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突然 就來了

別怕，恭一。

【那傢伙】一點都不可怕，放心吧。

如果你真的在意得睡不着覺，這時候大可以睜開眼睛好好看清楚。好比天花板、桌子底下，或是房間角落之類的……總之，就是那些特別暗的地方。

我想你那雙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應該很輕易地就能看見【它們】。

接下來，就試着默默地用眼睛捕捉【那傢伙】吧。

你會看到【那傢伙】彷彿有意識般地自由活動，這一定能帶給你不少的樂趣吧。

沒錯，一舉一動都如你所願。

所以，只要你不願意，【那傢伙】是不會靠近你的。

不過……

只有一點要注意：

千萬不可以碰到【它們】。

知道嗎？

只能用看的喔。

要是一不小心碰到的話……

到時候——你的內心就會遭到窺視喔！

所以，無論如何，千萬不可以有想碰【那傢伙】的念頭。

只是看看的話，【那傢伙】可說是完全無害。

好了，聽懂了就乖乖去睡覺吧。

哎呀，沒什麼好怕的。

你就當自己作了一個有點奇怪的夢。

也許正因爲父親是那樣的人，因此，那時候能得到他那像是建言般的一句話（就算最後造成了反效果），我還是很高興。

***

「……由宇？」

「真是的……算了，你就和我一起撐吧！要是感冒就麻煩了。」

「我想也是。那就老樣子，門沒鎖等你喔。」

我只是不經意地想着，直到最後一刻來臨，那個人仍是個不折不掃的工作狂，這實在很像父親的作風。

「是啊。」

在回家途中，宛如奇襲般下起的午後雷陣雨，這時終於有了變小的跡象。

「怎麼會，要是那樣不就聽不到剛纔的漢堡肉情報了嗎？」

我隨口扔下這句話，拎起書包，一口氣街上了離灰撲撲的水泥橋樑有段距離的河岸提防。

父親接下來說的話，就是那句『別怕』。

也不想想一對年輕男女現在正共撐着一把傘，由宇卻完全沒意識到這點似的，順口這麼問我。

然而，那卻是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與父親之間堪稱對話的對話。

（……這樣到明天以前有辦法幹嗎？）

早上根本沒有半點會下雨的跡象，拿着這把傘定在路上一定很引人注目吧，真服了她……

「啊？什麼？」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

「有什麼好意外的。」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你這麼喜歡我媽做的漢堡肉啊。」

褲管更是拜腳下叢生的雜草所賜，從褲腳一路溼到了小腿肚。

「啊，我來拿吧。」

「雨好像停了耶。」

大概在三個月前，父親的助手高杉先生鐵青着臉到家裏來拜訪，他告訴我研究室發生原因不明的爆炸，而父親因爲被捲入了那場意外而喪生。

他生前便是個性格古怪，有孤僻傾向的人。絕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在家，只顧埋首在研究室裏，幾乎沒什麼機會和我接觸。

如今他過世了，而我唯一清楚記得的，卻是這句距今少說也有十年以上的對話。說起來或許很奇怪，不過……記憶中，我和醉心於工作的父親本來就不曾好好度過共同的時光，會這樣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甚至連【那傢伙】存在的理由都不知道。

「我問你喔，恭一。你該不會是在想：早知道再躲一下就好了？」

其實別無用意的我只回了一句「沒什麼」。接着，由宇以一副既然都轉頭了，那就順便問一聲的表情對我說道：

「再見啦。」

「也好……你家今天喫什麼？」

「是喔……」

姑且不論這個理由是否成立，我是真的壓根兒就不覺得「再躲一下就好了」那時是因爲雨勢太大，不得已才只好躲到橋下避雨，要不然在那種昏暗的地方，我根本待不了多久。

於是我——羽佐間恭一，甚至還沒有機會在心裏留下難以抹滅的傷痕，就這樣變成孑然一身的孤兒。

一直以來，我都是過着與家庭的溫暖無緣的生活。老實說，美樹本一家人的關懷偶爾會讓我感到坐立難安、不知所措。但是有人願意這樣接納自己，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戚到高興。

