲音。
雖然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抑制自己散發出的氣息,但是要完全感應不到是不可能的。
這條通道是筆直的,不過在二十公尺的前方卻出現了岔路。這條通道前方還延伸着往下走的樓梯,但是距離不遠處的牆壁上有一扇門。
「雷歐!我就知道你會來!我相信你絕對會來的!」
「你們上樓,上去之後左轉就能出去外面了。不過光線很暗,要小心點喲!」
我越過肩膀用拇指指着背後那扇門,也就是被我扯爛的那扇門。
「大家好嗎?」
邊把雙手插進口袋,我開始往通道里面走去。
所有人都帶着各自的單人樂團離開房間。走在最前方的是梅琳,走在最後面的則是一名短髮的帥氣少女。而且,那名少女忽然回頭衝到我身邊,還跳上來吻了我的臉頰。
從牀上、房間角落、地板上、牆壁旁等等,害怕的眼神全集中在我身上。
「各位,把你們的行李帶着!我們準備離開這裏吧!」
那是海報。
梅琳說她被丟在這裏的時候,夏爾蜜塔早已被帶走了,好像從幾天前就不在這個房間裏。
門後面沒有人,所以我這次大膽地把它踢開。
或者,說是「最後一次的大發飆」會比較正確呢?
我露出笑容,而且那還是專門用來泡妞的珍藏笑容呢。
我馬上揮動纏着精靈雷的拳頭毆打眼前這塊鐵板。
而且,那扇門是開着。
「雷歐!」
我試着轉動堅固的門把,但果然沒錯,門是鎖着的。
在我抵達樓梯間以前,下面連續傳來三個聲音。
「是!」
不一會兒我就被女孩子們團團圍住,而且看着我的視線全轉變成歡愉,其中可能還夾雜着熱愛的光線吧?
分別是喀嚓喀嚓使用鑰匙的聲音、打開好像很沉重的金屬門的聲音,以及把門關起來的聲音。
「這是什麼地方啊,真是的!」
梅琳點頭,然後以腳跟快瞪出聲音的力道向後轉。
「根本就一模一樣嘛!」
那裏又暗又冷清,像是電影院或活動會場的入場大廳。
當我走完樓梯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道鐵門,也就是剛剛啪嗒開合的那扇門。
託莉克西證詞裏描述的房間就在這裏。
嵌在水泥牆面中的螺栓因爲破裂而彈開,鎖鏈則跟着厚重的金屬門一起被扯斷,而硬擠出來的慘叫聲也隨着「嘎啊」的劇烈聲響傳來。
「OK,好好好~要簽名等一下再說喔!梅琳。」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夢幻王國」啊。
「雷歐!」
但是,更殘酷的現實應該潛藏在這前面。如果一切正如託莉克西所說,而且那個證詞毫無疑問的話。
我雙手還是插在口袋裏,一步一步慢慢踩在水泥制的樓梯上,並且拼命壓抑快要從腹部底下爆發出來的東西。
雖然空間極不健康,但是在生活上的確不會不自由。
「是這裏嗎?」
不過,還有別的聲音夾雜在那三個聲音之間——是人的聲音。
「快走吧。」
而我打開的是位於大廳角落,也就是所謂「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門。
我走回通道,開始走下樓梯。
「別擔心。」
那是前往大廳的入口。
隨着熟悉的聲音,一名女子衝了出來。
「嗨,梅琳,你好嗎?」
鎖鏈跟着牆壁的水泥一起粉碎裂開,扭曲的鐵門殘留着我陷下去的腳印飛出去。
屋內一片寂靜,然後響起歡呼聲。
不管怎麼樣,我現在正一步步地接近——朝真相前進。
可是沒有人回答我。
距離越近、對方能量越大的話,共鳴就會越大,感應到的感覺也會變得濃密。
昏暗的空間裏,大約有二十人份的眼睛正朝我這邊看。
至於正面——前面左側的牆壁上則有兩扇門,一眼就看得出來那是防音門。
「原來如此啊。」
「快走吧。」
「這個嘛~畢竟是我分內的工作啊。」
我把雙手搭在梅琳兩邊的肩膀上,凝視着她說:「我會帶她回去的,我答應你。」
房間的盡頭還有一扇門,它跟廁所及浴室的門不一樣,長得跟我剛剛毀掉的入口一模一樣。
這扇門跟之前看過的不一樣,是三合板做成,應該是木製的吧?
梅琳花了整整五秒鐘的時間磨蹭我的臉,等我覺得很難爲情的時候才跳下去,然後對屋內所有人大喊:「是雷歐喲!就是我說的那個人!他是來救我們的!」
「可是我妹妹……」
當然,如果是跟監禁這麼嚴重的不自由相比,自然另當別論。
那是女性的聲音,十幾名女性的慘叫聲。
假入這是建設在遊樂園裏的地下劇場,那位於這樓梯前方的恐怕就是舞臺。
至於剛纔那個像雜居房的房間,應該算是後臺休息室之類的。過去這個劇場的演員,就是利用這條通道往來舞臺與後臺休息室。
「不,不是那樣。」
並不是過去,應該說現在仍是這樣,因爲我從剛纔就聽到聲音。
我聽到了樂曲,是演奏的音樂。
但是,是什麼演奏呢?
