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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eDays

《Fine Days 昨日重現》 · 本多孝好 · 3.1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錄入: 國民愛抖露

偌大的教室裏只有我一個人。我用手支着下巴,攤放在面前的文稿紙上,一個字都還沒寫。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準備寫下去。漸近黃昏的天空中飄浮着的幾堆魚鱗狀的積雲,似乎都現出不滿的表情。敞開的窗戶裏,傳來了在操場上長跑的棒球隊員們的吼叫聲,他們的訓練像是快結束了。

一、二;一、二;一、二;一、二。噢——!

我隨着他們的吼聲,輕輕地加上三、四;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噢——!

星期四下午放學後,陰森森的教室,我和棒球隊的那些光頭隊員之間的單向連帶感。

突然,教室的門被打開了,我把剛到嘴邊的第N個三、四又咽了下去,喫驚地看着闖進門的女孩。但那女孩好像絲毫沒有因爲我在教室裏而喫驚,她微微點點頭算是和我打招呼,於是我也朝她點了點頭。

我從沒見過那女孩。黑色的長髮,細長的脖子,還有一對沒有任何表情的眼睛。也許是因爲她長得太漂亮了,以至於她穿着校服走進教室時,看上去顯得有些不自然。我想,如果她身着名牌服飾出現在什麼時尚雜誌上,一定會讓人覺得更自然些。

“我說,來這兒幹嗎?”我問道。

“寫檢查。”那女孩說。“讓我寫檢查。說是教室裏還有一個人,一起寫。”

“噢,”我說,接着又問:“怎麼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她說着,在離門最近的課桌前坐了下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問。

女孩看上去像是班長一類的人物,怎麼也會落到放學後寫檢查的地步,這讓我感到興趣盎然。女孩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動手打了老師。”

“原來如此。這確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笑了。女孩回過身去,鋪開稿紙,拿出活動筆,開始寫她的檢查,教室裏頓時響起活動筆“咔哩咔哩“的聲響。說是寫檢查,但她似乎是在把一篇背熟了的文章抄寫在稿紙上,除了偶爾伸一伸胳膊、轉一轉脖子之外,她那握筆的手一刻都不停地滑動着。

看樣子她不會再搭理我,於是我只得死了心,合着她的“咔哩咔哩”聲,開始書寫假名字母。

あいうえおかきくけこさしすせそたちつてと……

“我只知道你生活的那個世界好像比我的複雜。”

“是嗎。”

“啊,是啊。嗯,已經不早了。”蕪木說。

“正在深刻地反省。”

她機械般地說完這些,又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室,她那飄逸的黑髮消失在教室的門外。我一下子覺得教室裏變得有些黯淡。教室裏只留下我和蕪木兩人,我們就像是搞錯了返回後臺的時間,傻乎乎地被留在舞臺上的兩個小角色。

蕪木沒理我,他直直地看着女孩:“但是,動手打人總是不對的。”

“這對二尾子可算不上什麼,那傢伙兩年前被一個剛入學的女生揍得,那才叫慘呢。”

咔哩咔哩。咔哩咔哩。

“你們說,這能算檢查嗎?這個?”

我這麼一說,安井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是嗎?”

“你是幾年級的?不是三年級的吧?”

我這麼一說,安井放聲大笑起來。那是在兩年前的開學典禮上,安井對準綽號叫二尾子的三宅的下巴,來了一個華麗的左勾拳,竟讓二尾子在全校學生面前背過氣去。原來二尾子是想盡早在新生中樹起教師的威嚴,所以看準了在那年的新生中顯然最有反抗性的女生安井,一把抓過她的頭髮,大喝一聲:“不許在學校裏輕狂。”他說得並不錯,只是如果他想顯示他作爲一個老師的氣魄,那應該事先調查清楚:眼前的這個女孩,在初中時代,曾在市立蓮見臺初級中學創立了第一屆拳擊隊,並且擔任過第一任拳鬥部部長,初三時手下曾率領過五十多個男學生。

安井笑了,她改變了話題;

“她父親的事兒,你沒聽說?”

