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入眠的溫暖場所
《Fine Days 昨日重現》 · 本多孝好 · 3.8萬 字
人死了以後,就升到天上變成了星星。
忘了這是奶奶還是姑母告訴我的。
對一個失去了妹妹的年幼姐姐來說,這也許是最好的安慰了。但是,這份安慰卻讓我那麼地恐懼。妹妹變成了星星往下看着地上的我們。也許,她現在正注視着我。一想到這兒,我渾身冰涼,整個脊背不停地顫抖得發麻。
我抬頭仰望天空,想要尋找妹妹的那顆星座,但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妹妹在我不知道的某個方向,帶着冷冷的、近乎透明的純粹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我。
我想喊出聲來,我想放聲大哭,我要跪在地上請求妹妹原諒。但是,妹妹不原諒,她決不會原諒我。
宇宙正在膨脹。
上初中的時候,老師這麼教我們。那時我想,這是因爲每天都要收容那麼多死去的人,所以宇宙纔會不斷地膨脹。
我直到今天還是害怕黑夜。夜晚的天空閃爍着冷冷的光,我知道其中有一束正照射着我,只照射着我一個人。
當我在眺望美景的時候,當我爲美妙的音樂忘乎所以的時候,當我和某個充滿魅力的人在一起的時候,當我感到高興的時候,愉快的時候,我就會聽到妹妹輕輕問我的聲音。
姐姐,你快樂嗎?是啊,你當然快樂。要不你怎麼會寧可殺了我都想活下來呢?說不快樂,那纔是騙人呢。
我抱緊自己的肩膀,但無論抱得多緊,我的身體都感覺不到一絲的溫暖。妹妹是在9歲時死的,是被我殺死的。
“這兒可一點兒都沒變啊。”
他四下張望,看着周圍的學生,說道。但他自己變了,踏上社會才一年多一點,他已經把那身西服穿得很像樣了。要不是我們約好了在這個小小的學校食堂見面,如果是在大街上,即使我們擦肩而過,恐怕我也會認不出他來的。
“你怎麼樣?”
他看着我,平靜地問道。失望感在隱隱作痛,讓我覺得胸口很不好受。我仔細地注視着眼前的這張臉,再也找不到以前曾讓我怦然心動的某種感覺。
“老樣子。”
我回答着,然後拿出煙點上火,以便讓自己的眼睛能從他身上移開。
“什麼都沒變。缺乏變化的要素。”
“好像確實如此。”
他慢慢喝着紙杯裏的咖啡,我漫無目的地看着那些像出了毛病的報時掛鐘似的、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的學生們。那些空洞無聊的語言不停鑽人我的耳朵,讓我昏昏欲睡,而吸進嘴裏的過濾薄荷煙也是令人無精打采。
“因爲沒什麼別的事兒可幹。”
“究竟是哪陣風把你吹的,要帶學生去喝酒?”
“美國?”
“還想問什麼?”我問。
“你也去,你。”
“能做些什麼?”
“是有這麼回事吧。”
“是嗎。”我點點頭,想讓自己回憶起和他分手的原因。
“我一直想問你來着,”他的眼睛盯着我掐煙的手,說。“爲什麼你要上研究生院?我聽說的時候喫了一驚,心想你怎麼還會留在學校。”
教授像把自己的手腕向上拉似地做着背部擴展運動。
“抱歉。你睡得神情那麼安穩,我擔心你是不是死了。”
再這麼聊下去就沒勁了。
“請您饒了我吧。”
“是去過。”
我走進大樓最上層的這間研究室,教授腆着肚子伸着腿,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嘴巴張得像個大洞似的,喉嚨口好像塞了口痰,呼嚕呼嚕地打着呼。儘管如此,這可是一位在刑法領域相當著名的人物。我心裏暗想,日本的司法界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快步穿過校園中心,在那幢八層樓的白色建築的門前,我掐掉了叼在嘴裏的煙,剛纔和他在一起時那麼沉重的睡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是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大家一起去喝酒。”
“爲了讓人數極少的那一撥研究者能夠充分地從事研究,所以纔有了大學,它可以從國家那兒領取補助金,從學生那兒徵收學費。”
“好像是有這人吧。”我怕麻煩,便妥協了。
“工作?”
他好像鬆了口氣似地抬起頭來:“謝謝,我會的。”
“在外多保重。”
我邊吐出一口煙邊說。
“那個結城,他怎麼了?”
“他的興趣愛好一定很高尚。”
我們都垂下腦袋,雙方都期待對方先開口,氣氛變得有些不自然。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來這裏告訴我這事兒,而他好像也在重新思考自己爲什麼要來這裏告訴我這事兒。我又重新點上一支菸。食堂裏的學生們都開始站起來了,動身去上第四節課。最後還是我先開口:
“這不是理,而是情的問題。指導教授都已經低下頭求你了。我可是很少向人低頭的,連校長我都沒向他低過頭。”
“啊。”我點點頭。
“不管怎麼樣沒有朋友可不好受啊。所以我想,到時候,讓班裏的人和他加深來往。”
教授咕噥着,緩慢地轉動着腦袋,像是在做什麼準備活動。
“要出息了?”
“研究生院怎麼樣?”
我咚咚咚地把那疊課堂摘要收拾整齊,沉默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然後做出讓步:“可就這一次哦。”
“那以後,那個,今天討論課上完以後,帶班裏的學生去喝一杯。”
菸灰已積得很長快掉下來了,我伸手把煙在菸灰缸裏掐了。
“沒印象。”
“真的恭喜你了。”
我是大學三年級的夏天開始和他交往的,四年級的夏天便分手了。但是交往也好分手也好,我似乎想不出究竟出於什麼原因。我想那大概都是些非常瑣細的事兒吧,比如打噴嚏時的模樣頗有魅力,我很中意;但喫麪條的樣子實在不雅觀,我不喜歡,等等。不過也許並非如此吧,我不知道,因爲我記不清了。
“二年級學生裏,有個叫結城君的吧?”
“不記得了嗎,你三年級的時候?”
“謝謝。”
“工作。”
因便祕而煩惱,嚴格的猶太教徒的臉,很有禮貌,大田鼠。這實在超越了我的想象能力。
“我想這是一種高見。”
教授邊開始做伸展運動,邊咕咕咕地笑了起來。我很不喜歡這種笑聲。
“我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嗎?”
“我得去幫忙,要讓那些糊里糊塗的二年級學生和傻模傻樣的三年級學生分組討論。那位教授,實在是懶得什麼都不想幹,這些事兒全成了他的研究生的工作了。”
香菸的煙霧在我們兩人之間飄蕩着,這飄蕩的煙霧最能象徵現在我們兩人的關係。他想着要去美國去非洲,我想着去研究生院去養老院,我們抱着各不相同的問題,難以苦樂與共。
“和班裏的學生?”
我抹去打哈欠滲出的眼淚,問道:“什麼沒變?”
“結城勉。那個瘦長個,挺有禮貌、臉長得像大田鼠似的男孩。”
“教授也還是老樣子嗎?”
“是嗎,恭喜了。”
“啊?”
研究樓,大家都這樣稱呼這座白色建築。在這幢樓裏,教授和副教授們都有一問自己的單獨研究室。哪間屋子分配給哪位教授,這是校長的權利。據說,每當學校換了新校長的時候,教授們便要跟着換研究室,所以誰和現任校長是一派的,誰曾經支持敗下陣去的校長候選人,只要看研究樓的配置就能一目瞭然。如果這個說法屬實的話,那我的指導教授可算是相當有一手的,因爲儘管校長都換了兩屆了,但他卻始終堅守在研究樓最高層、景色最佳的那個房間。也許是因爲他了解大學根幹部分的弱點吧。
“即使是我,也不想這麼惹麻煩。”
“是嗎?”我說,“那又怎麼樣?”
“不過世上的一切都是平等交換。爲此,學校爲國家和學生能做些什麼呢?”
看着臉上浮起暗笑的教授,我真恨不得殺了他。但我點點頭:
“啊?”
“嗯。也許快去了。”
“哪有這回事兒。如果踏上社會,我想你肯定會有創造性的工作可幹。”
“這還不知道。”他笑了,“因爲我希望去海外工作,現在希望實現了,如此而已。”
“結城?”我歪着頭想了想。班裏學生的臉我有一半都沒見過,名字和臉對得上號的更是一個也沒有。
我打了一個哈欠。看到我張着大嘴的樣子,他笑了:“真是一點兒沒變。”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你總是那麼刻薄。”
“他在班裏好像沒有朋友。”
我毫不客氣地伸手拍了拍那顆頭髮花白的腦袋,呼嚕聲停止了,教授抹了一下從嘴裏流出來的口水,抗議似地抬頭看着我:“咿呀,真疼。”
“我是說你大大咧咧。原來不這麼覺得,現在我覺得你就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以前我認爲那是遲鈍,是因爲我太幼稚了吧。”
“今天去吧?”
“所謂大學,那可不是教授學生知識,而是培養研究者的地方。這一點人們很容易誤解啊。”
“這樣你可嫁不出去哦。”
“對。”
“那就請他們繼續攻讀博士學位。”
“不行。說了去就得去。”教授像小孩撒嬌似地提高嗓門叫起來。
“他們怎麼回答?”
他得救了似地站了起來。我和他出了食堂,便一左一右分手作別。我朝教授的研究室走去,這纔想起道別時竟然連手都沒和他握一下。這以後我們恐怕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吧,然而我心裏卻沒有絲毫的感慨。我爲自己而感到有些情緒低落。
“啊。”他啊了一聲,有些躊躇。“要去美國了。”
“就是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兩個人正面對面說着話,也沒想到要忍住哈欠,掩飾一下自己的厭倦。”
“黑頭髮和壽命確實是在減少,我這個旁人能看到的只有這些。”
“就是那個,上討論課的時候,總像得了便祕似的,繃着一張法利塞教徒的臉,坐在教室角落的那人。”
“沒什麼其他事兒嗎?兩年沒聯繫了,打來電話說要見面,不會只是想重溫舊情吧。”
“必須磨掉學生的棱角,最大限度地。”教授笑了,換了只腳繼續做伸展活動。
今後還想在司法界混下去的話,那最好記住性騷擾這個詞。我想這麼反擊,但還是懶得說出口。我從鐵皮書桌上找出今天要用的講課摘要,匆匆瀏覽了一遍。
“去喝酒?”
“要是在這一點上失敗了,就不能把學生送到社會上,而必須留在學校,讓他們去研究生院磨鍊。”
他稍稍琢磨了一下我的話,像是無何奈何似地,也笑了起來,斜努着的口角露出同情的神色。他渡過了大橋,但我還在河的這邊原地踏步,是這麼回事兒吧?
我在睏意中聽到他這麼說。我拿過放在一旁的鋁合金菸灰缸,把菸灰彈落到裏面。
“問問去情人旅館的情侶們就行了,爲什麼你們要來這兒。”
正當防衛和過剩防衛,這是連學者們都爭執不休的問題。讓我們班的學生討論這個課題,那就簡直和讓小學生們發表對尼采的看法一樣愚蠢。我想象着課堂上學生們互相攻擊對方的語病,重複着幼稚的爭論,實在是打心眼裏感到厭煩。
我回過頭去,教授已經站了起來,兩手撐在腰間,轉動着上半身。
“你是說我腦袋遲鈍吧?”
“行。”教授忍住笑聲,又開始伸展腳脖子。
“啊,是嗎。”
“對。”
“創造性的工作。”我笑了起來,“這年頭,最好別一本正經地這麼說話,別人會真把你當成大傻瓜的。”
“在班裏沒一個朋友的女孩,就因爲那次機會,和同班的一個男孩好上了。”
“對。”
“爲國家提供便於使用的人才,爲學生提供容易適應社會的能力。”
“要是還不行呢?”
“不好意思,下面還有教授的一堂討論課。”我叼着香菸站起身。
“所謂大學這玩意兒啊,”
教授哈哈大笑起來。“沒什麼,十年一次的失敗之作也是被容許的。因爲十年只有一次,送到社會上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不良影響。”
“不怎麼樣。”我回答。
“這麼一說,”我說,“剛纔我和青木見了面,他說在考慮是否去美國或是非洲工作。”
“青木?”教授問我,他還在做着擴背運動,聲音聽起來像是很痛苦。
“你說的青木,是誰?”
“你還問是誰,”我剛這麼說,但馬上搖搖頭,“算了,是誰都行。”
教授做完了背部體操,像是激勵自己似地,輕輕拍打着自己的臉頰。
“好,去教猴子們學《論語》吧。”
“教授,你的話太過分了。”我責備着教授,拿起課堂摘要打開研究室的門。“猴子可有了不起的學習能力。”
“得得,是我失言了。”教授點點自己的腦袋,我們一起走出了研究室。
多數人進行的迫害,使少數人緊密地團結在了一起。雖然這麼說有些形容不當,但討論課結束後大家去小酒館,在班裏沒有朋友的結城,和遭到班裏學生露骨的疏遠的我,很自然地比鄰坐在了一起。
我們在兩個挨着的坐墊上坐下,互相爲對方斟滿了第一杯酒,接下來便不知說什麼纔好,只是默默地喝酒。坐在結城另一邊的教授有些急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
“結城君,”我用手推開教授的胳膊肘,無可奈何地嘗試如何接近這個沉默的二年級生。“你參加了什麼興趣小組了嗎?”
“沒有。”
結城看了我一眼,搖搖頭。他像是屬於那種喝多少酒臉上也沒反應的體質,一瓶啤酒喝乾了,依然面不改色。
“那麼,在幹着什麼勤工儉學的工作嗎?”
