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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現

《Fine Days 昨日重現》 · 本多孝好 · 2.9萬 字

這是一間寬敞的病房。色調統一的地板和窗簾顯得非常典雅,房裏擺設着大屏幕的電視機、柔軟的沙發,牆上還掛着一幅藤田的石板畫。那張真正應該屬於病房的病牀,反而像是放錯了地方。

父親閉着眼睛靜靜地躺在那張病牀上。除了呼吸時胸部有規律的一起一伏,沒有任何可以證明父親還活着的跡象。調節得很合適的室溫,從窗戶裏照射進來的柔和的陽光,裝點在窗臺邊的紅花,這一切彷彿都是爲了父親所剩無幾的生命而存在的。我把夾克掛在牆上,徑直走到窗前,故意胡亂地推開窗子。在由醫院的白色大樓三面圍成的庭院裏,護士推着坐在輪椅裏的老婦,一隻黑貓正在樹陰下打盹。寧靜的六月的下午,讓人忘了這兒是地處喧鬧的市中心的一角。

不用回頭我就能感覺到父親醒了。但他沒有吭聲,我也就繼續眺望着窗外。坐着輪椅的老婦的身影已經在院子裏消失了,那隻黑貓伸了一個懶腰也提起輕快的腳步走遠了。從雲縫裏擠出來的日光又被低層的薄雲遮攔,投射到地面的陰影正在漸漸地擴大。

“好久不見啦。”

父親終於先打破了長長的沉默。那熟悉的低沉的聲音傳人我的耳朵,和以往一樣,馬上在我心中點燃了反感的火苗。在火苗還未熊熊燃燒之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去。

當和我目光相交,父親沒有表情地點了點頭,隨即把視線移到窗外。

“情況不太好?”我問道。

“去探望病人的時候,就算是扯謊,也得說些‘看上去不錯啊’之類的客套話吧?”父親依然看着窗外,不高興地回答。

“看上去還不錯啊。”

父親臉上毫無笑意。我離開窗臺,在牀邊的椅子前坐了下來。才一年沒見,父親竟變得如此蒼老,令我感到驚訝。他臉上的那些老年斑和皺紋,都是我所不熟悉的。

“你,怎麼樣啊?”

“啊,還行。”

“大學呢?”

話音剛落,父親便好一陣乾咳起來。我沒顧他的咳嗽,咳聲一停,便簡單回答他的問話:

“今年春天好歹算是進了大學。一所除了歷史悠久以外別無可取之處的二流學校。”

“是嗎。”

父親費勁地支起身,我好不容易纔扶住了他那顫顫巍巍伸出的手。父親動作緩慢地拿起放在毯子上的對襟毛衣,披在肩上。

“要動手術吧?”我問道。

“醫生是這麼說的。但事到如今再動手術,只會讓身體更衰弱。沒用。”

“是嗎。”

“是的。”

“三十五年前,她住在橫濱,元町邊上的一所舊公寓。當我後來去找她的時候,她已經從那兒搬走了。那時她上的是音大,也退了學。多摩音樂大學。她曾經希望成爲一個鋼琴家。”

真山澪。

“嗯?”

“我和這人有個孩子。”

我趁父親不注意,用手指把花瓣揉成了一團,彈到了牀底下。父親在枕邊摸索着,拿出了一本頗大的筆記本遞給我,我沉默地接了過來。那是一本寫生集,顯得相當陳舊,原本綠色的封面已經泛黃。我轉過頭看看父親,父親催促似地抬了抬下巴。於是,我翻開了第一頁。是一幅用鉛筆畫的素描。好像是什麼地方的港口,在堆積如山的集裝箱的背後,可以看到排列在港口的貨船,集裝箱周圍還有一些正在搬運貨物的男人們的身影。充滿力度感的主體畫面和與之相反的細膩的線條結合在一起,使整幅畫給人以沉鬱的感覺。

“在家裏是兒子,在公司是部下,只要父親一聲令下,肯定會比我更賣力地去找的。”

“那就會少得一份。”

“我有臨時工的工作,好歹能對付。”

我正要繼續往下翻,卻被父親用不耐煩的聲音制止了:

在我看來,父親的人生,只不過是一個不斷積累身外之物的過程。

我和父親對視了一瞬間,視線馬上分開了。我和父親都笑了起來。

“有什麼線索?”

“你以前畫過畫?”

“上面那兩個,認爲你放棄了遺產,已經開始盤算你的那一份了。不過,你大概也確實不會接受我的財產吧?真不明白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啊。”

是父親開口求我的,但現在他卻感到很意外似地,提高聲音問道。

可能長時間講話有些累了,父親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低頭看着攤開在膝蓋上的寫生集,這時我才明白,不,應該說才領悟到,這幅畫與前面兩幅畫,爲什麼看上去如此不同。那是因爲父親,我想,那是因爲父親愛過這個女人。

“錢呢?夠用嗎?”

父親躊躇了片刻,鄭重其事地說道,這讓我有些驚訝。我轉眼向別處望去,正好看到那簇紅花,有片花瓣被風吹落到地上。

“過獎了。”

“我也不知道。不,我連孩子是否出生了都不知道。”

“我要是說給,你要嗎?”

風吹在他臉上,父親微微眯縫起眼睛。他似乎有些猶豫。這種情形可不多見。

“是哥哥,還是姐姐?”

“怎麼回事?”

“唉,我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別再瞎扯了。”

“有個叫久慈的女孩,她們是大學的同級生,很要好的朋友。我們三個人一起見過好幾次。永久的久,慈愛的慈,久慈。告訴我她懷孕的就是這個人。”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故意爲難地長嘆了口氣,可父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我,等待着我的回覆。於是,我又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

父親默默地搖了搖頭。

“很陰暗啊。”我隨口說道。

父親沒聽我的嘀咕,接着說道:“如果我現在死了,一半財產歸你媽,另一半就是你們三兄弟平分。可是,如果再增加一個人呢?”

“已經是35年前的事了。”

“回父母的老家去了吧?”

“那樣,怎麼還會分手呢?”

“真實的大山,三點水加一個零,真山澪,她的名字。”

但父親一言不發。我接着又翻到下一頁。盛開的櫻花樹下,一張孤零零的長椅。無論是豔麗多姿的櫻花樹,還是在空中飄舞的花瓣,都不過是在襯托那張孤零零的長椅的寂寞。

“最後!”“嗯?”

“這不關你的事。”父親嘟囔了一句。我停下翻着寫生集的手,緊盯着父親,父親卻生氣似地轉過臉去。

恐怕是那樣。從那修長的眉毛間不難看出她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

“可條件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啊?”

父親的電報是昨天寄到我租賃的舊公寓的。自那次和父親大吵一場後我離家出走,已經有一年了。這一年來,就連母親、哥哥們,我都沒把我的住址告訴他們,更不要說父親了。不知道父親是怎麼知道我的住址的。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要他想找,哪怕我在地球的另一半,他也能找到。他就是具有那樣的社會能力的人。這一年裏父親從沒和我聯繫,那隻表明他沒什麼事要找我。在昨天的電報裏,他只說自己患了癌症已經爲時不多,有要事想和我立刻見面。電報裏還簡明地留了醫院的地址。不打電話不寄書信,而用電報這種方式,這是父親一貫的行事風格,我看着排列着印刷字體的電報,心裏只是呆呆地這麼想着。

“線索不多。”父親凝視着對面的牆,像是在記憶裏搜尋。

父親那憔悴的臉色,恐怕經受不了任何責備。我把那些眼看就要脫口而出的話又強嚥了下去,只是裝着不經意地問道:

“也許是那樣。”父親點點頭。

“和我相識的時候,她的父母已經去世了。她沒有可以投靠的孃家。”

“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希望你能找到她,如果她還在的話。還有那個孩子。”

“那位久慈女士真的不知道她的下落嗎?也許只是不想告訴父親吧?”

我再次問道。

其實這個問題,我在走進病房後也一直考慮着。究竟爲什麼,我和父親那麼格格不入?一年前,因爲一些瑣碎的小事,和往常一樣產生了口角,但那次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止於口角。因爲那年的大學入學考試考砸了,我爲此整天處於煩悶之中,碰巧父親那時心情也非常不好,所以,在我18歲那年的春天,我做出了一個與自己年齡不符的魯莽決定——離家出走,開始了半工半讀的自立生活。但我想那也是早晚的事,就算沒有那次口角,我遲早也會離開的。自懂事起我就討厭父親,同時我覺得父親也同樣討厭我。

父親緊盯着我,然後像宣言般地說道:

父親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着我。我知道父親想和我說什麼,便避開了他的視線,望着窗外。是接受,還是拒絕?在我還沒作出決定前,父親把我預料中的話說出了口:

“誰?”我脫口說出自然會產生的疑問。

“但是,我不知道久慈女士現在在哪兒。”

“戀人。那時候的。”

“就算找到了,你打算怎麼辦?說不定這會給對方帶去麻煩。說不定對方會說,我不認識你,不要你的什麼遺產。”

“人之將死,是啊。”

“拜託,呵。”我拾起飄落在腳邊的花瓣,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我喫了一驚,抬頭看着父親,但父親避開了我的視線。

“不知在什麼地方還有一個從沒見過面的兄弟,這感覺可不怎麼好。這是我的心情問題。”

“我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這不說了。但我的身外之物又太多了。”

“我要是說不夠,你給嗎?”

“還有其他線索嗎?”

父親抬起頭,微微笑了。

“這些,都是父親畫的?”

“那也沒關係。我並不想強迫對方接受我的想法,也不打算硬要對方接受遺產。我只是想,如果我有什麼力所能及的,我一定盡力爲對方去做,不管是什麼事。如果他們沒有任何困難的話,那我就放心了,即使他們有困難卻又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那我也能夠理解。總之,這是我的心情問題。”

“是嗎。”

“答應爲我做這件事了?”

“那,”我問道,“你有事兒要和我說?”

“這心情可真不錯。”

“是嗎。”父親點了下頭,又陷入了沉默。

“有什麼線索?”

