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成爲走狗的少年
《影≒光 Shadow Light》 · 影名淺海 · 3.7萬 字
父親與弟弟比試三天後的星期一早晨──御影就如往常一般,慌忙趕搭上遲到前的最後一班電車。一邊站靠在門邊,一邊神情緊張地閉上眼睛。
(光輝,光輝……你在哪裏?回答我……光輝!)
對着弟弟的靈魂,御影試着想使用‘頻道連接’能力與他對話──但今天還是一樣沒有反應。
一連呼叫了好幾次,弟弟的靈魂都沒有回應。御影終於放棄嘗試並睜開眼睛,嘆了一口氣順便打散集中的心神。看着鑲嵌在門上的玻璃──自己的臉以及閃過的風景互相重疊,淡淡地映照在玻璃上面。
(……光輝……。)
無論如何都會今人聯想到弟弟的相同臉孔。多虧了這張臉,不管分開的時間有多久,都不至於會忘記弟弟的長相。
然而,並不是一直記得長相就不會感到寂寞。如果能聽到聲音的話,當然就想聽聽它的聲音:如果能見到面的話。就會想要見上一面跟他說說話。就是因爲知道他已經回到日本,這種心情就更加強烈。
(……光輝……光輝並不只是爲了打倒父親才變強的對不對?)
御影對着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臉提出疑問,但當然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倒在樹林中的光輝不可思議地沒有外傷,似乎只是昏了過去。御影這才放下心來,將他搬到房間讓他躺下來之後,就和澪兩個人一起等他醒來。
出乎意料地,光輝很快就清醒過來。但是母親和姐姐並沒有時間感到高興,因爲接下來她們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他就跑出了家門。
“不會是跑去向父親再度挑戰吧?”御影認真地擔心起來,不過澪詢間了從外面回來的父親,光輝似乎也沒有出現在他的面前。
雖然這讓御影鬆了一口氣,可是她的擔心並沒有就此結束。因爲從第二天開始,就失去了光輝的聯絡──每天早上從來沒有間斷過,總是透過頻道連接主動聯絡的弟弟。就算自己一直試着呼叫,弟弟的靈魂都沒有任何的回應,始終是拒絕頻道連接的狀態。
一通過紅葉車站的剪票口,就發現兩個令人熟悉的背影。御影像是要將在電車中思考的一切忘掉般似的,快步跑向兩人。
“早安,那美、菜緒子!”
被拍肩膀的兩人像是受到驚嚇似地轉過頭。看到是御影之後才鬆了口氣,僵硬的表情也逐漸溫和下來。
“什麼啊,原來是御影。真是的,不要嚇人嘛!”
綁着麻花辮的少女,高野那美如此抗議着。
“沒錯沒錯。剛剛那一嚇,害我的壽命啊,我想想……大概縮短了三天左右。”
短髮的少女點點頭,像是開玩笑般地說道。這個女孩叫做櫻冢菜緒子,就讀二年級,並擔任壘球隊的隊長。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的那美一邊在意菜緒子的想法,一邊“嗯,大概就是那樣的感覺吧。”地點頭說道,讓菜緒子的臉變得更加紅暈。
將餐盤一個一個放到他們手上,面對着兩個男生和那美的御影纔剛轉過身,
“欺負弱小?”御影小聲地喃喃自語着。那也難怪那美看到這種情況會感到害怕。雖然沒有從本人口中直接說出,不過聽說她在國中的時候曾經被欺負過。這是去那美家玩的時候,她的母親私底下告訴她的。
(──這樣子真的好嗎?)
“──我要過去一下。”
“嗯。”
就像平常一樣,菜緒子到御影和那美的班級找她們,三個人一同走向餐廳。
御影又再次地想起弟弟。不知鼓勵過他多少次,也不知保護過他多少次,但是這些舉動,都沒有對他本人帶來直接的幫助。弟弟能夠擁有現在的力量,雖然有大半是因爲幸運地遇見魔術師,但那也是自己主動採取行動才獲得的東西。
“咦──這個男生,有做過服務生的打工工作嗎?”
“像那樣的事情,不靠自己解決的話是不行的。”
“咦?我說錯話了嗎?剛纔你那完全釋放出少女情懷能量的眼神,我還以爲是這種意思呢──對吧,那美?”
“就是說呀,他一直都守着全校第一的寶座呢!祕訣就在於裝在那五個書包裏的教材吧──纔不是這樣咧!”
正想朝着那五個人走去時,有人拉住了御影的袖子。
(──啊,原來如此。)
“那個,不好意思。那邊的同學請等一下。”
看到這種景象,讓御影氣得不得了。
“……我想不是。”
想起今天早上兩人的主張,御影也深有同感。但是,始終還是無法接受。而且現在不幫他的話,之後絕對會後悔。這不是理性,而是本能地感到心臟劇烈跳動,一直傳來這樣的預感──和今天早上一樣。
“嗯,的確是那樣沒錯啦……”
(……該怎麼說呢?光是看到就讓人覺得不舒服。)
御影朝着視線所指的方向看去。的確那是今天第一次見到的完全不認識的男學生。
“……話先說在前頭,就算菜緒子是從國中時代以來的好朋友,我也不會把我的光輝交給你的,知道嗎?”
聽到御影說得如此露骨,菜緒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感到前途多難般似地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御影也眼尖地發現此狀,用着好似要隱藏自己湧現的寂寞般地態度繼續取笑。
御影皺起眉頭,語氣中也帶着一絲不快。
“──那是在做什麼?”
御影轉頭望向那美,“怎麼這麼多嘴”──雖然沒有浮現這類想法,倒是有點在意她是怎麼跟菜緒子說的。
“而且,我們也沒有義務要去幫忙啊。”
“不會讓你們做白工的啦!下節休息時間我請你們喝果汁啦!好不好,拜託!”
“聽說光輝當時不是待在我們學校前面嗎?好可惜喔,我要是沒有社團活動的話就可以遇到他了。”
行走在路上的學生們,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吧?明明大家都看在眼裏,可是卻都裝作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就在討論的當下,男學生已經走到校門前。走進學校時,御影瞄到了他的側臉。那臉上帶着勉強擠出的笑容,像是僞裝着自己不會痛苦一樣似地。
“那美……”
“謝謝!要小心地端喔!”
“仔細看看他身邊。”
“──之後你自己也會被當成目標的。”
“那美說的沒錯。”
菜緒子因爲從國中時代開始就跟御影是朋友,所以和她的弟弟光輝也互相認識。雖在旁人的眼中看來只是‘見了面會聊上幾句’的關係,但是御影知道菜緒子私底下暗戀着光輝。
“御影!”
“剛剛聽那美說了,她說在星期五的時候有碰到他。”
“嗯,是沒錯。你怎麼會知道呢?”
但是無法放着不管。不只是因爲聯想到弟弟──還有種不祥的預感。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代代皆爲陰陽師的家系血脈傳來着某種預感。
“那麼想見到他啊?”
“是啊,因爲他是跟我同一天出生,超重要的弟弟啊!用超越一般親情的愛對待他也是當然的,不是嗎?”
“像那樣的事情,不可以隨便插手──之後你自己也會被當成目標的。”
“纔好不容易快要忘掉而已,馬上又提起他了?”──御影爲了不讓內心想法被察覺,力持鎮定地回答問題。
大概是和自己過去的影子互相重疊似地,只見那美把頭低了下來,儘量不讓這景象進入視線裏。
“那,那是因爲……他難得回到日本來嘛。”
御影在自動販賣機前排隊買餐券,在差不多快要買到的時候,由那美去櫃檯排隊。順利買好三人份餐券的御影,再將東西交給在櫃檯排隊的那美──如此分工成三部分,可以大幅縮短用餐前所花的時間。對一個人來餐廳的其他學生來說,這實在是賣弄小聰明到極點的行爲。但是就結果來說,讓他們這麼做也等同於比較快輪到自己,因此幾乎都採默認的態度。這點對餐廳的人來說也是一樣的道理。
那美不安地叫了她一聲。可是御影並沒有回答,只將視線稍微繞了一下,發現兩個男學生已將餐具放在櫃檯收好,正準備要回去教室。御影出聲叫住了他們:
“御影,走吧?”
御影看到這樣的事情,自然就聯想到了弟弟。因爲沒有咒力而總是被人拿來當笑柄的弟弟──所以御影自然地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經過了漫長無趣的四個小時,紅葉學園進入了中午休息時間。
“而且啊……像那樣的事情,不靠自己解決的話是不行的。”
(意思是說插手的話,或許會給那美帶來麻煩嗎?)
御影裝了一下傻,菜緒子也展露出趁勢吐槽的高等技術。順帶一提,剛纔的對話不是爲了轉移氣氛,只是兩人單純地天生少根筋而已。
“不好意思,能不能和她一起把這個端到那邊的桌子上?”
“…………。”
“不可以過去。絕對不可以──如果插手去管,自己也會成爲目標的……”
望向那美視線的前方,菜緒子微微地點點頭。在三人的面前,有個拿着很多書包的紅葉學園男學生走在路上。三人由於走在男學生的正後方,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從背影就能清楚瞭解他內心的痛苦。
菜緒子轉過頭來大叫着──卻發現那美似乎在害怕什麼似地看着前方。
“哎喲,不要再說了!”
轉過頭來,看到那美正以非常激動的表情強烈阻止自己。
“沒問題。”
*
“什,什麼嘛!話說回來你自己還不是有明顯到極點的戀弟情結!”
“沒錯。人家說自己不試着改變的話,就會一直被欺負下去。”
“對他們來說沒有差別──發泄的對象是誰都行。沒辦法對目標直接下手的話,就會從身邊的人開始下手……所以,我絕對不能讓你過去。”
輪到自己的那美,將在隊伍外等候的御影叫了過來。由於讓那美拿兩個餐盤實在很危險,所以御影拿了自己和菜緒子的份。在這混亂的餐廳裏,就算是在家裏受過鍛鍊的御影,想要端着走而不掉下來的話,最多也只能拿兩個餐盤,再多拿的話一定會掉到地上。御影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向等在座位上的菜緒子時,看到前方有個同時拿着四個餐盤的男學生走了過去。
“對了,聽說光輝回來了是真的嗎?”
御影和那美是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和菜緒子則是從國中時就認識的朋友。雖然與那美同班,但和菜緒子不同班級,只有在休息時間一起喫午餐的時候才見得到面。早上由於菜緒子有社團活動,所以御影已經很久沒有與她像這樣在上學途中互相聊天。今天菜緒子好像是因爲身體不太舒服的緣故,纔沒有參加晨間練習。
“但是……”
端正的五官,加上直順飄逸的烏黑長髮──像是畫中的美少女對自己這麼微微一笑,兩個男生實在無法抗拒,喃喃地念着“真是沒辦法”地伸出手來。
被小聲地催促着,御影看了那男學生的四周──在他的周圍有四個男生,每個都擺出輕蔑的表情,罵着在中間的男學生。
“喂,京一!再不走快一點,會遲到的啊!”“喂喂,腳步不穩囉,這樣就要倒下去了啊!京一。”微微可以聽到這類起鬨的聲音。
聽到菜緒子的聲音,御影敷衍地點點頭──決定現在就先這樣看看狀況再說。她出聲叫了一下身旁失去精神的那美,之後便跟在菜緒子的後頭。踏進校門內時,已經看不見那羣男學生的身影了。
那美用顯得消沉的聲音,否定了御影那天生少根筋的疑問。仔細一看,發現她像是爲了避開那男學生的樣子進入眼中一般,掘強地固定着頭的位置不去看他。御影再看了一眼那個爲了保持乎衡,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男學生。
紅葉學園的餐廳是採取在自動販賣機買餐券,給櫃檯的阿姨看過後,再由阿姨將飯菜分配到餐盤上的制度。
三人並肩走在上學的路上,菜緒子將話鋒轉向御影。
“好大的行李啊……看來是相當用功的學生。”
“──靠自己?”
“不可以,御影。”
是早上看到的那個男學生。朝他前進的方向看去,有四個男學生坐在一起,並沒有留下拿餐盤男學生的座位。仔細一數,餐盤的數目是四個,也不合人數。很簡單地就能聯想到,應該沒有拿餐盤男學生的份。等着男學生的這四個人不正經地笑着望向他。
“──喔唷,這種小事自己端啦。”
餐廳混亂的程度,幾乎讓人有種全校的學生都集中到這裏的錯覺。所以要在餐廳喫東西的話,就一定需要能分工合作的同伴。三人用猜拳決定負責買餐券的人、幫忙端餐盤的人以及負責佔位子的人。依序由御影、那美、菜緒子負責分攤以上的工作。
聽到御影壞心眼地如此詢問,菜緒子漲紅了臉──。
“御影,幫我拿着。”
兩個男學生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轉過頭來,正巧是班上的同學。
“那……美?”
一邊將視線飄向別的方向,一邊喃喃說道。御影眯起眼睛,看着身旁的友人。
“不可以……過去……”
“幫周圍的傢伙拿書包,這就是典型的欺負弱小吧。”
“那麼,萬事拜託了。”
“御影人太好啦……該走了。就算煩惱別人的事情也沒用,不是嗎?”
“那美,怎麼了──啊,是那個人啊。”
“爲,爲什麼會說到這裏啊!”