“沒有。”
這次他連看都沒看我。
“那麼在空餘時間都做些什麼事兒?”
“各種各樣的事兒。”
他似乎不想再多作說明。
這和傲慢、和冷淡不同。自動販賣機不會說“歡迎光臨”、“謝謝”,但你不能說自動販賣機很傲慢很冷淡,它們做不到這種程度,如此而已。所以,結城這個男孩的不幸,在於不幸生而爲人,而不是一臺自動販賣機。
“啊呀,是嗎?”我用只有教授聽得見的聲音,令人不快地嘖了嘖嘴,接着問結城:“那你是一個人生活嗎?所以你的興趣纔是打掃洗衣做飯吧?”
“你,”我挪了挪屁股,填補了立川明美騰出的空間,“太那個了。太過分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但你太過分了。”
“啊,請,當然可以。”我說。
“啊,和姐姐一起呀。”我說,“你和姐姐長得像嗎?”
立川明美的臉上頓時放出光芒,幾乎與此同時,結城用嚴厲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星星?”我追問道,跟着也抬起頭來仰望天空。頓時我那仰視的目光,毫無防備地與無數個冷冷地俯視着地面的視線相撞,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兩手抱起胳膊。結城看着我,覺得有些奇怪。
我明白無論幹什麼一味抱怨是無濟於事的,但眼前堆積着的學生們的那些令人費解的論文,實在讓我滿肚子牢騷。不是在半道上隨意替換主語,就是論點不斷飛躍式地超越時空,結果,總是叫人搞不明白作者究竟要將結論導向何處。這樣的論文,喬伊斯也好,康德也好,愛因斯坦也好,恐怕都看不懂。把河裏漂來的桃子一剖爲二,於是浦島太郎變成了一個老伯伯;化妝成老婆婆的大灰狼,在和三頭小豬一起變成了黃油之前,在椰子樹下到處亂竄。就是這樣的感覺。肯定是從參考書或者其他論文裏抄了些內容,也不加理解,湊合在一起了事。教授自己從這樣的論文堆裏溜之大吉,實在也是情有可原。
“討論課怎麼樣?”
“是的。”
“嗯?”
“啊,是啊。”
“啊?”
“啊,我得回去了。”她臉上的笑容沒能完全掩藏住沮喪的神情。
對了,這人爲什麼如此膽怯?
“家庭型的女孩,最棒了。對吧?”我對結城說。
“是的,”但立川明美笑嘻嘻地點點頭,“其實,明美是個非常家庭型的人,燉煮一類的料理也許是我最拿手的。”
我思忖着,用哪個詞可以表達出我心中異樣的感受。
掛在他脖子上的那臺碩大的望遠鏡,不能不叫我覺得可疑。“
“也不是這個問題。”
“我叫立川,立川明美,二年級的。”她報上姓名。
“那好,那好,那好。”立川明美說,“那讓我們談些什麼吧。我還從沒和前輩一起好好說過話兒呢。”
“啊,是啊。”結城說。
“是嗎?”立川明美轉過臉問結城。
“那是什麼問題?”
“你姐姐?”
我裝作把臉轉向教授,用自由泳的技術要領進行呼吸,“對吧,教授?”
咦,明美,你要回去了嗎?二年級的女生們招呼說,立川明美朝她們點點頭,又向教授輕輕行了個禮,轉身出了店門。在她身後,不少男生都用依依不捨的眼神目送她離去。
“晚上好。”結城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
“她討厭別人闖到我家來。”
“哎,哎,結城君你喜歡喫什麼?意大利菜?啊,可能不對。那是西班牙菜?嗯,一定是。你好像喜歡西班牙風格的。”
我雖然叫不出她的名字,但她的臉我還是有印象的。飄逸的波浪式長髮,兩隻大眼睛在笑臉的襯托下像是星光在閃爍。如果給她的笑臉配上落英繽紛的背景,完全可以裝飾在任何少女漫畫的封面上。
“有意思嗎?”
“接下來這些就交給你了。”
“這是什麼?”教授用筷子挾起炸雞肉塊,歪着腦袋,用只有我才能聽得見的聲音問。“是鴨肉嗎?”
“是嗎?”
“啊,你已經有其他女孩了?”
教授忍着沒笑。
“啊?”
“對不起。”結城小聲地賠着不是。他的態度顯得那麼誠懇,反而讓我欲罷不能。
“哦,病態性的。”我被他的氣勢震住了,點了點頭,心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我思考着,該用怎樣一個詞來表達這種感覺。和姐姐一起生活。姐姐討厭別人來自己家。而且是病態性的。對結城來說,立川明美來自己家那是不能接受的。
“不,談不上來聊什麼。”
“啊,是立川同學呀,二年級的。”我說,臉上露出搞不懂爲什麼她要來這兒自報姓名的神情。
“女朋友,戀人,來幫忙做飯的女孩,已經有了?”
在我開口回答之前,結城已經脫下了他穿着的那件薄薄的夾克,披到我的肩上。結城的體溫頓時將我裹了起來,寒意一下子消失了。
“討厭,病態性的。”結城抬起低垂着的視線,幾乎是怒目而視地看着我。
“明天一早,還要去打工。”
我並不想和立川明美交談什麼,如果她是想和結城聊天,我不準備打擾他們。其實結誠長着一張很討女人喜歡的臉,但生性遲鈍的我剛纔沒有注意到一點,他和立川明美站在一起,精彩得足以用來裝飾少女漫畫的封面。最重要的是,如果立川明美和結城就此接近,那教授一定很滿意,而我也不必再受和班裏學生一起去喝酒的懲罰了。我想,不管怎麼樣,先爲他們找一個共同的話題再說。
立川明美說着,未經許可便拉過我的手,貼近她的胸部。她的胸部令人意外地豐滿。
“對不起。”我說,我確實是發自內心地向立川明美道歉。
“是嗎?”
“不是這個問題。”結城耷拉着腦袋回答。
“那你,有什麼興趣愛好?”
我強忍着想要捏住鼻子的衝動。夏奈兒的伊戈斯特香水,如果用量適當的話,應該是很棒的香味。
學校每天九點半關門,現在都已經過了九點了,校園裏稀稀拉拉地還有不少學生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學校有什麼事。我順着通向學校正門的那條漫長的坡道往下走。人在坡道上能看到左側的那個圍着四百米跑道的運動場。我發現在漆黑一片的運動場中央,像是有什麼東西,那是什麼呢?我邊走邊盯着那團黑暗的影子。突然那影子動了起來,我嚇了一大跳,不禁停下了腳步。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才明白,那是一個人,剛纔躺着,現在正站起身來。那個站了起來的人看到了我,微微低下頭向我致意。那人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在大學裏我並沒什麼大不了的熟人,不打招呼就此離開也沒關係,但那個已經這麼晚了還躺在運動場正中央的人,讓我產生了興趣,於是我朝那兒走了過去。那人也朝我這兒走來,到了路燈能照到的地方,我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誰?明美?可能直到地球上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我們也成不了朋友。
結城說着,把望遠鏡遞了過來。我想象着一顆顆放大了的星星映入自己的視野,搖了搖頭。
“那麼,你常去結城君那兒幫幫他吧,他要自己做飯肯定很夠嗆。”
“我在看星星。”
話雖如此,但就不能將文字遊戲搞得更像樣些嗎?我忿忿地扔下圓珠筆。
道理上講得通。但是……但是什麼呢?但是我總覺得有些異樣。這人爲什麼如此……
她似乎看着我,在揣摩着。
“是的,啊,不是。”
“你們在聊什麼?”立川明美把臉湊了過來,問道。
“人家有什麼不好?長得漂亮吧?胸部豐滿,兩腿纖細,作爲一個健康的大學二年級男生,對異性究竟還有什麼更高的要求?”
“這些愛好很好。”我說。
“你是說討厭……”
眼睛幾乎一直看着另一個方向的結城,以及快靠在結城身上的立川明美,引得班裏好幾個男學生偷偷往這邊張望。
“我姐姐不喜歡。”
我竭力露出笑容,臉部像得了痙攣似的。
接着我們又沉默着喝啤酒,教授又捅捅我的腰。
我看了看錶,快九點了。
“是你啊。”我說。
“我對喫的東西不太關心。”結城就是對同年級學生說話,也用很有禮貌的語調。
結城臉色窘迫地端起了酒杯,而那位無情無義的教授早轉到另一邊,向三年級學生高談闊論地討論課上的議題。立川明美開始喫起放在她面前的油豆腐和炸雞肉什麼的,邊喫邊對我發表對各個菜的評價;我迎合着她的話,模棱兩可地點着頭。十分鐘後,一直故作鎮靜的立川明美堅持不下去了。
北斗七星從頭數起第二顆是米扎兒,在它邊上的就是阿爾考星,在我出生的地方,用肉眼就能看到。到了這兒,怎麼找都找不到。我想這怎麼會呢,結果終於看到了,就在那兒。北斗七星,你知道吧?”
立川明美抬起手腕看看錶,站起身來。
“我父母都不在了。”結城不動感情地說。“死了。很久以前。”
我剛說完這句話,立川明美那長長的指甲就映入了我的眼簾。實在難以想象,這隻塗着粉紅色指甲油的手握着一把菜刀,會是一幅怎樣的畫面。
“這兒,可以嗎?”
“絕對很好。實用,不花錢,能打發時間。”
“大掃除,洗衣服,做飯。”
“啊?”
結城微微斜過臉來。我很想爲這張臉配上假髮、抹上口紅,看看會有什麼效果。我們正說着,在結城和我之間擠進一條細腿。那是一條沒穿長筒絲襪的纖細的腿,塗着粉紅色的腳趾甲油,戴着銀色的腳鐲。我自下往上看去,看到這條腿的主人的那張柴郡貓似的臉,正微微地笑着。
“到了東京,最讓我驚訝的,”結城看着天空說道,“就是看不到阿爾考了。我還以爲它消失了呢。”
“有什麼就做什麼,有什麼就喫什麼。”
“這可不行。”結城一下子提高了嗓門,我不禁愕然,立川明美也愣住了,連結城自己都有些驚慌失措。
“阿爾考?”
“不是一個人,我和姐姐住在一起。”
也許是覺得我這個拼命想套近乎的前輩有些太過分了,結城想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纔給了我答案:
急不可耐的教授乾咳了一聲,插了進來:“你是在東北出身的吧?你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
“是啊,就該這樣。在喫的方面挑三揀四的,那好像缺乏男人味,明美好像也不喜歡那樣的男人。”
“絕對是雞肉。”我輕聲地回答,接着對他們兩人說:
“啊。”
教授將那堆文稿紙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就是說,我已經在虛無的語言的海洋裏掙扎了三個小時了。不管怎樣,我已經是夠意思的了。
“立川同學,你平時自己做飯嗎?”
你在幹嗎?”結城緊隨着我的視線,“啊那個”,他咕噥着,雙手捧起望遠鏡,抬頭望着天空。
“是的,啊,不是?”我問。
我認爲,法律純粹就是文字遊戲。但這沒什麼不好。反正人類不可能制定出十全十美的制度,因此在運用某種制度的時候,如果出現了破綻,只要事後能一個個地加以修繕恢復就行了。事件一開始,在剛被認識到的那一刻,結論就已經產生,制度不過是尋找理由而已。既然是尋找理由,那文字遊戲足夠了。
“可不是嗎。”立川明美第一個站出來扭轉局面。“突然提起這話,那怎麼行,對吧?討厭,前輩,你說什麼呀。”立川明美裝出破涕爲笑的表情,在我手腕處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冷嗎?”
我攥着夾克的領子,盯着結城的突起的喉結。他那幾乎完全中性化的身體,唯有這一部分表明他是個男人。“
“還有,結城君。”
我在那些勉強改好的文稿紙上留下一張便條,上面寫:“我外出旅行,請不要找我。”然後走出研究室。
“不用了。”
“是的。”
“不想看。”
“怎麼了?”
“我不想看。”我提高聲調說道。
結城被我的語氣給嚇着了,收起了他的望遠鏡,然後像在揣摩我似的,注視着我。
也許他和某些時候的我是一樣的吧,我這樣想。在結城的頭腦裏,也許也有某些時候的我所感受到的同樣疑問吧。
這個人,究竟爲何如此膽怯?
“對不起,”結城說,“我並不是強迫你看。”
“沒什麼,”我忙說,“這不怪你,不用道歉。只是……”
“只是?”
“我害怕。”
結城好一會兒琢磨着我話的意思,然後點點頭:
“是嗎。”
他回答得那麼淡漠,我不由看了看他的表情。我原以爲結城的頭腦裏或許會有某些和我一樣的想法,然而他不可能有。但他能認清他和我之間的界線,我對這樣的人感到無比的放心。我突然想起了我和青木分手的原因。升到了四年級,獲得了公司的聘用決定後,他試圖積極地影響我,顯得和以往大不相同。他講述自己的人生設計,詢問我對將來的希望等等,但我對這一切不勝厭煩。
“我到東京後最喫驚的,”我和結城毫無目標地朝前走去,然後在離我們最近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
“就是魚都沒有腦袋。”
“魚沒腦袋?”結城問。
“對,魚沒腦袋。我是在靠海邊的鎮上長大的,在我們那兒,魚都是整條整條地賣的,那是當然的事。但到了東京,看到沒有腦袋的魚也在出售,而且大家也都毫不在意地買回家,簡直讓我目瞪口呆。這樣怎麼才能把握魚的新鮮程度,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方法?我一直在研究這問題。”
“那不是寫着嘛,銷售日期、保質期之類。”
“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撒謊呢?”