安井對着風,吐出一日煙,說道。

“我只是說她漂亮,沒說喜歡。”

“未成年人不得抽菸,是因爲那樣有損健康,大家都是這麼解釋的。但那是胡扯。在日本,自戕行爲基本上是不會受到懲罰的,即使做了對身體更有危害的事兒,比如割破自己的手腕之類,需要受什麼懲罰?但是爲什麼抽菸就不行呢?其實這純粹是社會秩序的問題,是社會的全體在顯示它的意志:未成年人叼着香菸到處閒逛的社會,那樣的社會是難以接受的。也就是說,我們用從社會獲得的常識來加以考慮,抽菸其實並不是罪惡,你想抽就抽你的去吧。但是,那些有違社會意志的行爲,不應該在大庭廣衆面前去做,這是社會一員應守的規矩。如果做了那樣的事又被發現了,那就必須道歉,如果需要受到懲罰,那就應該甘心受罰。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女孩看上去不像是個喜歡暴力的人,究竟怎麼了?”

“請你不要因爲我打人而批評我。”女孩一臉嚴肅地說道。“我應該突然一把將他推下樓梯,或者放火把他的家給燒了。但我沒有這樣做,所以你應該感謝我纔對。”

我把寫滿假名字母的稿紙翻過來,在反面加上了“檢查書”的大標題,然後又寫了“我已經深刻地反省了”幾個字。但我覺得只有這幾個字,確實難以體現出自己的誠意,於是又在紙上添了“真的”這兩個字。

“沒什麼事。”我深深呼吸了一口還留有女孩氣息的空氣,說道:“都是些不想讓骯髒兮兮的中年教師知道的事情。”

“你一個人在這裏自言自語?你臉色好像不太好唉。”

“說得太精彩了。”我伸出手,要求和女孩握手。“和我一起轉入地下吧,讓我們和現有體制作鬥爭。”

咔哩咔哩。咔哩咔哩。

“參加什麼興趣小組了嗎?”

“這可說不準。”女孩說。蕪木的一條眉毛豎了起來。

“別誤會不是那意思,”我向雲層辯解道,“算了,以後我們說不定還會在哪裏見面的。”

不知什麼時候,操場上光頭隊員們的訓練已經結束了,教室裏只有女孩和我的活動筆發出的“咔哩咔哩”和“咯哩咯哩”聲在迴盪。

“頭髮?初戀?”蕪木的眼睛從女孩走出去的那扇門,移到了我的身上。

“似懂非懂。”

“可不是,那女孩確實長得很漂亮。”

蕪木又長嘆了一口氣,而女孩還是用她毫無表情的眼神注視着蕪木。

“是啊,真是太精彩了,全班的人都看着吶,就那樣,啪地一巴掌。”

咔哩咔哩。咔哩咔哩。

我胡亂地躺在那裏,聽到有人在我腳邊這麼說。那人走到我的腦袋旁,站住了。我側過頭去,對方穿着短裙,那短裙本來就短,所以她的裙底春光一下全暴露在我的眼前。但對方好像並不介意,當然我也不怎麼在意。這種事兒,只有換成偷窺之類,纔會叫人感到興奮,如果是對方故意亮相,那根本讓人提不起勁。而且從那短裙裏伸出的兩條腿,雖然還算修長,但卻充滿肌肉的質感,在讓你感到性感之前,先讓你體會什麼是健壯。

星期四下午放學後,一個個排列在文稿紙上、毫無意義的假名字母,我和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之間的單向連帶感。

“一拳?要不是一巴掌?”

我拿着稿紙交給了蕪木,蕪木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然後他又把眼光落到了女孩遞上的文稿紙上,這下,他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雲層沒有回答。不行不行,這是初中生追女孩子的方法,我在心裏反省。

“因爲二尾子說了她父親的壞話。”

“二尾子這回可算丟人現眼了。”

“同樣的事?”女孩如此乾脆地斷然拒絕,讓蕪木顯得有些不安,他放低聲音問道:“那個,我,事情的經過我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說是動手打了二尾子。”

“不知道那女孩出手的時候,是不是也考慮過這些專業技法。”我說。我接着問安井說:“你認識那女孩?”

“對方說了非常沒有禮貌的話。”女孩說。

“對高中三年級的公狗來說,那都是一個意思。”

“真是簡明扼要。”

那雲層我以前好像也見過,厚厚的、渾圓的形狀,非常性感。

蕪木又在我頭上拍了一巴掌。

“不知道那女孩的事兒的,學校裏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了。”安井皺着眉頭說道。“上個月剛從別的學校轉來的二年級生。自從她轉來的第一天起,學校裏那些精力過剩的公狗就開始坐立不安了。”

“是讓你們寫檢查的,對吧?”

