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所期望的未來
《惡女來敲門》 · 織田兄第 · 2.1萬 字
(可惡……我果然還是無法接受!)
雖然我也在自省怎麼肚量會這麼狹小——
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爲自己執念竟然如此深,到現在還在回想上學之前和由宇說過的話,一個人生着悶氣。
能夠緩和由宇對儚的懷疑態度,的確算是好事沒錯。
可是,我居然得不惜拉低自己的評價,去袒護那個也不講明最關鍵部分,一直賴着不走的儚,這口氣我無論如何都咽不下。
據她所言,父親『還沒有死』——但她告訴我這個狀況後,接下來到底想做什麼……不,是想要我做什麼呢?我巴不得她快點說。
她再這樣繼續吊我胃口,我甚至都要動起「就算訴諸腕力逼她開口也在所不惜」的念頭了。
(可是……)
只有現在,我纔敢妄想這種強硬手段。實際上一站到儚的面前,不知怎的就是說不出口。
果然是那張臉不好。
長年看在眼裏,就某種意義上,和渴望已久的「我的母親」一模一樣的臉對我而言,正是不折不扣的『終極武器』。
只要梢微想一下就知道了。本以爲今生無緣再相見的人,如今就在面前,光是這樣,就會很不可思議地產生一種遺憾被彌補的錯覺,其中的問題也變得微不足道。這可說是必然會有的心路歷程。
不,應該不單是視覺上的問題。就算我是蒙着眼睛向她挑戰,事態恐怕也無法獲得解決。
其實我隱約感覺得出來,在我心目中,那副模樣自然不用說,她所散發出來的氣質——應該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被我視同「母親」了吧。雖然難以置信,不過差不多就是這樣。
因爲,即便現在的情況絕不樂觀,我還是起不了「就算硬逼,也要從那個儚口中問出祕密來。」的念頭(在這種時候,「能/不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於是,雖然這種手段非常消極,我還是決定由她的「弱點」下手。
我將它命名爲「咖哩麪包大作戰」。
也就是以儚最愛喫的食物作交換,誘使她提供情報。雖然這個作戰非常單純又很那個,不過因爲對手正是那種人,所以很不可思議地頗讓人有種『搞不好行得通』的期待感。
書包裏已經裝着回家途中買來的久米田屋新產品「雙色咖哩麪包」。聽說裏面包着上下兩層咖哩醬,分別爲一般咖哩及泰式咖哩,做起來相當費工。雖然不知道兩種味道加在一起到底好不好喫,但儚應該會很感激吧。
(嘿嘿嘿……等着瞧吧,蠢儚。)
好想快點看到那副表情的我,不自禁開始跑了起來。
我將彷彿抽搐般顫抖不已的由宇擁入懷中,設法安撫她。據說人一旦在近距離感受到他人心臟的鼓動,心情就能放鬆下來……這是之前在雜誌還是電視上看到的。不用說,我不但印象模糊,就連做法到底對不對都還有很大的疑問——不過……
「恭一,怎麼辦……!奈奈她……奈奈她……!」
「我回來的時候……他正好站在那裏……」
還好沿途有留在住家水泥圍牆上字跡清晰的『訊息』做參考,我毫不遲疑地朝奈奈他們前往的方向跑去。
「——有了,第八個『箭頭。……很好,是那邊啊。」
「嗯,你放心吧!」
雖然對於他的外貌產生變異這點,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我猜那八成就是儚所說的【Fantomas】化吧。
「不曉得,我也不太瞭解。」
她的呼吸總算平復到稍微能好好說話的程度了。
我將臉湊到她面前,近距離問她。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箭頭的話,我大概會直接當成是附近小孩的惡作劇塗鴉而忽略掉吧。
面對這個畫在某間小學的校門邊的箭頭,我感到疑惑不已。
「不過高杉先生他……好像在找恭一的樣子……因爲他說了一些恭一怎樣、Another又怎樣的話,我實在聽不懂。恭一,『Another』到底是什麼?」
看到她嚇成這樣,我感覺到一股戰慄竄起,彷佛連背脊要爲之凍結了。
由宇在餘悸猶存之下仍然點了點頭,接着,說出了相當意外的話來:
「我……我知道了。」
「朝上……這什麼意思……?」
「我說高杉先生他變身了!就在我面前!手上抱着奈奈,全身長出毛、長出毛、長出的毛竟然那麼多、那麼多……嗚嗚……奈奈——!」
「沒問題的。上一次由宇不是也順利地幫我連絡到警察嗎?方法就跟那次一樣。只不過,如果把剛纔的事原封不動地告訴警察,他們大概也不會相信吧。總之,你只要跟他們說,高——不對,有人擄走奈奈,這樣就好了。」
高杉先生不僅提及【Another】,甚至還說出了我的名字。
突然冒出的意外人名讓我覺得有些驚訝,不過我要她繼續說下去。
但是說到這個『箭頭』……
由宇抱住雙肩縮成一團,不停地顫抖。
其實我怕得想要縮成一團,但是,這種時候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沒、沒有!」
「對喔,在裏面啦!」
再怎麼說,美樹本一家對我而言就跟親人一樣——不對,比起親人,他們給了我更充實的時光,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然而,在自家公寓等着我的,卻是臉色蒼白,顯得異常着急的由宇。
「應該是高杉先生吧……我想。」
當我穿過操場,從正面玄關穿着鞋子直接走進校舍時,甚至覺得腦海裏聽到了「沙、沙、沙」的畫面切換聲。
「先別說這個了……你有沒有受傷?」
「大概是去救奈奈了吧……」
「站在那裏……誰啊?」
(這不是當然的嗎?)
我東張西望了一下,從剛纔就不見人影的她當然不在現場。
——↑由此去——
「我、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好不好?好不好?」
也就是說她追過去了?
不——
「冷靜點,由宇,發生什麼事了?」
『我那兩個女兒要是有個什麼萬一,到時候還要麻煩恭一出手相肋喔。』
「儚她幫我擋下來了。」
我將手上的書包當場往地上隨手一扔,街向了門外。
但是,就因爲是這樣獨特的字體,外加我曾親眼目睹奈奈那有如神明上身般的揮毫技巧。於是,我強迫自己相信這就是她發出來的『求救聲』。
(果然哪,別人的話……或許都像這樣不易爲人所理解吧。)
「儚?——對了,她人呢?儚她怎麼樣了?」
看到這個雙色麪包,她會露出怎樣的驚訝表情呢……
「他、他變身了……!」
「絕對、有問題……因爲他竟然、變得像怪物那樣……」
現在的首要之務是讓由宇先冷靜下來。
就算沒人拜託我,我也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
我不禁抬頭仰望天空,映人眼簾的是夕陽開始西斜的初夏天空,以及淺淺的幾抹積雲。
真是受夠了自己遲鈍的腦袋。
那就是救出美樹本奈奈。
就算跳躍力再優越,也不可能躲到雲裏頭去吧。
「我再問你一次……真的是高杉先生沒錯?」
「怎麼了?」
她的樣子讓我覺得事情似乎不太妙,於是我抓住由宇的雙肩。
由宇以顫抖的指尖指着樓梯旁的空地。
何止不太瞭解,我根本就是完全不瞭解。
「高杉先生?」
「那個……你要小心喔。」
就連那個高杉先生變成毛茸茸的模樣,到處在找我的事情也是。
(高、高杉先生……變身?)