“這樣疑神疑鬼,”結城笑了起來,“那還怎麼活得下去?”
短暫的沉默並沒有令人不愉快的感覺。我比平時要坦率得多,而結城也比在小酒館那天顯得要健談些,我想這是因爲我們身在夜色之中。
“正是如此。”
“真感傷啊。”我說。
“你在開雜學講座嗎?我可長學問啦。”我挖苦道。
“那,你要這樣想就隨意吧。”
這個名叫吉本的男人說着,好像是在陳述他爲什麼會在這兒似的。
“我會多加小心。”我說。
“距離感?”
“你想說的我完全能夠理解。”我說,“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吉本拉過剛纔自己坐的椅子,讓我坐了下來。
“宣戰佈告?”我想了一下,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理由,要讓立川明美和我吵架。
可結城沒當回事,繼續平靜地說。
“當然,來自對方的攻擊我也將甘之如飴。如果聽到有關我的可怕新聞傳開了,我也決無怨言。”
“沒什麼事兒。”
“那你可救了我了。”我說着從椅子上站起來,“傻學生寫的傻論文,實在讓我煩死了。有什麼事我們慢慢說,你先進來吧。”
“請進吧,他去小賣店買咖啡了,你等一下,馬上會回來的。”
“發生了什麼事兒?”
“啊。”
“剛纔那人,是上我們討論課的二年級生吧。”
“所以我們都會祈禱,當我們看到那瞬間的光芒,那付出了一切而得到的只有那麼一瞬間的光芒。”
“啊。”我轉過身去,獨自一人走上了夜路。我的腳步稍稍有些輕快。但我馬上就聽到從空中傳來的聲音,讓我渾身冰涼。
“前輩你也要多小心。”結城接過夾克,說,“一個人走夜路。”
我的期望沒有落空,結城並沒有站起來,說我們一起走到車站吧之類。
教授說着,扔給我一罐罐裝咖啡,然後打開自己的那罐。
“立川明美。自己班裏學生的名字,應該記住吧。”
我脫下夾克,還給結城。
“國破山河在。”我引用古詩。
“對,我們在大學一起上討論課。”我說,“您呢?”
“乍一看,我還以爲那是你呢。”
“當然,原因就是結城君。”
“是嗎?”結城說着,又點點頭。
結城閉起一隻眼睛,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是這麼想的。”
立川明美究竟是下了多大決心前來下戰書的,這我不清楚,但至少有關我的謠傳並沒有在學校裏流傳。因爲立川明美在下戰書的那天晚上,遇到了不幸的交通事故。第二天,當我從班裏的學生那兒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是,她新做的髮型,還能不能讓結城看到。
立川明美一動不動地觀察着我的表情,好像從心底裏感到驚訝,她說:“結城君喜歡的是前輩,所以我的開戰對象就是前輩。”
“社會和個人之間,是絕對不會一致的。即使再平凡的人,也絕對不可能和平均值重合在一起。反過來說,正是因爲不一致,才產生了人的個性。一個人和社會保持着多大程度的距離、用怎樣的形式保持距離,這就是這個人的個性,我覺得這算不上是什麼壞事兒。”
立川明美看了看我,我發現她的視線在一瞬間露出部分贊同的意思。但是這種神情很快便從她的眼裏消失了。
“再見。小心點,別讓人以爲你是在搞偷窺。”
“自己和社會之間的距離感。我不想在還沒有調節好距離感的時候就踏上社會。有哪個拳手是閉着一隻眼睛上拳擊臺的?”
“真遺憾啊。”
“啊,”我重新看看自己的打扮,點點頭,“要這麼說,還真是。”
“thank you”
“真是虛幻無常啊。”
立川明美說着,轉身離去,正好和返回教室的教授擦肩而過,她向教授行了一個禮,走出了研究室。
“對。開車的人強調當時是綠燈,但我肯定當時確實是紅燈,她沒有過錯。”
“那身衣服,是學你樣的吧?”
“要是那樣也沒辦法,戰爭就是這麼回事。”
有時我和結城在校園裏相遇,會點頭打個招呼,在討論課上也多少會交談一下,但也不過如此而已。也許這已經讓教授感到滿意了吧,他沒有再次讓我和大家一起去喝酒。大概是進入梅雨季節的第三天,那天早上,立川明美到教授研究室來找我。
姐姐,你快樂嗎?
“正是如此。”
我窺視着他的眼睛,但在那兒看不出他有什麼真正的興趣,那隻不過是閒聊而已。
“沒想到你是這麼有意思的女孩,爲什麼要故意去幹那些傻事?要是我早知道的話,我們一定會相處得比現在好一些。即使成不了朋友,也許我們可以成爲關係良好的熟人。”
“是啊。”我也笑了。
結城像是很羨慕似地再次抬頭望着天空。我們被包圍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久久沉默着。在我們之間產生的,並不是親近感,而是一種連帶感。打個比方,這就像是兩個被關在同一個牢房裏的囚犯所懷有的連帶感。究竟爲什麼結城會讓我產生這種感覺,這我並不想搞清楚。在連帶感尚未強烈到令我侷促之前,我從長椅上站起來。
男人問道;“您是這人的朋友嗎?”
“不。”立川明美抬起低垂着的頭,直愣愣地盯着我。“我不找教授,我是來見前輩你的。”
我聽到頭頂上響起吉本的聲音。我抬起頭,吉本好像很擔心,但更多好像懷疑似地俯視着我。
“產生誤解的是前輩。”立川明美輕聲地說。
“我叫吉本,當時我正好在事故現場,救護車也是我叫的。昨天我坐救護車一起來醫院,但昨天她一直沒有恢復知覺,所以我很擔心。”
“鼻樑高挺,嘴脣厚厚的,長得這樣的女孩,多半感情豐富,感情豐富則忌妒心強。而恰好,有時你對人情世故的微妙之處不甚了了。”
“髮型也是。”教授說,他不懷好意似地,偷偷觀察着我。
“嗯。而且很美麗。”結城說。
“流星,你知道吧?”結城突然開口說。
“是啊,也許是這樣的。但是,恐怕,閃閃發光的塵粒們不這麼認爲吧。”
“啊?”
“你打算幹什麼?”
“啊?”
“能問一下開戰原因嗎?”
“謝謝。”我接過向我飛來的咖啡,也拉開蓋子。
“不,我馬上就走。”立川明美還是表情僵硬地說,只往裏跨進了一步。“我是來下達宣戰佈告的。”
“因爲把握不好距離感。”
“那就好。”教授點點頭,像只心術不正的烏鴉似地咯咯笑起來。
他似乎不是立川明美的親戚,我收回了花束。
“這樣的話,你的宣戰對象應該是結城君,而不是我。”
“噢。”
“你怎麼了?”
“我們相互傳佈對方的負面新聞,結果,兩人都被結城所討厭,那怎麼辦?”
“這可不需要道歉。”
“教授不巧出去了。”我從桌上抬起頭,說道。
無限廣闊的時空。只能佔據其中小小一點的芸芸衆生。如果爲了讓那一點放射出光芒,必須獻出生命,那我該怎麼做呢?
“不知道,”我很坦率地回答,“還沒想好。”
“研究生畢業後,”結城垂下眼睛,問道。
“不管怎麼樣,我已經下達了宣戰佈告。再見。”
“在廣闊無比的宇宙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比我們更渺小的塵粒,就那麼一次,爲了向我們表示它們的存在,燃盡了自己的身體。”
我隨着吉本的視線,低頭看着昏睡中的立川明美。有幾處骨折了,頭部像是被撞得不輕,自從事故發生以來,她的意識一直沒有恢復,不過從今天起她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她不會死的。但有時候,即使一個人沒犯任何過失也會死的。妹妹就沒有任何過錯,但妹妹卻死了。
“你是真心這麼說的?”
幾乎在立川明美開口的同時,整個校園裏響起了休息的鈴聲。“不管怎麼說,”立川明美沒等到鈴聲結束,就提高聲音說道,“不管怎麼樣,我先下達宣戰佈告。這以後不管我使出什麼手段,請你不要抱怨。這不是體育比賽,是戰爭,東西方的歷史已經告訴我們,所謂公平的戰爭是不存在的,只有勝負。目的將使一切手段正當化。我說的意思,你明白吧?”
不對。
“所謂流星,其實就是塵粒。小小的塵粒因爲受到地球重力的吸引,飛向了地球,在它們的下降過程中,和大氣層發生摩擦產生了高溫而發光,這就成了我們看到的流星。”
結城的笑聲和我的笑聲纏繞在一起,然後消失在黑暗裏。結城抬頭望着天空,我低頭看着腳下,
“是嗎?”結城說,“對不起。”
“什麼意思?”
“這也許,”我說,立川明美那充滿敵意的眼神讓我難以對付,“是你的誤解。”
“你爲什麼上研究生院?”
病房是單間的。在那兒我看到有一個穿着西服的男人,他正坐在病牀旁的椅子上,注視着昏睡中的立川明美那張令人心酸的臉。我從年齡上隨意判斷,心想大概是立川明美的哥哥吧。
聽到猶猶豫豫的敲門聲,我應了一聲,研究室的門打開了,是立川明美。不知爲什麼,她大刀闊斧地剪了個短髮,衣服也換成了緊身牛仔褲配黑色的襯衣,腳上是運動鞋。在我的記憶裏,這是立川明美最中規中矩的打扮。
男子站了起來,行了一個禮,然後低頭俯視着我。他的個子相當高。
“流星之類我還是知道的。”我說。
“沒事就好。但還是小心些爲好啊。”教授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不懷好意。
“就是說,你的意思是,”我搔了搔頭,說,“也許從明天開始,有關我的可怕的傳聞將在大學裏廣爲流傳,是這麼回事吧?”
“那太感謝您了。”我說,“據說是被闖紅燈的小車給撞的?”
妹妹是我殺死的。
我搖搖頭,然後用和平時一樣的腳步,朝着正門走去。
“這次,”我遞上帶來的花束,“可真是太不幸了。”那男子看了一眼我遞過去的花,但並沒有伸手接的意思,而且連站都沒站起來。我有些尷尬,不知如何處置遞上的花束和伸出的兩手。
“您還是坐一會兒吧,您的臉色很不好。”
“怎麼想?”
“叫醫生來看看吧。”
“不要緊,”我用手貼着額頭,慢慢地做了一個深呼吸,說。“不過是輕度的貧血,經常會這樣,馬上就會好的。”
“是嗎?”吉本兩手撐着膝蓋,觀察着我的臉色,我不由笑了起來。
吉本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把視線轉到立川明美的臉上。我覺得不管是看着我還是看着立川明美的時候,他都像在思考其他的事兒。不過我不想聽他說什麼,只想一個人待著,希望他能早些離開病房。但吉本毫無動靜。那我走吧,我剛想站起身,吉本開了口,他依然保持着兩手撐着膝蓋的姿勢:“結城勉,您認識嗎?”
他的視線還停留在立川明美的臉上。
“結城?”我不明白爲什麼會在這兒聽到結城的名字。
“對,結城勉。”吉本重複了一遍。
也許是心裏作用吧,在他說出結城勉的名字時,我能感受到他帶有一絲惡意,這使我略有些反感。
“結城怎麼了?”
“您認識他對吧?”
“他是和我們一起上討論課的學生,和她一樣。”
“啊。”吉本表示理解了似地點點頭。
“是嗎,一起上討論課啊。”
“結城究竟怎麼了?”他朝我轉過眼來,剛張了張嘴,但馬上閉上了,然後他避開我的視線,又轉過眼睛看着立川明美。
“結城勉,”他看着立川明美的睡臉,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他是不是總能猜中什麼?”
“啊?”
一瞬間,吉本用非常銳利的眼神察看着我的表情,然後他搖搖頭。
“算了,沒什麼。我得回去工作了,再見。希望您的朋友能儘快恢復健康。”
吉本輕輕行了個禮,走出了病房。
在這以後的兩天裏,我在學校裏非常留意地觀察,但始終沒能發現結城的身影。在第三天的討論課上,我也沒看到他。討論課結束後,我找出學生名冊,然後來到他住的那條街的附近。我用公共電話給他撥了個電話,他在家。
我說着先走出了便利店,穿過馬路,朝對面的一家咖啡店走去。就在跨入店內的當口,我隨意朝旁邊看了一眼,發現在稍遠處自動販賣機的後面有個人影,就在將和我眼神相交之前,那人背過身去。我想回頭去看結城,但我沒這麼做,而是默默地走進了咖啡店。
“你對人情世故的微妙之處完全就……”我儘量讓自己的語調顯得生硬。
“撒謊。”
“很忙?”我問。
“她好點兒了嗎?醒過來了嗎?”