那是單人樂團的演奏,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演奏者大約是十五人左右吧,所有人正拼命設法組合出一首樂曲。
沒錯,是「設法組合」出樂曲,因爲曲子聽起來零零落落的。
還能夠持續穩定演奏的應該是還有精神的人吧,不過那只有少數幾個人而已。除此之外的演奏,好不容易纔能夠奏出特定的旋律,但是卻無法配合其他人的演奏,因爲辦不到。
至於有精神的人如果配合那些紊亂的演奏,只會害自己的旋律變得汲汲可危。
加上樂器是單人樂團,反而使演奏變得更亂。
單人樂團正如它字面上的意義,是「使演奏者能夠單獨演奏出與樂團不相上下的音樂之機械」。內藏的封音盤會把事先記錄的旋律,配合演奏適當地播放出來。
也就是說演奏者的演奏如果亂掉的話,播放的旋律也會亂掉。與梅琳邂逅的那個時候,她拼命想演奏的曲子就是那種狀態。
然後,現在聽到的曲子比她那時候演奏的還要亂。在亂上加亂的情況下,只會讓演奏出的樂曲變得更不成調。
「根本就亂了調……」
而且,那瘋狂的演奏隱藏着更可怕的真相。
那就是靈魂——演奏者的「魂之形」。
我的耳朵……我這個「肉體」,能夠感受到每一位演奏者的「魂之形」。
現在那些靈魂都是扭曲的,充滿了痛苦與絕望。
我又往前走一步,往下一個座位的椅揹走去。
受傷的不只有她一個人。
「如果叫你怪物算沒禮貌的話……」
持續敲打木琴的女性,每敲打一次鮮血就飛濺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不要叫我小鬼!」
聽起來像小孩子但又像是老人,也像是男人、也像是女人。
可汀沒有回答,因爲他沒辦法回答。
是聽起來像物品摩擦一般,在耳朵裏迴盪而令人不愉快的那種聲音。
「怪物。」
他是精靈,這點我十分清楚。
我把右手伸到她眼前並且彈指兩次,而且距離近在她的鼻尖前呢,不過,塞納·夏爾蜜塔的眼睛還是連眨也不眨一下。
「我是偵探。」
「那傢伙連怎麼對待女性都不曉得嗎?」
至於那傢伙就像被埋在那堆物品裏似地坐着。
但是,符合這傢伙的卻是其他名稱。
這句話有如地鳴般從我嘴巴中說出來。
另外,長形的金屬棒上,則垂吊着無數盞照明。
「結果,就變成那副模樣。」
那是一柱肥胖且全裸的精靈,他蒼白的肉有如層層疊疊的污泥般堆高。
就一般來說不可能的事,但是他不斷把有的沒的「多餘東西」吸收到體內,於是造就出這樣的結果。
肥嘟嘟的巨體一站起來後,大約有二十個單人樂團的山堆嘩啦地崩塌。
那東西沒有丟到我這邊,只「咚」地撞到舞臺邊角——是人類的頭。
找到了!那是委託人塞納·梅琳的妹妹。
我從袖幕中間穿過,來到舞臺上。
「你這傢伙真沒禮貌耶。」
沒錯,他的模樣根本就是小鬼頭。
「那又怎樣,小鬼!」
「我知道你這柱精靈存在還不到一千年吧?」
「契約樂士死去真有那麼悲哀嗎?你說啊!你有哇哇大哭嗎?說啊?明明不斷哭泣而無法收拾自己的爛攤子,然後又一面哭喊『救我救我』一面隨手綁架神曲樂士吧?你說啊!」
「我不是小鬼!」
那顆被扭斷的頭是達茲雷的。
我傾全力壓抑,而那股熱氣終於化爲現在說出口的言詞。
有穿着看似學校制服的女孩,而穿着便服的人也不少。其中亦有幾名穿着套裝的女性,那應該是得到公社認可、正式的神曲樂士吧。
「好慘……」
「我也會殺了你!」
在我手中的香菸已經化成灰燼。
十五名演奏者以扇形分佈在舞臺上。
至於年齡,則從十幾到二十幾歲都有。
如果是精靈研究學者,應該會把他歸類爲弗馬奴比克吧?或者,已經累積相當經驗的學者,搞不好會猜他是暹邐梅枝族呢。
「……那改叫你小鬼吧!」
當我順着樓梯往下走後又看到一扇門。
此處的天花板突然挑高。當我抬頭遙望,發現正上方垂着幾十條繩索,同時看到像吊橋般的木製通道之底部。
「有膽子就試試看啊,小鬼!」
我往前走出去。
然後是味道,一股刺鼻的臭味。
一直背對觀衆席的我挺直背脊。
「然後呢?」
「夏爾蜜塔。」我一面走近一面喊她,但是她沒有回答。
那傢伙像是被惹火似地丟了什麼東西過來。
那傢伙就坐在觀衆席的正中央,以王者之姿高傲地坐着。
她眼神空虛地盯着前方,彷彿行屍走肉一般。
「你是精靈吧?」
「那麼可汀,你回答我的問題啊!可憐到必須依賴人類神曲樂士才能活下去的可汀啊!」
這時候,回答從背後傳來。
不,仔細一看不光只有單人樂團,還有包包、大衣、腳踏車、名牌包、甚至還有帽子跟墨鏡。
「所以我才問你那又怎樣啊?小鬼!」
是她拜託我尋找、拜託我拯救的對象——塞納·夏爾蜜塔!