我對着害怕不已的由宇,一字一句地叮嚀着:
至於【Another】就更不用說了。
就在我動作有些粗魯地關上門時,由宇撲身靠在圍籬上呼喚着我。
訊息相同,然而不知爲何,箭頭卻是朝上。
一時間,我爲自己不加思索就追出來的莽撞行爲感到後悔,不過……
反正,無論如何,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線索了。
我想起昨晚才聽進耳裏的那番話。
不過,我同時也感到事情不太對勁。
難道不是嗎?正常人在遭人擄走的情況下,居然還有餘裕留下這樣的訊息,這實在有點讓人難以置信。
「我還以爲他是在等恭一……於是向他打招呼……然後,高杉先生……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往高杉先生離開的方向找一下!由宇先去連絡老爹和警察,然後待在這裏等我!知道了嗎?」
***
(哇……我還真敢說,自己明明也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體驗……)
鼓起「今天一定要成功」的幹勁,我走在回美樹本公寓的路上。
「喔、找到了!——……咦?」
(這果然是奈奈畫的吧……)
「你、你要去哪裏啊!?」
箭頭向上,應該就表示他們在這所小學裏——八成足在校舍裏面吧。不是也有一些遊戲是以按方向鍵『上』進入建築物的嗎?這裏一定就是目的地沒有錯。
「咦?」
又說謊了。
想到這裏,我才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我希望至少有我願意相信的部分。於是我握住由宇的手,儘可能溫柔地對她說:
我纔打開門,由宇馬上就衝了過來,一臉害怕地告訴我:
「嗯、嗯!」
發現第十九個『箭頭』時,我注意到這次的指示跟之前的有些不同。
我當然是這個打算。
「可惡……!」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理由去追他。
「喂、你怎麼了?冷靜一點!」
(……嘖,都這種時候我還在想什麼啊。)
我簡單扼要地問了幾個問題,根據由宇的回答,高杉突然變成像狼人那樣濃毛密佈的模樣,抱起在他面前嚇得動彈不得的奈奈,跳往小學的方向去了。還說那時他光是一跳就輕輕鬆鬆越過了屋頂……老實說我聽了之後半信半疑。
「嗯,拜託你了。那,我去去就回!」
「可、可是……」
(嗯?雲裏頭……?)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籲、籲、呼……呼……呼……」
就像這樣,是用那個叫勘亭流,特徵明顯的粗闊字體所寫下的。
既然如此,我總覺得儚之所以追上去,應該有她的理由在。搞不好那是牽扯到自己父親的重要線索,當然也有可能和這無關。
「恭、恭一!」
——←由此去——
奈奈現在身陷危險中耶,我居然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真是丟臉。
總之,我踩着謹慎的步伐,從一樓開始,一間一間地打開門來確認。
……教職員辦公室。
……保健室。
……校長室。
或許也是因爲快晚上了吧,已經暗下來的校舍中不見其他人影。
(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沒上鎖呢?)
或許是近來發生多起校外人士入侵犯案的緣故吧,現在一樓已經全面裝上了鐵窗,以防止校外人士輕易地就能潛入。但是最重要的玄關門口,不但沒上鎖,就連玻璃門都大大敞開着,非本校相關人士的我現在都順利通過了。
至少工友應該在吧?我這麼想着偷瞄了一下值班室。
「喔?」
結果不出我所料,室內的燈還亮着,電視上正在播放地方電視臺製作的晚間新聞。
「不好意思~」
畢竟最近治安不太好,要是被人發現我擅自在這裏徘徊,多少會惹來麻煩吧。
總之,還是先取得對方同意再說,於是我朝室內喊着……但是卻沒有回應。我伸長脖子往裏頭一看,果然沒人。
「怪了……是去廁所嗎?」
但是,現在的我可沒有那種閒工夫去找工友。我決定等被發現的時候再說,邊再度展開了校內的搜索。
於是——
在一、二樓大致檢查過一遍之後,我走上了三樓走廊,這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
從樓上傳來一名男子淒厲的叫聲。
「唔!」
我再次檢視變得明亮的教室,果然還是找不到高杉的身影。
(爲什麼你這傢伙竟然毫髮無傷啊?)
(這是什麼速度……!)
霎時間,我猶豫着該不該就這樣毫無準備地街上樓。但是,一想到再躊躇下去,奈奈可能會陷入更危險的情況,便打消了那些消極的想法,毫不遲疑地往前跨出腳步。思緒轉變之快,連我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議。
整個人飛到走廊的牆邊,伴隨着受衝擊而粉碎的大量玻璃碎片一起墜地的,正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儚。
高杉早已不見身影,教室內再度爲斷斷續續的衝撞聲所支配。看到時而彈起的桌椅,我終於理解那些聲音就是高杉的『跳躍聲』。
一瞬間,我想着不可能吧,然而那張臉——
『——嘎哈、嘎哈哈哈!』
我連忙趕了過去,一把將那人扶起。教職員專用的拖鞋,以及掉在一旁的手電筒,在顯示他就是工友。
「快帶奈奈出去。」
「有、有怪物……就、就在、那間教室裏面……!」
在教室中央還勉強以殘缺不堪的T恤包覆着身體的儚朝我不耐煩地大喊。
聿好男子的意識清醒,沒受什麼傷的樣子。
掉落在她身上的玻璃碎片劃破了我的手指,那種獨特的銳利痛覺瞬間竄過指尖。
「高杉先生,爲什麼?……這是爲什麼?」
(等一下!)
儚也不等我回答,就再度踏進教室裏面。
「快點啊!」
「——儚拳!」
「恭一就待在這裏吧,現在裏頭很危險。」
我伸手往背後摸索着開關打開教室裏的燈。反覆閃了幾下之後,當六盞日光燈一齊點亮時,有種視野跟着大開的威覺。
「咦?哇!喂、等一下!」
我試圖抽出那隻手,但對方卻聞風不動。動彈不得的我肚子反被踹了一下,那一擊讓我眼中的視野整個扭曲變形,胃裏的東西一股腦地翻湧而上。
(啊……)
「喂,高杉先生人呢?」
忍受着無力感帶來的煎熬,我衝向例在窗邊的奈奈,在我眼前——正好就在面前,高杉突然現身,還咧嘴笑着。
「唔……!」
「怎麼會……!」
(啊……)
想當然爾,那種破綻百出的攻擊,對動作快到甚至看不見的對乎根本不可能會奏效,她的拳頭當場豪邁地揮空了。
在倒地的那一瞬間,我隔着儚看到了高杉猛然襲來的身影。
伴隨狂亂的呼吸,從猙獰的嘴角不斷地滴下唾液。在昏暗的教室裏,只有那雙眼睛散發出黑曜石般的光芒。
「沒用的,已經無法用言語和他溝通了。」
從教室裏傳來像是桌椅一齊倒下的轟然巨響。
男子抬起顫抖的手指着眼前的教室,就在這一瞬間——
嘴裏邊喊些有的沒的,邊朝高杉擊出強烈的一拳。
「他整個人,甚至連理性都已經被【Another】完全侵蝕掉了。這個男的已經是【Fantomas】了,看他這個樣子,應該連自己當初來找恭一的目的都忘了吧。」
「喂、喂!」
就憑我目前的空手道程度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這裏是我不配來的戰場。
我狼狽地倒在地上,設法維繫住紊亂的思考。
「怎麼了?你沒事吧?」
然而,與我的驚訝恰好相反,儚若無其事地握緊拳頭、振臂,同時不忘配上「儚拳!」的喊聲,再度使出剛纔那種拳頭。
『嘎哈哈……來了。恭一,你來啦!』
這近乎絕望的剖析,讓我愕然不已。
之後也是一再重複着同樣模式的攻防戰——高杉一現身就對儚加以攻擊。而受到那種攻擊卻毫髮無傷的她就是學不乖,依然使出鈍重的拳頭攻擊……
「噗哈!」
還有那個聲音,雖然語氣不一樣……但那的確是高杉護沒錯。
「四、四樓嗎!?」
只見似乎是遭人強行闖入、整片碎裂的窗玻璃下,有個人躺臥在那裏。雖然教室內相當昏暗,我仍然一眼看出那個人就是奈奈。她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看樣子應該是昏厥過去了吧。
「……唔!」
「嗚噫……儚?」
(就這樣不管我了喔!?)