「啊，不過你要小心點喔。」

他的語氣又驚又喜……這樣別具深意的感想，和年幼的我所期待的反應有如天壤之別。

「啊……」

「不乖乖聽人家的忠告，就會落得這種下場喔，恭一。」

我不曉得【那傢伙】是什麼。

由字聽到我毫無脈絡可循的一句話，很詫異似的戚嘆着。

我的視線不經意地轉向由宇，只見她那頭長度齊頸的黑色短髮配合着步伐，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閃爍着朗朗光采。

我實在怕得要命，於是抱着被笑的覺悟——期待有人能替我一笑置之——來到了難得點着燈的父親房間……

但是，我聽到的話卻是：

正因爲如此，就連像由宇話中的「老樣子」那樣，除了家人以外無從得知其意的話語，如今也已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日常對話。

「有嗎？」

「我媽說要做漢堡肉。」

而且爲數還不少，仔細一看，【那些東西】就散佈在各處。

「不用啦。」

「嗯？怎麼了？」

雨勢雖然轉小，但依然下個不停的雨毫不留情地向我襲來。六月都過了一半卻仍格外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無一處倖免。

她若有所悟般應着。

總之，那真是個突如其來的訃聞。

「喔，謝啦。」

「看吧，就是講不聽。」

「對了，你今天晚餐怎麼解決？要不要來我家喫？」

我憤慨地反問。不過，由宇似乎比我還要氣憤的樣子，反過來責備我：

我順水推舟地說道，這點程度還不至於讓由字起疑心。不管怎樣，她媽媽做的料理很好喫是不爭的事實，因此由宇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不是告訴你，午後有雷陣雨，要帶把摺疊傘嗎？」

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揮舞着手中雨傘的，是目前和我一樣，就讀縣立伏見臺中學的同學兼青梅竹馬——美樹本由宇，她露出一臉真是夠了的表情。

由宇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轉過臉來這麼問道。

於是，我們一起抬頭仰望天空……

微微轉紅的天空中，傳來陣陣烏鴉的叫聲。

如今我已經念國三了，重新回首這段往事，我依然覺得那樣的戚情和『親人過世』的悲痛相去甚遠。若硬要我形容的話，那反而還比較接近得知某位藝人死訊時的感覺。

也許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是很喜歡自己的父親也說不定。

父親曾是個科學家。

「真意外，沒想到你的思考這麼積極。」

不，她只是很單純地啞口無言而已吧。

之所以用過去式，是因爲父親已經不在人世。

這件事本身的確很令人難過。然而，或許是因爲家庭環境較爲特殊的緣故——母親在我懂事時便已不在人世，而父親幾乎長年不在家——因此，當時的我受到的衝擊並不大，甚至也不怎麼難過。

我一邊應聲，一邊儘可能地將傘布弄整齊並捆好。

我怕的是在黑暗中隱約浮現的，『不名物體』。

等你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就已經亮了。

只不過從某個時期開始，自己突然就看得見【它們】了。

或許是因爲從小就認識的緣故，我們之間的互動幾乎就像親人一樣。真要說的話，感覺上，她就像是我的雙胞眙姐妹一樣。

突然從背後傳來了說話聲。我回過頭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這把傘應該是她老爸的吧。