亂了調的演奏仍在進行。
我腹部底下的熱氣不斷膨脹。
有一名穿着套裝的女性與我四目交接並且微微搖頭。抱着自動豎琴的她,手指已經綻裂到滿是鮮血。
距離我前面不遠處有好幾塊厚重的黑布從天花板垂掛下來,擋住了觀衆席的視線。那玩意兒稱之爲「袖幕」,是用來遮擋觀衆視線的廉幕。
打開門之後,神曲的音量變得很大,但依舊是變調的演奏。
「雷歐。」
我從嘴巴拿下香菸並且直接把它捏爛。
裏面黑漆漆的。以人類的肉眼來看,應該只是一片黑暗吧。
若從物質化的層面思考,可以清楚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
「雷歐加拉·傑斯·鮑沃坦。」
「真是個肥到爆的小鬼。」
「不管活了一千年還是一萬年,小鬼就是小鬼啦!」
這裏是舞臺的兩側——是連接着舞臺但觀衆並不會看到的後臺處。
我一面看着她們的臉,一面往舞臺中央慢慢前進。
所有人在單人樂團展開的狀態下坐在椅子上,專心地持續演奏。
「女性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用花裝飾,並且讓她們躺在乾淨的被單上好好疼惜啊。」
我走到舞臺邊緣,在正中央跟那傢伙對峙。
持續吹奏管樂器的少女,鮮血已經從她的嘴脣順着下巴滴到膝蓋上。
那傢伙坐着的位子四周,堆着像山一樣高的單人樂團。
「你因爲害怕失控,因此不管哪個樂士都行,只想找人跟你締結契約是嗎?甚至湊足人數硬逼人家演奏,希望藉此阻止自己失控是嗎?」
但是沒有人回頭看我,可能是太暗而看不見的關係吧?或者……
每一個都處於展開的狀態,而金屬桿、擴音器、主奏樂器等等全都纏在一塊,看起來就像是打翻的玩具箱。
不過,我看得見。
我如此回答並重新面向觀衆席。
「我是偉大的精靈可汀·雷吉·夏威克!」
那都是這傢伙幹過的事情。
「在那之前……你是誰啊?」
「你心裏在想什麼我全看出來了喲,小鬼!」
看樣子大家的狀態都跟她很像。
持續演奏小提琴的女性,不光是手連脖子都磨破皮了。
那是被綁架的那些女性樂士,除了單人樂團以外穿戴在身上的物品——不,或許說是那些像垃圾般被丟棄的女性還比較貼切。
因此她們流了各式各樣的液體。
「我已經活了兩千五百年,比你還古老呢。」
夏爾蜜塔穿着柯雷亞魯神曲學院的制服,展開的單人樂團是以鍵盤爲主奏樂器的標準機型。
那傢伙用肥嘟嘟的嘴脣,不開心地歪嘴說道。
但是,她的眼睛並沒有看任何地方。
那傢伙如此說道。
不行!還太早呢!
但是我實在無法相信那傢伙竟然跟我一樣是精靈。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那是很奇特的聲音。
就算他不說,大概也估計得出來有幾個——大致上有二十個。
腳下已經沒有舞臺了,但是無所謂,我直接在半空中漫步,橫越觀衆席的通道正上方,然後站在最前面一排座位的椅背上。
因爲她們被迫在這裏演奏,連要從座位站起來逃出去都辦不到。圈住脖子的皮製項圈上有個小小的鎖頭,而且還連着金屬製的鎖鏈固定在地板上。
「爲什麼你能夠持續幹這麼瘋狂的事情?」
現在,我佇立在舞臺的正中央。
她們身上的服裝並沒有統一。
所謂的神曲,是把演奏的神曲樂士的魂之形具體化。
精靈對神曲產生共鳴,就等於神曲樂士的靈魂與精靈的靈魂產生共鳴。
至於調音,也就是把精靈的靈魂純化。
可汀他察覺到了。
在失去契約樂士、快陷入失控狀態時,他察覺到了。
他察覺到自己害怕失控、對消失的預兆感到絕望的「魂之形」。
「是你讓自己的恐懼與絕望膨脹,並且搞爛自己的靈魂、搞爛自己的存在喲,可汀!」
神曲樂士的靈魂若被恐懼與絕望壓垮,其靈魂演奏出來的神曲將會跟深陷於恐懼與絕望的精靈產生共鳴。
當失控被壓制住,精靈就不會消失了。
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因爲恐懼與絕望而扭曲的神曲,會更加扭曲因爲恐懼與絕望而失衡的可汀之靈魂。
「最後的結果就是那樣嗎……」
那是堆積如山的單人樂團,是失去主人的悲哀樂器。
那些可說是靈魂被這柱精靈吞噬的女人們之墓碑。
「沉浸在女孩們的回憶中感覺很爽嗎?小鬼!」
聽到這句話後可汀笑了。
「你不也一樣嗎?」
那是把臉孔繃緊的奇怪笑容。
「什麼……」
「我看過了。」
可汀如此說道。
他搖着龐大的臀部開始順着樓梯往上爬,背部的翅膀依舊發出骯髒的光芒,只不過那光芒開始一明一滅,證明他已經受到很嚴重的傷害。
觀衆席周圍的門全都被打開。
我抓住撲過來的手臂,順着對方的力道以自己的身體爲主軸旋轉。
舞臺兩側也有幾名警官跑過來,排排站的他們像在保護被囚禁的神曲樂士們。
尖銳的女性聲音響徹漆黑的劇場,接着有十幾道交錯的光束射進來——那是戰術燈的燈光。
我的嘴脣會因爲笑意而扭曲,一定是我性情乖僻的關係。
那是精靈雷,但是——
「雷歐!」
「喔!」
怒不可遏的巨體正朝這邊衝過來。
「那是爲了能夠毫不留情地海扁你一頓喲!」
「不準動!」
「你知道我爲什麼遲遲不出手,一直忍耐到現在嗎?知道嗎?」
「什麼啊……你們是誰?」
爆發的攻擊力道讓可汀又飛出去,劇烈撞在大廳牆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咿咿咿!」
就連回答的這句話都是硬擠出來。
在後面緊追着我的是亞蕾克西雅的聲音。
只見壁紙被撕爛,水泥牆也出現龜裂的痕跡,貼得到處都是的海報也都剝落。
「住手,不要啊!請你住手!我知道錯了!我知道自己錯了!」
縱使樓梯已經被粉碎到連鋼筋都露出來,那個自稱是偉大精靈的傢伙仍設法掙扎着想逃跑。
說「不要啊」,喊「救命啊」,還有「放我回去」。
所以這傢伙才親自丟棄屍體。
可汀飛了起來,閃閃發亮的翅膀在他背後展開。
「啊!」
四周的牆壁不僅遭到波及,他還連門一起飛去大廳。
「呀啊!」
我背後的六枚翅膀爆發金色的光芒,而有如爆炸般噴出的是精靈雷。
我慢慢接近他。
只見可汀本身的體重化爲離心力,直接往樓梯撞去。
「但是你這個白癡有因此住手嗎?」
這時候我單手抓住他的腳踝,然後拼命甩動。
變成肉團氣球飄在半空中的可汀如此大叫。
而且,翅膀共有六枚。
「咿咿!」
「看樣子,你真的跟外表一樣遲鈍呢~喂!」
沒錯,是六枚!