在後面傳來鏗鏘的一聲,御影的袖子被用力地拉住──被那美的雙手。
菜緒子把御影的話蓋了過去。
那美的身體微微地顫抖着。
菜緒子咳咳地咳了起來,明顯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御影捫心自問。心臟還是一直傳來不祥的預感。
雖然能夠理解菜緒子說的意義──即便如此,還是覺得有疙瘩在。
“喂──去喫飯囉!”
她是認真的。那美用着從沒見過的認真表情抓住御影的手臂,食物連同餐盤一起掉落在她的腳邊。
“……不會有事的,管閒事的人是我,跟那美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嘆氣很可疑喔……”
“就算煩惱別人的事情也沒用,不是嗎?”
(也對。到頭來,他畢竟還是跟自己毫不相干。自己非得要優先處理那種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的事情嗎?不,而是不要讓重要的朋友感到悲傷。)
“……我知道了。抱歉,那美。我不會過去的,你放心吧。”
御影一邊把手放在那美肩膀上,一邊這麼說着。那美顫抖的身體才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沒錯……這纔是正確的判斷。)
御影說服着自己,然後用緩和氣氛似地開朗聲音說道:
“哎呀──飯菜都掉到地上了。抱歉,那邊的兩位帥哥。把那個端過去之後,能不能也幫忙清理一下這個呢?果汁一罐會改成兩罐的。”
剛纔幫忙拿餐盤的兩個男生,不知是否感覺到異樣的氣氛,雖然感到有些迷惑,不過還是答應幫忙。
御影走向在櫃檯的阿姨,原先想出借一下打掃用具。不過,親切的阿姨們親自出來幫她們收拾乾淨。
讓那美坐到菜緒子等着的那一桌,御影則爲了幫她重買午餐,而繼續排隊買餐券。在等待的同時,御影偷偷地將目光移向被欺負的男孩。看着他既害怕,又消極地作出虛僞的笑容,想要取悅那四個男生的模樣
(真是沒用啊……)
這句話到底是針對被欺負的男生呢?還是針對欺負人的四個人?還是對着明明知道那是錯事,卻又沒辦法幫上忙的自己說的呢?
連在內心喃喃自語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長村京一本人也不記得,大概連那四人組也不記得了吧!當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被當成目標,不被周圍的人重視。今天早上也被早已埋伏在車站的四個人,威脅幫他們背書包。那四個人在家明明應該不太用功,爲什麼還會覺得書包是那麼地重呢?或許因爲左右肩各揹着兩個書包,他感到肩膀好像快要脫臼了。
“喂,京一!再不走快一點,會遲到的啊!”
“喂喂,腳步不穩囉,這樣就要倒下了啊!京一。”
對於圍繞在自己身邊走着的大個子們所說的話,京一隻能道歉了事。
“抱,抱歉……”
“你說啥!?”
在後面的其中一人,用力地往京一的後腦打了下去。
“太慢了,京一!”
《回答我,你想要力量嗎?》
抓住胸口的男生的醜陋臉孔逐漸靠近。
“什麼沒有了,還不快點給我拿出來!”
“不行不行,村木。”
“好啊──今天運動夠了。”
京一在內心吐了一口安心的氣──但是他馬上就瞭解到,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安心罷了。
坐在遊戲機檯前的男生朝京一伸出了手。京一一邊害怕地顫抖着身體,一邊回答:
“不錯喔,贊成。”
京一想辦法讓疼痛的身體仰躺,眺望着天空。倒在暗巷中,所能看到的那狹小區塊的天空已經染成了紅色。視線逐漸模糊,京一不解他用稍微移動就會陣陣疼痛的手觸摸眼角。溼溼的──自己正在流眼淚嗎?那個決定再也不哭泣的自己、總是扼殺着自我的自己──
一抵達四人坐着的桌子,四個責難聲不分由說地將京一拉回現實。
可是習慣歸習慣,跟若無其事地面對他們又是兩碼子事。京一咬着下脣,忍受着屈辱。緊繃着痛到快要哭出來的內心。
坐在剛剛抓住胸口的男生前面,一個咖啡色頭髮的──怎麼看都像是愛幫腔的那種男生橫揮着手。
“──!”
“我不要……當喪家之犬……我不要……”
“咳,咳──咳咳!”
在頭頂上高聲笑着的惡魔們。京一像是野狗橫死街頭一樣,倒在柏油路上。
“──嗚嗚”
“當然,是京一請客吧?”
京一用恐怖而顫抖的聲音重新再說一次,才被放手鬆開。
“喔,不錯喔。”
端餐盤時,擦身而過的少女如此說着──沒有看到她的臉。只能以出現在視線邊緣的長髮和聲音判斷──她在身後說出了像是沒睡醒一樣的話。
“──喂,這個倒出來了!”
“沒,沒什麼啦。”
“你在那邊傻笑什麼,感覺真噁心!”
進入了校門,周圍有許多的學生。很多人都快樂地笑着。明明有這麼多的人,爲什麼沒有人願意幫自己呢?大家應該都有看到,難道自己變成看不見的透明人了嗎?大家明明應該都瞭解,欺負人是不好的事情,爲什麼就是沒有人願意幫自己呢?京一被四人圍着,在走到得以解脫的教室之前,一直思考着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所以說,要不要去一下游樂場?”
《是嗎,你想要力量嗎?》
買了四個人的餐券,這個月的午餐錢,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全沒了。想到這個月又非得把存款領出來,京一重重地嘆了口氣,接着到櫃檯排隊。拿出四張餐券給阿姨,將四樣餐點放在餐盤上。看到想要一次端走的京一,阿姨露出擔心的表情問道:
那男生低聲道。
“──什麼?”
四人一起笑了起來。和着他們的笑聲,京一自己也笑了。被說成這樣卻無能爲力,甚至連試圖反擊都不曾想過的自己,像個笨蛋一樣地笑着。
驚訝的京一移動眼睛,想要找出聲音的出處。可是他沒有看到任何人,也沒感覺到有人存在的氣息。
因爲那終究是別人的事。自己又沒有打算去幫忙,所以也沒有必要特地回頭去看它。
在動作片裏是很常見的景象,但是在現實中還是第一次從自己口中吐出血來。自己竟遭到如此偏離現實的殘酷對待,京一無力地笑着。
“我說,最近好多令人不爽的事啊──”
說是解脫,也只是暫時性的。一到了中午休息時間,就又被那四個人團團圍住並前往餐廳。一到餐廳,他們就把要點的東西全部告訴京一,然後一夥自行趕緊找了空着的座位坐下來。京一今天還是照例在餐券販賣機前排隊。因爲只有兩臺販賣機,所以一直都是人排長龍。好不容易輪到京一,照他們的點餐買下餐券。當然,也是花他自己的錢請客。
聲音又問了一次。京一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並瞪着四周,果然沒有任何人在。他瞬間以爲自己已經崩潰到會聽到幻聽的程度,可是就算那是幻聽也無所謂。對着那讓人有所期待的問話,京一回答了。像是要對着全世界強調一般。
京一忍了下來,他只能咬牙忍耐而已。因爲沒有人會來幫自己,而自己也沒強到可以反抗他們。
“道歉就能了事的話,就不需要警察了!喂,抬頭挺胸地走,抬頭挺胸!真是遲鈍又沒用的傢伙啊!”
“──咦?”
“你可以嗎?”
像往常一樣,一面低頭道歉,一面將餐盤慎重地放到四人的面前。
過着毫無變化的日子,這天是星期三
即使重新說過一遍,後面的另一個人又打了他的頭。
“什、什麼……事情也沒有。”
京一露出客氣的笑容這麼說。但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沒有問題,他每次總是冒着餐盤掉落的危險,勉強地端過去。但接下來,要是搞錯餐盤的分配順序,又會遭到四人很囉唆地說是差別待遇。
夕陽西下的傍晚──在電玩遊樂場旁的暗巷裏,京一終於解脫了。只不過身體上下到處都是淤青,以及侵蝕着全身的疼痛,連要站起來也沒辦法。
像野狗橫死街頭一樣──不,自己就跟喪家之犬完全一樣,絕對無法違逆強者,既弱小又悲慘的喪家之犬。
發現自己正在哭泣的京一,就像決了堤似地開始不停地流淚。無法完全扼殺自我的他,除了哭泣以外,已經什麼都做不到。悲慘而充滿屈辱的回憶不斷湧出,他終於哭了出來。
“真是的,好好地給我記住說話的方式。”
那回答讓京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因爲實在是放棄得太乾脆了。
“爲什麼是我?”京一雖然這麼想,卻得不到答案。他們只要事情能夠依照所想的方向進行,如此而已。
人類是種會對異物產生劇烈排斥反應的動物。可是京一用近乎快樂的感覺注視着黑霧寄宿到自己體內。有種不斷爬上背脊的冰冷物體,那冰冷物體的附着感,就是自己獲得力量的證據。
這時候在京一的後方,大約是從櫃檯附近傳來鏗鏘的聲響。似乎有人把餐盤掉到地上,雖然周圍的人們都將目光都往那個方向看去,但是京一絕不回頭。
“我想要變強……想要強大的力量……強到可以殺掉那些傢伙的力量……。”
《是的,這就是你想要的力量。我找了最合適的力量賜予給你。》
“如果條件只是那種小事,我接受。所以,快點給我力量──”
“……實在非常抱歉……”
今天已經是第幾次道歉了呢?應該有超過二十次以上。
“實、實在非常抱歉……”
雖然明白實在沒有資格去責怪其他人──就算是這樣,心中還是會期待某人能夠來解救自己。心裏的訴求沒有任何人聽得到,就算說出來恐怕也沒人會聽。
“用你來消解壓力就可以了。”
“實、實在非常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喂,給錢。”
看到京一渴望的模樣,聲音不由地發出苦笑──接着,咻地一聲有如風吹過的感覺,京一的四周被黑霧覆蓋。對他來說,那並不是令人害怕的東西,即使霧從眼、口、皮膚的汗腺等所有接觸到的地方侵入身體,他也沒有感到一絲恐怖。
“哈哈,的確是。我看,以後要不要定期運動一下啊?這樣對這傢伙的調教方面應該也有幫助。”
“實在非常抱歉……”
“不是說‘抱歉’吧!在道歉的時候要說‘實在非常抱歉’,你以爲你是什麼東西啊!”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京一一如往常地揹着四人份的書包走到車站。
聲音在暗巷裏響起。平淡而沒有抑揚頓挫、小而低沉的聲音。比喻起來就像是影子,像影子一般平板而今人不舒服,不論在什麼牆壁上都映照出黑色一般,極具滲透力的聲音。
(──啊,原來是這樣。)
京一忍不住笑了。終究是別人的事──大家對自身以外的事情都是這麼想的,所以纔不會出現想要來幫助自己的人。自己一味地認爲只有自己很可憐,總是不瞭解周遭的人爲何如此無情,結果自己不也是個不近人情的人嗎?實在沒有資格怪罪其他人──京一如此想着。
“那就沒辦法了。”
“再見啦,京一。再當我們的沙包吧,看──招!”
站起來的男生抓住了京一的胸口。
“你們纔是什麼東西啊!”雖然這麼想,但是這絕對不可以說出口。說出來後不難想象會遭遇怎樣的下場。
剛開始覺得除了道歉以外,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真的非常沒用。雖然覺得自己沒有用也不是第一次,但自從和這四個人出現這樣的關係開始,也慢慢開始習慣接受起自己很沒用的事實。
走進車站附近的電玩遊樂場,那裏充滿着讓耳朵快麻痹的噪音和香菸的味道。才一走進去,京一就皺起了眉頭。四人在一臺似乎是最近新進的格鬥遊戲機檯前坐下,馬上玩了起來──當然是用京一的錢。大概是還沒有習慣的緣故,四人輕易地就輸給電腦操縱的角色,很快地進入第二回合。
“那傢伙只擁有一點能說人話的智能耶?你還想要求他懂禮貌什麼的,別傻了。”
最後朝京一的腹部用力地一踢,那四人就回家了。京一就連呻吟聲也沒有辦法發出來。雖然硬撐着沒有吐出來,但是嘴裏被湧出的血塞滿,實在是很不舒服。感覺到腳步聲離開,京一終於把積在嘴裏的血吐了出來。
瞬間,像是對那自言自語產生回應似的,風停了下來。
“──咦?”
“沒問題的。”
“呼……接下來,壓力也都發泄完了,回家吧。”
京一小聲地自言自語。風無聲地輕輕吹過暗巷──。
《好吧,就給你力量吧。》
“咦──這個男生,有做過服務生的打工工作嗎?”
京一的聲音讓暗巷的空氣笑了出來。
“啊?你這傢伙,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啊!”
同時被站在左右的男生抓住手臂,完全動彈不得。而抓着胸口的男生露出惡魔般扭曲的笑容靠近說道:
坐着的男生站了起來,心想要被揍了──京一瞬間將眼睛閉起來。
“真是的,不管做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
京一在往四個人走去的路上,心不在焉地如此想着。那只是在見到沒人性的四隻惡魔前,短暫的自我逃避罷了。
“是,我想要力量……將那些傢伙──不,我想要能讓那些對自己視而不見的傢伙,刮目相看的力量!”