“和她分手的時候,她已經懷上了我的孩子。”

“已經是35年前的事了。”

“哦。”

絕不做徒勞無益的事,父親就是這樣的人。究竟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成了成功的經營者,還是在成爲成功的經營者後才漸漸變成了這樣的人,這我不知道。

我跳過中間部分,直接翻到畫集的最後一頁。畫中是一個抱着單腿而座的裸體女人,非常漂亮的女人。柔美的長髮越過肩頭垂散在胸間,她那稍稍側着頭的姿勢略微讓人感到有些稚嫩,可是那修長的眉毛和身體的曲線,卻無聲地顯示出她的成熟。

“其實,是有件事兒想拜託你。”

“對啊,他們倆是不可能認真去找的。”

“是這麼回事兒,”

“這可沒聽說過。”

“不勝感激。”

“條件是一樣,但你不同。”

“我和她在一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和你母親相識之前。”

“真山澪。”

“這畫可真彆扭。”我說。

“我說了,已經是35年前的事了!”

身外之物?我的臉上不禁露出譏諷的笑容。

父親精疲力竭地閉上了眼睛。

父親竟向我深深低下頭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完全沒有料到,我有些不知失措。

父親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再次把眼光落在寫生集上。畫中的一根根線條和前兩幅畫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整體上卻似乎有着某種根本性的不同。

“心情問題,呵。”

父親小聲但卻毫不猶豫地說出那個和他年齡不符的字眼。

“那她朋友那兒呢?”

“別把事兒交給沒用的小兒子啊,上面不是還有兩個能幹的嗎?”

“有什麼辦法。”我面露不悅地回答。

“死期就在眼前了,就讓我心情好一回吧。如果身前留有遺憾死後就成不了佛了。”

“因爲我根本不知道。分手時她已經懷孕,是在那以後又過了很久,在和你媽結婚後,從她的一個朋友那裏知道的。當然,知道後我到處找她,但沒有找到。和我分手之後,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悄悄搬離了原來住的地方。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把孩子生下了。但我想一定生了。”

“你認爲我能把事兒託付給那兩個人嗎?”

“最後的一頁!”

“別胡扯。”

“你可真能說。”我輕聲說。

“嗯。”父親點了點頭,像在琢磨如何開口。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病房,窗簾輕輕地飄動起來。

“這也能成爲線索?”

“我想作一下參考。並不是對自己的父親曾經同什麼樣的人墜入情網感興趣。”

父親苦笑了一下,可那個苦笑倒讓父親顯得年輕了幾分。

“喜歡的東西是肖邦和滿天星;討厭的東西是交通工具,所有的。”

“交通工具?”

“她暈車。一上車就暈。”

愛上了一個喜歡肖邦和滿天星、又會暈車的女鋼琴家的青年畫家,將這個青年畫家和現在的父親連接在一起的,是三十五年的時光。我無論如何都難以對這三十五年的時光心存好感。不知道父親自己覺得如何。我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才覺得自己眼下考慮這些毫無意義,不由得搖了搖頭。

“那麼,期限呢?”我合上寫生集,問父親。

“一個月到三個月之間。”父親若無其事地回答。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期限比我預想的短得太多。

“能知道以後的事就不錯了。”

父親見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淡淡地笑了:

“我的父親,是一下子就去的。那天,他突然昏倒在地,被送進了醫院。兩天後我去醫院探望的時候,人已經死了。而且直到臨死都沒有醒來過。和他相比,我還算幸運,能知道自己的大限,還可以有個準備。”

父親是在逞強,還是真心這麼想,我不知道。但不管是逞強還是真心這麼想,這番話都符合父親的一貫風格。

“是嗎。”

我把倒吸進去的涼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這個,我借用一下。”

父親點點頭。我拿着寫生集站起身來,從牆上的衣帽鉤取下夾克,正想和父親道別,病房的門打開了。

“噢,你在啊。”進來的是二哥和也。大學畢業後,和也在別的公司“修行”了兩年,然後進了父親的公司,現在他正管理着位於吉祥寺的一家進口雜貨店。我趕忙用外衣將寫生集裹了起來。

“好久不見啦。”

“啊,確實好久沒見了。”

我的大腦要求我婉言謝絕,但身體卻不接受命令。我就像在水裏掙扎着那樣,兩腿沉得出奇,身子不聽使喚。我心想現在這樣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到車站的,於是便接受了邀請,脫了鞋走進屋裏。

“嗯。”女子點點頭。“不過,這間屋子在我之前,肯定有人住過。”

女子說着站了起來。嗯,男子點點頭,拿出了香菸。香菸是海萊特牌,煙盒不是我見過的藍色的那種,而是黑色的,上面還印着DELUE的英文字樣,大概是最近出的新品種。他遞給我一支,我搖搖頭謝絕了,於是他把煙銜在自己嘴裏,點上火。一縷縷青煙在我眼前慢慢地升起。我的暈眩還沒有消失,看着那青煙打着漩渦朝一個方向飄去,我又犯起困來。我強忍着呵欠,使勁用手指揉着太陽穴。

我張望了好一陣子,怎麼也看不出有人在這裏居住的跡象。我硬着頭皮,爬上了通往二樓的戶外樓梯。木結構的樓梯承受着我的體重,發出“咯吱、咯吱”的悲鳴。我穿過走廊,走廊上又響起了“吱呀、吱呀”聲音,似乎在向我表示憤憤不平。我走到走廊的盡頭,敲了敲最裏面那間屋子的房門。其實我並不想進屋打探,也不認爲房裏有人。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彷彿在嘲笑我。我也爲自己的舉動感到好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幹什麼。但我還是握住了房門上的把手。門沒有上鎖,我一下就打開房門,這下我聽到的不是烏鴉,而是別的什麼鳥的叫聲,那尖銳的叫聲簡直要刺穿寂靜的空間,我一邊仰視着飛走的鳥兒,一邊走進屋子,反身關上門,回頭察看屋裏,一下子便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啊”地一聲叫出聲來。

“是這樣的,我現在正在尋找一個人,聽說這個人和您母親的關係非常親密,所以我想久慈女士也許知道這個人的住所,就冒昧給府上打了這個電話。請問,你從久慈女士那裏聽說過一個叫真山的人嗎?”

“來飯店喫飯的客人,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在意飯菜的特色?十分之一?沒有吧,肯定連這一半都沒有。”

女子開口問道。我打量了一眼這女子,她的年齡應該也和我相差不多,長得非常漂亮。柔順的長髮直披到肩頭,洗得褪了色的連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對襟毛衣,簡樸的打扮越發襯托出她的嬌美。

“我有個朋友,就在那所大學。”

“您說什麼呀,父親這不是好好地嘛。”

“啊,你不知道啊?”

“你,是大學生吧?”

“怎麼,死到臨頭的父親,還不能把自己的兒子叫來嗎?”

女子問道。大概只有兩隻咖啡杯吧,她雙手捧着的是一隻淺褐色的茶杯。

“以後你會明白的。”母親說的“以後”,現在還沒有出現。

“您,不舒服麼?”

我轉眼望了望窗外,按理從這個角度,應該可以看到那幢號稱日本第一高樓的摩天大廈的,但我現在根本看不到它的影子。怎麼回事兒?我想開口問那男子。

“是啊,以前的事兒,我也不太清楚。”

我聞到一股咖啡的清香,便朝着那清香的所在望去,只見那女子正在往咖啡杯裏到熱水。男子的那支菸已經抽得只剩下一小截了,他隨手把菸蒂在菸灰缸上掐了。

“你來這兒,是聽誰說的?”

走廊裏靜悄悄的,我用兩腿夾住寫生集,把夾克套在身上。夏天馬上就要到了,而在這個夏天結束的時候,父親也許已經不在人世了,我這樣想着,但卻絲毫沒有現實感。人從誕生,走向衰老,最後重歸黃土,這是個不可抗拒的自然過程,而父親眼下正在邁向他的人生的最後一章。說白了,也就是這麼一回事而已。

“是啊,”我點頭答道,“我也正想問你呢。”

“如果母親打電話回來,我問問她吧。她是個不喜歡受束縛的人,從我這兒沒法和她聯繫上。”

父親輕聲答道。和也狐疑地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我,臉上露出警戒的表情。平均分配的份額可能會從二變成三,看上去和也有些擔心。

“我會回去看看的。”

“對不起,我沒聽說過。”

說到自己母親不喜歡受束縛時,對方好像想起了什麼,“噗嗤”笑出了聲,然後又慌忙用很抱歉的語調說道:

“對吧,”他依然注視着我的臉,點點頭,說道。“我們以前大概見過。嗯,絕對見過。”

男子輕輕嗯了一聲,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抬起頭來:

男子的火似乎更大了,他直愣愣地盯着我,嚷道。他的年紀看上去與我相仿,長着一對細長的眼睛。男子擺出威嚴的架勢,想表示出自己的憤怒,但他那瘦高的個頭以及教養良好的外表,使他看上去並不顯得有多麼可怕。

男子斜着腦袋,將我的名字重複了一遍。

據說這是父親的見解。

“啊,是啊。”我點頭稱是,報上了自己所在大學的名字。

回到住所,我給多摩音樂大學打了個詢問電話,但學校的名冊上只有真山澪的舊地址。我記下了那個位於橫濱市中區的舊地址,然後又問那年是不是有一個叫久慈的畢業生。

“你找的人,是什麼時候的事?”

“哪兒的話,謝謝您了。”

屋裏有一對擁抱在一起的男女,他們轉過臉來看着我,慌亂地坐直了身子。那男的惱怒地瞪着我,而女的則羞怯地垂下眼睛。

“但是,服務的好壞,任何客人都一目瞭然。而且不管怎麼說,僱一個優秀服務生的花費,比僱一個一流的廚師要便宜得多。只要面帶笑容,不斷向客人鞠躬致敬就行。在這兒不需要什麼態度堅定毅然決然之類的品行。不論發生了什麼,客人們說了些什麼,只要能傻瓜似地微笑、鞠躬,就是優質服務。在服務的時候,能這樣卑躬屈膝,纔算恰到好處。”

對方很惋惜似地說。他滔滔不絕地介紹起鋼琴家久慈氏是如何了不起,又強調當今從事古典音樂的音樂家們受到了何等冷落,其間他還屢次責備我對古典音樂是那麼無知。直到我發誓在這個星期內一定聆聽小澤征爾和朝比奈隆的CD之後,他才總算把久慈蕾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告訴了我。

泡沫經濟期間,父親充分發揮了他那敏銳的商業嗅覺,所以在泡沫經濟結束時,父親手上已經積累了鉅額的資產。而這筆鉅額資產早就又成了資本,現在只消坐收利息就行了。除了餐飲業之外,父親的公司還經營進口雜貨、綠色食品、房產租賃,規模之大,恐怕連父親自己都掌握不了公司的全貌。

我走出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穿過長長的商店街,一直走到國道前,然後向右轉,爬上坡道,經過外國人墓地,一路尋找着那個舊地址。都過了三十五年了,那房子多半已經被拆毀了,我心想。我不斷地確認寫在一根根電線杆上的地址,又多次向人詢問。我走下被茂密的樹陰遮蓋着的石頭臺階,在石階盡頭的左側,找到了一棟兩層樓的簡陋公寓。

“我們以前在哪兒見過嗎?”