「沒想到這場雨這麼快就停了。」

不過就連我自己，也是很自然地與她交談着。

「那可是極品呢。」

當時的我，並不是害怕黑暗。

我將大傘收起來，隨手一甩，傘上的水滴紛紛落在眼前的水窪中，激起陣陣漣漪。

「哇！好冷！」

這時才發現，剛纔的滂沱大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喔，拜託囉。」

「那我一定要去。」

是四歲、還是五歲呢……

這麼一來，我便沒有理由繼續停留在這種昏暗的地方。

「…………嘿。」

『是嗎？原來你也是啊。』

漫不經心看着全家福照片打發時間的我，將照片擺回學生手冊，苦笑一聲，然後把學生手冊放進胸前口袋。

就在我爬上堤防，爲溼答答的布料緊貼在身上的觸威而皺起眉頭之際……

那時的我，纔剛學會「幽靈」這個單字及其意義。

我想那時候我應該還在上幼稚園吧。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樣開口說道：

小時候我曾有一段時期，因懼怕夜晚而無法入睡。

結果我聽了反而更加恐慌。

而且，現在更是幾乎跟住在一起沒兩樣。

我躲開由宇伸過來的手，就這樣拿着她的傘，像是撐柺杖似的，一路杵着潮溼的地面而行。

黃昏時分的鐵橋下。

雖然她嘴上老愛抱怨，但實際上，該說她是熱心還是雞婆呢……她這個人有着無論何時都會先替別人着想的麻煩個性。

「又怎樣啦？」

由宇招呼我鑽進那把黑漆漆的自動傘底下，接着，像是在要求回報似的將傘柄遞過來。我也沒問「那你爲什麼不是拿摺疊傘？」這種不識相的問題，只是默默地接過了傘。

【那些東西】並沒有固定的形狀，跟顯微鏡下的半透明微生物一樣，有着模糊的輪廓，總是輕飄飄地浮游在半空中。

「還有你身上那條褲子，我幫你洗好、烘乾後再還你吧。來我家的時候順便帶過來吧？」

「誰教你要在那種地方躲雨嘛……」

「有什麼辦法，那時候根本就撐不到商店街那邊嘛。」

又要責怪我準備不周了是嗎？

她這種反常又嘮嘮叨叨的態度實在讓人有些火大，於是我當場反駁：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沒想到她立刻加重語氣——

「恭一要是再多等我一下，就可以一起回家了說。」

回了我一句聽起來甚至有點小鳥依人的話。

這反應讓我有點意外。

「這個……因爲離開學校的時候，雨還沒開始下，所以……」

「真是的。我可是急急忙忙追在你後頭耶。」

「咦？啊？」

（現在的對話是怎麼回事？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爲由宇的態度及話語威到困惑之際……

「——嗯，算了。反正我們最後還是一起回家了嘛。」

聽她的語氣，儼然已經釋懷了。

看來，有些我所不知道的什麼，在由宇心中獲得瞭解決。

真希望也能讓我知道一下。

「不過，你真的要小心一點喔。」

結果，到最後還是一頭霧水的我——

只是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喔，這樣啊……」

「……嗯……是隔壁班的男生……聽說是大腿被咬。」

看樣子，奈奈正在雨後潮溼的地面上塗鴉。

最後，我折服在那目光之下，拍了拍那位不可思議的少女肩膀。

「不過是吉娃娃，居然這麼有魄力。」

***

眼前一個少女就坐在這棟公寓樓梯旁的臺階上。

而足以工整得像是從印刷品上割下來的照相打字字體寫着：

「嗚哇，感覺痛斃了。」

整個環境、待遇，真是好到讓我覺得受之有愧。

奈奈好不容易纔輕輕點頭。雖然對她有些過意不去………不過說什麼我都不幹。

父母雙亡之後，原本住的地方已經很難再靠我一個人維持了。在認識多年的由宇雙親以及曾擔任父親助手的高杉先生協助下，我將房子處理掉以後就搬到這裏來住。

從學校走回來大概要二十分鐘。

正如其名，這棟公寓的所有人就足山寧的父母。也就是說，我和美樹本家是房東和房客的關係。

——吉娃娃——

「…………你回來啦。」

「……啊。對了，奈奈，看到吉娃娃我纔想起來。今天朝會的時候我聽說囉，你們學校有人被野狗咬傷了對吧？」

印象中，在最近看過的一本奇幻漫畫中，主角就是用這種對話框字體唱出威力絕倫的攻擊魔法。

「…………」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要『畫文字』呢？

（嗯……？）

雖然一房一廳感覺有點窄，不過內附衛浴設備，而且房租只要五千圓，以現在的租屋行情來看，簡直是夢幻般的不動產物件。

據我觀察，她每次都是這個樣子……該怎麼說呢？感覺是個無精打采的孩子。

雖然不明白字面上的意義，卻又覺得它非常有魄力。

在一段長長的沉默之後——

「幹我什麼事？」

「我是在埋伏。」

突如其來的視線讓我措手不及。

對着展露長姐風範表示關心的由宇，奈奈緩緩開口輕聲說道：

「那待會兒見了。」

隨即當場說不出話來。

「…………」

「好，我大概七點左右過去。」

「我回來了，奈奈。」

這樣一行字來。

實不相瞞，她是由宇的親妹妹。比我們小三歲，就讀伏見臺小學六年級，就在我們學校隔壁而已。

所以，雖然對走在身旁的由宇有點過意不去，但我的確稍微加快了腳步。

「奈奈也要小心一點喔。」

話說美樹本公寓總共也只有五戶。扣掉由宇一家佔了一樓兩戶空間的管理員室，房客只有四戶。而其中一戶，遑論利潤了、根本就是在賠錢。所以真要算起來，純房租收益只能從其他三戶回收。而且就算是正規的房租，金額其實也不算高。