當初還自以爲是騎士傻傻地跑來這裏,想想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我一心只想快點開門,就在手要碰到門的那一瞬問——
儚直接用手拍掉身上的玻璃碎片,回答得若無其事的,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點的可靠——
「嗚、嗚哇!」
儚的身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突然朝我飛了過來。
他的上半身長滿漆黑的體毛,配上指尖一根不缺的利爪,外型看來像只熊一樣,然而下半身不知爲何卻穿着件長褲。
「唔……痛痛痛……」
——喀當!
突然間,從教室裏面響起了一陣陰沉的詭異笑聲。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米色的牆壁、掛在正前方的黑板、在雙方的攻防之下散亂一地的桌椅、碎裂的窗戶、微微飄動的樸素窗簾、倒在那附近的奈奈,以及站在教室正中央動也不動的儚……
「在這裏。他就在這一帶到處跳,別太接近比較好。」
「——唔!?」
彷彿要斬斷我的不捨似的,儚冷冷地宣佈。接着……
我反射性地回過了頭。眼前,一隻異形生物以隨時準備發動攻擊的姿勢趴在桌上,正瞪視着這邊。
(咦?高杉……先生呢?)
她以格外鎮定的門吻向我提出忠告。
但是,卻失敗了。
(這兩個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
我們兩個就這樣一起撞上教室後方成排的鐵置物櫃,發出了轟然巨響。夾在置物髓與儚之間的我,口中甚至發出「噗嗯」這樣丟臉的聲音。
不對,飛出去的不只是門,還包括一個人。
「先不說這個,你沒事吧?」
他是真的嚇壞了吧。只見男子驅使着此時不怎麼靈活的手腳,掙扎着爬起身,接着也不管腳上掉了一隻拖鞋,抓起手電筒就這麼一個人衝下樓去了。
「你還在做什麼!」
「現在先別碰我比較好喔。」
既不是奈奈、也不是儚,更不是高杉先生,是個中年男子的嘶啞聲音。
面對兩人如此亂來的戰鬥,讓我只有望之興嘆的份。
(嗚哇!)
眼前的高杉先生——不對,是已經化爲一頭猙獰猛獸的高杉,伸長了舌頭緩緩舔舐着嘴邊,隱約可見的犬齒讓我看了不禁爲之屏息。
「你在說……」
磅的一聲巨響,位於教室後方的另一扇門應聲飛到了走廊上。
感覺上,似乎更像是個詭異的外星人。
我迫不得已揮出的正拳,果然輕而易舉就被高杉變得猙獰走樣的手一把握住。
這時候,被劃破的傷口已經開始滲出血珠。無可否認的,這個建議少說慢了一拍。不過我無視這點,只是問她:
一上樓梯,就看到一個人倒在我面前。
「你指的是什麼?」
若是隻有【Fantomas】化之後,外貌形同怪物的高杉這樣就算了,現在就連外型酷似年輕時母親的美女儚,都有如魔鬼終結者一樣投身在戰鬥之中。即使早巳心裏有數,不過目睹這樣的光景,我還是再次體認到這女人果然是個不折不拙的【Fantomas】。
說時遲那時快,儚馬上爬起身緩緩舉起了拳頭。
「爲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呃!?」
真希望他好歹也把手電簡留給我……不過事到如今,再說這種話也沒有意義。那間教室已近在眼前,我從外面謹慎地往裏頭窺視着。
隨後,突然現身的高杉襲出強烈的—爪,擊中儚的左腹部。
我不禁將手縮了回來,這時儚猛然坐起身。
「喂、喂!」
「這個情況大概就跟上次那隻野狗【Fantomas】化一樣——應該說,這個感覺跟那時候一樣。看來,這個男的曾經嘗試干涉當時回收的那隻狗……真是蠢到家了。事到如今除了打倒他之外,似乎也別無他法了。」
無論是架勢還是時機,全告徹底失敗。
應該說是『人把門撞飛』。而且那個人還是——
我立刻衝過去,用手碰了碰她的身體。
伴隨着不忍聽聞的衝擊聲,她的T恤被狠狠撕裂開來,露出白皙的皮膚。
就在我準備走近儚,好問個清楚的時候——
我連忙跟着她後頭走進教室,然而,我在裏頭就只有看到儚一個人,以及不時斷斷續續傳來的「鏗」、「當」等碰撞聲而已。
儚低聲吩咐我——接着,她大剌剌地移動到教室中央——在高杉的跳躍下,桌椅早巳迸散至兩旁——她在那個一片狼籍的特設擂臺中心擺出迎擊的架勢。
儚擋在跪地不起的我前方,朝高杉揮出了拳頭。
伴隨「鏗」的一聲尖銳聲響,我感覺得出有股驚人的『力量』正逐漸凝聚在停緊握的拳頭上——然而……
「儚——」
『嘎哈哈,太慢了!』
高杉搶先一步由正側方揮來的裏拳,讓儚像個木偶人一般飛了出去,隨即一頭栽進教室邊那堆雜亂不堪的桌椅當中。
「儚——!」
我忍不住激動了起來,拼了命地大喊,但是她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嘎哈、嘎哈哈哈哈!』
高杉放聲大笑,高高舉起了雙手,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勝利一樣。
忽然,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好像看到了有個霧狀的東西被吸進他的手臂中。
(那是什麼……?)
就在下一瞬問。
高杉的雙手鼓動了一下,整整膨脹爲之前的兩倍大。
『嘎哈哈……【A】的力量……給我更多……更多!』
「【Another】的力量……?」
然而,我的聲音似乎並沒有傳入他的耳朵裏。只見高杉先生宛如大猩猩一樣,揮舞着肥大化的手腕轉身面向我。周圍的障礙物只是被那隻手碰到而已便立刻當場彎折、彈飛,摔個粉碎,彷彿一場惡劣的玩笑。
那隻看起來蠢斃了的手現在隨時都會揮向我……
置身在這壓倒性的力量之前,我的腳完全不聽使喚。
(不行了……)
(根本敵不過啊……)
——一旦碰了,內心就會遭到窺視的東西——
(咦……?)
「快逃!」
我本來是想和儚一起逃走的,不過現在看來,有必要變更原定計劃。
(——唔?)