之中只要有人這麼一說,其他三人就會點頭贊同。像他們這樣隨自己高興地過日子,還有什麼好不爽的?京一感到不可思議地想着。
“這就是……這就是──力量嗎?”
(服務生啊……要是能打工的話,這點子或許不錯。)
就算他這麼說,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四人每天的午餐錢讓京一的錢包已經見底,根本不可能會有剩。
“已經沒有了。”
(──終於,可以解脫了。)
只不過這是有條件的,像影子般的聲音這麼說。那條件對現在的京一來說,根本算不上是代價,所以他毫不考慮地點頭答應。
《不用着急,會馬上就寄宿到你的身體裏。》
仔細一看,套餐附的味噌湯稍微溢出來而弄溼了碗。
京一當然知道,自己的力量是何等微薄。這聽來像是聲音主人的嘲諷。但是,的確沒有比這個還要適合自己的能力。
這個能讓過去曾是喪家之犬的自己,蛻變成爲野獸所需要的力量──。
《用這個力量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吧──但不要忘了我的要求。》
“我知道。”
藉由獲得的力量,可以感覺到聲音主人所在的方向。京一站了起來,朝那個方向低頭感謝後,便離開了暗巷。
身體已經不會感到疼痛,當那團黑霧在附着體內的同時完全治癒了傷口。
“接下來,立刻把他們解決掉吧!回禮是基本禮儀嘛!”
吹了一聲口哨,在京一腳邊出現的《某物》來回嗅着主人被弄髒的制服。幸好,氣味重到今人想吐的地步。《某物》記住氣味之後,開始分辨隨風飄來的人類氣味,像是要主人跟着一樣地先走了出去。
.
“呼……你們等着吧。就像你們把我的日常生活啃食殆盡一樣──”
近似恍惚地吐了口氣,京一跟在《某物》的後頭。
“這次換我把你們啃食殆盡。”
*
從學校回來已經過了二個小時左右。他一進家門,就回到自己房間等晚飯做好。躺在牀上隨便地看着雜誌時,聽見了門鈴的聲音。似乎有人來了,門鈴的聲音響了第二次。
“貴宏啊!現在媽媽走不開,去應個門吧!”
聽到在遠方喊叫的母親聲音,貴宏開始後悔沒有把音樂開大聲足以蓋過聲音。
“……煩死人了……”
不是針對母親,而是針對那一直按門鈴的人發出的抱怨。貴宏帶着因爲自己的時間受到耽誤而產生的不快感走出房間,走廊的右邊就是門口。
“什麼事?”
貴宏用顯出不快情緒的聲音隔着門應道,推測又是報紙一類的無聊推銷。
“我是紅葉學園的長村,請問您的兒子──該不會就是你吧?”
京一把緊粘在鞋底的血,在貴宏穿着的衣服上擦拭乾淨。
一邊笑着,他的腳一次又一次地踹下。鼻骨折斷、眼球破裂,看着流滿紅色鮮血爛成一團的臉,京一終於把腳停了下來。並不是因爲感到可悲才停手,而只是單純玩膩了而已,貴宏早就失去了意識。
御影一個人走在平常總是學生的路上。爲了順便打發走到學校前的這段時間,再次啓動中斷的思考迴路。
原本只是咬住不動的牙齒動了起來。將鮮血一邊噴灑在四周,一邊將人肉撕裂啃咬碎。那隻狗把生肉含在嘴哩,充分地咀嚼之後吞下。咕嚓咕嚓,咀嚼咀嚼,咕嘟──。
旋即張大了眼睛發出悲慘的叫聲。不,是試圖發出。她的脖子馬上被新加入的黑狗咬住。就算在這裏能夠苟延殘喘地存活下來,大概也沒有辦法再發出聲音。狗的體重與撲上去的衝勁,使她往後仰躺倒了下來。雖然頭部撞到地板而幾乎要失去意識,但不幸地,她仍擁有知覺。
“貴宏,是你的朋友來了嗎──?”
從京一的腳邊又出現兩隻狗,毫不留情地用銳利的獠牙咬住母親的身體。
(啊──真是的!不但是莫名其妙的事件,還害人家遲到……!)
把焦點拉回到這次的事件。只要一放學,御影理應要照事先安排的前去探查妖氣,但如果大家都查不出妖氣的話,她的加入應該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離開家之後,本來打算找出父親的氣息準備提出再戰的要求,但他的身體卻全身發抖,連想要靠近都做不到。無論腦海裏怎麼否定這個事實,身體畢竟還是記得那次的恐怖經驗。
目送狗羣散開的京一,一個人像是散步般優雅地走到車站。
下個瞬間,門就像是爆炸一樣地被撞破,貴宏的脖子旋即被黑狗咬住,撞破門的就是正咬着自己脖子的這隻黑狗。從門後衝出來的狗,四肢着地後在第二次的跳躍中,便用沾染唾液而發亮的牙齒咬住貴宏的脖子。
“──、──!”
本來身爲星之旁觀者的精靈不會和人類攀談,也不會主動想要去保護魔術師。但是,光輝卻在學習精靈術之前,精靈就會主動跟他說話,也發生過好幾次明明沒有任何指示,精靈們卻自發性地救了他的經驗。
狗的牙齒朝着喉嚨深處越咬越深。就算想要發出喊叫聲,也因喉嚨被壓迫着而發不出聲音。從接觸狗身的手傳來的震動,可以感到狗正在低吼着。從門的方向喀鏘的一聲,聽見聲音的貴宏,正好看到一個人的手從洞裏伸出來把鎖打開。
御影握起拳頭,一個人下定決心。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到光輝,讓他來幫忙這個工作──如今弟弟因爲敗給父親,肯定是一股腦兒地認爲自己什麼都沒有改變,還是跟以前懦弱的時候一樣。她得要告訴他絕對沒有這一回事,而且要是能讓弟弟親手解決這個事件,至少他會認爲自己擁有足以幫忙‘星之宮’工作的實力,並讓他重拾自信。
御影所能夠形成的最大咒力的確很壯觀,但是探測靈氣、妖氣和咒力等的第六感能力卻和普通陰陽師沒有什麼差別。就算加入一名這樣的人才,整個事態並不會因此好轉。
她像是要失去神志一樣地低吼着。
“────、────!”
“我不像你的兒子一樣殘忍,所以至少讓你能在兒子的注視之下死去。”
在走到車站的途中,他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便從腳邊叫出無數的黑犬。
只要能夠追溯到妖氣,接下來就是找到犯人,將其妖氣驅散淨化。可是,犯人不知道是將妖氣壓抑到極限,或是有設下結界,從昨天工作分配下來之後,‘星之宮’的陰陽師不停地四處探查妖氣,但是怎麼樣都追溯不到來源。再加上‘星之宮’裏對妖氣最敏感的父親,對這件事只有在昨天參與過一次而已,從今天開始似乎又要回到最近這一陣子,一直着手進行的另一件工作。
用禮貌的口吻靠近,京一微笑地往下看。
(──好。)
貴宏試着盡全力抵抗,但是對方擁有足以將金屬門撞破的力量,光憑一個普通高中生的力氣並不可能掙脫。
因爲想到好辦法,御影不由地臉上帶着笑意進入了校園內。看到操場上穿着運動服的學生已經開始做暖身運動,這時才終於想起自己已經遲到了很久,於是她低着頭從旁邊快步通過,慌慌張張地進入校舍裏。
這裏不是商務旅館,也不是很高級的飯店。光輝在非常平民化的旅館裏訂了一個房間。
電車到達紅葉車站並打開車門,御影暫時中斷思考走下月臺。除了她以外,這一站沒有任何人下車。
這次的暫時回國,當初的預定是打算把父親打倒之後,和母親還有御影聊聊在英國生活的種種。花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慢慢地消除旅行的疲勞後再回去。可是一切的計劃在打倒父親的階段就受挫,光輝心想自己真的是太沒用了。
(──莫非我是天才?)
想到什麼似的京一放開母親的頭髮,暫時走回貴宏的旁邊──喀地一聲,將已暴露在外的脖子骨頭折斷,將身體和頭份了開來。
接着,他正打算前往下一個地方。就在讓狗嗅出下個目標的所在地時,手機響了起來。是母親打來的,內容大概是“已經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早點回家。”
(……話說回來,昨天的父親感覺好恐怖喔。)
(──精靈術啊……)
──數十分鐘後,貴宏的父親回到了家中,一樣也被京一的黑犬咬死喫掉。
“────!”
究竟是怎樣的工作呢?御影對於父親着手的工作完全一無所知。雖然試着向澪或其他的家人們詢問,但是大家都以‘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含糊帶過,並不打算對御影透露任何事情。足以將這個事件擱着不管,一定是相當重要的事。御影雖然好奇,但是包括澪在內的家裏所有人都不打算告訴她詳情,所以她也就沒有繼續地追問下去。
“──扼,──呢!”
在這五天裏,光輝拿出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又再重新問了自己一次。然而這次依舊沒有答案。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應該說,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他不知該怎麼做地躺在牀上,就這樣無所事事地讓時間流逝。
(──沒辦法,今天先回家吧。)
門一打開,在那裏的是幽靈──不,是帶着像幽靈般今人毛骨悚然氣息的人類站在那裏。放學後,那個被毫不留情地痛扁一頓的長村京一,像是任何沒有感到疼痛似地處之泰然──正輕蔑地冷笑看着被狗壓制住的貴宏。
這一下的觸感,像是把肋骨和肺都踹爛了。同時也把貴宏勉強還在燃燒的生命完全踩息。從狗咬住的地方傳來漏出空氣的聲音。
母親睜大眼睛,嘴巴張到像是要裂開一樣地尖叫着。她的精神已經完全崩潰,從殘破的聲帶發出像是擠出來一樣的悲鳴聲,京一滿足地微笑着。
“────!?”
京一拉起那母親的頭髮,並讓她看到肉被啃噬殆盡,而露出白骨的貴宏。
“──、──!”
還有,指揮犬神的人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妖氣──因此推測犯人也許是被妖氣附身的人類。
所謂的妖魔可以說就是由妖氣所構成,如果擁有實體四處活動,應該可以藉着妖氣的殘渣追蹤到實體。可是,身爲使役魔的犬神明明還殘留着強大的妖氣,但相當於其本體之主體,妖氣卻稀薄到僅經過短短的數小時後便消失不見。這表示擁有妖氣的其實是犬神,不是本體──也就是說本體是人類的可能性很大。
這時需要的是擁有比自己更敏銳第六感的人才。舉例來說──就像光輝。弟弟在關於咒力的形成和感應方面,雖然完全沒有任何才能,但是對於靈氣或妖氣的感應上,則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銳。如果是弟弟的話或許能查到──御影心中這麼想着。但從那天開始,她已經連續五天完全無法取得光輝的任何聯絡。連他在哪裏?做什麼事?完全無法得知。剛纔離開家之前,也用頻道連接試着呼叫他,但是仍然是被拒絕的狀態。關係走到這種地步,雖然讓她真的很想大哭一場,但她並沒有哭出來。因爲她知道,光輝才應該是更想掉淚的立場,自己必須去拉他一把
“明明是人這麼好的媽媽──爲什麼會生出那麼沒用的孩子呢?您的孩子一直都在欺負我,我已經到了每天要忍住不流淚都很辛苦的程度。但是,我真的很幸運地獲得這樣的力量,然後才能夠反過來將您的孩子殺掉。”
警方立刻判斷這不是由人類造成的兇殺案。警方從晚上九點開始調查,一小時後立刻向國家除魔師──陰陽師尋求協助。
可以的話,京一今天就想把剩下的三個人都殺掉,但礙於自己也有生活要過,只好暫時收手。
京一走過去踩着貴宏的臉。就像是要踩死螞蟻一樣毫不猶豫,一次又一次地──每次抬起腳時,看着那漸漸紅腫的臉,京一笑得更是開懷。
裏面通往客廳的門一被打開,貴宏的母親便與京一的視線對上。母親可疑地皺起眉頭後,望向京一的腳邊。
這個方法,不但可以製造和漸漸疏遠的光輝說話的機會,還可以讓他擁有自信,搞不好會拖上很久的事件也能夠提早解決。一石可以二鳥,甚至三鳥。這是多麼棒的提議啊!
御影坐在電車的座位上,一個人抱着頭煩惱。周圍沒有人把那喃喃自語聽進耳中。並不是完全都沒有人,大約是一排座位頂多只坐着一個人的程度。只要搭上比平當晚三十分鐘的電車,就會空出如此多的座位。
“唉,真是的──已經遲到了……”
“一隻的話還真慢呢,你們一起來喫吧。”
*
“可以喫了。連骨髓一起喫光吧。”
那就像是壞掉的空氣幫浦一樣地可笑,京一揚起了笑聲。一直笑到滿意了爲止,纔對等待着的狗下達了許可。
“────、────!”