少女朝定進門內的我們瞥了一眼之後，視線隨即飄向地面。

不過事實上的確是很厲害，所以也不算是全然的奉承吧……

奈奈沉默了半晌，只回了一句「……文字」而已。

面對如此專業的解說，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設法搪塞過去。對那奇妙塗鴉毫無興致的由宇，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道：

奈奈似乎對由宇起的話頭產生了興趣，只見她一直盯着姐姐看。

這樣慷慨大放送不免讓我很擔心他們家會不會賠本……不過，一想到那個愛照顧人的由宇或許就是繼承到父母那樣的性格，感覺就會有幾分奇妙的說服力。

並儘可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是我半開玩笑的一句話賦予了她什麼靈感嗎？只見奈奈不發一語，再次面向地面，毫不間斷地用手上的樹枝刻下了：

這位再次以驚人的速度，刻劃出那個叫『古印體』字體的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聽了我的評語之後，雖然無法確定奈奈是否開心，總之，她很難得自發性地開口了：

我甚至不時會擔心奈奈是不是討厭我，不過據由宇所說，奈奈似乎並不討厭我，但我想這或許只是她用來安慰我的話罷了。

「可是奈奈，這世界上就是有人那麼愚蠢，主動跑去那種既陰暗又危險的提防哦，比如說……你旁邊那位大哥哥就是。」

那彷彿有所期待的視線讓我緊張得要命。於是……

「我回來了，奈奈。」

像今晚這樣，到由宇家喫晚餐的情形並不稀奇，每週平均有三到四次。光算餐費，怎麼想我都跟白住沒兩樣。而且，由宇媽媽親手做的料理不光漢堡肉而已，每道部非常地美味可口，無一例外。