奈奈讓我好不容易想起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因此,這是我對她的一點感謝之意——只不過,這種自我完結式的感情歸納,奈奈自然是無從得知,只見她一臉困惑、以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表情,望着我的臉。
(……要讓他……停下來是嗎?)
而我,根本無暇目送奈奈的背影離去。
「可、可是……」
看樣子,她總算是恢復意識了吧。到剛纔爲止仍一動也不動的奈奈,此時將她小小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或許……行得通。)
我根本沒有派上半點用場。
我緊盯着數量多到無以計算的【它們】,將意識傳送出去。
「不,我……」
不可思議的是,我只是像這樣握住她的手而已——只是感受到掌心的溫暖而已,便覺得好像有股力量從體內深處不斷地湧出。
「唔……放開!我叫你放開啦——!」
但是,右手一旦已經揮到前方來,要再次發動攻擊,勢必得先往回拉纔行。然而在手臂變得鈍重的情況下,就連要收手都無法如意,最後高杉失去了重心,當場摔倒。
我連忙站起身,設法調整呼吸。
飄浮在周圍黑暗中的【那些東西】數量之多,自家公寓根本沒得比,而且大小各異。
高杉成功地迅速躲開。一旁的桌子直接挨下儚的攻擊後,以非此尋常的方式摔飛出去。
「呼……呼……」
『唔……還不夠,給我更多……更多【A】!』
沒錯。
這些自幼就被如此告誡的物體,對我而言只是恐懼的來源。
(就是說啊!)
我發現高杉的身體有了奇妙的異變。
……角落那邊,纏在翻過來的桌腳上,像蟲的玩意兒。
我也不在乎被玻璃割破的傷口會痛,就這樣握住奈奈的小手,她點了點頭。
而且,這種感覺——
這時,忽然有個涼涼的東西觸摸我的手。
已經習慣日光燈照明的眼睛,頓時蒙上一層近乎黑暗的陰霾。
她大概一直在等待高杉停頓的這一刻,好伺機而動吧。那果敢揮出的一拳,帶着剛纔那股絕不手下留情的『力量』。
奈奈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點頭示意。這時候她似乎是終於想通了,只說了一句「我去求救」,就朝着樓梯跑去。
我使出渾身解數,嘗試要扒開高杉緊抓着我腳踝的那隻手。
「啊……」
我也想過要當場向她坦白……不過……
要是命中的話肯定是致命傷。即便對手是【Fantomas】化的高衫也不例外吧。但是那種只爲求一擊必殺的攻擊,在動作過大的影響下,實在也不好瞄準對手。可想確實命中,無論如何都必須讓高杉停下來纔行—
(咦……?)
總之,我覺得自己總算是稍微冷靜下來了。
(還真嚇人啊……)
起初爲了要抓到訣竅着實費了我一番功夫,不過,幾個月以後便能操作自如,比操縱遙控飛機什麼的還要稱心如意。
最早趕過來,實際負責戰鬥的人是儚。
喀的一聲輕響,室內瞬間與漆黑的室外同調。
——咕。
意外的是,握力似乎並沒有我以爲的那麼強?本來掐到我會痛的高杉手指,如今竟輕易地就鬆開了我的腳踝。
『唔!?』
所以無論在晚上,或是天候不佳、光線昏暗的日子裏看到【它們】的時候,爲了避免碰到、爲了別讓【它們】靠近,我總是不斷地發送『信號』控制【它們】。
我的腳踝突然被一把抓住,再次被拖進了教室裏。一看,跌倒在地的高杉,其巨大化的手腕正發揮着異常的手長優勢。
什麼戰意的,已經……絲毫都不剩了。
(我究竟在想什麼啊!)
……纏繞盤據在喇叭—帶,像一條長長的蛇的玩意兒。
「咦……」
(——首要?……等等,不對吧!)
目前有兩個【Fantomas】在場,也是原因之一吧。
沒錯,我是爲了救奈奈纔來到這裏的。但是……
是確信即將獲勝的緩慢動作釀成災禍的嗎?高杉正如我所預料的,在下盤不夠穩的姿勢下,試圖僅靠揮動右臂來瞄準我們。
……在門光燈燈罩一帶輕飄飄地浮游,像雲的玩意兒。
就在腦中有些什麼要成形的時候——
「嗯,一言爲定。」
「……你是來……救我的嗎?」
「……要來了。」
「我隨後會跟儚一起過去!」
奈奈就像是要讓我察覺狀況似的催促我轉移視線。她的語氣還是一樣拘謹。不過,從她摸着我的手上傳來一股無以復加的緊張感。
另一方面,高杉也早已站起身重整態勢,跟剛纔一樣再次舉起了雙手。
剛纔還是左右對稱的巨腕,現在右手已經很明顯地縮水了一圈。
什麼「敵不過」。
奸像以前曾在某處體驗過一樣、不太確定又有些懷念的情感有如海嘯般席捲而來,胸口痛得喘不過氣來。
「……一言爲定。」
高杉放開我之後,身體看來並無異常。
只要作爲軸心的腳無法發揮作用,攻擊的威力就會減半——我想起老爹的教誨……
而那名對手高杉,這時拉開了與我們之間的距離,在教室前方再度試圖干涉【Another】。
「恭一,你要做什麼……?」
高舉着雙手的高杉身旁那堆桌椅山當場突然瓦解崩落,儚飛快地從裏面衝了出來。
要救她,不是接下來該做的事嗎?
在高杉的左腳離開地面的瞬間,我一鼓作氣穿過他的右手邊。
得到嶄新力量的高杉已經逼近眼前。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先躲過這個威脅,帶着奈奈平安逃出這裏纔是——
而且,已經實行了十年以上。
面對那個逐漸接近的巨大身軀,我衡量着時機,準備隨時衝出去。
在這種狀況下,一股想要放聲哭喊的衝動驅使着我
看來這果然是兩人都無法理解的行動?只見高杉和停同時對此異變有所反應。
不等她回答,我便毫不猶豫地直接關掉了電燈。
彷佛是自己的手指帶有魔力一般……真的是不費吹灰之力。
(那是剛纔抓着我的那隻手對吧?)
什麼「不行了」。
順利抵達教室門口的我,將奈奈送到了走廊上,大聲吩咐她快往樓下跑。
它們似乎都統稱爲【Another】的樣子。
「就是現在!」
「……恭……哥哥?」
『唔!?』
於是,我搶在他們察覺到我的意圖之前,放眼四周。
『唔!?』
我也想過要對付剛纔展現那種怪力的高杉,採取這種抵抗實在有欠周詳,不過……
(嗯?新的力量……那傢伙在吸收【Another】嗎……?)
說起來,問題出在這之前。
但是,因爲好不容易纔掌握到該從何處下手攻略,我決定要親自執行。
(……好。)
(……好像恢復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半透明物體。
「——謝謝你,奈奈。」
「——你站得起來嗎?奈奈?」
「儚,幫個忙吧!」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要補充新的力量。)
看來那奇妙的感覺只是暫時性的。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個方法對不對。
跟數量多寡無關。
要操控眼前所見的一切,對我而言易如反掌。
「!—你想要的是這個吧!?」
我讓飄浮在室內的所有【Another】一點不剩地全進入高杉的身體裏面。
從小如柏青哥鋼珠的,到大如一個人類體型的……我不知道它們個別帶有多少靈子能,不過我不惜用上全部,也要讓高杉的力量提升到遠超出剛纔的『手腕肥大狀態』。
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就連隔壁教室或窗外的,也看我把它們統統掃過來。
「恭一,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原本就算趴高杉陷入苦戰也不見她怎麼着急的儚,看到我的行動,以一副方寸大亂的模樣要求我解釋。
這也難怪。
因爲,吸收了一堆【Another】之後,體內的力量提升到非比尋常程度的高杉就在一旁嘛。
(不過……還不夠!)