大嬸把奶咖和咖啡端來了。吉本往咖啡里加了一塊糖,攪動着,但並沒有喝,他放下匙子,接着往下說。
他和結城的關係清楚了,但他進行跟蹤的理由還不清楚,我等着他繼續往下說。
略過一會兒,我聽到電話裏傳來輕輕的嘆息聲。
結城什麼也沒回答。我把婦女雜誌放回架上。
“他們只不過是想忘掉過去吧?有些人就是這樣的。”
“算了,你走吧。”
我的聲音在店內發出奇妙的回聲,我稍稍降低了嗓音。
“你和結城勉,”結城的背影消失了,他似乎感到很可惜,回過頭來說道,“都談了些什麼?”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稱它是街,其實是個村子。只有中心地區有一家很老的超市,沒有便利店,去最近的麥當勞要坐一個小時的電車。那兒產的地方酒還有些名氣,但也算不上聞名全國。沒有可觀光的地方,沒有溫泉,位於東北的一個村落而已。我自幼就是在那兒長大的,結城勉也出生在那兒。”
在我的視線角落好像有個人影在晃動。我透過花邊窗簾朝窗外看去,發現那人正準備穿過馬路。外面亮而店裏暗,所以從外面看店裏肯定看不清楚,但從店裏朝外看,外面的人的模樣一覽無餘。那人剛纔像是在觀察店裏的動靜。
“對不起。”結城說。
“不知道,第一次聽說。”
他要把話題引向何處,我捉摸不透,但我看到他的臉上浮現出類似幸福的表情,於是我笑了。
吉本俯視着我,像是下了決心似地嘆了口氣,然後抬起頭用下巴點了點走來的那個方向。
我還是覺得他在撒謊。但是,我已經指責他在撒謊,這並沒有任何意義。我很想索性現在就從這兒把他拖到醫院去,但那也不行。我端起杯子,檸檬的清爽香味,還有溫暖可口的紅茶,讓我怒氣衝衝的心情略微安穩了一些。
我點點頭,又拿起了杯子,在把杯子送到嘴邊之前,我忍不住先嘆了口氣。我想放鬆一下情緒,便仔細地傾聽鋼琴曲的旋律,但拉赫瑪尼諾夫的旋律卻讓我的心情更加鬱悶。
“是啊。可真是的。”
換了別人是怎樣我不清楚,但根據我和結城的關係,他不應該這樣。結城在責備我,而我也知道他在責備我什麼。
“回那兒去吧。”
“想說什麼?”等大嬸拿着單子離開之後,我問道。
“不怎麼好啊。這以前,直到我們一起去喝酒那天,我連她的名字都沒記清楚。”
吉本似乎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禮貌,這令我很是生氣。
“你只要走近她的身邊,就像是沉浸到了寂靜之中,那和沉重是不一樣的。她的臉上總是掛着溫和的微笑,朋友也不怎麼多,經常獨自一人看着遠處的什麼地方,不,像是眺望着別人都看不見的、屬於她一個人的景色。就是這麼一個人。”
吉本臉色陰鬱地從口袋裏掏出煙來,抽出一支,然後像在徵得同意似地看着我。
“看着你的臉,儘讓我覺得心裏煩躁,所以,你還是走吧。”
“爲什麼?”結城小聲咕噥了一句。
“我在便利店內等着。”我在便利店內翻着婦女雜誌,結城來了,他那端正的臉上滲出疲憊的神態。我剛想抬腿走上前去,但馬上忍住了,等着結城朝我走近。
吉本讓身體靠在椅背上,架起他的一條長腿,然後微微偏過臉,吐出一口煙,以免把煙噴在我的臉上。吉本保持着這個姿勢,眼光停留在一無所有的空間。
“還是被你發現了。”
“不讓女士久等,這是良好的品德。”
“我是說,你,究竟在幹什麼?”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要……”結城的話裏有些責備我的意思。
“請你呆在那兒,我這就來。大概十分鐘左右就到。”
“人情世故?”吉本歪着脖子問。
吉本也點燃香菸,他抽的法國煙那濃重的味道,馬上朝我這兒飄了過來。在吐出一口煙的同時,吉本說了一個什麼詞,我沒聽清,因爲帶着一個“街”字,我想他說的應該是一個地名吧,但我從沒聽說過。
“前輩和立川同學,關係這麼好嗎?”結城低着頭眼珠子朝上看着我。
店裏的那位大嬸,像是客人似地坐在別的客席上邊看體育報邊喝可樂。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背景音樂放的好像是拉赫瑪尼諾夫的鋼琴曲。
“有個形跡可疑的人經常跟蹤在你身後,你還是多加小心爲好。我是不是應該給結城這樣一個忠告?”
“哦。”
我說着,從手提包裏拿出煙來,點上火。
“隨便談談,那到底談了些什麼?”
“髮型?”結城反問。
“髮型改啦。”
“是嗎。”
他的語氣足以令我明白,我的造訪會讓他感到爲難,但我不理會這個。
“啊?”
“現在,我在車站前便利店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旁邊是郵局,另一邊是便當店,你知道吧?”
我的視線又回到結城身上,問道。
“陽子小姐。”
“幹嗎向我道歉?”
“我是偏執型求愛狂?”吉本苦笑着說。
“我記得你去看望過立川明美,但現在你又來跟蹤結城,你到底在幹什麼?”
“要說是愛慕,那年齡差得太多,我進高中那會兒,她還是個小學生呢。不過,是啊,也許和那種感覺很相似吧。”
“我們是童年時的夥伴。和我家隔開三戶人家,就是結城的家。”
“你知道吧?”
“不是撒謊,一定去。”
店內很安靜,放着古典音樂,沒有其他客人,那音樂聲小到如果不仔細簡直聽不清旋律的程度。我們在拉着花邊窗簾的桌子旁面對面坐下,一箇中年婦女從櫃檯邊走過來,問我們要什麼。那婦女不像是咖啡店的,倒更像是菜鋪的大嬸。在我的檸檬茶和結城的冰咖啡被送來之前,我們兩人都一言未發;我一直注視着結城,而結城一直耷拉着腦袋。
“什麼?”
“你呢?”
“現在就來?”結城有些口吃,“你這麼突然……”
“請吧。我也是抽菸的。”
“啊?”
吉本回到剛纔我們來過的那家咖啡店,店裏的大嬸看我帶着不同的男人坐在同樣的座位上,臉上露出有些厭惡的神色。我想如果再點和剛纔一樣的東西,那也太沒意思了,於是便要了奶咖。而吉本點了混合咖啡。店裏的背景音樂已經變成了勃拉姆斯的曲子。
我看看坐在對面的結城,想把那人的事告訴他,但我打消了這個念頭。也許在我和結城都不瞭解的某個事實背後,有什麼正在暗中湧動,我的心裏一下子冒起了好奇心。
“我有話和你說。從這裏怎麼走?”我加強語氣不容分辯地說道。
“結城有一個姐姐,名叫陽子,太陽的陽,陽子小姐。陽子比勉大2歲,比我小4歲,我是家裏的獨生子,所以那時我和陽子、勉,真的是像親兄妹那樣經常在一起玩耍。”
“啊。”
結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從皮包裏抽出一張一千日元的票子,放在桌上,然後走出了店門。我把剩下的紅茶喝乾了,慢慢地從一數到十,然後結了賬,也出了店門。我看到結城的背影正在十字路口,準備拐彎。於是我小跑着趕到那個路口,拐了彎,那是一條商店街,最前面是一家扒金宮店。結城以一定的速度在這條帶着拱形頂的商店街上走着,低着頭像在思考着什麼。他一直沒有回頭,所以既沒有發現我,也沒有發現走在我前面、緊跟在自己背後的那個人。
吉本還是張望着走遠了的結城,不久結城的背影從商店街消失了。
吉本有些不高興地說,我避開他的話:“是啊,大多數偏執型求愛狂都這麼說。”
“隨便談談。”
結城低着腦袋,還是什麼也沒回答。便利店的店員走過來,將我胡亂放回架上的婦女雜誌整理好。
結城把麥管插到玻璃杯裏,攪動着咖啡,杯裏的冰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我覺得這聲音非常好聽。
“就這兩天我會去的。”
“蛋糕也好餅乾也好都不必準備,如果你家裏咖啡正好沒了,我買了帶來。從這兒應該怎麼走?”
“我現在就去你家,從這兒怎麼走?”
一時間吉本的眼神有些猶豫,他盯着自己的腳尖,看上去既像在尋找適當的理由,又像是拒絕回答我的話。在吉本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究竟是屬於哪一種之前,我先開口道;
“從這兒去醫院要花多少時間?去一趟,見了面,然後回來,最多,也就一個半小時吧?就這點時間都不能抽出來給立川明美?”
“那是上星期的事。我偶然在路上看到了勉,這才知道他和他姐姐都到了東京。我想這麼多年了,這下可以見面了,於是我就去了他們倆的家。就在這附近的住宅區,單幢型的房子。我去的時候兩人都不在。第二天我又去了,是勉出來開的門,他說姐姐沒在家。第三天我再次上門,還是勉一個人出來的,他說姐姐說了不想見你,希望你別再來了。他就是這麼說的。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我一口氣趕了上去,拍了拍那人的背。
吉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我。我覺得吉本不像是出於禮節隨口問的,好像確實很關心。
“那是因爲她一直討厭你吧。”
“我很忙,各種事兒。”結城低着腦袋說。
“啊,對,知道。”
“你好像還沒去看過立川明美吧。雖然她還沒有恢復意識,但你作爲和她一起上討論課的同學,就是出於禮節也應該去看望她一下,不是嗎?連教授都去了一次。”
他看看我,又看看結城的背影,露出爲難的神色,然後他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你是,吉本先生吧?”我儘量不動聲色地說。
“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個很文靜的人。”
“立川明美。服裝也改變了,化妝也改變了。這麼做,可太沒自信了。要我可絕對不會這麼做。但她那麼做是她覺得那非常重要。”
“你喜歡她吧?”我說,吉本的眼光從空間轉移到我身上,他也笑了笑。
“怎麼了?”我邊把杯子裏的檸檬打撈出來,邊問。“爲什麼不去探望?”
“啊。”我點點頭。“你和結城是同鄉?”
“還昏睡着。”我說,“雖然昏睡的時間長了些,但醫生說了,不要緊。”
“我考上大學便來到了東京,以後只有在放假回去的時候,才能見到他們倆。她在初中快畢業時搬了家,那時她的父母都去世了,坐飛機時遇難的。聽說他家的親戚收養了她和勉,這以後我再也沒見到過她。再往後我就在這兒工作了。”
“但是,不可能是這樣的。”
結果我一日沒喝,便放下了杯子,說道。
“啊?”
“但是我怎麼也想不出我爲什麼被討厭的理由。我考慮了各種各樣的原因,比如他們父母去世的時候,我什麼忙也沒幫上,所以他們記恨我。但那時我只不過是個大學生,根本沒能力爲他們做什麼。要說別的,我還真想不出有什麼其他原因。”
“八分四十五秒,”我看了看錶,努力用冷淡的口氣說道。
“嗯,也許是這樣。但我還是難以理解。特別是勉的態度,也讓我覺得可疑,所以我就向他們家附近的人打聽了。這一問事情就更奇怪了,住在他們家附近的人,誰都不敢肯定有陽子這個人存在。搬來的時候到各家打招呼的是勉,來送居民通知書回執的是勉,外出倒垃圾的也是勉。幾乎所有的人都一直認爲那家住的只有勉一個人。也有人說見過陽子,但再進一步詢問,不過是在遠處看到有個女子在家裏,並不能確定那一定是陽子。”
吉本合起手掌擦了擦,接着說。
“所以,我就想,陽子真的住在那座房子裏嗎,也許那兒根本沒有陽子這個人吧,會不會是勉故意裝出家裏另有一個人的假象?有人從遠處看到陽子在家,也許那是勉喬裝打扮的吧。”
我只聽得目瞪口呆。
“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起結城家,在我們那兒可是數得着的名門世家,他們家有大片的土地和山林,所以當他們父母去世的時候,他們倆就繼承了巨大的遺產。而如果陽子死了,那份財產就歸勉一個人所有。”
我頗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了吉本的話。
“這就是說,”我在菸灰缸上把菸頭滅了,說,“結城勉,殺了他姐姐?”
“嗯。”吉本點點頭。
“啊,不,請你等一下。”想不到他說的是這麼回事,我有些慌亂,說道:“他們倆家裏有很大一筆財產,爲了獨佔這份財產,結城把他姐姐殺了,是這樣吧?聽起來好像荒誕不經,不過還算是符合邏輯的。但是,爲什麼?爲什麼結城要裝出他那已經死去的姐姐還活着的樣子?”
“關於這一點,我也想到了,所以我去拜訪了收養他們倆的那個親戚。經過調查我知道,收養他倆的是他們的舅舅,當時在大阪經營着一家很小的房地產。那是個本質還算不錯的人,他把自己曾經打過兩人遺產的主意這件事兒,滿不在乎地原原本本告訴了我。”
吉本心情有些煩躁似地看着手上的菸蒂,一邊仔仔細細地將它滅了,一邊說着。
“噢?”
“父母去世的時候,他們兩人都尚未成年。根據民法,未成年者沒有自行處理遺產的權利,所以他們的舅舅在收養他們的同時,就成了他們倆的監護人,管理着他們的財產。那時,因爲生意上的原因,急需要一筆錢。他舅舅是個大大咧咧的人,眼前正好需要錢用,而手頭又有這麼一筆可以支配的財產,短時間內借用一下沒關係吧,他說當時想的就是這麼簡單,確實是做了對不起他們倆的事。他說爲了這事兒,讓兩人在那裏住不下去了。”
吉本拿起咖啡,喝了第一口,“嗬”地嘆了口氣。
“那以後不久,兩人就來到了東京,也就在這個時候,陽子到了法定成人的年齡。這樣,勉的監護人應該也就成陽子了吧?”
“這就是說,如果這時姐姐已經死了的事兒公之於衆,尚未成年的自己還得找一個監護人,這點勉可受不了,所以他纔在別人面前裝出姐姐還活着的樣子。是這樣吧?”
“對。而再過兩個月,勉就到成人年齡了。我把休假都集中在一起,做了這些調查。這以後,我又用休息日和下班後的時間,還有像今天這樣,偷偷地用跑外勤的時間,像偵探似地跟蹤着勉。但是我什麼線索都沒發現。我又去過他們家好幾次,想見陽子,都被勉趕了出來。而我在勉外出的間隙上門,又總是沒人應。怎麼想都讓人覺得不自然吧?”