“那我走了。”我向和也招呼道。

“很久以前?”男子笑了,“這所公寓的年數可沒那麼久。”

“對,真山澪女士。她以前和久慈女士是同一個大學的。”

說着,男子首先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那個我熟知的名字。我直直地注視着他,他也和窗外的世界一樣,那麼真實地存在着。我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爲了讓自己能夠留在眼前的這個世界裏,我借用大學裏的一個朋友的名字:

男子問我。三十五年前的事,我想這麼回答,但我沒有開口。屋裏的牆壁、房梁、窗框等,雖然說不上是新的,但也並不那麼陳舊,絕對不像是三十五年前的建築物。我再次看了看窗外,還是看不到那幢摩天樓。窗外,我從未見過的那個世界如此真實地存在着,它彷彿在告訴我,你自己的存在纔是那麼奇怪。

“那麼,山崎,你爲什麼要找那人?說詳細點兒吧,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隨便打開別人的房門,還說什麼沒想到屋裏有人,有你這樣說話的麼?”

“啊,我們還沒有互報姓名吧?”

“是的,找我父親的一位舊相識。很久以前,那人應該在這裏住過。”

聽到那女子怯生生的聲音,我張開眼睛,眼前的兩個人正詫異地注視着兩手撐在膝蓋上的我。

“噢,我是她女兒。因爲工作上的原因,我母親一直使用她的舊姓。”

“真對不起,”我把眼光從他倆身上移開,抱歉地說,“我實在沒想到,屋裏會有人。”

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她報的姓名不是久慈,這讓我有些慌亂。

“我叫山崎。”

“請問,是久慈女士家嗎?”

“啊,不,沒什麼。我走了很長一段路,有點累了。沒什麼。”

父親很年輕的時候,祖父就去世了。父親從祖父那兒繼承了一家負債累累的餐館,但父親僅僅用了五年的時間,便以東京爲中心,增設了六家店鋪。父親成功的祕訣在於,他對料理的好壞沒有絲毫興趣,比起高明的廚師,父親更重視優秀的男招待、優秀的女招待們。

我對年輕時的父親所知甚少。也許是因爲父親自己從不願提起,也可能是因爲我從不想詢問,我覺得這兩方面的原因都有。我對年輕時的父親的瞭解,都是從母親和哥哥們那兒聽來的一些大概。

“真山?”

“不,我愛喝。”我說。“謝謝。“我伸手拿起杯子,心裏盼望那咖啡能苦澀些、燙嘴些。我喝了一口,但卻感覺不到一絲的苦澀與溫度,那咖啡就像空氣一樣通過我的喉管。

“是吧?”我點點頭。

“是我叫他來的。”

山崎?沒印象。

“您剛纔說,您是在找人?”

我剛懂事的時候,父親已經是一個一言九鼎的大老闆了,沉默寡言,剛愎自用。現在想起來,我當時對父親的反抗,多少還摻雜着任性的成分。但父親不能容忍我的任性。也許是我的任性有些過分了,也許是父親沒能妥善處理好,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我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已經壞到難以修復的地步。但歸根到底,這還是因爲我和父親的性格水火不容的緣故吧。一年前我離家出走的時候,家裏人都眼睜睜地看着我收拾行李,卻沒有一個人前來勸阻。母親一半像是驚慌不安,一半又像心灰意冷,她臉上掛着苦笑,硬把少量的一些錢塞給我,說:

女子徵求同意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男子微微點了點頭。

“母親?恕我冒昧,請問您是久慈女士的……”

我抬起手腕想看看時間,但平時一直戴着的手錶現在卻沒戴。我想起剛纔回到自己的住所時,把手錶給摘下了。

“怎麼,這就要走?”

進門靠左邊有一個洗手檯,右邊的那個門像是廁所。房裏沒有浴室。我照着他們的樣,在那張矮桌前盤腿坐下來。

“對吧,”和也說着又回頭看看我。看着和也那副若無其事的德性,我感到很不舒服。就在和也在我剛纔坐過的椅子上坐下的當口,父親用眼神催促我快離開。

真快啊。我心想,但腦子還是模模糊糊的。水竟然這麼快就煮開了,而他的煙也那麼快就抽完了。

“對不起,可能幫不上您的忙。”

“你實在太像你父親了。”我抗議地瞪了母親一眼。

“是的,我是從多摩音樂大學那兒得知府上的電話號碼的。”

和也笑吟吟地點了點頭,突然皺起眉問:

“你好,這裏是丸山家。”

趁着和也還沒有正式開始說教,我走出了病房。和也雖然沒有肉食動物的那份兇狠,但卻有老牛咀嚼、反芻時的那種執拗,只要一開始說教,就會慢慢發展成牢騷、抱怨,等他回到原來的說教,提出自己的論點,常常要花一個小時,我可沒有心情奉陪。

他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道,接着又問我:

“也不知道你現在住在哪兒,不過你也該回家看看啦。父親病成這樣……”

“久慈?那一年的畢業生裏叫久慈的,大概只有久慈蕾了。”對方好像正挖着耳朵還是鼻子,在電話裏慢條斯理地回答。

“您不愛喝咖啡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明白了,剛纔心裏那種怪怪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到九月份還有三個月。父親的毅力再加上先進的醫療,父親能不能堅持到那個時候,這不好說。

那公寓在建造的當時,可能算得上是相當摩登的建築物,但時到今日,它那天藍色的外牆已經剝落得不成樣了,裸露出安設在牆裏的絕緣材料,幾乎所有屋子的玻璃窗戶都是破碎的。不知道什麼人用噴漆在牆上胡亂地寫了“參見”兩個古怪的字樣。這樣的房子是不會有人再去修繕的,推倒重建肯定省事得多。我想,不管怎樣,我總算在這幢房子壽終正寢之前找到了它。

店裏的招待都是按照父親的標準招聘的。這很簡單,只要對僱用的那些學生臨時工們進行全面而徹底的培訓、指導就行了。料理的價格既不算貴,也不便宜。就這樣,飯店開始生意興隆。

“是叫久慈、久慈蕾嗎?”

我準備告辭,但心裏卻有那麼一絲怪怪的感覺,讓我移不開腳步。我想我應該再問些什麼,可又不知道問什麼纔好。我正僵持在那裏,那男子開口問我,使我從沉默的尷尬中解脫了出來:

我重新打量着眼前這個男子的臉。大大的鼻子,薄薄的嘴脣,細長的眼睛上掛着一對很粗的眉毛,讓他的臉看上去像個頑皮的孩子。我敢肯定確實見過這張臉,但就是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的。我試圖在模模糊糊的記憶中探尋,但我的大腦卻拼命地抵抗,不讓我進入記憶的深處。我感到有些暈眩,那種突然站起身時的暈眩。我趕緊閉起眼睛,但眩暈卻並沒有就此消失。

我聽到那女子的聲音,抬起了頭,那女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矮桌邊,我的面前放着一隻白色的咖啡杯。男子拿起黑色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疑惑地看着我。

“是嗎。”

“母親現在去了德國,要到九月份纔回來。”

“請進來坐吧,我們只顧說話了。”

“呵呵,”對方輕輕笑了,“找久慈蕾有事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也許也並不是那麼久以前的事。”

起初我以爲這對情侶是爲了找一處揹人的地方纔擅自闖進這裏的,但我環視了一下了屋內,便馬上發現,自己想錯了。在鋪着榻榻米的狹窄的房間中央,放着一個圓形的矮桌,靠牆擺放着帶鏡臺的梳妝桌、衣櫥和書架。很明顯,他們住在這兒。雖說這棟房子破舊不堪,看上去搖搖欲墜,但也並非絕對不能住人。

那幢摩天大樓被拆毀了?還有,爲什麼水那麼快就煮開了?那支菸,真的一下子就被你吸完嗎?我又重重地揉了揉太陽穴。思維的波動在徐徐地擴散,就像處於淺睡狀態時,大腦裏同時浮現起各種沒有頭緒的回憶和念頭,隨後又匆匆散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些,但吸進體內的空氣,卻讓我的思維變得越發地滯重。

“我去沏茶。”

我把我的住所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對方,便掛了電話。什麼線索也沒得到。我在那兒坐了好一陣子,抱着腦袋苦思冥想。最後,我拿起那張寫着真山澪的舊地址的字條,站起身來。這是心情問題,父親這麼說。是的,這是心情問題。也許應該說,這只是心情問題。那樣的話,只要盡最大努力去做就行了,即使毫無收穫,去了黃泉的父親,也不會對我有任何怨言的。

“請問,您有事兒嗎?”