再度與【Another】同化的高杉的軀體,現在肥大到接近天花板的程度,稱之爲金剛也不爲過,已經完全變身爲真正的怪物了。
「——好,趁現在!」
「咦……?」
「還。咦。什麼,快點動手扁他啊!就用你那個破綻百出、無可救藥的拳頭,狠狠地賞他肚子一拳吧!」
「哼,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不過,我破綻百出的拳頭還真是對不起你喔。這次我一定會讓他喫下這拳的,你就好好拭目以待吧。」
她嘴裏這麼說着,拉到身體後方的右拳明顯凝聚着高昂得毫無常識可言的力量,逐漸發出微微的亮光。
要是捱了這一擊,肯定真的很不妙吧。
這時終於察覺到事態嚴重的高杉掙扎着要逃走。然而,他的身體已經遠比我帶着奈奈逃走時還要更加遲鈍笨重,充其量也只是拉開了幾步的距離而已。
當然,他還在儚的射程範圍內,綽綽有餘。
老實說,我一點也提不起勁。
手中有些異樣的感覺,是在那之後緊接着發生的事。
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駭人、複雜或是神祕性,有的,只是想在組裝機械的作業工程那樣,照着明確的規則運作的世界。
「懷念?卻又……喘不過氣?這是怎麼回事?」
眼前有兩個人影。
年幼時的自己所遇到的那張和善的臉化爲確切的存在,就在那裏。
透過右手掌握【Fantomas】——我的感覺遍及各個角落,最後終於觸及到『那個』。
「我也不曉得啊。只不過……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
不光教室,甚至連整個校舍都爲之撼動的衝擊力道貫穿高杉背部,身後的黑板當場龜裂成蜘蛛網狀,整個粉碎。
「步驟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樣。——好了,來試試看吧。」
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愉悅,然而——
現在我正透過【Another】干涉眼前的【Fantomas】。
「我……我碰到【Another】了?」
在我眼中,不願正視的現實正從遠方一口氣逼近。
正當我在心中謝罪的同時!—
「知道啦。」
「剛纔這傢伙抓着你的腳踝不放,對吧?」
不。
「鏗」的一聲輕響,化作巨大肉塊的身體漸漸失去色彩,變回了【Another】原本特有的半透明狀態。
男子抓住儚的手臂,硬是摟着她的肩膀,一把抱住了她。
過去,父親便是以這個能力創造了眼前的儚……這樣不得了的能力,自己身上居然也具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正是如此。」
「——做得好,恭一。」
「……嗯?這是什麼?」
嘴裏抱怨之餘,我聽從儚的吩咐,腦中只想着以前的高杉爲我付出許多的時候。他代替離家的父親在各方面對我都很照顧,就像是個明理的大哥哥一樣……我全心全意想着這樣的高杉護。
「咦?對啊。」
該做的事情早已瞭然於心。
「——儚拳!」
「奇妙感覺……?」
我聽了差點暈倒。
「好,就保持這樣,讓思考運作。凡是關於那個男人的事情統統都行——啊,不過僅限於他被【Another】附身以前的事情,千萬要注意這一點喔。」
「那時候你抓住這個男人的手,一心想着要他『放開』對吧?」
「到底要我講幾次。你不是才做出那種驚人之舉嗎……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真的沒有問題嗎?」
或許是聽到自己已經有過經驗的緣故吧。跟剛纔比起來,心情上要輕鬆許多的我,很乾脆地就做好覺悟,將自己的右手用力按在高杉那膨脹巨大化的身軀上。
沒錯。
儚說完看着昏厥過去的高杉,繼續喃喃說道:
「——算了,還是快點開始吧,要是這傢伙又突然醒過來就麻煩了。」
「爲……爲什麼……?」
——那當然。在這樣的重擊之下,不昏厥才奇怪吧。
根據儚所說的,那正是隱藏在這個肥大化的生命體中,屬於『局杉護的存在』。其他的都是被吸收進他體內的【Another】。
儚挑起了一道眉毛。
「是、是,我做就是了。」
一個是像人偶一樣,表情生硬的儚。
他的嘴角上揚。
嗯。該怎麼說呢……好像有點懷念……這就叫似曾相識嗎?好像以前也曾體驗過,就是那麼不可思議的感覺。——可是,緊接着,我突然又覺得胸口一緊,好像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高杉先生,原諒我!)
甚至很想落跑。
「爲了我和這個女人,多虧你取同了這個。」
「剛纔就是啊!」
不得損傷高杉護的肉體以及人格,並解放其所有能力——
父親所說的內容,和那晚儚告訴我的話大致相同。
要不是她說了那句「你不希望這個男的恢復原狀嗎?」,我是絕對不會想要去實行的吧。
另一個,是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
碰到的瞬問,接觸的部分開始發燙,滿腦子只感覺到有些什麼正從那裏倏地往上湧過來。
在那裏的,正是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去世的父親——羽佐間徹路。
「怎麼會……這麼說來,那時候的奇妙感覺……就是內心遭到窺視所引起的囉?」
至於高杉,則是已經完全靜止了。
我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語,儚立刻朝我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我就感覺的層面理解了這點。
據她所言,能夠將意識傳達出去,隨心所欲誘導【Another】的我,似乎已經具有干涉者的資格。
他的肉、骨頭、器官、乃至於一個個細胞……都在我的支配之下。
這麼輕易就踏入了禁忌的世界,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襲上了心頭。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早就已經在使用身爲『干涉者』的力量囉!」
儚輕輕地發出一聲「啊」,一個重心不穩便跌入男子懷中。
從小就發誓絕對不碰,有如戒律一樣遵守的原則,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被我自己給打破了……
從掌心開始,像是與高杉的身體產生連結進而混合,滲透而入的獨特感覺襲向全身。
「湊巧吧?」
最後,它們一路灑着閃爍的光粉朝四周飛散而去。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名橫躺在地上的男子。
「等、等一下。那麼,高杉先生之所以鬆開手指——」
接下來就簡單多了。以那個感覺爲線索,愈是集中意識,『那個』就愈像是混在黑子中的白子一樣,有着很明顯的不同逐漸浮現出來。
開什麼玩笑,她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聽到儚的話,我的感受只有驚愕兩個字可以形容。
不僅如此,說到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怎麼想都……
剛纔觸碰高杉肉體的那個地方,有塊發出白光的物體。
「結果多虧這傢伙鬆手,於是你便順利地逃出他的手掌心——你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抱歉了。)
接着,我的視線緊盯着那個白衣男子。
轉頭的同時,我的呼吸也當場停止。
「嗚……」
(……有了。)
但是,儚她……
儚回答得很乾脆。
「好了,接下來是對答時間。」
「纔不是。是因爲你直接干涉這傢伙體內的【Another】,讓那些被這傢伙吸收的靈子能又再度獲得釋放。」
儚那有如惡魔般的熊熊一擊,也深深陷入廠高杉的腹部。
「沒錯。原因無他,正是因爲觸及到恭一內心的【Another】聽從干涉者的意識的結果。」
「爸、爸爸……爲什麼?」
於是,我向所有的【Another】下令。
總覺得在不明不白間,我的初體驗談話就這麼草草結束,儚再度對我下了指示。
在那個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濃毛密佈的龐然軀體裏面,終於讓我掌握到「他就是高杉護」的確切感。
(……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他成功地讓靈子能結晶化,嘗試以自己的性命爲觸煤來複元妻子。
「這個嘛……是沒錯啦。」
……【Another】具有對特定人物的精神極其敏感反應的性質。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絲毫沒有剛纔那種快喘不過氣的痛苦。
看到那個光景,不知怎的,我的胸口竟剌痛了一下。
「那你說說看啊,我是什麼時候用了那種力量……」
我還記得。那是讓奈奈逃走後緊接着發生的事。我想起當時被拖進教室裏的那一幕,慎重地點點頭。
「嗚哇,你幹嘛啦——!?」
***
找到『那個存在』,讓我鬆了一口氣。
(……!)