“嗯,是有些奇怪。”
“我基本上已經確信,陽子沒在那座房子裏,她已經被勉殺了。而再過兩個月,勉一定會用某種形式,讓陽子的死公之於衆。”
“是我叫的救護車,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想接受一下謝意也不爲過吧。”我無可奈何地接過名片。
立川明美挖了一匙布丁,伸到我的嘴邊。布丁的甜度適當,這點讓人覺得還不錯,但據稱這是每天限量生產的超級美味食品,那我可不敢苟同。我想我是決不會再到那家店裏去買第二次的。當我的臉湊近匙子的時候,立川明美在我耳邊輕聲說到:
就在父親掛上電話前的一刻,我抓過了話筒。
我去附近買了些晚上喫的,回到家剛進門,電話就響了起來。我趕忙脫了鞋,走進房裏,電話已經自動轉到了留言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說什麼呀。”
“你,說謊了吧?”立川明美緊緊盯着我,說道。
他的眼神是很認真的。
“我說的難道沒有道理嗎?”吉本說完,點點頭,從錢包裏拿出名片,名片反面有兩個電話號碼。
我想對她說,根本不像你說的那麼酷,完全不是這樣。正相反,你不知道我多麼希望能變得像你那樣,我的這種願望有多麼地強烈。
“就這樣吧。有空的話就回來,什麼時候都行。錢夠用嗎?”
“啊,你不在家?”
“我是在什麼地方被撞的?”
“我在外面等着。”吉本說着,出了病房。我又回到了牀邊。
“對着女兒帶回家的男朋友,板起面孔不停地教訓,對一個做父親的來說,那可真是個叫人憧憬的時刻啊。”
“可真想和他見一面啊。”
“前輩。”我回過頭去,立川明美向我招了招手。
“自你遇到車禍以來,他一直沒去過學校,關於這,情況像是挺複雜的,我也說不清楚,改天我讓結城本人來,讓他自己說明。不要緊的,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兒吧。”
“完完全全。”立川明美搖搖頭,又拿起剩下的布丁,若無其事般地問:“大家,都還好吧?”
“啊。”
我不願再聽他說下去。
“和美就像是被我們,不,就像是被我害死的一樣。不是爸媽不疼愛你,當然不是,可是,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所以……”
“這不怪你們,”我說,“她死的時候還只有9歲。”
她說的大家是指誰,連我這個對人情世故的微妙之處不甚了了的人都明白。
“是嗎?”立川明美點點頭,“也是啊。”
父親好像想說什麼,但還是把話咽回去了,依然沉默着。在沉默中,我彷彿聽到了波濤起伏的聲音。我真想回去,心裏隱隱作痛。
“啊,請。”
“不知道。”我只得老老實實地交代。
“不久就會來看你的吧。”
“是嗎。小心別感冒了,飯多喫點兒。”
“今年你還是不能回來嗎?”
吉本一動不動地盯着我的眼睛,笑了。我開了一下玩笑,他還信以爲真了。
“結城,他出了什麼事?”
父親掛了電話。話筒裏不停地傳出那已經聽慣了的信號音,像是在責備我,又像是在嘲笑我。
“難道你還真的想讓我相信不成?”
立川明美把布丁放在牀邊的矮櫃上,鄭重其事地朝吉本低下頭。
“是我們不好。”父親終於開口說道。“和美死了以後,爸媽的腦子裏只想着和美的事兒。”
“我很抱歉。”我也裝出認真的樣子,回答說,“殺了自己姐姐的兇惡罪犯,我可沒有勇氣接近。”
“是男朋友?”
“那,我們回去了。你早點出院吧,你不在的時候,班裏的男生們會覺得無聊的。”
“不好意思,”我說,“看樣子回不來,教授有許多工作都要我幫着做。”
父親回答了一聲。他問了一下我的身體狀況、銀行現金卡里的餘額以及東京的天氣。父親問的這些話沒什麼意義,也聽不出他有多大興趣,但我還是一一回答了。當所有慣例的問話結束之後,父親便沉默了。我心想該輪到我說了,但我剛一開口,父親就接過去問道:
“不,這不用客氣。遇到事故前後的事,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吉本問道。
“不必要成爲那樣的人。”我說。“完全沒有必要。”
這我回答不了。
“給我喫一口行嗎。”
我有時候想,索性把一些話都說出來,那會有多痛快?是我殺了妹妹,是我爲了自己能活下來,把妹妹給殺了。但我知道我不能說。當時我選擇到東京來上大學,也許就是爲了遠遠地離開父母。離開他們,就會降低在某一天突然陷入衝動,把真相說出口的危險。只要不說出口,我就不會失去他們,他們就會永遠把我當成一個可憐的小姐姐來愛我。我知道決不能說。所以我也永遠擺脫不了那沉重的負荷。
“別說了。你們都對我很關心,以前學校舉辦的體育節、文化節什麼的,你們不是都作爲家長出席了嗎,我一點也不覺得你們哪兒做得不好。”
“我記不起來了,完全記不起來。”
“那天,下班後我去他家門口察看,正好看到有個女孩從他家裏出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進出他的家。那人我沒見過,但能肯定她剛纔在他家裏呆過,所以,她應該知道陽子在不在,不,即使沒看到陽子本人,也應該能判斷有沒有勉以外的人住在家裏的跡象。我跟在她的身後,她是誰,她和勉是什麼關係,我一直考慮着如何開口問她這些問題。要是我隨隨便便就和她接觸,而她把我的事告訴勉,使勉對我產生警戒,那就不好辦了。她徑自朝車站方向走去,然後坐上電車,又在某個車站下了車。我想她就住在這兒,現在正準備回家吧,就一直跟在她後面。她在紅燈前停了下來,那時我就站在她的身後,當綠燈亮起來,她剛跨出腳步,就遇到了車禍。”吉本不堪回憶似地搖搖頭。
“啊,原來是這樣。”
相當偏執的妄想。如果是心理學家,也許能通過吉本的妄想,分析出他是否患有自卑心理、精神性疾患或者幼年時是否受過心靈上的傷害等等。但我分析不了,我只能洗耳恭聽。
妹妹的忌日快到了。
“告訴你,可我也不怎麼了解情況呀。”我說。
“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不知道前輩你究竟有什麼煩惱。大概你也不會告訴我的,所以我也不問。我想,結城他就是喜歡前輩的這般堅強勁兒吧。也許你受過的傷痛是我所難以想象的,但你不需要任何人來安慰,總是堅強地承受,我想他一定是喜歡這樣的前輩。”
我對話筒裏的信號音說道。
“我明白。不管怎麼做,我也勝不了前輩的。”
“不是這事兒。”立川明美伸出兩手,摁住我的臉頰,我本能地想要掙脫,沒想到她的勁兒還挺大,我怎麼也掙脫不了。
我招呼了吉本一聲,站起身來。就在我們快走出病房的時候,立川明美叫到;
“喂喂,是我。我剛回到家。”
名片上印着的,是連我都知道的一家著名化學公司的名字。
父親的話裏並沒有強求我的意思,只是聽起來有那麼一絲寂寞,我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曆。
我回頭看看身後的吉本:“是你遇到事故時的現場目擊者,是他爲你叫的救護車。”
他的話聽起來有些口齒不清。但我也沒興趣再多問,反正,這不過是一個頭腦有些問題的男人的妄想而已。
會來嗎?立川明美嘀咕了一句,張開大口一下把匙子塞進嘴裏。
“足夠了。”
“你只不過是在這裏躺了五天,股票市場、世界形勢以及結城勉,都沒有什麼大變化,很好哦。”
“我決不把他帶回家。”我笑了,父親也笑了。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你可以把我的事告訴勉,但在此之前,想請你確認一下,陽子是不是住在那個家裏,或者是不是有住在那裏的跡象。你能幫助我嗎?”
“說什麼謊?”
“結城,他不要緊吧?”
“知道了。”
立川明美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似的,邊喫着布丁邊說。腿上的繃帶雖然觸目驚心,但如果只看她坐起在牀上的上半身,她好像比出事之前還精神了一些。
我不知說什麼纔好。立川明美又輕輕摸了摸我的臉。
“在你住的地方的附近。”我說。
看我接過名片,吉本笑了。
“有啊,當然了。”我笑着說,“你當我是誰啊。”
“那我回頭再打吧。”
“你並不是偶然在現場,而是一路跟蹤到那兒的。”我說。
“這,一定是,對,一定是發生了某種偶然的情況,才讓他提前動手殺人的。”吉本說。
“太謝謝了,給您添麻煩了。”
是父親的聲音。我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掛曆,不用考慮我就知道父親有什麼事。一個星期前我就想,父親快來電話了,所以這一個星期來我對電話鈴聲特別敏感。
我的語氣很重,立川明美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兒,她好像很開朗地笑了。
“好吧,晚安。”
我跪坐在地上,用話筒支着額頭。他們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生氣,”她說。
吉本站起來,走出了咖啡店。看到兩個男人都先站起來離我而去,店裏的大嬸臉上露出很愉快的表情。
“如果是這樣,結城爲什麼就不能再等兩個月呢?等自己到了成人年齡再動手,不是就不必再玩這些小花招了嗎?”
“家裏的電話和手機的號碼。至少,等你朋友甦醒過來以後,請你和我聯繫一下行嗎?”
“您晚安。”
“對不起。”
當妄想只存在於頭腦中的時候,不過是妄想而已,但如果讓妄想付諸行動,就成了所謂的變態。
沒什麼事兒啊,我笑了笑,想搪塞過去,但立川明美的眼神認真得可怕。
“我說,”父親的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你有男朋友了吧?”
立川明美鬆開了手,哈地嘆了口氣,抬頭看着我。
那再見了。
“別擔心,我和你不一樣,我最講公平。這段時間裏,我不會去纏着結城的。所以,你就靜下心來,好好療養吧。”
我簡單地喫了點晚飯,看了一會兒書,然後洗澡,在12點前鑽進了被窩。我合上眼睛,但睡意怎麼也不來造訪。和往常一樣,我閉着眼,好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躺在牀上,等待着在黎明將至的時候漸漸進入淺睡狀態。每晚都是這樣。我的手腳冰涼,並且從手腳開始蔓延,直到我的全身都浸透在冰冷的感覺之中,我才能短短地沉睡一會兒。而只有在這冰冷的睡眠中,我才終於享受到了那份深深的寧靜。
“我明白。所以,這是一場已經知道輸贏的戰爭。就是把髮型搞成這樣,”立川明美用手指理了理頭髮,笑了,“我也成不了前輩那樣的人。”
“我真的太生氣了,搞成現在這樣。自己非常非常喜歡一個人,但他卻喜歡別人,而那個別人又說什麼完全不必成爲自己那樣的人。”
父親想說的並不是這些,這我心裏明白。在家裏,母親看着我的時候,她的眼光總在我身上尋找着妹妹的影子,父親看着我的時候,經常會露出呆呆的神色,爲此他們一直感到對不住我。但正是他們倆的這種心情,讓我在家裏待不下去了。
“你還是不願告訴我?”
不是這樣,我想說。
“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話啊。”
“很像,你們倆。結城好像也有什麼心思,但他絕對不會對我說的,但是,如果是前輩你……”
我不願再聽她說下去。我不想聽。我撫摸了一下立川明美的頭髮,轉身走出了病房。
“結城那兒,”
在我反手關上門的那一刻,立川明美在我身後小聲說,
“交給我吧,好嗎?”
“你早點康復吧。”
我好歹應付了一聲,關上了門。我走出病房,吉本靠着牆站在那兒。
“想不起來了,那是好事吧。”
吉本自言自語地說。
“她肯定知道了什麼。但要是被勉知道了,那也許她今後就危險了。”
我真恨不得揍他一拳。眼前的這個男人,以及這個男人說的話,都讓我感到心煩。不是說結城殺了他姐姐嗎,殺了就殺了吧。結城也好眼前的這個男人也好,都儘快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吧。
“真想抽支菸啊。”吉本說。
只有這句話讓我產生同感,於是我們快步走出了醫院。
“退學申請書?”
我從論文堆裏抬起頭,回頭看着教授。剛纔我一跨進研究室,教授便將我摁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往沙發上一坐,一個人擺起了將棋棋譜。
“嗯。今天早上,郵寄送來的。學生科的人來問我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真叫我爲難啊。你知道什麼嗎?”教授說,臉上並沒有絲毫爲難的神情。他的興趣全在眼前的棋譜上。
“不知道。”我搖搖頭。
“那就算了。”教授的步兵往前挺進變成了金將,將了對方一軍。
“你是說那份退學申請,已經被批准了嗎?”
“對方提出退學,總不能硬要他留下吧。就像有人想進學校,你不能故意讓他落榜一樣。”
“您怎麼沒完沒了了。”
“你上次說,”我看都沒看他的笑臉,“你在東京偶然遇到了結城,去看他姐姐,但是沒見着,這些,我就姑妄信之。但是,對方說了不想見你,一般來說,遇到這種情況誰都會就此作罷的,對吧?誰都不會爲此把鄰居都問個遍吧?更不用說特意請了假,跑去拜訪結城的親戚了。你這樣做可是不一般。但你確實做了這些不一般的事。爲什麼呢?因爲你從以前起,就一直懷疑結城,而不是眼前發生的情況讓你產生了懷疑,現在的情況只不過加深了你的懷疑。我說的對嗎?”
“你說的罪行,到底是幹了什麼?莫不是殺了人吧?”