「她們到死以前都是我的!」
老實說,這要求很強人所難。不過沒把亞蕾克西雅的喊叫聲當作一回事的並不是我,而是可汀。
可汀的巨體在一個迴轉之後,飛向觀衆席的後方。膨脹的巨體直直橫越觀衆席上方,猛烈撞在防音門上。
「我看過你的房間哦,那些照片是什麼啊?」
「住口!」
「別瞧不起人啊!」
「唧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指的是達茲雷的腳印,不過亞蕾克西雅並沒發現那腳印其實是尿液造成的。
每一個人都無法正常站立,所以是在警官的攙扶下一一得到自由。
這時候,神曲的演奏一個接着一個停止,因爲警察們把行動受到限制的女性們一一解放。
「這些女孩的靈魂,全部、全部都是我的!我不要她們再爲其他精靈演奏!」
「當初被你綁架的那些女孩,一定也曾這麼說吧?」
我一直忍耐到警察衝進來救出那些女孩。
我這句話變成宣言。
那是像錯綜複雜徽章的光之翅膀,一共有六枚。
「啊咿!啊咿!」
這時候大喊的是可汀。
衝出大廳的我,撲向埋在歪七扭八的門跟水泥碎片裏而正準備起身的可汀,然後用力踢他。
就算變成肉眼看不到的能量體,也沒有改變精靈「個體」的構造,只不過是他的形體變得比物質化的狀態還要稀薄而已。然後,我又把精靈雷打進那稀薄構造體的縫隙。
所以這傢伙丟完屍體回來時,都會開心地咯咯笑。
不過那光芒就像從廢油反射出的日光一樣渾濁,把真取監察官引去現場的原來就是這傢伙。
劇痛竄遍他全身,所以他一面哭哭啼啼,一面往連接地上的樓梯爬去。
「嗨,亞蕾克西雅!你進來的時機挑得剛剛好呢~」
「不行!」
熱氣從我腹部底下不斷膨脹。
我垂直上升迎擊那玩意兒,用我的拳頭攻擊朝着舞臺飛去、像閃電般的光球。結果可汀的精靈雷以銳角的角度偏離軌道,重重撞在劇場牆壁上並轟出一個大洞。
「你還沒發現嗎?」
等一下!剋制點!現在還不是時候!
背靠着牆的可汀,看着慢慢走近的我慘叫。
在空中繼續與他對峙的我,展開背部的翅膀。
「是嗎?」
「看我的!」
「我要你把那些女孩子放了!」
瘋狂的神曲演奏並沒有停下來。
想不到這混蛋透頂的傢伙,竟然跟我一樣是上級精靈!
我抬頭看着可汀,並且露出非常得意的笑容。
「飛出去吧!」
接着像雪崩一般湧進來的是一羣警察。他們全都舉起突擊槍,穿戴着防彈鋼盔跟防彈背心。現場做套裝打扮的只有亞蕾克西雅而已。
轟隆隆的聲響有如雷聲在空無一人的劇場裏迴盪。
我沒有手下留情的念頭,一點都不打算對他手下留情。
「她們要爲我演奏神曲,並且爲我而死!她們是爲了我而存在!」
我乘勝追擊。
「你不也跟我一樣嗎?怎麼?我們有什麼不同嗎?」
「你這傢伙怎麼講不聽啊,喂!」
「啊嗚嗚!啊嗚嗚嗚!」
「怎麼啦?喂!想逃嗎?再多陪我玩一下嘛!」
「她們是我的!是我的啊!」
我只用單手甩。
「我們是尼肯市警!所有人都不準動!」
「我早就料想到你應該會發現。」
「喔唔!」
「我將以連續綁架的現行犯之罪名逮捕你!投降吧!」
空間中,解除物質的構造、化成能量體在空間擴散的可汀慘叫着。
我抬頭看可汀。
剎那間,可汀的形體消失,因爲物質化解除了。
「那是不可能的!」
他龐大的身軀發出沉重溼潤的聲音,用力撞在樓梯上,使碎片跟慘叫四處飛散。
「你想去哪裏?」
「不要啊!雷歐!」
「請你下來!」
他揮動肥嘟嘟的手臂後,一道閃光立即朝舞臺飛過去。
「喝呀喝呀喝呀喝呀!」
伴隨奇怪的呻吟聲,可汀在空中再次實體化,然後摔在地上。
亞蕾克西雅對着可汀大喊。
「住手!」
原來如此。
「她們是我的!」
「住手!精靈課馬上就過來支援了!」
但是,我並沒有回頭。
「雷歐!」
「有辦法就阻止我啊!」
這就是背對着女刑警的我之回答。
「如果有辦法阻止我就試試看啊!」
然後,我回頭看她。
「如果你有辦法阻止我就試試看!如果無法阻止就給我閉嘴!」
「雷歐……」
她的手上拿着槍,但是槍口已經不再對準我,而用兩手握着的那把兇器只是無力地往下垂。
「你……」
然後她的眼睛——啊啊,怎麼會這樣……露出悲傷的情緒呢?