妖氣會聚集於車站前,並不是回到那個地方所殘留下來,而是因爲犬神是從那裏所產生的緣故。或許犬神是在將人類咬得支離破碎後,就直接變成靈體,回到主人所在之處。歸返靈界之後,無論任何一位靈能者都難以感應到妖氣。現在還有其他陰陽師努力地追溯剩餘的稀薄妖氣,想要找出持有者的所在位置,但似乎不是很順利。
接着在最後──把腳一口高高地抬起,使勁用全身的重量朝貴宏的胸部踹下。
(──對了。)
因爲煩躁而粗暴地翻個身仰躺,光輝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四色精靈。
犬神使雖然屬於邪術,但仍然歸類於國家除魔師。犬神使的名字已被國家列管,昨晚警察似乎也針對全國的犬神使做了調查,但是沒有任何一個達到足以構成嫌疑犯的要件。話說回來,犬神不是妖魔而是屬於亡靈類,因此會感受到的是和人一樣的靈氣。總而言之,都不可能會是犬神使乾的。
貴宏帶着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的預感,在門前呆呆地站着不動。但是那預感並沒有猜中,因爲他連感到麻煩的空閒都沒有就……。
貴宏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因爲在他腦海檔案裏的長村京一,是沒有膽量敢到自己的家裏來的人。
“這是爲人母思念孩子的尖叫嗎?太棒了,媽媽。接下來,我就把您殺掉。要是沒有您的話,也就不會有那個沒用的孩子了……要恨的話,請去恨自己的養育方式吧。”
(……唉,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
“您好,初次見面。您就是中川同學的母親嗎?”
昨晚,御影被派去調查晚上七點左右,發生的大規模無特定對象殺人事件。會動用到陰陽師就表示一定跟妖魔有關。一次有三十七戶住家的居民一起遭到攻擊。屍體──雖然這麼說,但幾乎只剩骨頭──上面都留有野獸啃咬過的傷痕。
出了剪票口,仰望天空。今天的天氣也是一樣晴朗。
高樓在工作的時候──即使沒有在工作也是──大多是面無表情。可是昨天卻很難得地將情感浮現在臉上。有如憎恨着這股妖氣的主人一般,或者說像是在焦慮着什麼一般。雖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過像那樣讓人看到和平常不一樣的表情,反而讓人好奇。
(帶着父母一起來抗議的嗎?)
從他的腳邊突地湧出兩隻狗。兩隻各自分配到腹部與腳部,三隻一點也不爭先恐後地,啃食着貴宏的身體。當京一微笑地看着這幅景象時,從裏面傳來拖鞋的腳步聲。
收起手機後,他在路燈已亮起的夜晚街道上踏上歸途。
抓住頭髮並提起貴宏的頭。重新回到那母親身邊的京一,將兒子的頭放在她臉的側面。被狗啃食過的顴骨與掉出來的潰爛眼球,兒子的頭放在旁邊,像是注視着自己一樣──。
總而言之,說到昨晚事件裏的最大問題點,就是沒有辦法追溯妖氣。像爲何突然襲擊三十七戶之多的民宅等動機之類的細節,說老實話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因爲御影一行人調查的這些所謂和妖魔相關的事件,大多沒有明確的動機,都是因爲想殺而殺,因爲想喫而殺來喫這類的案子。
咕嚀咕嚀、咀嚼咀嚼、咕嘟──。
從所有的現場追溯妖氣,可以清楚發現妖氣全都聚集到附近的車站前面。妖氣到那裏便斷絕了蹤跡,推測應該是因爲時間經過太久而消失。
“喔,原來是你啊。雖然門牌上寫着中川,但是你們的名字我沒有一一記起來,所以搞不太清楚。”
(可是犯人也不可能是犬神使。)
教授應該會和平常一樣出來迎接自己,但師父絕對會趁機取笑。光是把眼睛閉上,那充滿嘲笑意味的壞心眼笑容,就會清楚地浮現在眼前。
師父曾經說過,光輝的精靈術相當不可思議。
貴宏拼命地用眼神祈求着。似乎在說着,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絕對會被笑。)
*
“原來是這樣啊,您就是把那個令人火大的中川同學生下來的母親是嗎?真是不幸啊!竟然一面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眼前被狗啃殺,一面死去。”
目前可以推測出來的事情,就是實際殺人的應該是使役魔。從屍體的齒痕來看,恐怕是犬類的使役魔──像犬神一樣的東西。所謂的犬神,是將狗埋起來只留下頭部露出地面,在懷着怨恨的狀態下將其殺害,然後操縱它充滿怨念之靈體的咒術。
那傢伙絕對不會大聲地笑,而是哼哼地從微微張開的嘴脣中漏出笑聲。因爲他師父知道這麼做纔會讓光輝感到不舒服。
狗重複着這些動作,將脖子周圍的肉全部啃去,接着開始進攻骨頭。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大概是比肉還硬,而且也不怎麼美味的關係,狗的進食速度不怎麼快。
“哈哈哈──原來如此,我現在終於瞭解你們的心情了!痛扁人真是今人開心啊!踐踏弱小族羣的感覺,是任何東西都難以取代的麻藥啊──!”
現在這樣是贏不了的──雖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如此承認。既然如此,就只能回到教授和師父身邊,再一次從頭開始修行吧!光輝心中雖然這麼想……。
“靈魂,不要忘了喫掉喔──因爲那是獲得你們的交換條件啊。”
不論是爲了要讓人認爲這是宗無特定對象的殺人事件,或是爲了要履行與那聲音主人的契約,接受指示的狗羣一起跳躍着向外衝出,然後各自散開。由於對那些狗羣也可以用念力傳達指示。所以大約等個三十分鐘左右,再行下達歸還的指示便可。
眼裏充滿着淚水。但是京一不但沒表現出慈悲的一面,反而漸漸地露出殘酷且猙獰的笑容,用着貴宏他們老是面對京一露出的嘲笑表情。
(……唉,這都是昨晚引起事件的傢伙害的!)
“你們去喫掉這附近的人類。”
御影也和父親,以及家中的幾位陰陽師一起出動前往調查現場,除了瞭解到全部的現場都瀰漫着一樣的妖氣,還有那是種令人全身戰慄、充滿邪念的東西外,並沒有其它的突破。雖然沒有進展──不過御影當時注意到一件和事件沒有任何關係的事。
(──唉,好像連笑聲都聽到了。)
(可惡,真是氣人!)
“哼哼,哈哈哈哈哈!咻地一聲欸!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被父親打飛的時候也是樣。那個時候,光輝因爲衝擊而失去意識,無法使出精靈術。即使如此,他現在能四肢健全地待在這裏,都是靠着精靈們即使無法在空中停住他的動作,卻仍然保護了他的身體的緣故──真的是再怎麼感謝都不夠。
當時師父同時也說,光輝的精靈術還是不到家。
精靈術基本上根據可支配的精靈數量而使效果有所不同。數量越多,就能使出更強力的攻擊,也可以做出更堅固的結界。光輝託那‘可視星幽界之眼’的福,無論是在何時何地,都可以無限制地進行召喚。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是沒人比他強。可是光只是如此還不夠,不只是聚集的數量,若是無法緊密地組織精靈,據說無法練成真正的精靈術。事實上,光輝曾經被教授用比自己召喚數量還要少的精靈所創造出的結界,防禦住自己的攻擊。因爲教授的組織方式非常地堅固,比起光輝沒有集結纏繞在一起,只是精靈的數量上取勝的方式要更勝一籌。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啊──煩死了──!”
光輝像是要從充斥着腦中的渾沌逃開似地翻過身去。
(──重新修行吧。)
明天就回英國重新修行。雖然肯定會被師父嘲笑,不過那也沒辦法。就這樣苦惱下去,一輩子都贏不了父親的狀態更令人不愉快。
下定決心的光輝微微張開眼睛,從窗外看到被染成紅色的天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夕陽西下。今天又什麼都沒做地虛度了一天。
“────嗯?”
光輝稍微將視線往下移,有一隻停在陽臺扶手上的小鳥映入眼簾。
是隻麻雀。麻雀將臉朝向這邊停着不動──也許是多心了,有種一直被盯着看的感覺。光輝覺得很可疑,彎起上半身對着麻雀盯回去。
──果然是被盯着。因爲沒有感覺到妖氣,因此他判斷應該不是妖魔一類。但是麻雀是種警戒心很強的動物,和人的眼睛對視就會立刻逃走。光輝爬起來正想要靠近窗邊時,叩叩地從背後的門傳來敲門聲。
“打擾您了,客人。這是客房服務。”
“…………。”
光輝當然不記得有叫過這個──應該說,她大概以爲聲音不會被人發現吧!這個聲音不可能會聽錯──是姐姐御影。
這時光輝才發現並看着後方。
(那隻麻雀是式神嗎──!)
御影大概是派出大量的式神,同時搜索機場附近的飯店吧!如果可以感覺到咒力,理應可以馬上識破。但不巧的是,光輝沒有精靈的話便感覺不到咒力。
(糟糕了……沒想到會直接找上這裏。)
“──真是的,沒想到你偶爾也會做出今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啊,姐姐。”
終於。御影垂下了頭。把已經被劉海遮住的臉,用手更加遮掩住。
御影聽見弟弟不滿的語氣,不由地輕輕她笑了出來。
“我討厭老爸……討厭那映照出脆弱自己的黑色眼眸。討厭那弱小、老是發抖的過去自己。既然沒有辦法改變過去的自己──所以就用打倒老爸這件事來代替。然後對着倒下的老爸,用他平常對待我的方式輕蔑地嘲笑他。”
“…………”
“我一直以來總是被那老頭用那樣的方式對待!用同樣的方式報復他有什麼不對?爲什麼這是難看的事情!”
光輝點了個頭。
“……爲什麼對勝過爸爸這件事如此執着呢?”
“做了之後,你會滿足嗎?要是那麼做了,下次就會換成光輝取代爸爸而被某人怨恨啊!即使是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御影伸手想要碰觸低着頭的光輝的肩膀──但她的手卻被揮開了。那是幾乎響徹房間,弟弟強烈地拒絕。
“抓到你了,光輝!”
“就用和我完全一樣的臉。”
“明明這麼明顯,卻還想死命地隱瞞下去──這樣一來不是更加難看嗎?”
“因爲憎恨,所以就用同樣的手段報復對方,被報復的一方也會帶着憎恨地再次報復──這會不斷地循環。像這樣成爲憎恨循環裏的一份子,實在是非常難看。”
抬起頭的光輝用蘊含着怨恨的眼神,比剛纔還要強烈地,狠狠地瞪着御影的眼睛。
“那你要我怎麼做……?”
“────!”
“你說的只是理想論而已……”
“而且,我還沒有徹底的輸掉。”
*
如果是以前的光輝,纔不會讓人看見這麼露骨逞強的一面。
弟弟沒有注意到姐姐悲傷的表情,而繼續說下去:
但是在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後,她的身體就朝向前方劃出圓弧線並往下掉落。
一回到房間,御影便露出不由分說地微笑,讓光輝坐在牀上並質問他:
姐姐將視線移到身旁的光輝身上,注視着弟弟的測驗。可是,光輝將臉別了過去。
“我們是姐弟吧?不管我看到光輝多麼蹩腳的一面,我都不會討厭光輝喔!光輝不也是一樣嗎?”
從門縫間滑進了一張白色的紙片,在門後聽到唸咒的聲音。
光輝用粗暴的語氣下了結論。御影明明就不是被罵的一方──應該是處於罵人的立場,但卻變得很沮喪地點點頭。
光輝對自己將禁忌說出口一事,露出感到抱歉的表情。可是即使如此。弟弟還繼續喃喃說出只會對姐姐造成傷害的話。
童子模樣的式神飄浮了起來,將門鎖打開。門被磅地一聲用力打開。
光輝喊叫着。
“──那還用說?因爲討厭啊!”
“承認自己輸了──這樣不是很乾脆、很帥氣嗎?”
“────。”
御影將手指放在自己的兩頰上說道。或許是那天真無邪的表情讓光輝失去氣勢,光輝什麼話都沒有反駁。
“……我不會要求你原諒父親,也不會要求你放下憎恨。但是……千萬不能做這種以怨報怨的事。”
“……我沒有打算要責備你呀。”
瞬間紙片發出了白色的光芒,虛像逐漸纏繞起來,創造出類似修驗道護法童子般的外形──是式神。
她的心感到一陣揪痛。像是被打了耳光、腦部受到震盪、胸口中央被緊緊地揪住一樣──好痛、好痛──上半身沒有辦法挺直,從眼睛流出冰冷的淚水。明明知道不能哭──明明知道想哭的一直都是弟弟──但不管怎麼做,眼淚就是停不下來。
陰陽道應該是沒有開鎖之類的咒術。好奇着她到底準備怎麼打開,光輝一邊打開窗戶,一邊把頭轉向後方。
“您似乎不想開門的樣子。這樣的話──我就自己打開了。”
“────咦?”
“找到你了,光輝!”
“──接下來,就來聽聽這五天來一通聯絡都沒有的原因吧?”
有如從御影逐漸逼近的身體旁逃開般,光輝站了起來。
光輝轉過身想跑到窗邊,同時傳來她的聲音。
(──唉呀,果然是男孩子呢。)
但卻慢了一步,已經包覆着風之精靈的光輝早已踏着扶手飛向空中。才心想這樣就成功地逃脫,帶着輕鬆的表情向下一看──光輝的心臟凍住了。
“很難看……我嗎……?爲什麼!?”
“你不可能會了解的……像你這樣原本就很強的傢伙不可能瞭解……!”