我正要以手指取下的時候,就被儚迅速攔截走了。
……由於那個試驗是在半吊子的狀態下結束,因此眼前這個女人還不完整。
簡直就像是在爲我複習般,說得十分詳盡。
「——給我等一下!」
有件事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釋懷。
「雖然說你變成了【Another】,可是……現在……在這裏……」
沒錯。現在父親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散發出確切的存在感嗎?
就連儚都……都摸得着。
此刻他的手正摟着儚的肩膀,將她抱在懷裏。
「也難怪你會感到驚訝,這只是一時的而已。不過是因爲這個女人取回了當時碎掉的靈子能,讓潛藏在碎片裏的我的『存在』滲到這個世界來罷了。再說,你看……」
說完,父親放開抓住儚手腕的手,將那隻手一直到手肘的部分,整個插進倒在附近的桌子裏。
「——唔?」
「懂了嗎?我之所以看起來像是有摸到這個女人,正是因爲這傢伙和我共有靈子能的緣故。再過不久,一旦碎片的能量安定了,現在的我也會跟着消失吧。」
「那麼,爸果然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啊。」
父親有些輕蔑地哼了一聲。
總覺得父親的反應欠缺溫柔,我在困惑之餘,忍不住請他解釋。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爸不惜用自己的性命來複元媽呢?」
「因爲沒時間了。那時要是我再拖拖拉拉,好不容易辛苦收集到的靈子能就會被天賀那些傢伙給拿走了。在那之前,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有所行動纔行。」
「怎麼會……」
「況且只要研究有所進展,遲早都會面臨被抹殺的命運吧。」
「有什麼好驚訝的,恭一,這是當然的呀?既然已經知道你不收集碎片了,那留這個女人在你身邊根本毫無意義。」
「————唔!」
這麼沒道理的事情終於讓我爆發。
沒錯,就是那番話。
這個嚴重缺乏現實感的對話內容,讓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在跟父親說話。
但是,就算想要追究剛纔的話,父親透過儚的手把玩碎片的舉動,卻格外惹得我心煩不已,害我一直無法集中精神思考。
「…………」
「出生以來……一次也沒……?」
「喔,關於這點啊——」
瞬間聽到「屍體」這個名詞,以及父親禁口不語的樣子讓我有些在意。不過,我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因此並沒有繼續追究下去,只是靜靜等着。
至今我仍能一字不漏地回想起來,那個最初也是最後,父子間堪稱對話的對話……
正是如此。
像是要將一湧而上的激烈情感全數發泄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一樣。
「咦……?」
「也就是說……散佈各處的那個結晶的碎片,由我負責收集起來就行了,是嗎?」
原本該是那樣靜謐的初夏晚風——但我卻只覺得室內溫度急速下降。
已經到極限了。
「覺醒的……契機?」
我儘自己所能的大叫着。
「——唔!」
「當然有關係。我下定『讓遙再生』堅毅決心的同時,也是這傢伙覺醒爲干涉者的契機。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最無可避免的瞬間不是嗎?」
耳邊傳來儚悲痛的聲音,但我選擇無視。雖然打從心底覺得應該聽從她的話,可是那種孩子氣的無謂反抗心卻拒絕接受。
一瞬問,父親眼中似乎浮現了挑釁之意。
父親邊說邊將懷裏的儚抱着更緊。她那破爛不堪的T恤底下的胸襟擠在父親身上,不自然地變形扭曲。
的確,儚完全沒有世間一股母親該有的樣子。從她身上,我從從未感受到『母親』的影子。在得知她是根據父親的記憶所創造的產物之後,我也隱約猜到她終究只是「身爲妻子的羽佐間遙」罷了。
……明明那樣徹底下定決心了。
看來,語言根本無法溝通。
一般莫名的焦躁感席捲全身。
儚突然插嘴,父親感到很意外似的反問。
「目前,我的屍體——」
有種一直珍惜至今的寶貝被人踐踏蹂躪的感覺油然而生。
爸爸和媽媽都還很年輕……夾在他們兩個中間,還在讀幼兒園的我則是一臉欠扁的表情,像這樣——
「自從遙死後就一直——換句話說,也就是自從你出生以來,一次也沒把你當成是我『兒子』看待,就是這麼回事吧。呵呵呵。」
「怎麼了,恭一,你還是不懂嗎?」
在父親面前,不知怎麼的,我竟不敢貿然直呼她的名字。
什麼天賀產業今後的事業發展,對現在的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藉由想像力一心想隱藏的現實,一口氣溢出。
那張臉,看起來甚至就像是宣判死刑的冥界死神。
而且,之前對她的印象只有暴力的儚,在父親面前不知爲何竟變得百依百順,這讓我深深感受到她果然是『身爲妻子的存在』。
非說些什麼不可——在這樣強烈念頭的驅使下,話語從我嘴裏溢出:
(這算什麼啊……)
「算了,總之現在都無所謂了。管他是要用靈子能爲地球環境盡一份心力,還是拿去做軍事利用,這一切都和我無關了。——況且,你現在想聽的也不是這些話吧?」
「你一定很驚訝吧,自己居然創造出原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而且還是打破父親的忠告而到手的。真不知道那時候的你究竟是抱着多深的罪惡感啊。呵呵呵……從此以後,你就無意識地在逃避着【Another】,集中全副精力在如何讓它們遠離身邊吧。在累積了十年以上的歲月之後,記憶漸漸地就被『沒碰過』的錯覺給竄改了。」
起風了。
「……夠了。」
居然會以這種形式被『挖出』記憶……
早在這個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他是故意做這個舉動給我看的。
夜風來自外頭已呈現夜晚面貌的世界,穿過破掉的窗戶,悠悠吹動了撕裂的窗簾,悄悄沿着窗溝滑行。
「沒錯。」
但是我壓根兒也沒想到會如此直接地被告知這個事實,以至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面對相依偎的兩人,也只能投以空洞的視線。
但是,那種焦躁感,根本就不及我說出口的話的一成,只是平添那種搔不到痛處、沒來由的怒氣而已。
(……不是這個。)
「~~——唔!」
「少……少瞧不起人了!什麼道具!誰要爲你做事啊!別奢望我會再替你收集任何碎片!」
「我當初可是豁出去、準備聽天由命了……如今順利成功,我總算是放心了。還好,你自從做出那張照片之後就完全沒有干涉過的跡象,還真是教我捏了把冷汗呢——該說真不愧是我的兒子嗎?你就繼續保持這樣,好好加油吧。」