我一派瀟灑地告訴她這句話。

她這麼解釋着的模樣堪稱近年難得一見。然而可悲的是，她說的話我沒一個字聽得懂。

「…………」

由宇話一說完，隨即投來一股涼颼颼的視線。

我們兩個人沉默着。我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心一橫，試着開口問道：

「……我不會靠近那種地方，所以沒關係。」

我在奈奈身旁蹲下，視線跟着落向地面……

「…………」

奈奈以一臉啞口無言的表情看着我。

上了二樓，最角落的那間二〇三號室——就是我的房間。

就像這樣，連話都不回。

「讓我看看，你畫了什麼呢？」

「但願能成真就好了。」

——暗黑對決！野狗VS羽佐間恭一——

「喔、嗯。」

沿途會經過河岸、商店街、自然公園，穿過這些在伏見臺也算別有一番風味的地方，最後抵達我現在住的地方——「美樹本公寓」。

明明沒有人要求，我卻還是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畫得很棒耶。好厲害喔，奈奈。」

我朝走向一樓邊邊的管理員室兼住家的由宇她們這麼回答之後，定上了搭在公寓外頭，暴露在大氣中的鐵樓梯。

這時，奈奈的視線自大功告成的標題移開，越過肩膀看向我。我覺得那筆直的視線似乎正在對我訴說着什麼。

「…………？」

這當然是由宇的父母開出的人情價。

老實說，我並不是很喜歡這個味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三個字。

不，在這之前，我比較好奇的是暗黑對決是什麼？

我想就是因爲有這麼溫暖的人陪伴在我身邊，才能讓我即便雙親不在，還能活到今天而沒有走偏了路。

「我跟你說喔，奈奈，恭一他啊~剛纔居然在河邊的鐵橋下躲雨耶。」

只回了這句話。

沒錯，地面上的並不是『圖畫』。

將房子處理掉之後，有了一筆積蓄的我原本要比照一般行情支付房租，但老爹卻堅持地說了『不過是個小毛頭，少跩了』，然後幾近強制地硬要我接受這個條件。

她是美樹本奈奈。

「呃……這是什麼呢？」

奈奈的目光瞥向我。

「…………」

***

在這之後，我們兩個便不再說什麼，只是這樣並肩走在河岸邊。

也就是說，由宇剛纔那種乍看之下顯得有些奇怪的態度，純粹只是因爲擔心有野狗出沒。所以纔會急急忙忙地追在我後頭，想要和我結伴同行。

姑且不論由宇細膩到竟能從吉娃娃聯想到野狗的思考迴路——印象中，班導的確有說過這件事。

從柏油路面散發出一股雨過天晴後特有的濃濃氣味，不斷刺激着鼻腔深處。

不知道是個性內向還是不擅言詞，她就像這樣，總要由宇先跟她打過招呼纔會開口，而且惜字如金。至於我的話嘛——

她的視線讓人坐立難安，於是，我又不小心蹦出一句奇怪的話來：

「…………」

奈奈也沒有說話——應該說她和平常一樣，毫無反應。

「……嗯。應該很痛。」

「……這是古印體……Nis的JTC古印體。概念爲『歌』。」

大致上，就是昨晚有個小學生在補習完回家途中穿過自然公園時，有一隻野狗突然從暗處往他撲咬過去，導致那名小學生受了點輕傷。

這棟二層樓高的木造公寓，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堪稱是棟古蹟了。然而對現在的我而言，卻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地方。

我終於明白了。

真是再多的感謝也無以回報。

「嘿……咻。」

我運用腳尖與腳跟，單靠雙腳將運動鞋脫掉以後，馬上走向牆邊的收納櫃，準備換上便服。

恨不得立刻就脫下這一身被雨淋溼的衣服。

「唔……可惡……！」

我與整條溼答答的長褲經歷一番苦戰，就在褲子卡在腿上、始終脫不下來的那種焦躁正要達到最高峯的時候——

——叮咚。

門鈐突然響了。

「哇，爲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啊！」

會來這裏拜訪的除了美樹本一家人之外，就只有父親的助手高杉先生了。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讓我養成習慣，我從平常就老是忘記要上鎖，就連今天也不例外……

（這下真的有點不妙。）

總之，現在的我褲子正脫到一半，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條內褲。在這種問題很大的狀態下，還得面臨此等不測事態，我的內心不禁大幅動搖。

「等、等一下！」

雖然不曉得門外到底是誰，但爲了告知對方現在情況緊急，我朝玄關這麼大喊。結果……

——喀。

對方沒有任何回應，就直接打開了門。

「爲、爲什麼要開門啦！」

不用想也知道應該是認識的人吧。話雖如此，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以這幅超醜的模樣見人，就算來的是由宇或老爹以外的人，我也決定非抱怨幾句不可——但是……

「你是羽佐間徹路的兒子嗎？」

「咦……？」

「咦……？爲……爲什麼？」

眼前便迅速化爲一片黑暗，像自由落體一樣，倏地失去意識。

隨即一鼓作氣掐了下去——

雖然力道不是很大，卻不偏不倚按在最要命的部位上。

逼近眼前的美女再次確認道。我僅能活動脖子，勉強表示肯定的意思。

而我……

我甚至還來不及表示投降。

「我在問你是不是羽佐間徹路的兒子？」

而足因爲『她的臉』讓我嚇了一大眺。

並不是因爲她知道父親的名字，更不是傾倒在她的美貌之下。

站在玄關前的既不是美樹本家的人也不是高杉先生，而是一名身着套裝的女性。

她的年紀大約二十歲出頭，一頭中長髮散發出亮麗光澤，豐滿的胸部呼之欲出，修長的美腿從緊身裙下露出……看起來甚至像是個只存在於寫真集世界中的人物。

（咦、咦？）

「是嗎……」

則是一看到她的模樣，差點停止了呼吸。

從這麼近的距離看着那張臉，我發現她長得還頗有幾分姿色但是，比較自己目前的狀況和她來勢洶洶的樣子，我狼狽地不知所措。

但是，那女子卻完全無視於我所厭受到的衝擊，一副如人無人之境般，大剌剌地闖進我的房間，湊到我面前直盯着我的瞼看。

從她身上隱約傳來的香味更是讓我心跳加速。

正如她說話的內容，此人從未拜訪過這間房間。不僅如此，甚至還是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不知怎的那個女的笑了一下，她將雙手擺在我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