光輝忍住淚水,用像是從喉嚨擠出來一樣的痛苦語調說道:
“但是,已經被看出來了呀?”
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悲傷與憤怒,複雜地交纏在一起似的表情。
御影無法理解話中的含意,抬起臉來向光輝尋求解釋。
爲了要從因沉默而凍結的空氣──從迷失了與自己的夢想的弟弟身邊逃開,姐姐用盡全力在旅館的走廊上跑着。
“…………”
“────!”
光輝則是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段時間。一段時間到底是多久?他並不知道。對他來說,時間感已經模糊了。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感覺上像是永遠一樣地漫長。等到門被用力關起的聲音在耳朵裏來回震盪的聲音,好不容易逐漸淡去時,光輝便倒向牀上。
光輝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眉毛一動。雖然動了一下──但是過了五秒,過了十秒,仍然沒有說出御影想要他說的那句話。
御影用雙手捧住光輝的臉,把他的視線拉回來。弟弟的眼珠子朝上下左右各種可能的方向移動,試着避開姐姐追究的眼神。但是最後大概是開始焦躁起來,光輝一把抓住御影的雙手將其拉開,並將頭髮往上抓得亂七八糟,有些頹喪地說道:
將臉擺向一邊,光輝小聲地道歉。可是,今天的御影非常地壞心眼。
“……對、對不起啦。”
“啊──煩死人啦!”
“不要做那麼難看的事。爲了報復過去受到的對待而戰,實在是太難看了。”
光輝用帶着意外的語氣這麼說,但是嘴角卻微微地笑着。
光輝咬牙切齒地將拳頭高舉在眼前說着,表情看起來非常恐怖。
說出道別話語的同時向後一轉,御影衝出了房間。
就像是回應他一樣似地,御影也站起來大喊:
(開什麼玩笑,比試前還那樣誇下海口,結果卻輸得這麼難看。怎麼能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光輝開始焦急起來,這時又傳來靜靜的敲門聲。
“我只不過是沒有主動聯絡而已,這點小事爲什麼非得接受這樣的責備不可?”
“……連這種事都沒經歷過的傢伙……不要用一副什麼都懂的語氣跟我說話……。”
“算了,話說回來。”
御影坐在光輝的身邊,看着自己任意擺動的雙腳並開口說道:
光輝咬牙切齒地說道,而御影則是用難以言喻的表情注視着他。
光輝睜大雙眼吸了一口氣,而御影就像連珠炮似地繼續說道:
那樣的話──就不要做這麼難看的事啊!”
“星之宮光輝先生,我知道您在裏面。能不能請您開個門呢?”
“唉呀,煩死了:當然是因爲覺得這樣很遜啊!當初自信滿滿地說了那麼多。結果卻輸了欸!你說,我到底要拿什麼臉來見你們纔好?”
“的確我在上次的比試中輸掉了。但是,那並不代表徹底的失敗。因爲我還活着,以後還會變得越來越強──下次一定會把老爸打倒給你看!”
“…………”
御影將像是在告誡般嚴厲的口吻緩和下來說道──可是弟弟卻搖頭否定姐姐說的話。
房內變得一片寂靜。光輝說出了最忌諱的詞句。因爲那簡直就像是說她從他身上奪走一人份咒力似地,對擁有一流陰陽師兩人份咒力的御影來說,這句話實在是太殘酷了。
“……什麼?”
帶着滿臉笑容的姐姐,手裏拿着細長的紫色竹刀袋。御影一看見弟弟的身影,將<氣>集中到腳部,小跑步進入房間。
光輝像是隨着暴風挾帶着打雷似地大叫:
“你曾經有被誰瞧不起過嗎?曾經有感覺到孤獨過嗎?沒有吧!不可能會有吧!因爲你一生下來就可以形成高出別人兩倍的咒力啊!!”
“……當初你是……爲了要和我一起工作……所以纔到海外去修行的吧……?”
御影的身體也在空中──一副打算抓住光輝,拼命地把手伸長的姿勢。御影並不是飄浮在空中,而只是把扶手當作施力點跳起來而已。不愧是將<氣>集中在腳部的關係,跳躍力相當驚人,這一跳不費吹灰之力就超過五公尺。
御影藏住哽咽,可是卻藏不住蒙上寂寞的聲音,以赤裸裸的情緒繼續說下去:
“說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輕易地露出難看的樣子啊。”
光輝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御影。
“是啊……絕對要贏過他……我就是爲了這個纔到英國去的……。”
“姐姐可不是想要聽道歉的話喔?我想問的是,爲什麼都不跟姐姐或是媽媽聯絡呢?”
光輝呼地吐出了一口安心的氣。凍住的心臟也因爲胸口傳來的溫暖,而有逐漸溶化的感覺。襯衫的胸口部分被緊緊地抓住,光輝將視線移到下方,這個和自己有着完全相同面貌的姐姐,露出和自己完全不相像的可愛笑容說道:
“我說……光輝……”
“知道了,以後我會好好連接頻道。就像平常那樣每天早上把你轟醒──這樣行了吧!”
因奔跑而飄揚的黑髮,就像是後面的頭髮被拉着一樣地飄揚,姐姐並沒有停下來。美麗的黑髮就這樣地消失在彼端。
光輝訂的房間是在七樓,高度的二十公尺。從這種高度掉下去的話,不管是貫入多少<氣>的肌肉,也不可能會沒事。光輝急忙停下來,用遏阻慣性的力道迅速下降到御影下方,用雙手緊緊地抱住姐姐的身體。此時距離地面雖然還有十公尺,但是對光輝來說,那並不是十分足夠的距離。
“……光輝現在最重要的夢想是這個嗎?”
御影認真地詢問。光輝露出像是‘事到如今還需要問嗎?’的表情回答。
“光輝……你討厭難看的事情對吧?”
“────!”
“──我回去了。”
“不可能會是頻道連接沒有連接上的關係吧?因爲我感到有種刻意疏遠我的靈魂的感覺。明明靈魂沒有接上聯繫,也能明確地感到那拒絕的意圖──姐姐我好傷心啊……”
腰部附近有點溫暖──想起御影剛剛正好就坐在這裏。
(……我還認爲自己稍微變強了一些呢。)
結果根本就是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對自己到現在對依然沒有咒力還感到在意一事,不由地感到丟臉。由於太過丟臉,光輝開始自嘲起來。
“────!”
光輝煩躁地捶着牀鋪,響起了咚咚的聲音。天花板的照明激烈地搖晃,塵埃像雪花般地飄落。然後從腳邊傳來了喀噠喀噠的聲音。
“────?”
光輝起身看着腳邊,有個紫色的竹刀袋掉在地上。原本應該是靠在牀邊的袋子,因爲震動而滑落到地板上。
(──是御影的破敵劍嗎?)
光輝今天第一次知道這把劍的存在。御影被授與這把劍是在光輝離家出走那晚──所以他不可能會知道。可是光輝很清楚一位陰陽師會有多重視這把劍,居然忘了帶走這麼重要的東西,看來是受到相當重的打擊。
光輝拿起那把對少女來說算是相當重的劍。他解開綁在築口上的繩子,將黑色的劍鞘拉出到稍微可以看見的程度,握住劍柄並從鞘中拔出劍來。
在靠近刀鍔上方的刀身上,刻着‘織女’。
織女──那顆一直愛着一年只被允許相見一次的戀人的星星。光輝心想着這星星跟御影還真是相配。而會帶着這個過來則表示,御影本來打算接下來要去工作的吧!在工作前她還特地跑到這裏來。
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不需要去思考,答案已經很明確了。
是爲了要實現我們兩個人的夢想。
“──好。”
光輝下定決心並將劍收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開往薊市的電車上,響起嗚嗚噎噎的輟泣聲。
雙手遮着臉,正在哭泣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御影。
車上的每個人都看着坐在角落座位上不停哭泣的她,可是本人卻沒有發現。
她只是不停地流淚,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抱歉,御影。”
“嗯?想要干涉女人之間的對話,這樣叫做不解風情喔!”
光輝用像是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般地聲音答道,一邊拍着不時在抽泣着的姐姐的背。
“──不愧是光輝……從以前就一直這麼敏銳。”
“雖然不是薊市還是下車吧。應該說,我想下車。”
“因爲就是諷刺啊。”
然而光輝卻發出了疑問。
“──那,你想拜託我的工作是什麼?”
“──那老爸呢?”
雖然前面說的話很讓人高興,但她卻對最後的那句話充滿疑問。御影帶着複雜的表情看着光輝。
弟弟──光輝來到自己面前,將腰彎成九十度深深地低下頭。
“我非常地笨,老是隻會傷害你,也知道自己真的是無藥可救的不肖弟弟──但是,即使如此還是希望──”
(……做什麼?要上廁所嗎?)
“好吧,做個結論。重點就是把那個被妖氣附身的人類找出來就好了吧?”
御影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了撥號按鈕後說道:
對御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開朗聲音,光輝微微地點點頭。
“……爸爸他在忙其它的工作。那邊的工作好像比什麼都重要一樣。最近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爸爸都一直待在外頭。”
“──爲什麼不可以跟爸爸說呢?這明明是個可以向爸爸證明,你已經強到可以爲‘星之宮’工作的機會……”
“給你。”
“──準備下車吧。”
走出在中途下車的車站,外面天色已經變暗,稀疏浮着的星星與接近圓形的月亮高掛在空中。兩人走到在附近的公園,打開飲水槽的水龍頭,御影正在洗着那哭得稀里嘩啦的臉。
搖晃的電車緩緩地將速度減慢駛入月臺。電車的門一打開,在最靠近御影的車門,有個人以驚人的氣勢衝了進來。
光輝的嘴上不停地掛着賠罪的話。
(我當然是相信你的呀──怎麼可能會討厭光輝呢。)
抱住他之後,御影想回答他。但因爲喉嚨哽咽的關係擠不出話來,便用了在這世界上只傳達給一人的靈魂之聲說道:
《御──影──!》
堵住試圖對所有乘客開始解釋的姐姐的嘴,光輝一邊把御影推出去,一邊從打開的門下了車。
說完後御影掛了電話。將手機收好放在口袋裏後,回到弟弟的身邊。
“……光,光輝?”
“不會有人來看弟弟還會特地帶着破敵劍吧?也不太像是工作前順道過來,應該是有什麼事情想要拜託我對不對?”
光輝搶先一步問出來,御影不由地用眼睛問着‘你怎麼會知道?’
“看看周圍吧。”
光輝在意地試着詢問,但是御影卻又露出那種笑容。
“希望……希望你不要討厭我……”
“呃,因爲是最親的姐姐來拜託我……而且像這樣和你一起工作也是我的夢想──如果可以對老爸保密,我就幫忙。”
“不、不是這樣的……!這個人,是我的──嗚嗚!”
用近似讓周圍的人都聽得到的高分貝,呼叫自己名字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她巧妙地把話題岔開。
御影不知道何時纔會停止哭泣。搭乘的電車已經過了五站。車內的人也開始煩躁似地看着她──就在這個時候。
我喜歡光輝,喜歡到就算被人誤會也無所謂。想必母親也是如此。但是那能夠讓光輝得到多少救贖呢?母親和自己不過兩人份的愛情,究竟能平緩多少光輝對以父親爲首的‘星之宮’家數十人的憎恨呢?
御影滴着水滴抬起頭,遞到眼前的──不是手帕之類貼心的東西,而是紫色的竹刀袋。御影像是終於想起來似地“──啊”了一聲,看着身旁光輝的臉。
剛剛明明是在最差的氣氛下離開,滿臉疑惑的姐姐對於弟弟的呼喚不小心出聲回答。但是她並沒有注意到,車內的人都感到喫驚而往後退了一步。
“剛纔說得太過分了。真的……很抱歉。”
“我們絕對是被人誤認成情侶了。”
本來應該要保護他的父親,反而總是以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也難怪他會如此怨恨父親。
這個如同張開了結界般,只聽得見兩人聲音的空間漸漸地溶解──兩人的耳朵開始聽見周遭的聲音。混雜着電車搖晃的聲音,車內廣播開始播放,通知下個車站的名稱。
“──咦,咦……光輝?”
“那麼老爸呢?如果是他的話,就算是御影都無法注意到的結界,應該也會注意到吧?”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我纔不想證明這種事情。而且如果被發現跟‘星之宮’沒有關係的人也參與其中的話,之後又會囉裏八嗦的,實在很煩。所以絕對不要跟老爸說喔!”
(……爲什麼?不是還沒有到薊市嗎?)光輝喃喃道,將臉移開的御影百思不解地提出疑問。
“嗯。而且在昨天的調查裏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但推測應該是被妖氣附身的人類,去指揮像是犬神之類的東西,讓他們襲擊人類。現在我們的人也還在繼續尋找犯人。但是不知道是對方將妖氣壓抑到極限,還是有張開結界──完全無法感覺到妖氣的存在。”
“你忘記的東西。這麼重要的東西,不要忘了帶走啊。”
“…………?”
弟弟再次低下了頭,像是祈禱般地把話語獻給姐姐。
御影往光輝的方向瞄了一眼,迅速地將距離拉開,小小聲地不知在說什麼事情。說到一半,御影不知道爲什麼像是惡作劇般她笑着。
(應該──沒有人吧?)