“我認真回答,”我站起身,在教授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和人約定的,和立川明美。和女人約好的事我一定會去做的,雖然我也覺得自己的性格總是會喫虧的。”
妹妹笑了。
“那是我剛升高中,勉還是小學生時的事,他突然成了一個能夠預知來來的人。而且,他預知的還不是今年的夏天會很涼快,明年春天起經濟狀況將要惡化之類,模棱兩可的籠統事兒。明天,親戚家的大伯會從樓梯上摔下來摔斷骨頭;下星期,隔壁的大嬸因爲食物中毒而住院;附近有條狗在外面閒逛時被車給撞死了,全是這些非常具體的事情,勉都能一一言中。最初,大家都覺得這孩子太不可思議了,可真有意思。可是,漸漸地村裏的人就笑不出來了。認爲那全屬偶然、一笑了之不當回事的人,看來是錯了。因爲勉預測得實在太準了。我們那兒是鄉下的小地方,勉的事兒一下子就傳開了。勉在路上走着,大家便聚在遠處指指點點,你看你看那就是結城,那個有特異功能的人。據說東京的電視臺還來採訪過,因爲結城的父母拼命阻攔,所以結果沒成。他父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而從某一天起,勉就不再發表預言,就像開始的時候一樣突然。那個。”
“我說,”教授翻了一頁,又開始在棋盤上研究新的問題。“你爲什麼來我這兒?”
“要讓我認真回答,那是因爲當時不知道本研究室這麼善於差使人。”
吉本像是記起了以前的那些事。他開始喫他的咖喱飯,我則默不作聲地看着盤裏的咖喱飯漸漸地消失。
我笑了。爲了自己活命而犯下的罪行,結果卻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求得寬恕。
“我想知道自己所犯的罪行有多嚴重,因爲還沒有搞明白,所以至今還留在這兒。也許給您添麻煩了,請您再多包涵一段時間。”
“不管怎樣,”我把麥管插到杯子裏,“我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事情弄個清楚。所以,請你把一切完完全全地告訴我。”
這可不是一個平時常能聽到的詞語,我不禁笑了起來,反問了一句。
“嗯,長罐的、甜的那種。”
“我去吧?”
“預知能力?”
“勉有預知能力,而且,他也預測到了那場空難,但是,他卻沒有勸阻他的雙親。”
“爲了獨佔遺產,殺了自己的姐姐,然後爲了掩蓋罪行男扮女妝,還有比這更讓人難以相信的事兒嗎?”我說。
“我殺了人。”
“啊,不能說嗎?”
“別再往下說什麼簡直和人生一樣之類的話。”
“開始時大家都是一樣的陣行,但結果都不相同。”
“那我倒是越來越有興趣聽一下了。”
“我曾經和你說起過以前我住的那個村子。”
教授的哪步棋像是走錯了,我也搞不清楚。
吉本笑了,想要矇混過關。
豎起了第三根手指的吉本,似乎出於不祥之感很不願意將下面的話說出口,他輕輕嘆了口氣掩飾了一下,繼續說道:
“地處東北,很小的無名村落。”
我和吉本約好在他下班後,在附近的家庭式餐廳見面。也許是所處地段的原因吧,晚上7點多了,家庭式餐廳裏卻看不到一起來喫飯的家庭。我和吉本坐在吸菸區,周圍全是些剛下班的公司職員模樣的單個顧客。
“原來殺了人。”
“像你這樣優秀的學生,進哪個研究科都沒問題。研究科多的是,比如國際關係法等等熱門研究科。爲什麼來我這兒?”
“我告訴過你,他的父母是因爲飛機失事而死的吧?”
無論怎麼考慮只能把他的話當成妄想。在吉本的心裏,他已經把自己所想象的當作事實處理了。
“不,不,我是在認真問你呢。”
“邊喫邊說吧。”
“將棋可真有意思啊。”教授拿起棋譜看了正確解答,說道。
“什麼?”我反問道。教授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一瞬間,吉本像是遭到了意外攻擊似地盯着我,然後又好像痛下了決心地笑開了。
“對。”對面的這個男人點點頭,內心非常鬱悶似地輕聲說道。
“將不死吧。”我說。
“是嗎?”教授點點頭,拉出了他的金將。
“我並沒有隱瞞,只是有些事情可能讓人難以相信,我想說了也許會讓你產生混亂。”
是的,假如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會承認的。
“名人?”
“你所隱瞞的、沒有說出來的一切。”
“不是那樣。”
“比喻不適當。”
“聰明。”
“嗯?”
“我還沒開始動真格呢。”
“是嗎,會是這樣嗎?”
“將不死啊。”教授說。
吉本內心沉重地說着,豎起了一個手指。
“不用了,您挺忙的。咖啡行嗎?”
“請。”我說,“反正我也閒着沒事。”
吉本詢問似地看着我。
命中註定?
吉本沒理我,他根本沒把我的反應當回事,繼續按自己的節奏往下說。
“他是一個有預知能力的人。”
“是的,”我說着,讓王將躲到了銀將底下。
“有人提出退學,所以我才這麼想。最初他爲什麼要來上我們的研討課?他連大學都不上了,一定有與其相當的原因吧。”
我把王將往旁邊挪了一步,躲開了。教授又出動了飛車,被我用銀將喫了,他已經沒棋子可走了。
“你動起真格來真可怕。”
“應該先下龍王吧。”我說。
“在那個村落裏,勉可是個名人。”
我是個卑怯的人。
吉本只喫了一口咖喱飯,便像失去了食慾,放下了調羹。
教授在棋盤上擺上了新的陣勢,我走出了研究室。我反手關上房門,馬上把身子靠在關着的門上,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原諒你了,我真盼望有人這麼對我說,即使是說謊也行。至少告訴我,應該受到怎樣的懲罰才能贖回我的罪。懲罰就是爲了寬恕而設置的。哪怕是處以死的懲罰。
教授打開那本扣放着的棋譜,頻頻點頭。
吉本像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停頓了一下,然後接着往下說。
“第一,勉並沒有什麼預知能力。勉之所以能將人們親眼目睹的那些事預測得如此準確,那不過是出於幾億分之一的偶然性而已;第二,勉雖然有預知能力,但他的這種能力是受到限制的,勉自己並不能選擇預知對象,所以,他未能預測到飛機將會遇難,也就沒有勸阻他的父母;第三……”
“他退學了?”
同時,吉本拿過他的牛肉咖喱飯,我拿過我的冰奶茶。
吉本幽幽地笑了笑:“我可以把這些荒唐無稽的話繼續說下去嗎?”
“一切?”
“那樣的話,考上研究生後,換一個研究科不就行了?”
“我去買咖啡。”
“嗯?用那個喫?”教授嘀咕道,隨手又跳出了桂馬。
“先用龍王將對方一軍,再飛起銀將,然後纔是桂馬。一旦對方沉底,就可用頭金把他將死。”
教授又出動桂馬,對付對方沉底的王將。
“請。”吉本拿起調羹。
我用底線上的銀將喫了他的角行。
“你沒事吧?”
點完了喫的,吉本拿起溼手巾擦着兩手,輕聲地問。
“那麼和男人約定的事呢?”吉本嘲弄地問。
我回過神來,吉本正默默注視者着我的臉色。
“所以,我又偶然想到,你是爲什麼要報考我的研究生的?你既然並不很希望成爲一個學者,長時期呆在刑法研究室對於今後的就職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是這樣的吧。”
我笑着說,但教授沒笑。
“他一定認爲還是不要再和社會接觸爲好,只要再忍上兩個月就行了,所以打算把自己關在家裏。”
“其實。”我強忍住嘆氣,說道,“其實只要結城退了學,我就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了,而和你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關係。所以結城想要殺誰,你的妄想會發展到什麼程度,這些我根本不想管。只是,現在我卻不能不管。”
“啊,對啊!”對啊,對啊。
“是的。”
教授看着棋譜上的解答,又開始擺動棋子,這回把對方將死了。剛纔他哪一步走錯了呢,我心裏想。我又是哪兒出錯了?是十二年前,是從那時起開始出錯的吧?十二年前我就應該死了。但如果是這樣,那現在的我到底算是什麼呢?這倖存的十二年又算是怎麼回事呢?
我想放聲大笑。吉本滔滔不絕地述說着有關能夠預知的未來,以及能夠預知未來的一個男孩的事。真是荒誕無稽。但是,我笑不出來。在我的體內,有另一個相信他的話的我。
教授排好了棋子,然後將角行飛到王將的斜側。
“怎麼回事?”
“我根本不會和男人約定什麼。”
也許是這樣吧。但是……
“沒事。”我說。“只不過聽了些荒唐無稽的話,腦子有些疼而已。”
“但是,難道不是那樣嗎?”
“勉不再發表預言,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也就把他給忘了。但我沒忘。因爲我覺得奇怪。能夠那麼準確地預知未來的勉,爲什麼就沒能預知那次飛行事故?你說是吧?如果勉有預知能力,他肯定能預先知道飛機會出事,肯定應該勸說他的父母別坐那架飛機。那個時候,勉的預測一直都很準確,但他爲什麼就沒能讓自己的父母免遭事故?站得住腳的理由只有三個。”
“你說得不錯,我從最初就開始懷疑上了勉。我偶然遇到了勉,那是真的,但我並沒有和他打招呼。當時我悄悄地跟在他身後,一直到了他的家門口。然後我挨家挨戶地打聽,這才得出了結論。一個具有與衆不同的能力的孩子,他究竟有怎樣的感受?他是怎樣長大成人的?我實在想象不出。但是,我們很難指望這個看着父母走向死亡的勉,有一顆和別人相同的良心。他一定預知到有什麼事情將會把陽子小姐逼上絕路。這樣的機會可是時不再來。我想這就是他沒有坐等到法定年齡便迫不及待下手的原因。他一定很着急,因爲陽子小姐已經是成人了,她可以隨意處理包括自己那份在內的遺產。”
“因爲您的人品高尚,我這樣回答您滿意了吧?”
吉本在這裏喫着咖喱飯,我在這裏喝着冰奶茶,這些都是冥冥之中已經決定了的事吧?我嘴裏叼着麥管,心裏暗自琢磨。所謂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未來,看起來也不過如此而已。“現在”只能有唯一的形式。偶然也好必然也好,那都是因爲有了某種意志,這種形式才得以在“現在”體現。越這麼琢磨,我越發覺得我的意志,比自己想象的更爲曖昧而軟弱。
“你去哪兒?”吉本用詫異的目光盯着突然站起身的我。
“我想回去,所以我就回去。大概這也是已經決定了的事吧。”
我沒看吉本的臉,轉身出了店門。
反反覆覆想了三次,才終於撥通了電話。第一次我剛拿起話筒就馬上放下了,第二次、第三次是在撥了前兩位的市內局號後,又掛斷的。第四次我不再作任何思考,就像開密碼鎖那樣,看着名冊上的那串數字,一一按下電話機上的按鍵。咔嚓一聲,鎖打開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你。我想和你見一面。我不會要求去你家,在外面的什麼地方見面可以吧?”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沒報,便一口氣把話說完了。但話筒裏沒有回答聲。
“拜託了。”我說,“拜託。”
結城還是沒有回答。我準備一直等下去,直到聽到他說“好的”。我聽到電話那端傳來的很小的聲音,那是鬧鐘走動時發出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聽起來又像是不斷行進在一條命中註定了的道路上的腳步聲。
“明天,大學見。”
結城終於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反正我得去學校一趟。學生科來了通知,說如果真要退學,需要當面向本人確認一下。”
“在運動場見?”
“好的。”
掛了電話,我洗了個溫水澡。我把整個身子浸泡在浴槽裏,然後緊緊閉上眼睛,重重地揉洗自己的臉。一次、二次、三次,我不停地重複。
救救孩子啊!
那時,將我朦朧的意識拉回到現實中的,是母親的呼救聲。我被包圍在一片漆黑之中,身體剛受到過巨大的撞擊。我急於向母親求救,朝呼叫聲的方向轉過腦袋。我在那個方向看到了一束亮光。靠着這束光線,我看到一隻橫在我眼前的腳。那隻腳上穿着鞋,我知道那是妹妹的腳。但妹妹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我只能看到她的腳。我終於開始明白眼前事態的危險性。我們一家四口乘坐的車子遇到了車禍,車子被撞得翻倒在地,我們被緊緊壓在顛倒的車身內。那束光線照在妹妹的腳上,我想朝光線的方向移動,但我根本動彈不了。我想呼叫,我想大聲叫“媽媽”,但我發不出聲音。
快救救孩子!車裏的孩子,求求大家!我又聽到母親的尖叫聲。在光線的那端,我看到一張男人的臉,我不認識那張臉。那男人好像整個身子都趴在地上,他朝黑暗的車裏張望了一番,回過頭叫起來。
“真的,車裏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我的腦子在轉動。
“你想死嗎?”
大概是廣播興趣小組在搞活動吧,從學校那兒傳來了高聲朗讀打亂了順序的日語假名的聲音:a、e、i、u、e、o、a、e……幾十個人的朗讀聲幾乎快將我四周的全部都吞沒了,讓我感到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虛幻。
結城沉默不語,仍然遙望着運動場。我也和他一樣。過了很長的時間,我們就這樣低頭看着下面的場地。太陽開始西斜。幾個、幾十個上完課的學生,從我們身後的道上通過。運動場上,隊員們最後跑了幾圈,橄欖球訓練便結束了。
“向誰?”