我放下話筒抬頭看了看掛鐘,時針正指向三點。我心想這個時候對方家裏恐怕沒人,但我還是撥了剛纔那人告訴我的久慈家的電話號碼。

“啊,那個,是這樣的,我在找一個人,她以前就住在這兒。說是以前,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們大概也不會知道吧?”我看看那男子,又看看那女子,說。男子詢問似地扭頭望着他身邊的女子,看來這間房子的主人是那位女子。

他的語氣比剛纔和氣多了。我抬起眼睛,發現他正有些困惑似地注視着我的臉。

“你進來的時候我剛準備離開。”

男子認真地說。我覺得自己被捲到了一個天大的、非常惡意的玩笑之中。於是我笑了起來,兩人也隨着我笑了,但他們似乎並不明白我爲何而笑。他和她都滿臉一本正經地等着我開口回答。

“這事兒不便告訴別人。”我無計可施,便隨口說道。“有點兒傷感、懷舊的往事。其實也沒什麼大意思,有時候,說不定還會讓聽的人感到不愉快。”

嗬,聽起來還挺有意思啊,男子笑了。別纏着人家問,多沒禮貌,女子責備道。

“要不你去問一下房東吧。房東的住址是……”

說着她站起身,在書架上找了起來。我看着她忙碌地翻找着,突然我的視線停留在一件豎放在書架旁、非常眼熟的東西上。

“啊,那是?……”

兩人不約而同地隨着我的視線望去,又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但女子搶先拿到了那東西。

“混蛋,快還給我。”男子說。

女子輕輕推開男子伸出的手,笑吟吟地把東西遞給我。

“給,您要是願意,就請看看吧。”

我伸手接過來,是一本綠色封面的寫生集。我剛把寫真集放到桌上,男子掙脫女子的手,“嘭”地將右手按在封面上,說:“好吧,可以,你看吧。看看可以,但什麼也不許說,一句話都別說。只許看不許說,看完就合上。關於裏面的內容,絕對什麼也別提。”

“怎麼樣?”男子叮囑道。我點點頭。可男子還是不放心地瞅着我的臉,最後總算挪開了他的右手,卻又像鬧彆扭似地轉過身去。我默默的翻開了第一頁。

海港的風景畫。沒有經過時光洗禮的畫面,比我第一次看到時更爲清晰,畫上的世界顯得那麼輪廓有致。一陣搖搖晃晃的眩暈襲來,簡直快讓我失去了意識,我趕忙又緊閉起雙眼。當我睜開眼睛,那寫生集仍然躺在我的眼前。

“我喜歡後面那張。”不知什麼時候那女子已經坐到了我身邊,伸過頭專注地看着畫頁。在女子的催促下我翻到了後面一頁。

櫻花樹下的長凳。灑落在長凳上的花瓣,比我初次看到時似乎更加柔軟多姿。令人珍愛的繽紛世界,以及即使身處這個世界也逃脫不了的孤獨,在畫面上流動。

“怎麼樣?這幅畫棒極了,對吧?”

“別囉嗦。”他依然背對着我們,說道:

“別讓看的人產生不良的先入之見。”

男子盤腿坐着,搖晃着身子說。他好像有些生氣,但聽得出,他的語調裏帶着一絲得意。畫自己喜歡的東西,有人稱讚自己畫得棒極了,而稱讚的人又是自己所愛的人。

“我也覺得很好,”我說,“確實很棒。”

我在車站前的中華料理店喫了點東西,草草地把晚飯解決了。當我回到公寓,大哥慎一站在我的門口。整整一年沒有見面的家人,今天一天之內居然見到了三個。我有些驚奇地趕到慎一的面前。

“是和也從父親那兒知道的。”

“不是爸爸已經沒了?”慎一皺了皺他那圓鼻子;

“我知道。”我苦笑着回答。“等我問明白房東的住所,馬上就走。”

和他相比,我還算幸運的。

“這些畫的作者,我想我就很願意和他成爲朋友。”

說着,他走出了房門。

“喝完咖啡再走也不遲嘛。”女子挽留說。“沒有關係的,他嘴上那麼說,但實際上並不是那麼會嫉妒的人。”

“不是說什麼都不能說嗎?”

男子朝我聳了聳肩。

“啊,找到了,就是這。”女子從書架裏抽出一張紙來,回到矮桌邊。那好像是一份租賃契約,我看了看紙上寫的,點點頭。

“那,怎麼樣啊?”男子覺着我已經看完了,他稍等了片刻,開口問道。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招呼慎一進屋。

“但是?爲什麼?”男子反問道。

我走出房間,反手關上了門。我緊緊地閉着雙眼,腦海中眩暈的漩渦開始反向旋轉。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剛纔那麼沉重的睡意已經消失得蕩然無存了。我張開眼睛。在黃昏的暮色中,我站在破舊得快要倒塌的公寓前。我抬手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嗯。那個,不是常有那樣的事嗎?做夢做到剛死去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的夢裏。”

“他人真不錯啊。”我開口說道。“給我的感覺非常好。”

“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我是在和她說話。”我說。

女子側着腦袋。

“我會再來的。”會再來的,我有預感。我還能預感,當我再次打開這扇房門的時候,她還會在這裏的。

“嗯?”男子問道。“你剛纔說什麼來着?”

我繼續一頁頁地往下翻。畫冊裏有抬頭望着月亮的貓,有海灘邊熊熊燃燒的篝火,還有靠在電線杆旁的自行車……但最後一頁什麼也沒畫。我從畫冊上抬起頭,合上了眼簾。爲了不讓近在咫尺的女子發覺,我輕輕地吐了口氣。眩暈像很急的漩渦那樣轉動起來。

她點了點頭。男子還是背對着我們,但稍稍朝我這邊側過頭,等着我發表評論。

也許,等你到了醫院的時候,你的父親已經去世了。我聽誰這樣說過。

“噢,是、是說您父親一定沒事吧。請他多保重。”

“一定會來的。”

“行啊。”

“混蛋,說什麼呀。”

“聽說要你找人?”慎一接過我遞過去的玻璃杯,開門見山地問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纔好,只是抬頭看着慎一的臉。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可真會說話。”

我裝着很仔細地確認了紙上的地址,站起身來。不能再久留了。再久留於此,我將走不出那眩暈的漩渦。更要緊的是,眼前的這個世界,它令我感到那樣地愉悅。

“啊,嗯。爲什麼,爲什麼不畫她呢?我覺得,如果畫她的話,怎麼說好呢?一定就能畫出一種風格不同的畫來。”

“是嗎。”

“這鞋,很不錯嘛。”男子邊套上自己的鞋,邊看着我那雙放在一旁的耐克運動鞋說。

對了,住所。

男子沒看我的臉,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說道。那女子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男子的後背。

“她就是那樣,怎麼也不肯讓我畫她。”

“但是,爲什麼……”

是女神啊,男子嘟噥了一句什麼,轉過身對我說:

我一站起身,還是覺得雙腿有些晃悠,我儘量掩飾着,小心地走向房門,不讓她看出來。女子把我送到門口。我穿上運動鞋,打開房門,女子在我身後說道:

“嗯。是啊,沒錯。”

“你還真能找到這兒。”

“也許,”我想告訴他。

“要是說客套話,說你住的這房子真不錯啊什麼的,你一定會覺得我是在挖苦你。”

我拿了個座墊遞給慎一,然後打開冰箱,這纔想起昨晚因爲久久無法入睡,所以把啤酒都給喝光了。想着要去見父親,到底還是讓我有些緊張吧。

“和也今天去醫院的時候,碰巧聽到了父親和你的談話。”

“不過歡迎你再來。我們到底在哪兒見過面,下次再好好回憶回憶。我的家雖然在別處,但平時我幾乎都在這兒,我們差不多算是同居。”

我拿出一隻玻璃杯和一隻茶杯,倒人烏龍茶,走到慎一旁邊。慎一有些拘束地打量着我的房間,說:

我和大哥慎一正好相差10歲,他今年應該是三十。不認識他的人一定會把他看成比他的實際年齡大五六歲。以前他就顯得老相,自從進父親的公司當了幹部之後,那情形就越發嚴重了。你真應該留在大學繼續從事你的天文學的研究啊,每次看着慎一大哥的臉,我都忍不住想這麼說。性格超脫的大哥,雖然並沒有讓人覺得他是在勉爲其難地做着他的工作,但我總覺得,慎一大哥並不適合那些生意上的事兒。說起來,慎一大哥開始抽菸,那也是進父親公司以後的事。

“我並沒有什麼不對勁。”

“這我也不清楚。是前天晚上,突然倒下的。被送到醫院以後,一直沒有醒過。”

女子輕聲說道,馬上返回到書架旁,重新翻找起來。

“很遙遠的一天。”女子說。

“也許吧。”

我合上寫生集,還給那女子。男子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看了看窗外。傍晚的天空已經漸漸昏暗下來了。

我又巡視了一番周圍的情景。

我對男子說道。

“那就是,你是否想見它的創作者,是否想和它的創作者成爲朋友。如果這可以稱爲標準的話。”

我的耳邊迴響起那低沉的聲音。

“啊,對不起,讓你等久了吧?”

“是吧?”

男子啞口無言了。真會狡辯,他停了一下輕聲嘟囔着。女子開心地笑了。

我苦笑着,把玻璃杯遞給慎一,然後我自己也重新環視了一下自己的這間破舊屋子。建築年齡15年,朝向不好,距離車站很遠,房租便宜是唯一的優點。

“沒事。是我自己不請自來的。”

我用手撫摸着最後一頁白紙,說。男子朝我轉過身來,我注視着他的目光,我想問他:

“眼前的世界也沒什麼不對勁。”

“得了什麼病?”

“不祥的預感?”

“怎麼樣?”女子嘻嘻笑了,說道,“您可以對我說呀。”

“是爸爸出什麼事了?”許久不見,但我連招呼都沒打,便急切地問。慎一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

我再次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說。他朝我轉過身來,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結果只是聳了聳肩。

“沒事就好。”我放下了心,吁了口氣。“我剛纔好像有個不祥的預感。”

“哦,謝謝。”男子微微一笑,便走向門口。

但是,爲什麼要放棄畫畫呢?畫自己喜愛的東西,有人稱讚自己畫得棒極了,而稱讚的人又是自己所愛的人。那麼,爲什麼?爲什麼要選擇那樣一種人生呢?只是不斷積累那些毫無意義的身外之物的,那樣一種人生呢?