光是想象就覺得累,光輝帶着嘆息聲搖了搖頭。提議一個個被否定,生氣的御影眯着眼瞪着弟弟。
“我是爲了要和御影一起工作,所以纔去學精靈術的。雖然說打倒老爸是目標之一,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或許你不相信,至少在英國修行的期間,我腦海中總是浮現和御影一起工作時的情景。因爲想要打倒老爸而開始浮躁。是最近纔有的心情。”
“原本打算要打贏老爸,可是我卻輸了──這讓我非常不甘心,直到剛剛我一直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學習精靈術最大的目的。”
將低下的頭抬起來,光輝誠懇地凝望着御影的眼睛說道:
照着光輝所說,御影將視線在車內繞了一圈。所有的乘客一起把臉轉了過去──這是種讓人感覺非常糟糕的氣氛。站在距離稍遠,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雙頰有着薄薄的紅暈。兩人同時推斷出了一個結論,御影的表情開始痙攣,在身旁的光輝則是平靜地斷言:
御影鼓起了臉頰,投以心懷不滿的視線。因爲那樣的表情實在太過可愛,讓光輝不由地苦笑起來。
明明是自己一點都不瞭解光輝的心情,只會說些自以爲是的話。但即使如此,光輝還是自己主動低頭道歉。
御影不好意思地笑着,用溼灑灑的雙手接過‘織女’。非常寶貝似地,用雙手緊緊握住。
“你想想我爲什麼會比你坐的電車還要早到月臺?”
被投以越來越生氣的視線,光輝微微她笑了。
光輝在‘星之宮’裏感受到的孤獨,以及對父親深刻到足以沖淡兩人的夢想的憎恨感──這一切都太過悲傷,使得御影淚流不止。她也再次認知到自己是多麼受到眷顧。不論是氣鬥術還是陰陽術,御影打從一開始就會使用。這些對御影來說,就和動根手指沒什麼兩樣,既簡單又自然;光輝卻是做不到這些既簡單又自然的事。那種絕望、空虛──自己一輩子都無法瞭解。
(──光輝……光輝……光輝!)
御影的臉瞬間轉紅。啪嘰啪嘰地短路的大腦,讓原本就存貨不多的冷靜變得更加稀少,啪噠啪噠地用極大的動作揮舞着雙手。
“喂,最後面你們在說什麼啊?”
御影的胸口劇烈地跳了起來。鼻子一酸,兩眼也開始慢慢地溼潤。已經止住的淚水又開始溢出並流至臉頰。御影並不打算用手擦掉,因爲這是溫馨的眼淚──是喜極而泣,所以沒有必要隱瞞。
御影靠了過去,緊緊地抱住光輝。把臉靠在弟弟的右肩上,黑皮夾克漸漸被淚水沾溼。
光輝像是反芻一樣地,將這事件的概要說出口來。
御影的聲音雖然帶有強烈的不愉快,但光輝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哦……’的點點頭,便繼續剛剛的話題。
“雖說有能夠完全隱藏起妖氣的妖魔,但是對方是個被妖氣附身的人類吧?這樣的話,應該是無法自由地操縱那異物而漏出些微的妖氣吧?說到結界,‘星之宮’可是這方面的專家,就連‘不會注意到的事’應該也曾注意到吧?”
御影在內心一直呼喊着弟弟的名字。
御影知道,光輝非常認真地想要傳達他坦率的心情。
“謝謝。”
不對御影的耍笨吐槽,光輝簡潔地說道:
“你願意幫忙嗎!?”
“嗯,那我接下來要去工作了──嗯,掰掰。”
結界可以約略分爲四個種類。現在兩個人提到的就是其中之一的‘隱匿結界’。這種結界會讓‘內在的事物不被外在的事物注意到’,但是隻要擁有這種知識的人,就像是讓懂魔術師手法的觀衆來看魔術表演一樣,的確是有可能會注意到‘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更何況‘星之宮’是這方面咒術的專家,本來就算是輕鬆地察覺到這些妖氣也可以說一點都不奇怪。
《──哦,找到你了!》
“聽起來好像在稱讚,但是怎麼讓人聽起來有點諷刺的感覺啊?”
“喂──媽媽──嗯,是啊。光輝願意幫忙,所以麻煩告訴其他人我們要個別行動。啊,還有接下來──”
“──那樣的話,要怎麼過去呀……?不會是,從這裏走過去之類的吧?”
頻道連接被強制切斷,之後完全沒有反應。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御影試着呼叫了好幾次,沒有被拒接可是也沒有回應,就是這樣才教人擔心。
“不,沒有必要特地坐計程車吧。”
“……太好了。”
“唔……真是抱歉呀,反正我們就是遲鈍嘛。”
“……狗喫人……?”
弟弟終於──把剛纔自己所期待的話說了出來。
金髮少年──不管怎麼被排拒,親弟弟還是將通道上的乘客推開,完全不理會周遭人,筆直地朝向自己的身邊跑來。
“那麼,回薊市吧。我不想再搭電車了,在車站前坐計程車如何?”
“好了,要下車了!”
御影歪着頭,完全沒有想出答案的樣子,那段時間光輝大略地看了看四周。
金色的頭髮配上黑色的衣服,以及不管距離多遠都可以看得出來,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年臉上,浮現非常焦急的表情。
御影露出信賴的微笑,敘述着昨晚在薊市白詰町所發生之事件的詳細內容。
“──咦?”
“這樣啊……”
“開玩笑──誰會做這麼累人的事。”
“那到底要怎樣呀?”
“我啊,只要碰到跟老爸有關的事,就無法控制自己。一想到自己受了多少的屈辱,我就怎麼樣都無法原諒老爸,想要明確地表達出這股怨恨。雖然剛剛我說的有點過分,不過,我還是認爲這樣的心情是御影你絕對無法瞭解的──但是,只有這件事希望你能相信。”
在確認過後,光輝將御影抱在胸前。
“咦,啊,餵你要做什──!?”
光輝突然的舉動讓御影紅着臉掙扎着。看着下方姐姐紅着的臉,弟弟詭異地笑着答道:
“那還用說,要在天上飛啊!”
光輝將從地面朝着天空螺旋狀攀升的風纏繞住身體,不理會困惑的御影就逕自飛進夜空中。當上升到在地上所有的建築物看起來都像是迷你模型的高度時,他開始朝着薊市的方向一直線地飛去。懷中的御影發出了“哇……”地感嘆的聲音,看來是被下方廣闊的夜景奪去了目光。但是馬上就冷靜下來,抬頭看着光輝問道:
“這個樣子被別人看見的話不是很糟糕嗎?”
“嗯?沒問題,我有張開結界。”
“結界……?”
御影張眼環顧着四周,就是沒有看到結界。
“……真的不會被看到嗎?”
“嗯?難不成你看不到結界嗎?原本精靈就不是異質的東西,要說很難注意到的話是很難注意到,但是仔細地看應該還是可以看得到。”
御影試着將意識集中凝神注意一看──然而,她的眼睛果然還是看不到。或許感到自己的修行還不夠,看見懷中的姐姐消沉下來的光輝苦笑着這麼說:
“……哎呀,你很快就會看得到的了。”
*
長村京一從自己房間的窗戶偷偷溜了出來。像這樣微不足道卻不曾體驗過的事,讓京一的心臟劇烈地跳動。就像昨天晚上,第一次殺了人的時候一樣──。
今天,京一假裝生病跟學校請了假,因爲他深怕如果看到那些傢伙的臉,自己一定會剋制不住,當場就把他們殺掉。這樣一來,昨天僞裝成無特定對象的殺人事件就沒意義了。
爲了維持自己的理智,所以今天採取請假的手段。
從窗戶溜出來後,京一安靜地將門開了個可讓身體鑽出來的小縫。關門的時候也很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
京一鬆了一口氣,認爲自己的房間在一樓實在太幸運了。要是在二樓,溜出家門絕對是不可能的事,他很清楚自己的運動神經有多差。
“好了,走吧。”
喃喃自語的他,走在飛蛾聚集的街燈下。昨天早已經決定好今天的目的地,前往離家裏只有一站距離的枯品鎮──打算去那殺掉那傢伙和其他不認識的人們──
御影靜靜地搖着頭回答:
和欺負人的四人組隨口責罵的名字一模一樣。
*
將劍鞘扔掉,把劍尖朝着京一的御影,表情非常地悲傷。明明到目前爲止,跟這人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但就像是多年來的朋友遭遇到不幸般地感到悲傷一樣。
京一像是要隱藏住內心的不安似地。努力地冷靜發出聲音。金髮少年似乎注意到自己對他的警戒心,平靜地笑了笑。
對方對自己的能力比自己還要清楚的態度,讓他覺得非常不順眼。京一狠狠地瞪視着金髮的少年。
“我?我的事一點都不重要。總之,跟着我來就對了。”
“在紅葉學園,沒有一個學生不認識你。”
“而且跟本人的意志沒有關係,只要妖氣沒有消除就會自動進行再生──”
對於御影的詢問,京一很乾脆地回答。
一邊感覺到姐姐異常的氣氛,光輝一邊從御影的身邊離開。
京一說到一半,就把話吞了回去。那不過只是在套話而已,明明那個聲音的主人警告過要小心除魔師,纔將妖氣壓抑到最小限度。壓抑到即使家門前有那一類的人經過,也不會注意到的程度。
對於御影的詢問,京一快樂地回答。
這句話也就是指:對除魔師來說,自己是個輕而易舉就能殺掉的存在。就算擁有一夜之間就能殺了近百人的能耐也是一樣。
弟弟在英國所提升的。看來不只有戰鬥能力的樣子。
“……那麼令人可恨嗎?恨到想要用這種殘酷的力量去殺了那四個人。”
星之宮御影,紅葉學園第一美少女。不論男女,受到衆人歡迎的她的名字無人不曉。對這類傳言雖完全不關心,但御影時有耳聞。京一恍然大悟地看着在御影身旁的金髮少年的臉。這才發現兩人非常相似,或許是姐弟也不一定。
御影將視線對着那戶人家。的確感覺到和昨天相同的妖氣,非常微弱的妖氣──。明明散發着如此強烈的不祥氣息,但沒說的話的確注意不到。
(該不會是用拳頭打的吧……用拳頭就把黑犬的頭打碎了嗎……?)
京一用行動代替了口頭上的回答。他立刻從腳邊的影子呼叫出黑犬,黑犬用箭矢一般的速度衝向對方,讓對方來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應,喉頭就被咬斷──原本應該是這樣發展的。
“因爲構成身體的妖氣已經全部驅除淨化掉了──但是你不用擔心。靈氣還是會好好地回到身上,附着成爲你身體的一部分。”
“那麼,你會來吧?有人想要見你這件事情是真的。”
這陣子以來,‘星之宮’的血液所要警告的就是這件事情嗎?御影悔恨地用力咬着牙齒,前往光輝指示的公園。
京一背對着金髮少年朝車站走去。
在那之後,光輝在薊市找間適合的公寓屋頂降落下來,然後召喚了適量的精靈,讓它們分散在城鎮裏開始調查妖氣──就時間上說來,整個過程大概連十分鐘都不到。在極爲短暫的時間內,弟弟就找出了這股妖氣。
*
相當可疑的一段話。想要見面的話不要叫別人,自己來就好了。而且自己也沒有那個美國時間。
京一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少年已經沒有平靜的笑容,只是冷冷地看着京一。
“裝傻也沒有用。你不知道自己的妖氣嗎?非常顯眼喔。”
“……當初如果插手的話,你的內心就不會弱到會被妖魔附身的程度了吧……”
倒在路旁的黑犬突然消失不見,京一也感覺到破除魔師稱作靈氣的物質回到自己體內。
“不只是侷限在這個國家,所有被妖魔附身的人類視爲與妖魔同等的存在。這是地下法律所規定的──你瞭解這個意思嗎?”
京一大叫。同時從他的腳邊又冒出三隻黑犬,一共四隻黑犬同時襲向金髮除魔師。可是即使如此,他仍然毫無動作,相對地周遭的風舞動了起來。
接着,像是對御影和金髮除魔師控訴一般地吼叫道:
“從一個不讓人看見面貌的惡魔那裏獲得的。它問我想不想要力量,我馬上就回答說想要,然後它就很大方地給我了。”
“宰,宰了他──!”
直到來到附近爲止,御影一直是半信半疑的。但是在面前的房子裏,確實感覺到了妖氣
“長村……京一……?”
“沒錯,可以感覺到吧?那讓人想吐的強烈妖氣。”
御影根本沒有想要殺了京一的意思,只是威脅他而已。從她沒有釋放出殺氣這點就能明顯看出。可是在戰鬥方面完全是外行人的京一根本不瞭解,只是低着頭無力地笑着。
“……那個力量是怎麼得到的?”
兩人就在結界中等待犯人行動。
一道風以除魔師爲中心畫出弧線──唰的一聲,四隻黑犬的頭一同砍飛了出去。頭和身體變成半透明的果凍,一動也不動。
京一將視線移往聲音的方向。在那裏佇立的是,擺着像是右拳揮出了裏拳姿勢的金髮除魔師。他似乎知道連京一本人也不太清楚的這股力量的構造。
“是這裏嗎?”