“自那以後可就有意思啦。姐姐畫的是未來,而能夠理解她的畫的,只有我一個人,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特殊的人物。我洋洋得意地將姐姐在畫上預測的那些事兒四處張揚,將姐姐的成績佔爲己有,但姐姐卻沒有露出任何不滿的樣子。就這樣,姐姐不斷畫着她的未來,而我無論在畫上看到什麼便到處吹噓,經我說出來的那些預言百發百中絲毫不差。村裏人開始傳說我能預知未來的事,於是父母嚴禁我再發表什麼預言。事情確實有些鬧大了,所以我不敢再到處賣弄了。但姐姐還是依然畫她的畫,我也繼續看她畫畫。”
“姐姐和小孩子沒有兩樣,靠她自己,她什麼也做不了。沒有我這個鏈環讓她和社會連在一起,她一天都活不下去。即使她多少對我有些不滿,還不敢把我怎麼樣。這一點姐姐自己也應該很清楚。”
“是因爲嫉妒嗎?”我說。
我招呼道,結城輕輕點點頭。
結城遠遠望着運動場,我盯着他的側臉。
風停了。這時,結城站起身來,抬起腳來往階梯上走去。我抓住結城的手腕,結城停了下來,轉過身看着我。但是,我什麼也爲他做不了。我抓着他的手軟弱無力,我沒有那個把我從黑暗中拽出車外的男人那樣的力量。
“這可有些不正常。”我說。
“妹妹。”
結城又將雙肘支在膝頭,兩手交叉着抱在腦後。他臉朝着地面,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道。
“我很緊張,這事要讓姐姐知道了,她馬上就會對叔叔產生惡意,所以在這之前我極力勸說她和我一起去了東京。以後,在平時的生活中,我注意儘量不讓姐姐和外面的人有來往,打掃、洗衣服、做飯、買東西,生活中必須做的事情,都由我一個人來做。那可真是奴隸般的生活啊。只有在大學裏的那段短短的時間,我才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正常的人。但是,我還是盤算得太好了。不僅是姐姐,就是我也不應該和外界有任何聯繫。正是因爲那樣,才發生了那事兒。”
“所以,對我來說,姐姐是個不好理解的人。倒不是說我討厭她,只是我沒有那種把她當作姐姐來親近、追隨的感情。我想我父母大概也一樣。周圍的人都誇自己的女兒,這感覺也許不壞。有時把女兒叫到身邊,讓她在自己膝頭坐着兩個小時,逗弄憐愛,那樣的時候,姐姐是個可愛得沒法說的孩子。但是,作爲父母,究竟應該如何和女兒相處?那時我還是個孩子,還不那麼明白事理,但我看得出,似乎我父母也不很清楚。有好多次,爲了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父母朝微笑着、神情絲毫不變的姐姐大發雷霆。即使這樣,姐姐也總是順從地笑着。而到最後,道歉的一方總是我的父母。”
“我小時候和你姐姐正好相反。”我笑着說。
“是嗎?”結城點點頭,沒有多問。
“退了學,你打算怎麼樣?”
“姐姐上中學三年級、我上中學一年級的時候,父母死了。他們死於飛機失事。當時我接到電話,兩腿顫抖着跑到姐姐的房間,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思考、該怎麼做。姐姐坐在寫字桌前,我對着姐姐的後背,告訴她電話裏飛機失事的通知。是嗎?姐姐只這麼回答了一句。他們兩人都死啦,我叫了起來,朝姐姐身邊走去。透過姐姐的肩膀,我看到桌上放着一本打開着的學校的筆記本,上面用鉛筆畫着畫,是黑色的ヘ形模樣、像折斷了的什麼東西。我一看就知道了畫的意思。”
“其實。”直到最後一個人從運動場上消失,結城終於開口說道,“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預知能力。”
“這樣的孩子大家都喜歡的。”
“從很小的時候起,姐姐就是一個非常非常文靜的人。姐姐在想些什麼,別說是我,恐怕就是我父母都搞不明白。她既不會任性撒嬌,也從不隨便發脾氣,平時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微笑着呆在一邊。她的臉蛋小巧玲瓏,顯得特別端正,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姐姐的。不管做什麼、說什麼,她總是文靜地微笑着,就是在我這個弟弟眼裏,那也確實是一張純真、可愛的笑臉。”
結城雙肘撐在膝蓋上,身體的重量往前移。他似乎不願讓我盯着他的側臉。這樣我只能在他的身後,看着他的後背。透過結城肩頭,夕陽斜掛在遠遠的一端。不經意間,學生們的嘈雜聲早已曲終人散。眼前的一切都讓我產生一種時間停滯的錯覺。
結城輕聲說道:“那是一架機身折斷了的飛機。”
“姐姐回頭看着我,微微笑了。那是和平時一樣,完美無瑕的笑臉。姐姐微笑着對我說:‘可不許再背叛我。’”
“是我姐姐。”
“是人的腦袋和血。”
“是啊,我想得太天真了。所以我只能退學。”結城輕聲地說。
結城低沉的聲音,令我毛骨悚然。
“如果你看到當時的場面,那可太不正常了。做父母的對着沒幾歲的孩子,垂頭喪氣地道歉賠不是,而那孩子只是微微一笑表示寬容。”
“小時候,大家確實都說我有預知能力。但我其實並沒有。那時沒有,現在也沒有。”
“聽他說你能夠預知未來。”結城淡淡地笑了笑。
“要說嫉妒那就是嫉妒吧,不過嫉妒的理由有些不一樣。立川和姐姐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立川單純、天真,怎麼說呢?她是個個性非常強烈的人。姐姐一定是像北風嫉妒太陽那樣,嫉妒着立川。”
“但是,有一天,也不知什麼原因,我突然讀懂了姐姐的畫。那是姐姐上小學六年級,我上四年級時的事。我看着姐姐畫的畫,一下子明白了畫裏的意思。我指着那條犬牙狀、向兩旁延伸的黑線說:‘學校。’姐姐點點頭。我又指着黑線上方的紅色說:‘火。’姐姐還是點點頭。‘學校起火了。’我說,這下姐姐露出嫣然一笑。那個星期的週末,我和姐姐上的那個學校果然發生了火災。”
“那人還說了其他各種各樣的事兒,但那些我都沒興趣。不過,如果你能預知未來,有件事我想求你指點。”
“創造自己所希望的未來的力量?”我說,“真是荒唐。”
“你姐姐?”
“最近有個腦子有些古怪的男人老是纏着我,真煩。”我說。
“第二天,村裏唯一的大夫出了交通事故,死了。大夫是被卡車給壓死的。據說他的身體被捲到了車輪底下,腦袋和身體都被壓得分了家。”
結城露出稍稍有些驚訝的神色,回過頭看着我。
“那……”
在我張嘴提問之前,結城繼續說道:
結城重重地抿了抿嘴脣,將視線停留在比運動場更遠的地方,接着往下說。
“晚上睡不着啊。”
“但是他們打起了遺產的主意。”我說。
結城淡淡地往下說着。
“但是,那太不自然了。任性,愛發脾氣,沒禮貌,這樣才更像是個孩子吧?”
我回想起自己的幼年時代,說道。我小時候和他姐姐正相反,當時連我自己都明白,我是個脾氣犟、一點兒不可愛的孩子。
結城說着,搖了搖頭。
把我拉到車外的男人,抱着我,把我帶到離車有些距離、被人攙扶着坐在一旁的母親身邊。母親似乎已經邁不開腿,她費勁地坐着,儘量不讓身體的重量壓在右腿上。父親橫躺在母親身邊,兩眼緊閉,渾身上下一動不動。馬路中央是那輛翻倒在地的車子,來往車輛都停下了,人們紛紛從車上跳下來,來到父親、母親和我面前給我們幫助。救護車還沒到,四周一片焦急的責備聲。那輛車子開始冒煙。“危險!危險!”有誰這樣叫道,我緊緊抱住母親。就在這當口,在我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我回過頭來,剛纔我還在的那個地方,已經熊熊燃燒起來。是被爆炸的巨大沖擊力給炸飛的吧,一雙紅色的鞋子——那是妹妹的鞋子,滾到了燃燒着的車旁。我更緊地抱住母親。母親“啊”地吸了口氣,發出無語的慘叫,她那很長很長的悽慘的尖叫聲,強烈地震撼着我的耳膜。
“那時我才終於明白了。學校起火那天,學校不是正準備開姐姐最討厭的運動會嗎?隔壁那個食物中毒的阿婆,來我家時不是曾經不小心將開水灑在了姐姐的腿上嗎?那個老伯受了傷,就是因爲他有些不懷好意地撫摸了姐姐的身體吧?而那條狗,一定是因爲在姐姐路過它家門口時大吼大叫,讓姐姐受驚摔了一跤。姐姐畫的畫,並不是預測未來,而是在表現姐姐希望發生的事,也就是姐姐的願望。”
男人看到的,一定是離他比較近的妹妹。那麼,我呢?
“是的。但那並不是因爲我有預知能力。”
“我想姐姐一眼看到立川,馬上就產生了這種情緒。平時家裏來了客人姐姐是不出來招待的。我能夠很容易地想象當時姐姐的神情:門鈴響了,她從自己房間的門簾裏鑽出身來,走到門口,看着站在那兒的立川。我想她大概又露出了那種笑容,就是那樣,將心裏萌生的惡意一下子宣泄出來的笑容。我力所能及的,只有讓姐姐不再對立川心懷惡意。如果我去醫院看望她,被姐姐知道了,那這次立川恐怕性命難保。”
“這可以想象。”結城也微微笑了笑。
“我知道的。”結城微笑着說。“因爲我也是這樣。”
結城好像根本沒聽到我的嘀咕聲,接着說道:
“你自己呢,沒事吧?難道你姐姐就不會對你起歹意?”
“那天我回到家,姐姐笑着對我說:‘我已經很久沒畫畫啦。’我一下子覺得全身僵直,並且不停地顫抖,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姐姐非常愉快地觀察着我的表情,拿出一張畫來。我馬上明白,那上面畫的是一個女子被車撞倒的模樣。是誰,我問。她是勉外出的時候來家裏的,現在的女孩可真大膽啊,你看,情書,她讓我交給你的。姐姐唱歌似地說着,把信交給我。信是立川寫的。過了沒多久我就聽說立川遇到了車禍。”
“聽人說的,那個吉本。”
一年級學生模樣的棒球隊員開始整理器具。在所有人離開運動場之前,結城一直沒有開口。
“我可不想死啊。只是想問一下,自己什麼時候死。”
“但是,你不是都說中了嗎?誰會受傷,誰將食物中毒,誰家的狗快死了,等等。”
結城抬起頭,並沒有看我,而是看着比運動場更遠的地方。
我聽到了男人的喊叫聲,隨即被一股強有力的勁兒拽出了車外。
“我向姐姐屈服了。打那以後,爲了不讓姐姐生氣,爲了不讓姐姐對別人心生歹意,我一直生活在戰戰兢兢之中。姐姐就像是個嬰兒,她對誰心懷惡意?她的怨恨到底有多強烈?這些都難以預料。幸好,收養我們的舅舅,他們夫妻倆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所以我多少安下心來了,我想,至少姐姐不會對他們起歹意的吧。但是。”
“只聽我這麼說說就覺得不正常了吧?”結城說。
我不由屏住呼吸,只覺得憋得難受。
如果對方對自己態度不善,那誰都會用相同的態度以牙還牙。對方發火我也會發火,對方心懷惡意我也惡意相向。如果不是這樣,那將會如何?如果是大人那還好,他懂得理性地調節自己的感情,而不懂得理性調節的孩子呢?那些不良情感將不斷積壓在孩子的心裏吧?就像承接着從屋頂滲漏下來的雨水的木桶那樣。
“嗨。”
“就因爲別人給弟弟寫了一封情書?”
結城的兩手分別用力抓着另一隻手的手臂。我很想緊緊抱住他的肩膀。這並非出於感情,而是出於衝動。我的手已經快伸了出去,但我還是有些猶豫,而就在我猶豫的這個當口,教學樓那兒傳來響亮的鈴聲,彷彿是宣告時機已過。結城像在捕捉那鈴聲的去向一般,抬頭望着虛無的空間。
風有些潮溼,吹動着結城柔軟的頭髮。我忍不住想伸手觸摸一下他的頭髮。
“那笑容,即使是童心未泯的我也能領會其中的深意。我在心裏‘哦’地叫了一聲。姐姐平時總是向人展示她那美麗的笑容,而沉積在她心頭的污穢部分,她就是用現在的這張笑容,將它們徹徹底底宣泄出來。我逃也似地離開了姐姐的房間。我沒將那天的事告訴父母。那一天,姐姐又開始畫一張新的畫。”
“是的,”我說。“完全像你說的一樣。”
“三天後,畫完成了。我放學剛回到家,就被姐姐叫到她的房間,讓我看她的那張新畫。畫紙正中塗着大片黑色,在黑色旁邊又有一箇中等大小的黑點和一個小黑點,兩個黑點之間用紅色連接着。我馬上明白了畫裏表達的意思。當中那大片的黑塊是一輛卡車,那個中等大小的黑點是人的身體,剩下的那個小黑點和那些連在一起的紅色。”
結城好像感覺到了疼痛一般,面頰輕輕抽搐了一下。
結城回過頭瞥了我一眼。
“怎麼說呢,因爲希望她能寬恕我吧。”
我吹乾頭髮,爬上了牀。雖然剛洗完熱水澡,但身體卻寒冷異常。這讓我感到很滿足,看來今晚能比平時睡得稍長一些。
“我抓到啦。”
“是啊,荒唐。但我完全相信。也可以說那是我的直覺所領悟的。我很害怕,於是把那些事都告訴了父母:我以前預測的那些事都是從姐姐的畫上看來的;姐姐畫的那些東西,其實就是用色彩精心塗抹出自己陰暗的願望。當然,父母不會相信我的話。但父母肯定也覺得,姐姐的那些畫總有些令人感到可怕的地方,所以他們不讓姐姐繼續畫畫。姐姐拼命反抗。姐姐反抗父母,這還是第一次。也許正因爲第一次受到姐姐的反抗,父母顯得特別堅決,他們把姐姐的畫紙、蠟筆等繪畫用品都給收起來了。從那以後,姐姐就不再畫畫了。”
“爲什麼?”