「你希望我阻止你對吧?」
我沒有回答。
「你懷抱着什麼?」
那不是我能夠回答的問題。
「你是懷抱什麼樣的心情活下來?」
「我要是知道的話……」
沒錯。
「就不用這種方式生活了。」
惡魔城就聳立在旁邊。
「呀啊!」
跟他抱在懷裏的梅琳纖細身體比起來,可汀的身體實在太龐大了。但也多虧這樣,我才能夠在不傷害、不碰觸梅琳的情況下挖開那傢伙的側腹。
「人類是對付不了他的。」
「給我演奏!演奏神曲!快點!爲我演奏神曲!」
接住她的並不是我的手臂,而是背部。
面對如此膠着的狀態,我仍毫不猶豫地走過去。
此時散佈在空中的是大量紅黑色液體,是那傢伙的血液。
「你將演奏的是慘叫!可汀!」
我踢着地面跳了起來。
自古以來,精靈跟人類的確是攜手走到現在。
下一秒鐘,那股情緒一面削減我的「肉體」往外爆發,一面化成「形體」。
梅琳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遠。
我衝過來追上他,並把那傢伙打到下方。
可汀失聲大叫的對象是——那個不要臉的傢伙,喊的是那些女孩。
我回應她,然後壓低姿勢,把一切託付給感情決定。
他知道那股情緒一旦爆發,自己就死定了。
此時,他正抓住一名女性,手臂環在她的脖子上。
「演奏吧,其爲我等之盟約也……是嗎?」
我從西裝內袋拿出梅魯拜羅,用指尖的精靈雷點燃,吸進的煙在肺部擴散。
利用攻擊餘力跳到他正上方的我,直接在空中一踢,並以銳角的角度轉換方向,然後滑到往下墜落的梅琳正下方。
「咿咿咿!」
「然後呢?又是你啊?」
因此,結果就是這樣。
而是緊抱住她的可汀。
我喃喃說道,然後把沒抽完的煙丟在地上。
他們互相扶持,建立了文明、文化及社會。
既然這樣,也所欠缺的就是覺悟。
「嗨~」
不過回答的並不是梅琳。
慘叫聲仍持續着。
大多數人類相信精靈不像人類般擁有齷齪的慾望,而是清高的存在。
但是,他接受到的只有充滿厭惡憎恨的冰冷視線。
亞蕾克西雅的叫聲在我背後越變越小聲。
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是正確的,但是在其他意義上,那則是一大錯誤。
我聳一下肩並把雙手插進長褲口袋,然後爬上嚴重龜裂的樓梯,走到地面上。
也就是——感到痛苦。
因爲他察覺到了。
這時候傳來了慘叫聲,是從上面傳來的女人慘叫聲。
「你別去!」
人類絕不是單出無暇的存在,精靈亦不是清高無慾的存在。
「雷歐!」
那傢伙用醜陋膨脹的身體,抱着梅琳在空中飛行。
「我說可汀,你打算怎麼辦啊?」
於是我停在原地。
我不知道那是否清高,但那是豁出性命、賭上自己這個存在的一切而做的選擇,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他們帶給對方的影響也絕對稱不上有多美麗。
聽到他的叫聲,受到警察們保護、手拿着單人樂團的女孩們開始驚叫。
警察也拔槍保護那些女孩,他們槍口瞄準的對象就在廣場的正中央——那柱全裸又肥嘟嘟的醜陋精靈。
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現實。
「要做就快點繼續,點燃這條導火線的人是你喲!」
這時候,梅琳的身體被拋了出去。
這段時間一直壓抑的情緒,在我體內捲起旋渦。
或者是他太天真了嗎?
那個尿尿小童帶我走的,似乎是從劇場通往惡魔城的緊急通道。
據說精靈與人類攜手合作建立了許多文化以及文明。
丟臉地發出哀嚎的可汀在空中痛苦地扭轉身體,並用兩手壓住被挖開的側腹。
「梅琳你聽清楚了,我先跟你聲明哦!」
自古以來,精靈一直被稱爲人類的「好鄰居」。
可汀的身影消失了,他趁我跟亞蕾克西雅僵持不下時往上——衝到地上。
他知道我腹部底下還存在着什麼。
「別過來!」
「糟糕!」
「雷歐!」
姑且不論那契約對人類的影響,但是對精靈來說……對可汀來說,那應該是豁出性命所做出來的選擇。
可汀往後飛,而且還是抱着梅琳。
那是我。
我伸手製止她。
或者說,那正是他們帶給雙方影響的結果,如今要追究真相是不可能的事。
譬如,像現在的狀況。
「你很吵耶~不過去就是了嘛!」
5
「雷歐!」
「加上這次,我已經是第三次救你喔,但你可別因此愛上我哦!」
「喔喔!」
「你打算像那樣賴着女人到什麼時候?啊啊?」
當我一到地上時,金屬製的拱門正懸在我頭頂。
「呀嗚嗚嗚!」
亞蕾克西雅反射性地準備往外衝。
「我、我說你們!」
當然,那跟人類或其他動物的構造不同,作用也不同。
但是出血時感受到的感覺,無論精靈或人類都是一樣的。
「咿!」
「呀!」
對着我伸手求援的是塞納·梅琳。
「站住!」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止我了!」
不過,就算沒有人質,人類也敵不過精靈啦。
他把自己的存在,賭在人類這個跟精靈比起來極爲短暫又極爲脆弱的存在上。但是那種事情的真正意義,那傢伙……可汀他並不明白。
那是非常滑稽又醜陋的景象。
我不知道可汀·雷吉·夏威克跟海蒂修之間有着什麼樣的契約關係。
大批拿着單人樂團的女孩全聚集在劇場前的廣場中,因爲她們聽我的話到寬闊的地方避難。
但是,一切都到此爲止。
當可汀發現如黃金的光芒從正下方以猛烈氣勢垂直上升時,不曉得他是否知道那是什麼?