“這、這怎麼可──!”
對於御影的詢問,京一不吐不快地回答。
在那裏他看到一名女性站立在公園中央。
“……星之宮……同學……?”
“把人喫了。那四人中的其中一人的全家人也一起喫掉。之後爲了讓別人以爲是無特定對象殺人,以及作爲契約的代價,也順便喫掉了其他人,連靈魂也一起喫了。”
京一猜測到這個金髮少年,就是所謂的‘除魔師’。難道他可以感覺出那微弱的妖氣嗎?那微量到就連經過這裏的除魔師,都沒有注意到的妖氣──話說回來,自己其實也可以感覺到除魔師擁有的咒力。但爲什麼沒有注意到這個人呢?就算這樣對峙着,也無法從他身上感覺到咒力。
這麼說來,今天的午休並沒看到他和四人組的其中一人。從那一天起,御影都會不自覺地用眼睛追着他們看,所以記得很清楚。四人組中的其中一人該不會是在昨天的時候就被殺了吧?
“爲,爲什麼不再生呢──趕快再生把那個傢伙喫掉!”
“真的是我的錯嗎?我做的事真的有那麼不可原諒嗎?我一直被那些傢伙欺負,好幾次連內心也被他們抹殺掉了!好幾次都把我的心扼殺掉了。好幾次把我的心扼殺掉!我只是報復他們而已!的確,我是殺了無辜的人!但是那和我在學校遭受的對待有什麼不同?我的心一直以來不斷地被那些傢伙扼殺掉!而那些經過的人們都見死不救!報復他們有什麼不對?只有我一個是壞人嗎?欺負人的那些傢伙,和裝作沒有看到我的人們──星之宮同學你們難道真的一點錯都沒有嗎!”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是長村京一吧?有一個人想要見你,可不可以跟我來一下?”
“──咦,那個人是……?”
御影無法回答。即使有想過要伸手幫忙,但不管理由是什麼,她沒有去幫是事實。也就是說,京一在報復她們對他見死不救。
除魔師背對着京一跨步向前走。
“是嗎……我也知道你的事情……因爲我常常看到你早上以及午休時被欺負。”
(爲什麼……你會被那樣的妖氣附身呢……?)
光輝朝人影──長村京一的後面追了上去。
“以靈氣作爲媒介,用妖氣塑成狗的形體嗎?滿有意思的嘛!”
他只好跟在除魔師的後面,前往家附近的公園。
“不、不會吧……因爲……怎麼可……”
除魔師撩起頭髮說道:
京一突然全身被恐怖感侵蝕。打從心底覺得可笑似地,除魔師繼續說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誰?”
降落在陽車鎮的兩人,監視在其戶人家前面。
“喂,那邊的年輕人。”
京一的眼睛沒有看見除魔師揮出手臂的那一瞬間──京一沒有辦法相信。他一直看着光只是用打的,就可以把比真正的狗還要堅硬的黑犬頭蓋骨打飛出去的除魔師右手。
“我不是你,所以不清楚……因爲我沒有像你這麼軟弱,所以我認爲自己不應該說出很自以爲是的話……但是現在,我真的感到非常地後悔,在餐廳看到你的時候就應該要插手去管纔對。”
“不好意思,我現在正在趕時間。可不可以下次再說?”
“那個力量是從哪裏、從誰身上獲得的?”
御影像是很懊悔地咬着嘴脣,將劍從劍鞘內拔出。銀白色的刀刃在公園的路燈照射下,分外地炫目耀眼。
現在的她一身休閒的打扮。那身打扮充滿魅力,若是讓紅葉學園的愛慕者看到一定會相當羨慕,京一這麼想着。而從她身上感受到這股像是要把人壓倒一樣的強大咒力,或許更加讓人覺得羨慕。
“……你用那力量做了什麼?”
還沒走幾步路,他就被人從後面叫住。
“請問有什麼事?”
“那是不可能的。”
襲擊過去的黑犬被橫向打飛了出去,重重撞上了側壁併發出沉重的聲響,然後緩緩地朝下滑落。京一凝視着倒下的黑大──頭不見了。像是頭顱殘骸的碎片散落在馬路上,變成像是半透明果凍一樣的固態物體。
一想到被這樣的美少女看到那麼丟臉的場面,京一一下子臉就紅了起來。
“星之宮同學你應該知道吧?我是受到那四個傢伙什麼樣的對待……你在看了之後,沒有任何的感覺嗎?沒有想過說自己也不想要受到那種對待嗎?不覺得如果是自己遭到這種對待時,會想要逃跑嗎?如果是自己的話,不會對那四人萌生殺意嗎?不會想用自己的雙手……殺了他們嗎!?”
京一在得到這個力量時,以爲這輩子應該不會再有恐怖的感覺。
“喔,有動靜了。”
京一喫驚地喃喃念着她的名字。雖然說金髮少年有提到過‘星之宮’這個名字,但卻沒想到她會是除魔師家系的人──拿着劍的少女也驚訝地看着自己。
“……那是當然的吧。”
御影用雙手擺出正眼的架式。她的咒力和寄宿在劍上的星氣也隨之高漲。
光輝剛說完,門前就有人影靠近。爲了不發出聲音而將門微微地打開,一名少年走到了馬路上。街燈照出少年的背影時,御影在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長村京一──我要將在你體內築巢的妖氣驅除淨化。請不要抵抗,因爲我不想弄髒‘星之宮’的名聲。”
“請問你是指什麼事呢?”
這樣的想法才經過一天的時間就被推翻。京一又再次踏入絕望的黑暗中。
突然站走了回過頭來,他笑着這麼說:
京一聽到聲音而回過身來。一名金色頭髮鮮明閃耀着的男人站在背後的街燈下,是個自己從沒見過的少年,但是卻有着一張感覺似曾相識的臉孔。用年輕人的稱呼把自己叫住,但對方明明自己也一樣是個年輕人。
御影用眼睛追着他的背影,一邊將名字複誦了一遍。
那正是隻要是紅葉學園的學生,不管是誰都憧憬而謠傳的,星之宮御影的溫柔。
散落在路面的果凍碎片動了起來,集結到黑犬頭部的斷面。僅數秒內就完成頭部的再生,原本是半透明的顏色也變成黑色。黑犬站了起來,朝着除魔師發出低吼聲。
御影只是覺得後悔。
“是你認識的人嗎?從門牌上寫着的名字來看,大概是叫做長村京一的傢伙。”
“啊,對了對了……有一件事要先告訴你。”
“你……到底是什麼人?”
“算你走運,現在還在‘星之宮’的區域內。如果是在其它地方,你老早就被殺掉了。”
剛剛說的不想弄髒‘星之宮’的名聲,這句話反過來就同於──如果抵抗的話,就毫不留情地殺掉。
“……你是認真的吧?這也是當然的,我光是昨天一天就殺了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犯罪者所殺的人都來得多──”
“我去把他叫過來。在那個方向有座公園,你去那邊張開驅隔人類的結界。”
就算是這樣,這無法成爲可以殺人的理由。御影瞭解這點道理,可是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在京一的眼中看來她也是加害人之一。用這種立場對他說教,他的內心不會有任何的迴響。
京一不會死去。基於‘星之宮’的理念──他會被帶到‘星之宮’管理的‘某個場所’接受鍛鍊,讓內心堅強到再也不會被妖魔所附身。
但是如果是像他這樣,不肯承認自己犯下罪行的人──就不能再以“長村京一”的人格重回社會。而是需要將他所有的記憶封印,僞造出假的過去和人格──這樣結果使得御影非常地懊悔。
雙方都不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就好像是時間停止住的空間──就連晚風都吹不進來,從這世界上被捨棄的空間裏──有個聲音將凍結的時間打碎。
“那麼,你……想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嗎?”
是光輝──光輝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着京一。那像是時間停止下來一樣的感覺,還有像是被世界遺棄一樣的感覺都像是錯覺一般,被他那令人清醒的眼神打碎。
“光輝……?”
御影不可思議似地喃喃念道,但是似乎沒有進入光輝的耳中。他的視線絲毫也沒移動,始終筆直地瞪視着京一。
“沒有了嗎?那就可以開始了吧?把你體內的妖氣驅除淨化掉。不會死掉的,所以你放心吧!只不過──你的人格或許會被殺了也不一定。”
光輝放出凜冽的殺氣。站在旁邊的御影,全身肌膚瞬間戰慄了起來──而被鎖定的京一。則是露出了恐懼到幾乎失去理性的表情。空氣中漸漸被染上光輝的顏色,溫度急速地降了下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在公園內迴盪,從京一的影子裏衝出了許多黑犬,大約有五十隻以上。
──可是,那狗羣在一瞬間變成了半透明的殘骸。發出唰的一聲,從被橫向揮過來的隱形利刃,將每隻狗一視同仁地切開。
散落在地面的靈氣就像是溶化了一般消失,回到了京一的體內。
“──!”
京一大概已經瞭解到自己完全沒有勝算。即使如此,讓身體顫抖的恐怖感,還是讓他不斷地創造出黑犬。
光輝完全沒讓御影出手,一個人用風之刃全數斬除。
光輝感到很焦躁。聽了他的話之後,總覺得可以理解這傢伙有着與自己相似的境遇。
(──我和那傢伙很像嗎?)
向瞧不起自己的人復仇──如果只看這點的話確實是很像。但是這麼一來,光輝現在對這傢伙湧現的情感,也不得不原封不動地回到自己身上。
揮動手臂放出的風之刀把黑犬的頭砍飛了出去。感覺得到妖氣的光輝知道,這是最後一隻了。
光輝說的話讓御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在光輝說了“我送你回去。”之後,姐弟之間就沒有任何的對話。他們是走在路上,而非在空中飛行。也許是因爲人在想事情的時候,都會變得想要走路的緣故。
“……然後呢?你打算一直被這次的事件影響下去嗎?”
“怎麼了?”
御影笑着跟在光輝的後頭。
“話說回來,關於在旅館時你所說過的話。”
“但是──你也是一樣吧?就算是不認識的人,你要是沒辦法拯救到他的話,一定也會感到非常後悔吧?因爲你也是太過溫柔了。”
光輝輕快地轉過身來說道:
御影搖了搖頭。那長長的黑髮也隨之擺動。
不管找到多少兩者不同的地力,結果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還是和這傢伙一樣──自己也是難看的存在。就是因爲了解這件事,光輝無法耐住性子繼續待在這裏。
“做,做什麼──住,住手!不要從我身上拿走這個力量!”
“什麼怎麼了,就是……那個……從剛纔開始不知道爲什麼,就覺得你好像很消沉的樣子……。”
用飛的就算電車要開三站的距離也只需要二、三分鐘就能抵達。
御影憐愛地注視着害羞說着的光輝。稍微感到不好意思而將臉稍微轉開的光輝,像是要拉回主導權似地說道:
“謝謝你,光輝。”
“差不多該用飛的囉?”
“這個是謝謝你今天晚上協助我的工作。要是沒有光輝的話,大概又會有人死掉吧……”
“所以我說你太逞強了。哪有必要去救跟自己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如果說這是個看見別人痛苦的樣子,每個人都會馬上伸出援手的世界的話,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沒事吧?”
“──我纔不覺得這是不必要的。我沒有救他是事實,就這個意義上來說,我也是加害人之一的事實是不變的。”
“我不會叫你不要去復仇。但是,不要連什麼關係都沒有的人也捲進來!”
“……已經夠了……這樣已經夠了……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好嗎?”
圍着的結界發出炫目的光芒,位於內部的邪惡氣息已經完全地被驅除淨化。
“住,住手────!”
我不像這傢伙,只是爲了復仇而獲得力量。
雖然沒有要反將一軍的打算,光輝還是清楚地問出想問的事情。
“──但是,實現了呢。”
“──真是的,不過是從喪家之犬變成走狗,不要老是在那邊叫來叫去的,煩死人了!”
御影回想起光輝剛回到這裏那一天所發生的事,她嘻嘻地笑了出來。
“如果是爲了要解開跟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生的誤會,而拼了命奔跑的光輝的話,我覺得他一定會。”
“沒有──沒什麼事啊。”
“…………咦?”
這是爲了讓京一能夠以人類的身份堅強地活下去。
*
“不過是送你回家而已,沒什麼吧?”
“──咦?”
因爲這些不同,纔會覺得這傢伙很難看,光輝強烈地說服自己。
“明天──就要回去了嗎?”
我不像這傢伙,會對完全沒有關係的人下手。
我不像這傢伙,連努力都沒努力過就獲得力量。
“但是,那就是我們的工作呀──對吧?如果說連這種後悔的心情都沒有的話,我覺得我必須要離開‘星之宮’了。”
光輝像是吐出厭惡的心情一樣地說道。京一那因恐懼而歪斜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但是本人還沒有發覺到,在自己的身體裏剩下的妖氣已經不足以形成黑犬──光輝將手高高舉起,想把那僅存的妖氣全部消除。可是,御影抓住他的手臂並靜靜地搖着頭。
對於弟弟像是在裝傻一樣的回話,御影無言以對,並對自己主動攀談這件事感到後悔。將視線轉回到前方的光輝,就這樣背對着御影問道:
光輝對此拼命地否定。我會覺得那傢伙很難看,絕對不是因爲同樣地被輕視,同樣地將力量使用在復仇上。
終於,御影對走在前方的光輝背影出聲:
“沒錯,難道不是嗎?你爲了報復而成爲妖魔養的狗。沒有經過任何努力,卻貪圖可以獲得力量!”