男子站起身來。

“不是叫你什麼也不要說嘛。”他還是用生氣似的語調說。

“總有一天會吧。”男子答道。

“要說畫得怎麼樣,我不太懂。可無論是電影、小說還是音樂,不管是什麼,在接觸到它們的時候,要判斷它們是好是壞,我有我自己的標準。”

“不,我想去一趟房東那兒。謝謝您的咖啡。”

“嗯,當然。”

他倆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後,這次是女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的預感比這還可怕。”

“那,請您一定再來啊。初次見面,這麼說也許有些冒昧,我覺得我們一定能和您成爲好朋友的。他和我其實都是挺怕生的人,可今天我們第一次見面就談得這麼輕鬆愉快,真的是很少有的事兒。”

他向女子點了點頭後,又解釋似地對我說道:“我父親住院了。”

“應該請你多坐一會兒纔對,不過,你還是請快回吧。長時間呆在單身女孩的房間裏可不好。”

“他說得不是挺好麼。我就知道,這個人能理解你的畫。”

“那可不成,畫我怎麼行啊。”

女子笑了,吐了吐舌頭。那是真正幸福的笑容,那份幸福感甚至能一直洋溢到對方的內心深處。她的笑臉上襯着一對小酒窩,看着那對甜甜的酒窩,我也情不自禁地笑開了。

“一定噢。”女子微笑着說。

說什麼呀,慎一笑了起來。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腳邊有三個菸蒂。

但我沒有說出口。如果我把這話說出口,眼前的世界將轟然崩潰,我將被這個崩潰的世界所吞沒。我又揉了揉太陽穴。究竟是我不對勁,還是這個世界不對勁?也許我和這個世界都還是正常的?我不清楚。

“啊,去醫院?”女子問。

烏鴉在上空啼叫着,彷彿在反駁我的自言自語。我抬頭望了望天空,離開了那公寓。

“不行,我得走了。”

“只有烏龍茶了。”

女子害羞了,趕忙打斷男子的話,男子向我眨了眨眼。

“嗯。”

“是我有事來找你的。”慎一看着我悶悶地回答。

“新款的奈基,勝利女神。”

“那,再見了。”

“但是,應該試試。”我說。

“咳,真是的。”女子看着關上的門,無可奈何似地輕嘆了口氣。

“這個地址,離這兒不遠,我這就去一次。謝謝了。”

“不介意我說實話嗎?”我問。

我想起和也走進病房時的那張笑臉,確實有些不太自然。

“原來是碰巧啊。”

“啊。”

我察看了一下慎一的臉色,想從他的表情上判斷他對那事兒的想法。但是我看不出慎一臉上有任何表情。

“你覺得不應該去找?”

結果,我也直截了當地問道,

“沒那回事。”

慎一把玻璃杯傾向一側,默默擦着什麼也沒沾着的杯口,搖搖頭說。

“我和和也也談過了,如果那人真是父親的孩子,他當然也有繼承父親財產的權利。父親也確實有尋找這人的義務,如果父親自己找不了,那就應該由我們來完成這個義務。”

看來慎一和和也所關心的,不是真山本人,而是她的那個孩子。

“只是,”慎一好像很爲難地說道,“老媽她……”

“老媽?”

“會受到傷害的。”

“啊。”

我點點頭。結婚三十多年的丈夫,臨終前說要找以前的戀人,母親再怎麼也會沉不住氣的吧。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這是既成事實,再說又是和老媽結婚以前的事。”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你是問我該怎麼辦?”

“也不是說該怎麼辦。”慎一說。他抬手理了理頭髮,然後又用同一隻手吱吱地撓着頭皮。“我覺得是不是應該把話說得婉轉些?突然冒出一個孩子來,老媽肯定會受不了的。”

“婉轉些?”

“能不能告訴我,三十多年前的那些事兒?”

我有些猶豫,還是開口問到。

“我和你父親有一個共同的朋友,是他介紹我們認識的。那時,你爺爺已經去世了,你父親剛繼承了飯店的事業。那個生意人的世界,對一個剛跨出大學校門的年輕人來說,可不是那麼容易混的。那時,你父親曾經開玩笑說,我的那家飯店,不知道究竟是做飯做菜的飯店,還是專門製造債務的飯店。”

老媽自言自語地喃喃說着,眯縫起眼睛,彷彿正在記憶中搜索。

“行李?”

“得了一次兩次獎,就能在那個世界裏混,沒那麼容易吧?再說那時祖父死了,不由他不繼承家業。”

“慎一,和也,你們先離開一會兒。”

“是嗎。”

我覺得慎一併不適合現在的工作,但他到底是個管人的幹部,一下子便卡住了我的要害。

“怎麼像外人一樣。說一聲我回來啦,直接進來不就行了。”

慎一盯着母親看了一會兒,回過身來朝我點了點頭,好像是說“都交給你啦”。我也向慎一點點頭,於是慎一叫上和也,一起走出了客廳。

“自你離開家以後,媽老是提起你。”

那時,我還是個小姑娘啊。

“那麼,明天見。八點以後我和和也都會回家的,你那個時候來吧。”

老媽的笑意從嘴角洋溢到整張臉上,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紅茶。當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時候,剛纔的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母親嘟囔了一句。

“慎一!”

我的眼前彷彿出現了父親母親剛相識那會兒,他們有些羞澀地坐在一起談笑的情景。

“我?”

“啊。”慎一還在看着屋內的情形,點點頭說。

母親嘟囔了一句,嘴角露出了笑意。

“別的事兒?”

“是嗎。”

“嗯?”

“怎麼?不搬回來?”

母親是個感覺敏感的人,她已經察覺到了三個兒子都顯得有些神情緊張。母親靠在沙發上,雙臂環抱在胸前——審視着三個兒子。

“脾氣犟得出奇。”

我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母親微笑了。

“那個人懷着父親的孩子,但父親和她分手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事兒。所以父親想讓我去找那個孩子。”

母親看着我,似乎在擔心我是否能理解她的話。

“理想屈服於現實。”

“還沒有。”我說。

“好吧。”

“你是說他爲什麼向媽媽求婚,”

老媽又依次看了看三兄弟,當她發現上面兩個都瞅着小兒子,便緊緊地盯着我。

“爲什麼現在提起這事?”老媽用手指按着眉間,又巡視了一遍三個兒子。

慎一環顧屋內的視線,停留在我身上,他淡淡一笑。

大哥慎一打開房門,無可奈何地笑着說。

“是啊,我知道。”

“一個叫真山的,是父親過去的戀人。”我一口氣說了出來,又慌忙補充說:“當然,那是和母親結婚以前的事。”

“是啊。”母親點着頭。“你從小就那樣。”

“明天就來吧。”

“那麼,父親他……”

“不,我沒打算搬回來……”

就因爲她是女神吧。母親喃喃自語地說。

母親收起笑容,看着我。

“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在同一張餐桌上喫飯,使用同一個廁所,最後進同一個墳墓。你父親需要的,打個比方說吧,是一個能一起生活在油鹽醬醋之類瑣細家務中的人,所以你父親選擇了我。”

他們兩個避開母親嚴厲的視線,一起看着我。事到如今,什麼婉轉,什麼若無其事,得了吧。

“是啊,到底是爲什麼呢?”

母親輕聲說道,笑出了聲。

“那個鋼琴家,對吧。”

母親拿起茶壺,給我倒了一杯紅茶,問道。

“還有什麼要說吧?”

“好像,變結實了。”

“嗯?”我問。

老媽坐在沙發上,用靠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支着臉頰,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母親嘆了口氣。

“那,以後爲什麼放棄了呢?”

“年輕的時候,他想成爲一個畫家,這事我以前也聽說過一些。據說學生時代還在什麼展覽會上得過獎呢。”

“不是搬回來住嗎,行李不運回來怎麼行?”

“那麼真山呢?”

母親瞥了慎一一眼,提高了聲音。然後她又很疲倦似地嘆了口氣說道:

“處理這類事情,你最拿手了。”

“我想,讓你父親來到我身邊的,不是那種愛呀、戀呀之類的美麗感情。和虛假,欺騙也毫無關係。你父親在我這裏尋求的,是一種拯救。”

“他提過那個人的事,說是和我認識以前的女朋友。她是我的女神,他滿臉認真地這麼形容過。這可不像你父親能說出口的話。當時我還真有些妒忌呢。”

“至少,父親讓事業走上了正軌,把我們養大成人。別人怎樣暫且不管,我想,對於父親的人生,我們並沒有資格橫加指責。”

“你知道啊?”

“那你的行李呢,什麼時候到?”

真是的,爲什麼要那麼着急呢。

“嗯。”

“很久很久以前。你和父親相識時的事兒。”

“知道了。”我回答。

“你爸剛接下飯店生意的時候,飯店已經欠下了很多債務,讓你父親一籌莫展。但是,沒辦法啊,還僱用了那麼多的職員呢。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爲什麼要那麼着急呢。但你父親就是急着要把債務還清。爲了儘快還債,就要擴大飯店的規模,要擴大飯店的規模,就又背上了新的債務。而爲了歸還新欠的債務又不得不另開新的飯店,爲了新的飯店又需要新的資金。”

“好像只有做母親的還不知道。說吧,怎麼回事?”

慎一像是表示要說的話說完了,拍了拍膝蓋,然後站起身來。

母親說起話來還是這個語調,我苦笑着回答說:

“對,婉轉些。”

母親和和也已經等在客廳裏了。和也好像在爲自己偷聽了我和父親的談話而感到尷尬,看到我只是“哦”地打了聲招呼,眼睛便轉到了一旁。

“父親以前,曾經畫過畫,你知道嗎?”

“但我能找到。”

“大哥。”

慎一臉上露出了笑容,轉身離開了。你後悔嗎?只有過那麼一次,我直截了當地問慎一。習慣啦,慎一回答,當時他臉上也是掛着這樣的笑容。是習慣了成爲生意人的自己,還是習慣了後悔?我沒有往下問。大概,今後也不會再問的。

母親搖了搖頭。她不說我也明白。那就是我所看到的父親的人生,從一個夢想成爲畫家的青年,變成了一個成熟的生意人。

不知道是像誰。

他們三人的面前都放着茶杯。週末晚上喫完飯,大家聚在一起喝杯茶,這是我們家的習慣。自我上初中起,大家一起喝茶,三次中至少有一次因爲我和父親吵架而搞得不歡而散。每當這種時候,大哥慎一總是費盡周折勸着父親和我,和也只是無動於衷地在一旁冷眼相看,而母親則唉聲嘆氣不斷搖頭。

“真山?”

“那有各種各樣的看法。我想,當時父親放棄了靠不住的畫家夢,到底還是選擇了經商。話雖這麼說,可經商也不是一條輕鬆的路,父親年輕時創業多麼的辛苦,你也聽說過吧?”