結城看着我。
“姐姐喜歡畫畫,但是姐姐的畫誰都不理解。即使是再小的孩子,他畫的東西一般總能讓人猜想到是什麼。雖然不知道孩子畫的是狗還是貓,但我們明白他畫的是一隻四條腿的動物;不知道孩子畫的是櫻花還是柳條,但我們明白他畫的是一棵樹。但姐姐的畫,根本不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她的畫沒有形狀,而只有色彩。紙的中央塗着大塊的鮮豔的紅色,在紅色的上方塗上黑色,而在黑色中又摻雜着黃色,往往就是這樣的畫。周圍的人都笑着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成爲一個了不起的畫家。但我笑不出來。這些誰都看不明白的畫,姐姐一畫就是幾個小時、幾天,看着姐姐那專心致志的樣子,我甚至有一種恐懼的感覺。”
也許是撐在身後的雙手有了寒意,結城將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放在嘴邊哈着氣。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很久以前吧,晚上一直睡不着。但這和失眠症不一樣。如果在一旁看着,好像睡得很好。只是在很短時間裏哦,好像睡得很好。看上去睡得很好。但是,這並不是睡眠。”
“我要向人彙報,我還能活幾年。”
男人伸出手來,眼看快觸摸到妹妹的腳了,但還差那麼一點點距離,男人把臉轉向另一側,連肩膀都伸到了車內。這隻在黑暗中摸索的手,看上去像是一個非常奇特的物體。我想如果錯過這隻手,我就會死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我沒有考慮妹妹。我竭盡全力伸出手,在男人的手將要摸到妹妹的腳的那一刻,我的手插在了兩者之間。男人抓住了我的手腕,大聲叫道:
“我什麼時候纔會死?”
風更大了,天上吹來了雲彩。結城絲毫未理會被風吹亂了的頭髮,將手撐在身後,繼續往下說。
“能夠預知未來的,原來是你姐姐。”我說。
結城孤零零地坐在可以俯視運動場、水泥鋪成的階梯式座席上。才一個星期沒見,不知爲什麼,他那近似中性的背影,讓我覺得很親切。運動場上,橄欖球隊的隊員們正在練習,他們渾身沾滿汗水和泥土,看上去是那麼興致勃勃。那些和我年齡相仿的年輕人,他們離我如此遙遠,令我感受不到絲毫的現實感。我試圖說服自己,我一直和他們屬於同一個世界。但是,那到底不是屬於我的世界。我沒有生活在那個世界的資格。我像看電視節目那樣,遠遠地望着他們,然後,在和我一樣遠遠望着他們的結城身旁坐了下來。
“嗯。”
“我總算得到了安慰。”我說。
“一樣啊。以前怎麼做,今後還是怎麼做。平時只要凡事不讓姐姐生氣就行了。”
“假如知道了,那你想怎麼樣?”
“那事兒?”
“那是姐姐上初中後不久的事。那天父母外出了,姐姐得了感冒沒去學校。我從學校回到家,聽到姐姐的房裏傳來抽抽搭搭的哭泣聲,我想看個究竟,便走進姐姐的房間。姐姐俯臥在牀上,把臉埋在枕頭裏,正在不停地抽泣。我還從沒看到姐姐哭泣時的模樣,所以有些喫驚。我忙問姐姐怎麼了,姐姐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始脫身上的衣服。那時我雖然只是個小學生,但也到了早就能夠領悟性的禁忌的年齡,我有些驚慌失措,但我的身子僵硬得動彈不了。姐姐脫完了衣服,一把攥過我的腦袋,讓我看她的腹側和大腿根部一帶。那兒有許多牙印。‘這是大夫乾的。’姐姐說。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一個剛纔還在哭泣的人所發出的。我不禁抬起頭來,發現姐姐在笑,那種笑容,不是姐姐平時常有的那種笑容。”
結城的話都說完了。天已經全黑了。接下來就等着誰先站起身,誰先離去了。我還想再留住片刻,隨口說道:
“開始時,身體的邊緣部分感到寒冷,漸漸地寒冷滲透到身體的中心,讓全身都感到寒冷徹骨。那份寒冷使身體所有部分的活動都停止了。但這不是睡眠,只是停止了身體活動而已。可以證明這一點的,就是我從來不做夢,連噩夢也沒有。”
“嗯。”結城依然背對着我,說。
我點點頭。我理解這種嫉妒,我完全能夠理解。我對能夠理解這種嫉妒的自己,感到難以忍受的厭惡。
結果,我們能分享的,只是我們彼此都擁有的寒冷。我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結城該說的話也都說完了。
“是嗎?”
“謝謝。”
結城說着,輕輕掙脫了我的手。
“謝什麼?”我問。
“在學校裏,我很快樂。因爲有前輩你在。”
“別這麼說。”
“真的很快樂。”結城微笑着,“請忘了我吧。”
說完這句話,結城轉身走了。我獨自留在那裏,像個孩子似地彎曲着身子緊抱住雙膝。我心想,把我拉到光明中來的,也許是結城的手臂。離開了他的手臂的現在,我在黑暗中感到如此孤獨無望。
我過了沒有色彩沒有聲響的一個星期。早上,電話鈴無休止地響了起來,我終於忍耐不住了,從被窩裏伸出手,抓過話筒。
“煩死了。”我劈頭蓋臉地叫道。
“啊,抱歉。”是吉本的聲音。
“你還在睡?”
雖然被莫名其妙地怒斥了一聲,但吉本的聲音聽起來依然愉快明朗。今天的天氣一定好得出奇吧?我用另一隻手拉開窗簾,窗外卻是梅雨季節的模樣,陰沉沉的烏雲覆蓋着天空。
“現在幾點?”我問。
“八點。對不起,這麼早就打擾你。”
“八點?”我說,“幾號八點?”
“嗯?”
“今天是星期幾?”
“星期三,怎麼了?”
和結城見面,是星期四的事,正好過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自己是怎麼過的,我幾乎沒有任何記憶。只要身體不感到有什麼異常,到了時間便喫,便睡,情急之下便去廁所。人的身體可真是無情啊,我心不在焉地想。
“我看了早上的報紙啦,簡直讓我有些坐立不安,所以給你打電話。你看了嗎?今天早上的報紙,地方版。”
我用肌膚就能夠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時間只是爲了累積起一個個事實而流失的。累積在一起的事實一一融化到時間的洪流之中,彼此糾纏在一起。我們可以把它們叫作因果,也不妨稱其爲命運。我生而爲人,倖存至今,現在,我就在這裏。即使在今後的日子裏,會充滿靠我自己的力量難以抗拒的事情,我依然將昂然挺胸,勇敢面對每一個時刻。
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了下來。
我放下話筒。那天我到底還是不應該鬆開他的手腕,我抬頭望着陰沉沉的天空,心想。
“姐姐要來了,她馬上就會返回這兒的。請你快回去吧。”
“我告訴你吧,那還是強迫性共同自殺啊。”
時間在靜靜地流逝。
只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的病房,走廊裏傳來越走越近的硬質的腳步聲。結城用盡全身的氣力,想把我推開。
“你怎麼會去撞汽車,這麼做豈不是太不徹底?要是去撞新幹線,或者從市政府大樓跳下去多幹脆,方法多的是。”
我抬起臉來,和結城兩眼相視。結城的臉上慢慢浮起了微笑,朝我點了點頭。
結城又說了些什麼,但當他明白說了也徒勞時,便不再說了。也許是話說得太多累了,他筋疲力盡地閉上了眼睛。我伸手摸了摸結城的手腕,那兒冰涼得讓人喫驚,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起身來,將自己的臉頰貼在結城的臉頰上。結城睜了一下眼睛,什麼也沒說,又垂下了眼簾。
“結城?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夠清楚知道的,就是我絕不可能再回到十二年以前了。
“爬蟲類動物爲什麼不會孵卵,你知道嗎?”結城的眼光又回到了我的臉上。
我回憶起結城的話。
“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能讓我快回去呢?我再待一會兒。”
“勉,結城勉。”我從牀上坐起身來。
我起身下牀。我在心裏下了決心,坐今晚的夜行巴士回一趟老家。我整理好行李,塞進小旅行箱裏,然後去門口拿今天早上的報紙。
結城相當勉強地笑了笑,但這個小小的動作似乎也讓他疼痛不堪。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給他潤了潤嘴。
“啊呀,”背後傳來嬌柔的聲音,“是朋友吧?”
“但是,值得嘗試一次。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想,假如能夠回到十二年前那會怎樣?如果回到十二年前,我將怎麼做?伸進車裏的手臂,只能挽救一個人的生命,我將把誰的生命託付給這條手臂?妹妹的?要不還是我自己的?
我再次把自己的臉頰貼在結城的臉頰上,結城的臉頰讓我的臉頰感到一片冰涼。這樣的話,應該是我的臉頰正在溫暖着結城的臉頰。如果我能讓結城在我帶給他的溫暖中睡去,我覺得,我就算爲自己苟延殘喘至今找到了理由。在這份溫暖之中,我想,我自己也能沉睡。
我忍不住輕聲咕噥道。我的視線停留在掛曆上,到明天,就是整整十二年了。妹妹死去,已經十二年了。
那嬌柔的聲音在我耳邊說道,說話時的氣息吹在我的脖子上,冰冷的感覺,使我脊樑直打顫。
“共同自殺?可是,只有勉一個人……”
我走到最靠裏面的那張病牀前,輕輕拉開簾子。結城躺在牀上,鼻子和手腕上插着好幾根管子。我把隨身拿着的旅行包放在地上,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也許是聽到了動靜,結城睜開了眼睛。當他認出是我,一時間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隨後又很傷感似地眯縫起眼睛。
“報上說是遇到事故了,就在他家附近被車撞了。報上沒寫具體情況,現在好像昏迷不醒。”
“結城,你這傢伙,可真狡猾。”
“我不想讓你也捲進來。”
“老天終於給了他懲罰。”
結城的眼光越過我的肩膀朝門口望去。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有誰進來了。我沒有回頭,只注視着結城的臉。
“是啊,不過,那些方法好像很都痛苦。”
“沒有我這個鏈環讓她和社會連在一起,姐姐一天也活不下去。”
“求求你了。”
病房裏沒開燈,顯得很暗。天氣好的日子,也許會有令人炫目的陽光照進那扇大窗戶,但現在,透過窗子,只能看到天空中覆蓋着的厚厚的雲層。室內好像開着空調,涼颼颼的,空氣有些乾燥。這是一間三人病房,靠門的兩張病牀都空着,也許是一直空着的,也許是病人病癒出院留下了空牀。當然這兩種可能性都有。但兩張病牀上鋪得整整齊齊的牀單,卻讓人產生聯想,那似乎象徵着某種最壞的結果。
幾乎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只見他乾燥的嘴脣挪動了幾下,像是這麼說。
“吉本先生,”我嘆了口氣說道,“這不是事故,是自殺。”
“今晚,我回父母的老家。因爲有一個想被寬恕的人。”
“沒看。”我說。
“是女朋友。”我定下神睜着眼睛,將自己的嘴脣合在結城的嘴脣上。
“爲什麼?”
“聽說你出了事故快斷氣了,我來給你送終。”
“懲罰?”
“你妹妹?”
“長得真漂亮,是女朋友嗎?”
“勉,你快介紹一下吧。”
“自殺?”
“因爲缺乏自信。至今爲止一次也沒有讓自己去溫暖過別人,所以,當最重要的東西出現在眼前,需要自己去溫暖的時候,卻膽怯了。”
結城說。我笑了,好像我的笑聲讓他清醒過來,他拼命把那難以動彈的脖子轉向我,擠出聲音說:
“是我呀。”我笑了。“我下星期回來。回來後,我再來看你,立刻就來,等着我。”
背後硬質的腳步在朝我走近。那是掛鐘刻時般單調的腳步聲,咯吱、咯吱、咯吱,腳步聲在我旁邊停住了。
我在報紙的報道中查到了出事地點,然後給管理段轄那個地點的警察署打了詢問電話,對方倒是記得很清楚,馬上告訴我受傷的人被送到了哪家醫院。我出車站,沿着國道,走了很長一段路纔來到那家醫院。那是一家很新、很大的醫院。我在醫院人口察看了指示圖,跑到了外科住院病房所在的五樓。我走在被熒光燈照得亮晃晃的寬敞的走廊上,不斷確認掛在各個病房門口的患者名卡。規模這麼大的醫院,醫務人員和患者應該很多,但奇怪的是走廊裏卻悄無聲息。我在最靠裏邊的一間病房門口看到了結城的名字,我敲了敲門,沒有回答,便隨手打開房門,走進病房。
背後的聲音說道。那聲音跳動着歡樂的音符,就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我把嘴湊到結城的耳邊輕輕地說:
“是的。”我極力控制住顫抖,回答那聲音。
又是事故?我心想。結城的父母也遇到事故,立川明美也遇到事故,我妹妹也遇到事故。但是結城的父母和立川明美的事故,是由結城姐姐的意志造成的;我妹妹的事故,是由我的意志造成的。那結城的事故呢?那一定是因爲他自己的意志而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