“呃,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已經放棄要贏過父親了喔!”
“……光輝。”
“就算是這件事也不需要道謝──因爲這是我的夢想之一啊!”
弟弟的背微微地抽動了一下,裝出什麼事也沒有的表情回過頭來。
“……剛剛,你說了什麼?”
“──你實在是太溫柔了。因爲工作而救人,和自己要去救人的意義上是不一樣的。”
結果還是這樣──御影在內心吐槽着,但是這大概已經是莫可奈何的事了。經過這次的事件,光輝也應該知道該稍微地控制住憎恨來戰鬥,要是還不瞭解的話,到時再跟光輝好好溝通就可以了。
一邊敲打着光壁,他一邊朝向御影喊叫。可是她並沒有停止唸咒。
“……咦,是這樣嗎?”
(嗯──是什麼呢?)
又要開始寂寞了──雖然御影也有想過乾脆哭着讓他留下來。但是身爲姐姐,沒有道理去阻止弟弟的成長。於是御影按捺住那股衝動,勉強自己將快哭出來的表情擠出笑容說着──就和那一天一樣。
“般、哞、陀羅訶、伽喇訶、阿訶──!”
並把手放下退後一步。御影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五枚咒符並攤開成扇形。
“嗯──那就交給你了。”
“──是嗎?”
御影用高興而拉高的音調答道。
“爲什麼……出來啊……快點出來……把那些傢伙喫掉!”
御影小小地笑道。光輝用挖苦的語氣說道:“也對你的舉動感到很驚訝。”
“嗯,我下次回來的時候,一走會強到可以將老爸打倒,你就好好地期待吧!”
“喂,御影──”
(……不是……!)
(──我是這麼不堪入目……嗎?)
“倒是你纔沒有事吧?”
“是啊……明天回去的時候會變得很痛苦吧!”
“木火土金水──以五行之理,將汝封印,驅除附於汝身之妖孽。”
和集中精神的吆喝聲同時間,御影用直直伸出的手指打上描繪於空中的桔梗中心點。
光輝回過頭來,越過肩膀瞄了御影一眼。好像小聲地說了些話,但是御影沒聽清楚到底是在說什麼。
說着這句話的光輝臉上,露出了許久不見的溫柔笑容──本來就跟姐姐很像的臉龐變得更加相似,簡直就像是面對鏡子一樣地,御影點了點頭。
“──嗯。”
將獲得的力量拿來複仇而殺了人,這傢伙樣子看起來實在是不堪入目到了極點。就像是御影說的一樣。真的是──多麼難看!
御影用手指做出桔梗形的印記,光的細線在咒符間構成了桔梗的結界,薄薄的光壁就像牢房一樣,將京一困在裏頭。
“謝謝。這句話是在稱讚我吧?”
她沒有辦法直截了當地說出,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會不會很難受之類的話語。
光輝在位於小山丘上,泄出燈光的‘星之宮’門口降落下來並放下了御影。
“是啊,因爲如果有一次經驗之後,大概就會想要再繼續並肩工作下去。所以說,在英國的修行還沒有完全結束前,我並不打算實現這個夢想。”
“我現在覺得好像能夠了解其中的含意了。”
“我,我是……走狗……?”
雖然弟弟說出了像是反悔一樣的話,但是姐姐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因爲沒有了憎恨,只是單純地得到父親認同的比試倒還無所謂。
“其實這次回來,本來沒有打算要和御影一起工作。”
“沒錯。再這樣一直在日本拖下去,也贏不了老爸──倒不如回到師父那邊,繼續修行還比較實際些,不是嗎?”
就像是發泄那般焦躁一般,光輝將黑犬的身體斬飛了出去。
光輝雖然看來也很不捨──但畢竟是有所謂的男人的倔強在作祟,他肯定地點點頭。
將清理善後的工作交給負責‘處理附身者’的人之後,兩人便迅速地離開公園。
“──是嗎?”
“是啊……如果你認爲,我打算有生之年不想再讓後悔發生第二次,那我應該就是這麼想的吧!”
手臂往橫一揮投擲出去。咒符就像是擁有意識般地散開,停在以吼叫着的京一爲中心的五芒星的──桔梗的頂點上。
“想復仇的話,就靠自己的努力獲得力量!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連這點都辦不到的話,從一開始就不要去想什麼復仇!”
御影詢問的聲音在顫抖。因爲就在光輝夢想實現後的這一刻,要再讓弟弟去不知名的遠方。這跟一年前相比,勢必要來得更寂寞──。
“因爲是你這個性,我想說你會不會因爲看到被欺負的場面卻沒有伸出援手,反而讓自己產生不必要的負擔。”
一個人苦笑着想着這些事情時,御影突然“咦?”地心中獨自發出了疑問。
不是用風這類簡單的東西,光輝焦躁地想用火焰一口氣全部燒光。但是,這會連京一的靈氣一起蒸發掉,他身體的某些部分就會消失不見,所以光輝用一點點的理性剋制着自己。
也許是因爲笑聲引起光輝的不快,所以他問話的聲音顯得特別刺耳。但是御影卻一點也不在意,還是點了點頭。
“什麼?不要說傻話。我會這樣嗎?我纔不會因爲沒拯救到陌生人而後悔呢!”
御影雖然這樣反問,但是光輝說聲“沒什麼”後只是靜靜地搖着頭,看他的樣子並不打算坦白說出來。但是光輝倒是說起另一件,像是回答稍早御影問他那個問題似地:
“──說的也是。”
“──一路上自己小心了,光輝。”
御影再也看不下去,弟弟把京一和自己的影子重疊而努力驅除淨化的姿態。光輝專注地回視着姐姐那想要訴說着什麼似的眼神後,調整了一下因激動而混亂的呼吸,
到底是什麼呢──雖然自己並沒有打算要阻止,但是看來似乎光輝無法就這樣順利地回去英國……就是有這樣的預感──好像忘掉了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
御影一臉困惑的表情,像是要把忘記的事想起來一樣,努力地回溯記憶的絲線。可是光輝卻沒有注意到姐姐的表情,像是要緩和這變得陰沉的氣氛一樣,將手向上舉起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那麼,差不多該回飯店了──晚飯也還沒有喫。
就在這個時候,被忘記的“東西”用小小的步伐,從門對面走了過來。
“哎呀?那麼,今天可得好好地做一桌菜纔行了!”
突然冒出的聲音讓光輝嚇得回過頭去,看到澪就站在門口。御影“啊”地發出聲音,想起工作前用電話和母親計劃的事情。
“媽,媽媽?這種時候你要去哪……?啊啊啊啊!?”
光輝看到澪手上拿着的東西后發出慘叫。
“我的行李!?爲什麼媽媽會──?難道是!?”
“沒錯,我幫你跟旅館退房了。”
不需要光輝努力,光靠澪那惡作劇般的話語,到目前爲止的嚴肅的氣氛便完完全全地瓦解了。
“你好不容易纔回來的耶……不要老是待在那種地方,和媽媽一起住不就好了?”
“不,不是的……媽媽,我不可能在這個家住下去吧?應該說,我知道自己的能力還不夠,所以本來是計劃明天就要回去師父那邊的──”
“咦咦咦咦!?小光,你還要去國外嗎!?”
還好這裏是山上。如果是住宅區的話,大概會有幾十戶的人家跑過來抱怨吧!
澪將行李丟在一旁。
“──嗚喔!”
就像五天前回到這裏時一樣,衝過來用力地將光輝緊緊抱住。
“小光,小光──!小光的能力或許是還不夠,但是也不必馬上就回去不是嗎?這一年四個月,媽媽是用多麼寂寞的心情等着小光回來……回來之後也不常讓媽媽看到你……小光就這麼地討厭媽媽嗎?”
“不,不是……沒有這回事……”
‘我等之力乃爲救助他人之物。故即便是爲妖魔所憑依者,亦儘可能助之。’──這就是‘星之宮’唯一不二的理念。
“──咦?”
他目光朝着下方。答道:
“這樣嗎……謝謝你接受我這個無理的請求。”
弟弟像是驚訝,但又好像有點高興地這麼說。聽到這句話的姐姐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是又馬上繃起臉來說道:
(原來我的行動模式和媽媽是一樣的呀……)
*
對於兒子的回答.澪相當滿意似地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傢伙不像是可以承受如此沉重罪孽的人吧?解除記憶封印的時候,他搞不好會跑去自殺哦。”
“你在說什麼啊?該不會是睡昏頭了吧?”
“喏,這不就好了!再遲個一星期出發也沒有關係吧!來,快點進去家裏吧!”
“您──是哪位啊?”
“……哦,你起來了嗎?”
自己在之前的學校被同學欺負,然後不知道何時纔會結束,日復一日的某一天──自己終於精神崩潰倒了下來。
(──在這裏我會變得更堅強。)
倚靠在後面的牆壁,聽着對話內容的光輝一臉喫驚的表情。
“──算了……或許這也沒有辦法,你似乎也很辛苦的樣子。”
朝陽映照在臉上的他──長村京一在心中強烈地祈願着。
他用力地伸伸懶腰之後,便站了起來並把棉被疊好。這時,他發現房間裏有明亮的陽光照進來。他將視線移向旁邊,在白色牆壁的上方,有一個像是爲了讓空氣流通而裝上去的小窗戶。
‘是的,不管是對這三天記憶的封印,還是記憶的捏造都非常完美。可以確定只要不離開這座島嶼,他再次想起這事件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男子親切地對他說話。他身體僵硬地露出懷疑的表情。
“他的情況怎麼樣了?”
“……果然,御影太溫柔了。”
注1:僧侶在勞動時所穿的作業用服裝
‘不,只要是小姐的要求都不過是舉手之勞──那麼就先告辭了。’
“──你會幫我吧,光輝?”
“沒問題的──他的內心一定會變堅強的……不,希望他能變成那樣。”
一個是將臉移開用汪汪淚眼說話的母親;一個是因爲母親手臂力量太強而露出痛苦的表情回話的弟弟──看到了幻想一般的情景,御影對一切瞭然於胸。
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男子穿着作務衣3;注15;站在門口。頭髮剪得很短,歲數大概和自己的父母差不多。
“────!”
雖然說是隔着電話,御影還是鄭重道謝後才掛掉電話。御影鬆了口氣後,身旁傳來一個聲音:
“──這樣好嗎?”
“你被人欺負了吧?”
“我……已經不想再這麼軟弱下去了……”
澪挽着手臂將光輝拖了進去。光輝像是已經放棄般、但完全看不出來有抵抗的樣子。只是無力地垂着頭被母親拉着走,跨進了一直抗拒着回來的這個家的門檻。
“是的,我知道了。”
“修行是非常嚴格的喔!至少不是用半調子的心情就可以完成的。”
“──是的,我知道……但是……我……”
御影苦笑地看着這一切──並將躺在地上的行李提起進入家中。
那句話就像是扣下扳機一樣,讓他想起了所有的記憶。
被盤問他的男子推了一下頭。他試着再次摸索記憶,但還是無法瞭解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於是男子默默地搖着頭。
“好了,接下來得去找出將妖氣附在他身上的妖魔纔行──就那妖氣來看,我想應該是相當厲害的傢伙──可是我們卻完全無法掌握住它的妖氣。不僅力量強大,它還相當地聰明狡滑……光是想到這裏就今人覺得討厭。”
光輝聳聳肩,將表情微微放鬆地接受御影的委託。
“感覺如何?昨晚有沒有睡好啊?”
木造的天花板加上鋪在榻榻米上的棉被──還有在這不算是寬廣的房間裏,所有的日常用品全都帶有和風的味道,不像是自己的房間。他撐起上半身,試着在記憶中摸索自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時,正面的和室門傳來敲門聲後靜靜地打開。
將被附身的人送到某個島上的戒護所。然後只將與事件有關的記憶封印,植入接近真實的捏造記憶後,開始做精神上的修行。當被判斷已經堅強到可以保有內心時,便會解除封印讓他面對自己的罪行。但是,像長村京一這樣不認爲自己有罪的人,記憶會被完全地封印,就連人格都會被植入成杜撰的版本。也就是說,不會奪去性命但是會把人格抹煞掉。
因此被父母發現自己遭到欺負的事情,擔心的雙親便將自己送到擔任神社神主的父親朋友這裏來,進行神社的修行。好將那軟弱的精神重新鍛鍊。
男子“嗯……”地點點頭後站了起來。
他醒來的時候──那裏是個未曾見過的房間。
看到他點頭之後,男子也對他點了點頭便步出了房間。
“修行從明天開始。今天就先努力習慣這個地方吧──換好衣服後就到正廳來。早餐準備好了,我們一起喫吧。”
從那裏可以看到,在遙遠的下方有個港口小鎮。港口停泊着好幾艘不知道是已經回來的,還是因爲太老舊而不再使用的漁船。
說到這裏御影停了下來,朝向倚靠着牆壁的弟弟露出期待的眼神。
“……真拿你沒辦法。”
男子靠近到他身邊,盤腿坐在榻榻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