第二天,上課、打工都結束後,我來到父母的家。時隔一年,從車站到家裏的那條道上,又冒出了兩幢新建的公寓和一家便利店。半道上我琢磨着是不是該買點什麼帶去,是不是再返回車站去買,但這麼邊走邊想,我已經到了家門口,於是我按響了門鈴。

“去吧。”

“這有什麼奇怪。”我笑了,“父親,母親,不都是那麼固執嘛。”

“現在再怎麼懺悔也沒用了。不管怎麼說,你父親拼死拼活才讓飯店的生意走上了正軌。他向我求婚,就是那之後的事。”

“今天來,是有些別的事兒要說。”

“老媽看上去也挺精神啊。”

“早忘啦。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不說,還真想不起來了。”

“離家出走的兒子卻長得這麼健壯,作爲做父母的,自信心全沒啦,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啊。”

“而不是真山?”

“是這樣。”

“後來,生意也漸漸擴大了,賺的錢多了,借的錢也多了。已經沒有退路了,你父親只能拼着性命讓飯店的生意走上軌道。就我知道,你父親頗做過些不地道的事兒。那也是沒辦法啊,他面前只有兩條路:一輩子揹着債務,要不就是……”

母親彷彿懷着憐惜之情,追憶着流逝的時光,她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是父親囑託的,他讓我去找一個人。”我開口說。“找人?誰?”

母親好一會兒看着我,什麼也沒說,而我也只能默默地注視着她的目光。半晌,母親依然看着我,說道:

“你就這脾氣。”

慎一還想說什麼。

“那麼,找到了嗎?”等慎一關上了客廳的門,母親便開口問道。

慎一好像是專爲這事而來的,他如釋重負地微笑了。慎一大概想找一個新話題,他又重新打量起屋裏的情形。慎一的那張圓臉和鼻子都接受了母親的遺傳。三個兄弟中,只有我長得最像父親。我想起了下午在那所公寓裏遇到的男子,我和他長得也很像嗎?

好一陣子,我琢磨着母親的話。我並非完全不能理解這種感情,但把自己的一生都寄託在這樣的感情中,也許我做不到。

“即使這樣,你還是接受了父親的求婚?”我問道。

“也許你是不會理解的,”母親淡淡地一笑,“其實,那也是一種愛情啊。”

“是嗎。”我點了點頭。

母親自己認爲是這樣,那就是這樣,我只有表示理解的份。

“你父親想要尋找真山的念頭,慎一是不會明白的,和也也一樣。但是,你也許能夠明白。”

“是嗎?”

“傻瓜,我可不是在誇你。只不過是因爲一起生活過來的時期不同,你還是個孩子。”

母親用寬容的眼神看着我。

“直到你父親去世,你都還是個孩子,所以只有你才能完整地看待你父親的一生。這一點,慎一、和也做不到,你母親也做不到,因爲我們總會把你父親的一生分成一段一段。”

“母親也是這樣?”

“這就是女人的弱點啊。”母親開玩笑似地說着,笑了。

“我做不到啊。”我的耳邊一直迴響着母親那輕輕的話語。

我伸手握住門把,有些猶豫。我在期待着另一個不同的世界的同時,又心存畏懼。我閉着眼睛,打開了房門,然後又反手把門帶上,慢慢睜開眼睛。她在那兒,獨自坐在矮桌前,她的臉上洋溢着笑容,注視着開啓的房門。當她看清走進屋裏的是我,笑容消失了。

“好久不見啦。”

但她的臉上很快重新露出笑意,雖然那笑臉有些不自然。她站起身,把我讓進屋裏。

“我上次還和他說起你,以爲你不會再來了呢。真是好久不見啦。”

上次見面時,她的頭髮只披到肩頭,但現在她的長髮已經垂到了胸前。對我來說這短短的兩天,在眼前的這個世界,到底已經流逝了多少時光?我不知道。一樣的眩暈,又開始慢慢在我頭腦裏捲起了漩渦。

“他呢?”

“今天還沒有來呢。”女子回答。“不過我想馬上就要到了,他幾乎每天都來的。只是出了各種各樣的事兒,好像挺忙的。”

“無論結局多麼殘酷?”

“我可以再來嗎?”

我的,是的,我的女神。

“還來得及啊,”我說,“只要全部放棄就行了。你父親的飯店,那是你父親的,並不是你的。飯店,債務,職員,統統扔在一邊,逃得遠遠的吧。”

“那繪畫呢?放棄嗎?”

“會的。”女子毫不猶豫地回答。她的語氣堅決得有些生硬,似乎連她自己都有些喫驚,她垂下眼睛,又輕聲地重複了一句:

但我當然沒法說出口。我緊握着的雙手放在膝頭,一動也動不了。

“不好意思,不能奉陪了。今天沒時間了,改天一起喝一杯吧。”

不知道我的思緒在眩暈的漩渦裏漂浮了多久,我的耳邊傳來美妙的音樂,我抬起頭,女子雙手裹着放在桌子上的茶杯,正輕輕地哼着我不熟悉的曲子。窗外,暮色已經漸漸地濃重起來。

“我父親去世了。對了,就是見到你的那天,我去醫院的時候,他已經去了。”男子說着。

“是嗎。真夠嗆啊。”

我接過杯子。杯子裏好像是紅茶,但和上次一樣,杯裏的液體就像空氣一般,了無痕跡地穿過我的喉嚨。眩暈的漩渦漸漸加速,但卻我沒有絲毫不適的感受。很長一段時間我的思緒就在這眩暈中翻滾着。現在,他大概正在爲資金而四處奔波吧。飯店該怎麼辦?債務,員工,該怎麼辦?與繪畫世界迥然不同的現實正向他壓來,他會被殘酷的現實壓垮了嗎?或許他終究能把握現實的命運,遇到適合自己的女性,和她結婚,養育三個兒子,最後在60歲前跨進黃泉。而受他囑託的小兒子,開始尋找父親舊日的戀人,輾轉來到破舊的公寓,在那兒遇到了一對非常般配的年輕人……

我直起身子,心裏似乎在盼望着她能夠挽留我。如果她挽留我的話,那麼,爲了她,世界即使分崩離析我也在所不惜。但是,當然,她沒有挽留我。

“對不起,”我只能這麼回答道,“最近一直很忙。”

“他不適合經營飯店。嗯。當然,如果能夠成功那最好,但我還是認爲他不適合。”

如果和他分開了,你會去哪兒?我去哪兒才能再見到你?

“我只是路過這兒進來看一下而已。我得去見一個人。”

我想起他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對他來說這個選擇也許是對的,但對那女子來說,卻太殘酷了。

女子把我讓進房裏,和上次一樣,我在那張矮桌前坐下,她站起身去廚房,把水壺放在煤氣爐上。過了不久,女子回到桌前,遞給我一個白色的茶杯。

女子的手指沿着杯口畫了兩圈,最後在杯口彈了一下,

“我想不會那麼順利的。”

“做生意這玩意兒,一旦開始,就不會有結束,只能不斷地把生意擴展下去。那不是貪婪不貪婪的問題,因爲你無法只求保持現狀而又要把生意維持下去。那就像自行車,只要坐上去了,就只有往前騎。即使現實中有那種維持着現狀的例子,但那只是就結果而言,想把生意擴大,但卻沒有做到,因此維持着現狀,如此而已。如果你有那麼幾招經營手段,那麼你的生意就將發展壯大到讓你忙得喘不過氣來的地步。鉅額的資金開始運轉,很多人蔘與到你的事業之中,這樣,你就將永遠難以抽身。鉅額的錢和衆多的人,很輕易地就能一日吞沒你的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謝謝。”

“是的,肖邦。”

“你爲什麼就能那麼肯定呢?”男子反問道。

這是一個悖論。因爲現在我坐在這裏,這本身就意味着他最終將會離開,我是不可能勸阻他的。儘管知道這一點,可我還是無法止住我想說的話。女子端着他的黑色咖啡杯,在他身邊坐下。

“什麼?”我問道。

“是九時。”

男子高興地笑了,女子也衝着他嫣然一笑。

“對。聽我女兒說,您在找真山嗎?”

“一定會來的。”

“怎麼會有那樣的好事。”女子也笑道。男子回頭看着我。

“我也忙啊,要處理各種事。”

“我一直都在這兒的。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是的。她的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所以她纔在這兒。如果是在別處,我不可能遇到她。

“我身邊就有這樣的例子,”我回答,“我父親就是經商的。”

說着我看了那女子一眼。

女子所憧憬的未來,和我所生活的現在,這是兩個決不相容的世界。想到這裏,我的心裏微微湧起了一陣罪惡感。我想開口道歉,但這究竟從何說起?我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嗎?太不幸了。”我回答。

“嗨。”男子走進屋的,臉上掛着笑容。

男子的視線追逐着自己吐出的煙輪的去向。

“那麼告辭了。”男子也沒顧忌我在場,低頭輕輕吻了吻女子的嘴脣,走出了屋子。

歌聲停止了,女子看着我,說道:

女子還是坐在那裏,抬起頭來。

“事情有你想的那麼容易嗎?”我越說越激動,他的眼神也變得有些難看了。

“對不起,打擾你睡覺了。”

我轉過身朝房門走去,穿上運動鞋,然後回過頭來,她就像是被安放在那裏的一件雕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那單調的線條所勾畫出的輪廓,使她看上去顯得那麼孤獨。至少應該在那周圍裝飾一些鮮花,我這樣想。下次來的時候,一定不要忘了帶花。我心裏暗下決心。

還沒等我的大腦恢復正常運轉,久慈就接着說道。

“我。”女子注視着他,說道,“我會在他身邊的,不管他做什麼。”

對方說。我看了看放在枕邊的鬧鐘,還不到七點,我剛想提出異議,但我的大腦旋即將九時換成了久慈。

“嗯。”

“那你爲什麼不勸阻他呢?你勸的話,他也許會接受的。”

“本來是想關門大吉算了,可飯店剛重新裝修過,還背了不少債務,沒那麼簡單啊。”

“和她一起。”男子也轉眼朝女子看去,他們倆相望良久。

筆放在哪兒了?

“不,那裏。您是久慈女士,久慈蕾女士吧?”

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四下張望着。

“因爲我愛他。”

“我說,他真的會來嗎?”