這也難怪,限制女性行動的男人鐵定惹人厭嘛。
「別過來!你繼續走過來的話,我就殺了她哦!」
可汀並沒有往前走近我,反而是往後退。
「覺悟吧……」
他張開如廢油般的骯髒翅膀,逃離自己犯下的罪行。
正因爲如此,所以警察才奈何不了他。
香菸的煙跟我說的話一起吐出來。
刻在金屬上的文字排列出「夢幻劇場」這四個字。當我回頭一看,發現這裏是又矮又胖的圓頂狀劇場大廳。
「放開我!放開我啦!」
「……咦?」
我讓梅琳坐在我背上,然後降落在摩天輪的底座。
「下來吧。」
此時的梅琳還跨坐在我背上。
「雷歐?」
聽到我這麼說的她發出困惑的聲音,但我現在沒時間跟她解釋。
「快點下來吧。」
梅琳好不容易照我的話做。她愕然凝視我的視線,與「現在的我」視線一般高。
「你是怎麼……」
她之所以發抖,似乎不是因爲她差點摔死的緣故。
或者應該說是……害怕吧?
「我在生氣。」
然後,我往地面用力一踢。
「待在那裏不要動!」
用四肢一踢,然後再次追擊。
我用四隻腳踢着大地,抬頭看的時候發現可汀正一面灑落着液體,一面從高處墜落。我想說他拼命地轉身,應該能勉強讓自己上升。但是下一秒鐘,他卻以幾乎墜地的速度往下降。
原來他連自己的體重都無法充分控制。
可汀最後終於超越極限,像斷了線似地垂直墜落。
遊樂設施建築物屋頂被他撞得粉碎,大量的粉塵在夜空中四處飛散。
那是看起來像固體化雲朵的建築物,各個地方都塗着彩虹的七個顏色。而且,拱形的入口上面還寫着諷刺的文字,「衆人的世界」。
我沿着小型賽車跑道繞到合成樹脂製成的城堡模型後面,看到前方又是個大廳式的空間。
「可惡!可惡!可惡!」
可汀因此而扭曲,無論是外觀或力量。
撞破天花板並壓扁幾十具娃娃的那傢伙,正不像樣地躺在那裏。
拜託,饒了我好不好?
這時候我無法再往前進了。
他終於明白了。
同時,還有一股涼意從我背脊往上竄。
「難不成……這怎麼可能?」
一頭咆哮的猛獸,金色的獅子。
沒錯。
全世界的人類手牽着手,全世界的精靈手牽着手,只要歌曲、音樂與神曲充滿整個世界,在那兒的就只有永遠的和平、永恆的幸福。讓我們大家感情融洽地一起生活在大家的世界裏吧。
是隻發出黃金色光芒的巨大獅子。
受傷的精靈利用解除物質化來阻止體力衰弱,是最普通的應對方法之一。畢竟,物質化這個行爲會消耗能量。
「我很難過!很痛苦啊!」
耗損身體、耗損性命而噴出的精靈雷所變成的正是這種「形體」。
「還想跑啊!」
那裏充滿了夢想、希望,還有應該是音樂。
那股涼意從我腹部底下往上竄還撬開我的心,終於露出它的模樣。
眼淚、鼻水還有噴出來的血,讓他的臉變得很狼狽。
我又往前進。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喔喔喔喔喔喔!」
「是海蒂修喲!丟下我先走的是海蒂修喲!」
面對着往裏面延伸的金屬軌道,超過一百具娃娃正從寬敞的通道兩側朝我看。
每一個娃娃差不多都是五頭身,臉跟手腳的造型像漫畫那般簡化,而表情是笑臉,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情感的表現。
「你這傢伙喫太多了,可汀。恐懼與絕望這種東西,不是精靈可以喫的。更何況你喫下的恐懼及絕望之中,還夾雜了針對你的憎惡。要是你繼續喫那種東西,是無法成爲正常精靈的!」
若要說能夠讓精靈「損傷」的,那只有「魂」而已。
「住口!」
「沒有人能夠代替海蒂!所以我沒辦法啊!我不得不那麼做啊!」
「什麼——」
就在那時候,稀里嘩啦好幾塊玻璃破掉的聲音傳來。
你說什麼?