「別開玩笑了!這是對久未謀面的兒子該說的話嗎!?」
「那也無所謂,所正這個世界上的干涉者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好了,我們走吧。」
在笑。
「什……」
「——算了。總之天賀源一郎是個大騙子。那家企業在暗地裏做些什麼、將來又打算進行些什麼,你——不對,世間的人終究不會知道吧。高杉那傢伙似乎也以爲那只是單純的完全自律型馬達。」
「那麼,儚小姐果然是……媽媽的……?」
父親格外冷靜的話語,接着絕情地將我擊潰:
「嗯?儚?喔,這麼說來,我當初是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啊。在成爲「完整無缺的存在」以前,與『短暫易逝的存在』匹配的化名。取得很妙吧?……那當然囉,再怎麼說這個儚也是根據我心中對妻子的記憶所創造出來的。但是——」
「我告訴你吧……遙在生下你不久後就去世了。」
……明明發誓是時候作好覺悟要接受了。
總覺得現在的自己,好像聽到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現在要說的跟那種事情無關吧?」
「抱歉,我從沒把你當成『兒子』看待過。」
「別再說了!」
是感受到我複雜的心境嗎?只見父親露出了苦笑表示同意。
「記得嗎??在你還小的時候——有一次,你因爲晚上睡不着而跑來我房間是吧?你那時說你看到【Another】。我聽了真是歡喜,因爲那是我第一次在你身上看到『價值』的瞬間啊。因此,我纔不惜那麼親切地給你指導啊,裝成普通父親的樣子,像在給小孩有趣的玩具一樣。」
一個真實換來的,是一條條至今拼命支撐着自己、再細不過的繩子被一把接一把斬斷的錯覺。
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地微笑着。
「怎麼,聽不懂嗎?真笨耶——不是告訴你了嗎?現在這個女人手上的結晶,就是當初粉碎散掉的靈子能的碎片。至於剩下的部分現在應該仍在某處,化作高濃度的【Another】飄蕩着吧。高杉那傢伙讓警備犬干涉的,似乎就是這塊碎片。」
「……這算什麼嘛?」
「你可別搞錯了,恭一。這個女人是我的遙——絕不是你母親。」
(開什麼玩笑……)
「差不多就是這樣。」
「抹、抹殺……被天賀產業的人?」
「不過,也多虧如此,才讓你成爲一個『有用的傢伙』。就這層意義來說,你就像是回收碎片時必備的『道具』啊。」
但父親毫無憐憫之心地繼續說下去:
「嗯~~?怎麼了?爲什麼要阻止我?」
結果,我在還沒有完全作好心理準備的狀態下,便大意地打開了那扇門。
「咦……?」
但是,彷彿要將這份激昂的情感一舉否定掉……
「咦……?」
「只是以【Another】的形態飄浮的話倒還好。如果是像剛纔那樣變成【Fantomas】的話,你只要再度使用身爲干涉者的能力,回收碎片就行了。」
話說到一半,他又吞了回去。
「嗯——?」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啊!」
「那是你做出來的【Fantomas】啊,恭一。」
父親肆無忌憚地朝我投來試探的眼神。
我慌張地東掏西找,取出一直放在老位置——襯衫胸前口袋裏的學生手冊,抽出那張折成四折藏在學生證底下,從小看到現在的照片,以顫抖的手指將它打開。
我有種後腦勺被狠狠揍了一下的錯覺。
「不過,小孩就是小孩,愈是強調『不準碰』就愈是躍躍欲試,直到嚐到一次強烈的後果爲止。所以,你就碰了【Another】對吧?然後被窺看到了內心:一家三口過着充滿歡笑的日子。畢竟這樣的夢想時刻,你一直以來都是深藏於心啊。」
我放棄了遲鈍的思考,聲音有些激動地說出勉強得到的結論。
「恭一啊,你該不會是忘了吧?……哈哈,真是傑作!記憶捏造得還真是徹底、自圓其說啊!」
那語氣彷彿像在說:別妨礙這麼難得的愉快時光。
我那不帶重量的話語,似乎根本就進不了他的內心。只見父親以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對着懷裏的儚這麼說。
(……不對。)
我不想看這個畫面。
眼淚隨時就要奪眶而出。我緊咬下脣,拼命忍耐着。
「那、那麼……這、這張照片……!?」
「……這是什麼意思?」
原來那一切……都是這個男人的精心安排……
這當初是有想過,只要和看似知道實情的儚在一起,或許有機會遇見父親——我的確曾隱約抱着這樣近似期待的心態,這點我承認。
可是,我當初所期望的並不是這樣的重逢。
早知如此,我情願他還是以前那個『總覺得像個外人一樣的親人』,那該有多好……
然而,爲什麼我現在卻對這個男人有如此強烈的憤怒呢?
多希望這是一場夢。
多希望這是個謊言。
無論是眼前父親的存在。
還是我現在懷抱的感情。
(我不要……像這種事…)
(……拜託,我受夠了!)
就在我快被這個過於殘酷的現實擊潰,不禁垂下了頭之際——
「——儚……」
力道逐漸增強,再熟悉不過的女人聲音傳入了我耳中。
(咦?)
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儚握緊的拳頭上凝聚着光輝的身影。
「——拳!!」
咚的一聲重低音,那一拳捅進父親的腹部,他的身體當場折成標準的「く」字形。
「嗚噢噢噢噢……」
儚無視於痛得半死不活的父親,開口說道:
「羽佐間徹路,你果然是我的敵人……我要站在恭一那邊。」
「當初聽信你的話根本就是個錯誤,我實在沒想到會讓人這麼不愉快——況且,我根本就不想變得『完整』。」
「我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是【Another】嘛……唉呀,不過以後就不能喫咖喱麪包了,想想還真是有點可惜。」
這個衝擊性的內容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然而儚全然不爲所動。
「住口。」
「唔?」
「我今天發現了新的咖喱麪包喔。」
看似與纖細完全沾不上邊的她,卻在最要緊的部分有所顧慮,絕不侵犯——就是因爲她這麼爲我設想,我才能夠下定決心。
儚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人都已經死了,還在我心頭刻下這麼深的創傷,就此消失……
碎片的光芒看起來比剛纔要微弱許多,隨着光芒逐漸減弱,一股莫名的焦躁也油然而生。
因痛苦而扭曲着臉的父親,似乎浮現了個淺淺的微笑,但僅止於那一瞬間。
儚嚇了一跳。
「這個嘛,可能性相當高……不過,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叫不當我是『兒子』啊!
即便他現在已經消失,一股想要怒吼的憤怒仍然在我的胸口悶燒着。
誰是『道具』啊!