“叮”,茶杯發出一種硬質的響聲。

“等把飯店的債務還清,就洗手不幹了。那以後再重新畫畫。”

在這個沒有其他人的狹窄的房間裏,突然湧上心頭的感情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的坐姿顯得有些僵直。我想伸手挽住她的肩頭,但橫亙在我和她之間的小圓桌阻止了我的衝動。

“誰?”女子問到。

“你好像不怎麼愛喝咖啡。”

我的聲音總算恢復了常態。

“我該走了。”

唉,真叫人頭疼,銀行的那些傢伙,頭腦可真頑固。他笑着對女子說道。“累得夠嗆吧。”女子一邊說着,一面朝我看過來,彷彿在說:你看,他不是來了嗎。男子隨着女子的視線,也轉過臉來看着我:

女子脫口說道,說完之後她又有些羞怯地笑了。

我的眼前晃動着兩張臉,我對那張不那麼熟悉的臉說道。我的口氣很堅決,男子一時沉默不語,然後用辯解似的語調說道:

看着注視着冉冉升起的熱氣發呆的女子,我真想這麼問她。

“幻想波羅奈茲。”

“嗯。”女子淡淡地笑了笑。

“什麼曲子?”

如果和他分別的話……

“簡直。”他沒有看身旁的女子,點上煙,說道:“簡直就像做過生意一樣啊。”說着,他吐出一口煙。

“山崎,好久不見啦。你真不夠意思,我們可一直盼着你來呢。”

男子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笑開了:

女子開朗地說着,但臉上卻若隱若現地現出苦澀的表情。從她那說得有些快的語調裏,能感到她在掩蓋着什麼。上次我來這裏的那天,應該是他父親過世的日子。如果是那樣的話,現在他一定已經繼承了那家債務累累的飯店,換句話說,現在正是他們開始產生距離的時期。

“父親是廚師,開了家飯店。店裏僱了不少人,還要處理父親留下的各種事兒,真累啊。看來飯店也只能由我來繼承了。對了,下回,來飯店喫飯吧。我把飯店地址告訴你。”

她挪開了裹在茶杯上的雙手,用手指沿杯口畫着圈兒。我不由地想象她用那纖細的手指彈奏着琴鍵的情景,想象着隨之而起的旋律在那指間流動。不知爲什麼,在我的幻覺裏,音樂的旋律和那條櫻花樹下的長凳重合在了一起。也許,在那裏,他們共同擁有那樣一個世界。那個一定存在於我們所未知的某個地方,而絕不是存在於現實之中的世界。沒有人從那個世界中離開,也沒有人進入那個世界,所以那個世界永不消逝、從不動搖。

“嗯,好啊。”

女子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我,然後微笑了:

男子在桌旁坐下,說道。兩天前才見過面,他的臉應該沒有什麼變化,可是我卻覺得他的臉和另一張臉在一起晃動着,漸漸地這張我還有些陌生的臉上重疊在一張我所熟悉的臉上。他的臉開始變化。那張變化後的臉,我實在太熟悉了。

女子呆呆地望着他留下的咖啡杯。她美得簡直令人感傷。無處傾訴的感情,鬱積在我的胸中,讓我感到那麼沉重。

男子離開後我猶豫着自己是不是也馬上離開,可是我沒有那麼做。女子重新坐回到了桌前,臉上還是掛着笑容,但那笑容顯得那麼不自然。那隻一口也沒喝的黑色的咖啡杯,依然冒着熱氣。女子用手指輕輕按在自己的嘴脣上,像是在回味男子留下的餘韻,然後她開口說:

“你是畫畫的。你不是廚師,同樣也不是經營飯店的老闆。”

“即便是這樣,也沒有辦法。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正在這時,門被打開了,我和女子不約而同地朝門口望去。

女子大概是在爲他沏咖啡吧,我看到她又站在了煤氣爐前。

“我打算聘用的廚師。談聘用條件簡直就像是拔河比賽一樣。手藝不錯,可就是太貪了。”男子嘆息道。

“我也覺得不會那麼順利的。”女子看着我,慢慢地重複道。

現在,如果我在這裏,毅然地做些什麼,那會怎麼樣?將要崩潰的是眼前的這個世界,還是另外那個世界?

我緊盯着他的眼神,反駁道:

“當然,我可不會做菜,店裏有專業的廚師啊。我只是經營、管理飯店而已。我們店的料理,味道相當不錯哦。”

“我所喜歡的他,不是那種不顧父親遺留下的、未做完的事,而輕易逃跑的人。所以,我不會去勸阻他。”

“還是別幹這個吧。你是畫畫的。”我看着他說道。

我好像做了個夢,夢裏見到了誰。我記得那不是一個噩夢。我在一陣刺耳的鈴聲中醒來,睡意蒙嚨地抱怨着,將手伸向電話鈴聲的方向。我聽到對方在話筒的那端確認我的名字,便含糊不清地“啊”地回答了一聲。

不行啊!我真想拍着桌子,這麼說道。

當然,我沒有問。那個原來是他們倆共同擁有的夢幻世界,現在只留下她孤獨一人,她該怎麼辦?誰還會出現在她身邊,在她的夢幻世界裏守候着走投無路的她?

“無論是什麼結局。”當然,她是不可能完全明白我的話裏的意思的。但我能理解她的笑容。也許,男子就是因爲不想讓那笑容從她的臉上消失,才決定離開這兒的吧。爲了還清債務他得豁出命去幹,豁出命讓飯店生存發展。當有一天,他注視着自己那雙污跡斑斑的手的時候,再也沒有勇氣用它們去擁抱女子了。

“是啊,也許就是那麼回事吧。”

你們不明白,你們什麼都不明白啊。現在,只要走錯了道,就永遠也無法返回了,你們現在所處的就是這樣一個關鍵的時刻,這一點,你們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男子取出煙,菸屁股朝下“咚、咚”地在桌上敲了幾下,接着說道:

“我得走了。”他說着,站起身。

“簡直煩透了,得想出一個辦法來,就算沒有好的廚師也能把飯店開下去。”男子笑着說。

“肖邦的?”

“是的。”我坐起了身子。

“那是,受你父親的囑託?”

“對。他本人患了癌症,已經臥牀不起。”

“癌症?”

“是的。”

“很嚴重嗎?”

“最多,還能拖三個月吧。”

“怎麼會那樣……”

久慈好長時間沒說話。她是真心感到難過,還是僅僅出於禮貌,在電話裏我無法判斷。

“那麼,找到真山,想怎麼樣呢?”

“沒有什麼,只是,我父親說,如果她有什麼困難,只要力所能及,一定盡力幫助。”

“是指經濟上的吧?”

聽得出她的語氣有些輕蔑,帶着一絲反感。

“其他有什麼需要做的嗎?”

“是啊……”

對方又沉默了。我隱約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外國人的說話聲,但不像是英語。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接國際電話,可我心裏卻沒有一絲感動。

“真山她很好,經濟上也沒有困難。”

“您們一直來往嗎?”

“以前,你父親曾經向我打聽真山搬到哪兒去了,那時我確實不知道她的下落。大約是在十年前,有一次她突然前來聽我的音樂會。從那以後,我們又恢復了來往。但彼此都很忙,一年最多見一、兩次面。”

“她的孩子呢?”

“這是個習慣動作吧?”

“對不起,我要回去工作了。開了一家小店。該回去了。”

“呵,我女兒老提醒我,說這個動作會讓別人不愉快的。我已經做了很多次了嗎?”

“是的。”

“他得了癌症,只有三個月的餘命了。眼下,還算好。”

“她那裏我會聯繫的。如果,她今天去不了的話,我再打電話給你。”

說着她把寫生集推還給我,到底還是沒有打開。

她淡淡地述說着那個時候的自己。

“你能保證絕對不擾亂她現在的生活嗎?”

我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一小時到了那裏,原來我只是爲了打發時間才提早到的,沒想到卻來對了。眼下正是午飯時間,很多公司職員都紛紛前來享用那850日元一份的套餐,店裏開始擁擠起來。

“已經是三十五年以前的事了。”

我不是個能言善辯的人,不知道怎樣才能用簡單的話語把問題說清楚,我握着話筒苦苦思索。不料我的沉默似乎讓對方下了決心,我聽到話筒裏傳來了輕輕的嘆息。

“不,談不上喜歡。”

“我無法告訴你。可以的話,請你直接問她本人吧。”

“並不覺得自己特別幸福,也沒感到有多大的不幸。這樣想的話,這三十五年應該說還是幸福的吧。”

“不,現在已經不彈了。”

“嗯?”

“不。沒有。”

“我想見見真山女士。”

“那麼,就今天中午吧。”

她轉過臉看着我,和藹的目光裏,我沒有看到我所熟悉的那份光亮。我迎着她的視線,但並沒有聽到自己心頭髮出震顫。

我取出放在旁邊椅子上的那本寫生集。

“不,不是這個意思。”

“現在,你那兒是早晨吧?”

“是麼?真可憐。”

“令人懷念啊。”

“爲了和過去訣別,我換了住所。不管是什麼工作,只要我做得了什麼都做。孩子出生以後,我就更拼命地工作,心裏只想着決不能讓孩子受委屈。”

她站起身來。看着她那樣毫不躊躇的果斷勁兒,我心裏有些落寞。

“久慈女士也叮囑過我,我絕不會妨礙您現在的生活。只是……”

“已經是以前的事了。”

“如果能知道她的住所,我去她那兒可以嗎。”

“說實話,最初的確不知所措。那時的我,只是一個夢想着要成爲鋼琴家的女孩。和那些想當歌手、想當空姐、想當護士的小學生也沒什麼兩樣,完全不顧實際,只知道憧憬未來。那樣的人生不能說有什麼不好,但在現實面前實在是太脆弱了。”

“我明白了。”

那是什麼店?在哪兒?我沒問。我想她也不會願意告訴我的。

“這裏面有真山女士的……”

她依然沒有打開寫生集,手還是放在寫生集的封面,點着頭。

“你已經保證過了,不會擾亂她現在的生活,對嗎?”