可汀一面爆出精靈雷的光一面飛走——他想逃。
「可惡!可惡!可惡!」
所有人種的人類以及所有枝族的精靈,全在造型簡單的臉上掛着笑容,彷彿被凍結在靜止的時間裏。
「海蒂修!海蒂!我好想你哦!」
「爲什麼,可惡啊!」
三年前,這些娃娃鐵定是置身在充滿光線與音樂的環境裏跳舞。
聽起來雖然微弱,但那時詛咒的呻吟。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但是當我情緒激動時就會把一切託付給那個情感,然後就變成這個樣子。
其實精靈並不會因爲那種事情就「損傷」。
入口的平臺停了好幾輛連在一起的推車,已經被丟棄在那裏好幾年了。
但是,內部裝潢的感覺卻大不相同。
暴動巨體四周的娃娃不是頭破掉就是身體碎裂,不然就是手被撕裂或腳斷掉。
我伸出爪子也露出利齒。
「爲什麼?」
而且,他連我接近這件事都沒發現。
「你已經不行了喲,小鬼!」
「這是理想世界嗎?」
「什麼……」
「是精靈雷……」
正是理想世界。
是有着粗壯的四肢、粗大的牙齒及威風凜凜的鬃毛之肉食獸模樣,也就是獅子。
是聲音,那傢伙的哭聲。
「你……那是什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住口,小鬼!」
那些娃娃之中有精靈也有人類,還互相牽着手。
人類娃娃與精靈娃娃以相同的比例混在一塊。
我的聲音「吼」地大聲咆哮。
但是那傢伙——
然後那些縫隙裏擺了幾具娃娃,像要填滿那些縫隙似的。
那些推車經過風吹雨打之後,黏在上面的灰塵像口水痕跡那樣垂下,畫出像是曼陀螺般的圖案。
「就是可能喲!」
此外,傷口造成的能量消失,也可以說是物質化所造成的。因此只要解除物質化,傷口也會消失不年。
我越過那些推車並進入通道。
「我很傷心!很寂寞!這是沒辦法的事啊!」
那模樣並不是「穿着金黃色西裝的男人」,而是野獸。
「我只是想找個替代品啊!」
他用力撞上通道對面那些娃娃,還躍上天花板把三個沒有通電的照明撞碎,接着急速下降摔在地板上,然後以子彈般的速度往通道里飛去,簡直像是被噴到殺蟲劑而亂撞亂飛的蒼蠅。
通道兩側裝飾着假雲、假彩虹,還盛開着假花。
「可惡!可惡!可惡!」
但是現在,它們跟遭棄置的遺蹟沒什麼兩樣。
但是,可汀現在卻辦不到。
或許我的精靈雷能打進能量狀態的可汀體內,也跟這點有什麼關聯吧?但是,那不過是個契機罷了。
他就在那個玩笑裏。
「我說可汀,你已經不是精靈了!」
沒錯,真的是腳軟。
通道前方豁然開朗。
「而是怪物!」
那裏的構造跟之前的惡魔城很像,狹窄的通道里有金屬製的軌道。
我慢慢接近可汀。
我繞到用人遭花鋪成的人工花圃後面。
當我往前一踏時竟然有種腳軟的感覺。
他指的是我的模樣,我的「形體」。
我用金色光芒化成的四肢往地板一踢。
這種惡劣的玩笑也該適可而止吧。
他之所以仰躺着起不了身,是因腹部被我挖開的關係。
他已經呈現半慘叫的狀態。
我馬上就看出來,他無法解除物質化了。
我的鬃毛豎了起來。
一點也沒錯。
眼淚狂流的可汀,揮動着手腳哇哇大叫。
「是精靈與人類的……」
「你在做什麼!」
「咿咿咿咿!」
我的「肉體」並沒有「變身」,這個「形體」只是從我體內噴出來的精靈雷所構成。
他拼命揮動被血沾污的手腳,啪嗒啪嗒地掙扎。
「那不是變身……不對,咦?不會吧?」
當我走進他,可汀便搖着醜陋的屁股退到娃娃上面。
「人類是無法替代的!」
「爲什麼!爲什麼啦!」
他像反彈似地回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訝異到瞪得渾圓。
在寬敞的大廳中,許多娃娃正在那裏。
而我正朝那處遺蹟前進,往前方傳來的呻吟聲走去。
「這是……什麼東西啊?」
我並不知道這個遊樂設施中原本是什麼樣。
但是我敢肯定,這裏……最起碼光是這個周邊,最初應該不是這樣。
它有加工過,而且肯定是可汀乾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嗚!」
可汀在哭。
他的四周排了滿滿的娃娃,這點跟其他遊樂設施一樣。
其中有半數是人類,剩下的半數則是精靈造型的娃娃,這點也一樣。
但是,只有一點不一樣。那就是所有娃娃的手都貼在額頭上,像是把雙手捧在胸前似的。
有幾個娃娃是倒下還被踩扁,而可汀就衝進幾十個抱着額頭的娃娃堆正中央。
他渾身是血地發出悲鳴,然後哭個不停。
至於在祭壇的正中央——沒錯,那簡直像是祭壇,是用幾十個娃娃捧着的幾十張照片做成的祭壇。
但是,那裏供奉的並不是神,而是一名女性。
「可汀……你……」
每一張照片裏的人物都是女性。
雖然沒有兩張照片是一模一樣的,但拍的全都是同一名女性。
她髮量不少的頭髮可能因爲染髮脫色受損的關係,看起來有很多分叉。
雖然年紀沒有很大,但皮膚狀況卻很糟。
因爲化了大濃妝的關係,看不出素顏的模樣。
即使如此,每一張照片中卻都充滿了笑容。
「開什麼玩笑啊……」
「停車場那個男人死了。」
「我不知道。」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有這麼幸福的笑容呢?