我邊說着,邊將那張折成四折的『不可能的照片』在儚面前晃了一下。
「是啊,只是這麼一來,那傢伙也會復活吧?」
我想起父親剛纔所說的話。
「有關我的……這張照片的事。」
「喂,恭一……你……」
「隨你高興怎麼做,恭一。看是要留在那裏還是將它踩碎,都隨你。」
「你也知道吧,就是久米田屋啊。那邊新產出一種『雙色咖喱麪包』,聽說裏面兩層分別是泰式咖喱與歐風咖喱,是他們的自信作喔。」
那是當然的。
和一直緊抓不放、長達十年以上的過去揮別的覺悟。
我彎身撿起碎片,聽到儚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她大概是擔心我摸到靈子能的結晶,內心會遭到窺視吧。
「海扁……哈哈、原來是這樣啊。說的也是,那種渾球的確需要好好痛扁一頓!」
我看準照片完全分解的那一刻,出聲呼喊她。
「怎麼可能……聽好喔!要是碎片沒有完全回收,你終究會變回原本的【Another】——也就是變回那個半透明狀的純粹能源體喔!」
「咦……這、這是幹嘛?」
內心同時七上八下,唯恐自己真正的意圖會被她識破。
「…………」
(——看見了嗎,佐久間徹路?)
應該是因爲放開了碎片的緣故吧。父親的實體也當場消失。
「不公平……?」
因爲那正是我的目的。
「碎片你就自己收下吧,儚。畢竟不這麼做你就無法變完整了吧?——我會幫你收集啦,那些散逸的碎片,就由我來親手將它全部回收吧。」
「…………」
(——這就是我所期望的未來。)
「對你而言……那樣真的好嗎?」
「哼……你居然像她像到這種地步……!」
還有——
無所謂。
「欸、喂?」
「…………(嘶~)」
自從這傢伙來了以後,我的生活受到了多大的威脅啊。即便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要我列舉她那些超乎常識的行爲,隨隨便便都能超過二位數。
那樣剛好。
突然間,內鬨的狀況劇就在我面前活生生上演着,我只有愣住的份。
可是——
「…………」
「怎麼,恭一,在擔心我啊?你還真是個怪人耶。」
「儚。」
「因爲太不公平啦。」
其實,當然不只是這樣,不過——
將滿滿的心意灌注於指尖。
儚一副不懂我在說什麼的樣子,只見她皺起了眉頭版
只不過,本來和自己像外人一樣感情淡薄的父親記憶,也會轉換爲有些不愉快的討厭回憶罷了。只是這樣而已。
(……原來她是特意不說的。)
「管他的,總之我就是討厭你的作法。」
儚頗不以爲然地撂下這句話之後,將那塊碎片隨手向我拋來。
我在心中喊着那個男人的名字。
我來回望着腳邊的碎片與儚,詢問她的用意何在。
我猜她多少有替我設想過吧。
而是視爲泄恨對象地喊着那個名字。
要是不收齊碎片,儚就會變回原本的【Another】。
「知道什麼?」
不再將他當作父親。
(……是嗎?)
「……你……你是認真的嗎?」
只見儚似乎有點緊張的抖了一下,注視着我。
哇塞,口水都滴下來了。
對長久以來,一直是我內心依靠的事物獻上無盡的感謝。
她像是強調這根本和自己無關似的強裝鎮靜,聲音都傳到我這邊來了還敢說。
「其實我已經買了。」
「…………」
就算她碰到碎片,男子的身影也已不再出現了。
雖然說是被父親所騙,而且算起來,這個女人的確也曾經利用過我。
「什、咳……你說什麼……?」
「所……所以說,那跟這到底有什麼關係……」
「那、那又怎麼樣?」
儚雖然感到困惑,還是在胸前接住了碎片。
我朝着二話不說就欣然附和的儚應了一聲「喔!」,露出自信的笑容點了點頭。
(要是不回收碎片,這傢伙就會……)
(走着瞧吧,羽佐間徹路。)
「因爲現在這樣,我根本不能海扁他不是嗎?」
如果當場將碎片踩爛,和這個女人徹底就此告別的話,我就能重拾在美樹本公寓的日常生活了吧。
(咦……?)
但是,我無法原諒。
看着儚邊抹嘴巴、邊做出毫無說服力的回答。苦笑之餘,我還是向她提議了:
對在最後的最後選擇支持我的,眼前這個人物……
我花了些時間慢慢想像着那個光景,接着在光芒即將消失之前,將碎片仍向儚。
(一直以來……謝謝了。)
「你也不想就這樣任憑羽佐間徹路使喚吧?」
——鏗、鏗鐺!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是啊,最初遇到你的時候——對,就在你從昏迷狀態清醒後不久,我便知道你手裏的照片是【Fantomas】。」
「——喂,你早就知道了吧?」
看到她這樣,我決定稍微透露一點有關我剛纔寄託在碎片裏的意念。
變回那個只能到處浮游的半透明能源體……
都什麼時候了竟然還說那種傻話,我不發一語地看着儚。接着視線又落向腳邊的碎片。
儚的喉嚨發出一聲咕嚕。
我看着指尖上,存在感逐漸稀薄,一步步化爲半透明物質的【Another】。
儚露出複雜的表情淡淡地說着,我不禁苦笑。
***
「…………」
「嗚哇!?」
教室外面突然傳來的聲響,讓我嚇得全身抖了一下。
「發、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剛纔還信誓旦旦說要海扁羽佐間徹路,但在這樣摸不着頭緒的狀況下,不禁還是會感到一股不安。我朝儚看了一眼,只見她毫不畏懼地大步走近門邊,一口氣將門拉開。
「啊……」
門一拉開,站在走廊上的是奈奈。
她不知爲何雙手抱滿了一堆的掃把、拖把、刷子等等物品,以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杵在原地。再仔細一看,腳邊甚至還躺着滅火器,想必那就是剛纔那陣噪音的來源吧。
「奈奈,你怎麼回來了?」
「……上……上鎖了……出不去。」
「不,我想應該不至於……——啊!」
我想起那個搶先逃竄現場的工友。
(……那死老頭在想什麼啊!)
看來,他是打算將我們連同【Fanltome】化的高杉一起關在學校裏;就算想從一樓的窗戶出去,也有那個防止入侵的鐵窗擋着,根本莫可奈何吧。
也就是說,奈奈之所以回到這裏來,原因無他,純粹是爲了把手上的『武器』交給我們。
她的溫柔與善良,對我幾近頹喪的心情實在是莫大的慰藉。
「謝謝你,奈奈。」
但是,她卻一個勁地搖頭。
眼眶中的淚水也在不知不覺間沿着臉頰滑落了。
我走近奈奈,握住她的手。
無視於她手中落下的成堆『武器』,我儘可能溫柔地說:
(咦……?聽到……是指……)
那句話讓奈奈的身體抖了一下。接着,她微微地點了點頭,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我讓她看看躺在教室裏,已經恢復原狀的高杉。
「沒有啦……聽我說,其實是這樣的……」
「沒事的,就連高杉先生也是……你看,我沒說錯吧?已經沒事嘍。」
「你死心吧,恭一。」
儚的一句話,讓我瞬間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在我身後的儚這時開口問奈奈:
「——你聽到了?」
因爲我知道無論編造什麼樣的藉口,恐怕都說服不了奈奈。
但是,她卻還是哭着搖頭,氣若游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咦……?」
我一直很小心地將這身詭異能力隱瞞至今。現在,卻偏偏讓我最不願意吐露的美樹本家人知道了。
我感覺到渾身的血色逐漸喪失。
(從哪邊……到哪邊……?)
我拼了命地想要解釋,卻遍尋不着適當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