我只要了一杯咖啡,看着門口那麼多人進進出出,覺得有些窘迫。我想招呼服務生,再要一杯咖啡,但服務生們一直在別處忙着。這時,我看到一位身着整潔和服的婦人,正站在店門口處向內張望,當我們視線相接,她便毫不猶豫地朝着我徑直走來。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沒有可以相信的根據。”

“我沒改姓,還叫真山。”

她一直看着窗外,繼續說着;

“請你不要去見她的女兒,她從不知道自己父親的事。還有,遺產的事兒。”

一時我們都沉默下來,她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是的。”

“什麼?”她從身旁的椅子上拿過手提包,回頭看着我。

“謝謝你特意約我見面。”

“是啊。”我彎腰站起來的身子,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哦。”

“那個……”我提高聲音說道。

“是嗎。”

她注視着我,眼光裏沒有怨恨,也沒有鄙視。但我卻不敢正視她的眼睛,耷拉下腦袋。她用手指撫摸着的玻璃杯上,水珠一滴滴滑落。

久慈似乎沒告訴她。她的話裏聽不出有絲毫幸災樂禍。

“我父親讓我尋找真山女士和孩子。”

服務生走到桌邊,真山要了一份冰咖啡。她仔細地觀察着我,但並沒有讓我感到任何不快,她嘴角浮起不易察覺的笑意:

“您不想知道嗎?三十五年前,我父親他爲什麼……”

“一下子就認出了你,長得和你父親真像。”

“大致就是這樣吧,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事兒。”

“我知道了。”

久慈指定了一家位於銀座的咖啡館,我記下了店名,點點頭:

“癌症?”

她的臉上笑意更深了。

“您和父親分手以後的事。”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但她搖了搖頭。

“你喜歡肖邦?”

聽她這樣直截了當地一說,我只能苦笑而已:

撫摸着杯口的指尖,最後在杯口輕輕彈了一下。看到這個似曾相識的動作,我不禁笑了起來。

“你父親好嗎?”

“您還彈奏鋼琴嗎?”我問。

久慈躊躇了片刻,最後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嗯?”

“這,當然。”

浮現在她臉上的酒窩是那樣的眼熟,它們看上去就像是一件久已遺失的珍寶的仿製品。我的胸中不由得翻起一陣痛楚。

真山輕撫着寫生集的封面喃喃地說。

“是啊,是這樣。”

“是的。”

“你是說她女兒吧?三年前已經出嫁了,這以前真山還一直怕她把婚事耽擱了呢。”

她臉上掛着非常自然的笑容,身上的和服穿得無可挑剔。她笑着向我點點頭。應該年過五十的她,無論怎麼看,都像只有四十歲左右。

“是的。”

“肚子裏懷着孩子,不得不面對現實。真夠嗆啊。我甚至連自殺都考慮過。”

“我明白了。”

“那就這樣吧。”

“幾乎不聽了。”

“不,我想,那個時候,我心裏的一部分確實已經死了。”

服務生把冰咖啡送來了,他把糖和煉乳放在桌上,瞟了一眼眼前這年齡不相稱的一對,見怪不怪地轉身離去了。

“這裏面有真山女士的畫。”

“是的。”

久慈輕輕地掛斷了電話。我也把話筒放回原處,重新鑽進了被窩。可剛纔的睡意已經和夢境一起全消失了。沒辦法,我只好起牀,拉開了窗簾。今天好像將是晴朗的一天。

她伸出手,手指在杯口滑動。看着她那沿杯口畫着圓圈的纖細手指,我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個女子的影子。

可以想象那是如何坎坷的歲月。但是這三十五年的歲月,還是給了她面帶微笑述說往事的那份從容。

“幻想波羅奈茲呢?”

她重重地搖着頭。那是想搖去頭腦中的記憶,還是僅僅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條件反射的動作?

她點點頭,我望着她的臉龐,卻找不到我熟悉的那位女子的面影。

“怎麼了?”

“像嗎?”

“哪裏,很高興能見到您。”

“什麼?”“我怎麼對父親說纔好呢?”

“那您也不再聽了嗎?”

我拿過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子,手指在杯口畫了一圈,然後又在杯子上彈了一下。

我一下子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她明白我的意思,點了點頭:

“母子倆生活得都很好,請你就這麼轉告。”

“您是,真山女士吧?”

“是嗎?”我接過寫生集。“我能不能問一下……”

她依然撫摸着杯口,眼睛望着窗外。窗外,銀座的大街上滿是行色匆匆的往來行人。

“如果你的父親過世了,自然會提到遺產的事兒。但是,遺產之類請絕對不要提,她不會接受的。”

她正準備離開,稍微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我們,曾經在哪兒見過面嗎?”

我毫不遲疑地搖頭否定:

“不,我想我們今天是初次見面。”

“是啊。”

一時間,她像在記憶裏搜尋着什麼,輕輕咬着下脣,但很快便像失去了興趣似的,搖了一下頭,向我露出笑容:

“請向你父親問好。”

我坐在那裏,向她低頭致意。她走出了咖啡店,在玻璃門的另一側,消失在那些陌生人的人羣之中。

她一個人,抱着腿坐在屋子中央,身前放着一個小旅行包。屋裏的矮桌、衣櫃、梳妝檯、書架都已經不見了。看到進屋的是我,她微笑起來。

“正等着你呢,”她說,“不知怎麼的,我覺得你會來的。”

“是嗎。”

我點點頭。我想找個地方能插上我帶來的滿天星,可是沒有找到,我只得把花束放在了窗邊。

“謝謝。”

她輕聲回答道。我站在屋子裏,望着她,無言以對。不仔細看是不會發覺的,可我明白,她那樣的坐姿,是爲了保護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但我什麼也沒問她,她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喃喃地開口說道: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沒能爲他做。”

她眯起眼睛,望着陽光下,滿天星那美麗的白色小花。

“你要離開嗎?”我問。

“嗯。”

“什麼都不對他說?”

“一起走吧。”我說。

“最後見面的那天,”她說,“我讓他畫了幅畫,畫的是我。”

我非常喜歡現在的你。即使他不再需要現在的你。即使他將會選擇其他什麼樣的人。我非常喜歡現在的你。即使有一天,你自己也不再需要現在的你,忘記了現在的一切。我還是非常喜歡現在的你。

聽我說,我……

她看着我,好像已經把一切都藏到了心裏。至今爲止的所有痛苦、感傷、愛戀,以及對於將來的所有不安、膽怯、困惑。所有的一切都藏到了她的心裏。而這一切,終有一天也會從她的心裏消失的吧。

“是的,就這點。”父親說。“這也就是我一生的所有。”

“對不起,請再等一下。”

“是嗎。”

最後,她那蠕動的嘴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從我的世界消失了。我一個人站立在瀕臨倒塌的破公寓前,心裏掛念着獨自一人站立在那座半新公寓裏的她。那個就那麼一眨眼的時間,突然從她眼前消失了的男子,她都記住些什麼呢?至少,三十五年後的一天殘存在她腦海裏的那點印象,會讓她輕咬着嘴脣追憶片刻。而三十五年後的我,大腦中又會留下怎麼樣的記憶呢?我不得而知。我握緊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至少現在不要讓它消失,那依舊留在我手心深處的質感。我緊緊地攥着雙手。

“我沒問她住在哪兒。反正也沒必要問吧?”

“聽上去好像太平凡了。”

我這麼說了一聲,便輕輕地關上了門。

“行了,沒事了,走吧。”

她垂下眼簾。

“是啊。”父親說,“如果那樣的話,就不會與你母親相識,也就沒有你了,就這點不同吧。”

“我說,如果,如果有一天遇到了他,你能代我轉告他嗎……”

“謝謝。”

她抬起低垂着的眼睛,臉上露出了笑容,彷彿在說:這已經足夠了吧?

走出病房前,我又看了一眼父親,他已閉起眼睛,準備入睡。我再次考慮是否把認識了那對戀人的事告訴父親。那時,最後她芳脣微啓,到底想訴說什麼?我想父親也許能告訴我。我想開口詢問,但最終還是放棄了。無論如何,那是一句應該由我自己去思索的話。我想,總有一天,在這個世上,我會悟出這句話的。

“可以握住你的手嗎?”

“我要走了,得去打工了。”

她閉上眼睛,好像在竭力抑制着湧上心頭的一切情感,深深地吸了口氣。一次又一次,她的肩膀在上下起伏着。

父親點着頭。我想告訴父親,我在尋找真山的時候認識了一對年輕戀人的事,但我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問道:

她拿起旅行包站起來,環顧着空蕩蕩的屋子。最後,她回過頭靜靜地看着我,問道:

我點點頭,握住她伸出的手,慢慢朝門口走去。我套上運動鞋,用另一隻手伸向門把,她突然用力掙脫了我的手。我轉過身,她的臉上掛着似哭又似笑的表情。

“想不到,比預想的要容易。”

“噢,麻煩你啦。”

“是啊。”

她的肩膀停止了顫動。

“不是這樣。對我來說,已經是非常奢侈的人生啦。”

“您休息吧。”

“沒什麼。”

父親說着笑了。他的臉看上去有些古怪,我也不由得笑了。和真山女士一樣,父親只有在笑容裏,還留有當年的面影。這樣,大概也不錯吧。

她看着自己那跨出房門的腳,笑了。她那揚頭看着我的臉上浮現着的笑意,漸漸變得淡薄了,我握着她的手也慢慢失去了質感。我忽然聽到哪兒傳來鳥叫聲,她也向着叫聲的方向望去,然後緩緩說道:

“就這點嗎?”

“那個時候,如果沒和真山女士分手的話,你認爲那會怎樣?”

我點點頭,推開了房門,和她一起走出了屋子。

“嗯。”

我緊緊握着她那纖細的手,看着慢慢做着深呼吸的她,在內心深處對她說:

恍然間,我覺得屋子裏好像還有人。我返身走進屋子,但是,當然,屋子裏誰也沒有,只有放在破朽的窗臺邊的那束鮮豔的滿天星。

父親只說了這麼一句,點了點頭。我低頭看看樓下的庭院,看不到護士,也看不到那隻貓的影子。我又抬起頭,只見天空被厚厚的烏雲遮蓋着。天氣預報說今天半夜將要下雨,我想,漫長的梅雨季節就要來了吧。我抽身離開趴在那兒張望的窗臺。

是的,已經足夠了。在今後的歲月,她將一直追隨着那個離開自己的男子,哪怕永遠沒有相逢的那一天,她也能追隨在他的身邊。多麼地傷感。我知道那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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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Fine Days 昨日重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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