他慢慢地站起來,而且直視我的眼睛。
「那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望着邊哭邊趴在照片上、膨脹得又扁又圓的精靈。
如果有其他精靈來這裏的話,真相應該立刻就大白了。短短几分鐘前還是可汀的精靈……那股能量還存在於這附近。
「雷歐!」
換句話說,就是「死亡」。
所以可汀死了,因爲他受到我拳頭的攻擊。
當精靈構築自己的能量無法形成構造體時,就會「擴散」並且「消失」。
亞蕾克西雅只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燈往四周照。
然後,永遠永遠消失了。
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走了喲。」
既然這樣——
當我喃喃自語的時候,化成獅子模樣的精靈雷瓦解了。
可汀大叫着。
我想也是呢。
「是你殺死的喲。」
氣喘吁吁跑來的佐村·亞蕾克西雅巡查部長,在戰術燈的光芒中發現我的身影——我這個筋疲力盡、癱坐在無數娃娃之中,穿着金黃色西裝的男人。
她微張的嘴巴里露出受藥物侵害而掉得七零八落的牙齒,並朝我這邊露出只有幸福絕頂的時候纔看得到的笑容。
跟着那柱自稱是「偉大精靈」又會錯意的小鬼一起消失。
「可汀·雷吉·夏威克。」
我擺好架勢面對直衝而來的巨大質量,而我的拳頭已經包覆着金色的精靈雷。
我的右直拳充滿耗盡全身能量的精靈雷,狠狠打進他胸部正中央。
底座有如陷入地面般崩塌,一大半捧着相框的娃娃則往那個凹陷倒下。
這是怎麼回事?
「可汀。」
津渡井·海蒂修緊抱着一名個頭嬌小的少年,那是一個瘦小、衣服破舊又瘦弱的男孩。
「救我~救救我啊,海蒂蒂蒂蒂蒂蒂蒂蒂!」
然後——
然後是……當維持構造的意念因爲「絕望」而被奪走的時候。
可汀趴在照片上面。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亞蕾克西雅看佈道那個情景。
因爲我並沒有點頭。
那是看起來很幸福,發自心底的笑容。
是用扭曲的靈魂演奏扭曲的神曲,且連自己的契約精靈也跟着心靈扭曲的女人。
亞蕾克西雅回頭看我。
就像糾纏不清的絲線在一瞬間解開似的,我的精靈雷化成閃閃發亮的無數金色光束往外擴散。
「這是……什麼?」
「是嗎?」
他點頭回應我的問題。
無法承受這猛烈撞擊的祭壇垮了。
「雷歐……」
可汀沉重地回頭,這次他的眼神並沒有閃躲。
「別開玩笑好不好……」
「這個……」
那個時候……當我失去克蕾哈的那個時候,若是任何人那麼問我……問我是否想見克蕾哈……我應該會點頭吧。
她指的是那個刺蝟頭,可能是被打到要害了吧。
「他死了。」
連當時四處飛散的大量血液,如今也完全看不到,因爲分解成能量粒子消失了。
照片裏的津渡井·海蒂修跟緊包着的少年,兩人臉貼臉地對着我這邊笑。
可汀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
「啊啊?」
6
「海蒂……海蒂修……」
「海蒂蒂蒂蒂——」
「海蒂修……」
但是那並不代表我夠堅強,差別只在於並沒有人那麼問我。
他的臉頰緊緊貼在相框冰冷的玻璃上。
她是可汀的契約樂士。
當精靈產生無法維持構造全體之損傷的時候。
他的胸口被我轟了個大洞且飛得老遠,而他的背就撞在祭壇上。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影。
雖然胸口正中央被轟了個大洞,那卻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
是個悲哀的女人。
她手上的燈光對着癱坐在地上的我四周不斷旋繞。
膨脹的精靈靠在一張格外巨大的照片上,那是收在有兩公尺高的大相框裏的大照片。
「你那麼想見她?」
「那傢伙呢?」
「我好想你哦,好想見海蒂哦!」
她在找可汀那傢伙。
這就是好幾次竄上我背脊的涼意之真面目。
可惡!真是混帳!竟然有這種事!
「雷歐。」
是因爲藥物中毒而死亡的女人。
「來吧。」
但是那股能量現在卻已經失去個體的意識,變成普通的能量。而且不久將在這個空間擴散,進而飄散到全世界吧?
這就是精靈的「死亡」。
沒錯。
「你把他殺了嗎?」
然後,我用兩隻腳站起來。
我慢慢走近他。
精靈比人類長壽,而且極爲強韌。但是,這並不代表精靈不會死。
只跟我眼神交會短短几秒後,他就興趣缺缺地把臉轉回照片那邊。
而我坐着地方,正是當時打倒可汀的場所。
她懷裏抱着精靈——抱着可汀·雷吉·夏威克。
我好不容易纔發現,我坐着的地方正是可汀「消失」的場所。
那是純真直率的笑容,是不帶一絲陰影的笑容。
「是祭壇。」
而可汀就在那正中央微笑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汀用他滿是眼淚及鼻水的臉看我。
這個小鬼跟我不一樣的只有那一點。
我這句話毫無虛假。
亞蕾克西雅目瞪口呆地問道。
就算他跟我四目相接也逃不了。
結果一模一樣呢,沒有什麼不同之處。
事到如今都追到這裏了,竟然還冒出這種事!
只有那張照片是兩人合照。
「我看到了喲。」
「說的也是。」
這時候有大批的腳步聲接近。如果那是得救的那羣女孩,我一定會很開心,不過我似乎沒那麼幸運,那應該是大批的警察。
「真麻煩耶~」
我不禁仰天長嘯。
反正警察馬上就到了,屆時我會被迫在原地罰站。
在那之前,我還是先休息一下好了。
我用自己的兩隻手臂當枕頭。抬頭一看,發現周遭的娃娃全對着我。
我猜固定娃娃的軸心應該是每一個各一根吧。因而當底座塌陷的時候,傾斜的底座讓大部分的娃娃都往旁邊倒。
這是巧合,一定只是巧合。
可是,抱着裝了照片的相框之娃娃全都對着我。
我的四周全都是笑容,是津渡井·海蒂修的笑臉。
那是發自心底的幸福笑容。
「哼!」
我也回以笑容,不過那隻能算是苦笑。
我只能露出像是硬擠出來又像是困擾至極的尷尬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