“喂,誰讓你寫論文來着?這能算是檢查吧,這個?”

“是嗎。那好,再見。”

“說了她父親的壞話?”

“嗯。讓寫了檢查。”

安井在我身旁並排躺了下來,然後摸出煙點上火,抽了起來。自二年級的夏天開始,我曾經多次發誓要戒菸,但結果總是以失敗告終,直到三年級的現在,還是沒有戒成。

女孩低下頭向蕪木鞠了一躬,然後拿起放在書桌上的書包,打開教室的房門。她在門口似乎遲疑了一會兒,回過頭來對我說道:

“沒有。”

“嗯。”

“怎麼回事?”

女孩沒看我伸出的右手,蕪木在我頭上拍了一巴掌。

“如果對方再對我做同樣的事,我也會同樣地反擊。”

“在學校抽菸,和讓你寫檢查你就老老實實地寫,這兩件事在我的頭腦裏實在難以共存。”

“嗨,”我對那雲層說道。“我說,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吧?”

“她父親,原來是鎌倉一家很有歷史的寺院的住持。因爲能力太強了吧,她父親開始獨立召集信徒。最初是佛教研究會那樣的集會,後來漸漸發展成一個類似新興宗教的組織。那不,有人蔘加,就有了錢。半年前她父親因爲偷稅漏稅被逮捕了,那消息好像還上了報紙。所以,他們家在原來的地方呆不下去了,她母親帶着她搬到了這裏。”

六點不到一點,老師來到了教室。讓學生寫檢查的目的,並不是要督促學生進行反省,而是要給學生懲罰,放學之後不得回家。這時,女孩的檢查像是已經大功告成了,咔哩咔哩的聲音聽不見了。

“你的頭髮,可真漂亮。”咔哩。咔哩咔哩。

“得了吧,還是隻童子雞,說什麼大話呢。”

咔哩咔哩。咔哩咔哩。

聽她這麼說,我認真考慮了一會兒。

咔哩咔哩。咔哩咔哩。

“確實,那張臉讓人看了就想揍上一拳,”安井點點頭。“脖子細弱,下巴不堪一擊。”

我把假名字母寫了三回半,終於覺得太無聊了,於是停下手來。

不愧是君臨在學校所有女生之上的女王,安井的手裏總是掌握着各種各樣的情報。

“嗨。”我對着裙底的黑褲衩兒,說道。

“二尾子也就是這個捱揍的命。”我說。

あいうえおかきくけこさしすせそたちつてと……

“我動手打的,是我們班的班主任三宅老師。不是用拳頭,而是打了他一巴掌。我是二年級的,沒有參加興趣小組。非常感謝你誇我的頭髮。還有,我認爲你的初戀很精彩。”

“她是我幼兒園時的同班,叫什麼名字我已經忘了,但我把她的頭髮記得很清楚。那頭髮一直披過肩頭,垂到腰際那兒,陽光照在那上面,折射出亮晶晶的光,實在太美了。所以,我想我戀上的肯定不是那女孩,而是戀上了她的頭髮。我的初戀,挺奇怪吧?”

“昨天,又被逮着了?”安井蹲下身,俯視着我的臉。她是我們隔壁班的,純粹的不良少女。從一年級開始,午休的時候,我們一直躲在教學大樓的屋頂抽菸,算得上是煙友。

蕪木看着我,嘩啦嘩啦地搖着我的稿紙。

安井伸出手用力揮了一把,很開心地笑開了。

到教室來的不是命令我寫檢查的體育老師,而是我們班的班主任蕪木。因爲蕪木平時對上課毫無熱情,而對學生又表現出徹底的心灰意懶,所以他在學生中深受好評。

“可以回去了嗎?”女孩說。

我沒轍了,只得閉上嘴不再和她說話。我努力地回憶那位幼兒園同班的模樣,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也許,現在即使我們在馬路上擦肩而過,我也認不出她來了吧。不,可能真有這樣的事,說不定我們真的曾經在哪兒擦肩而過。我這樣胡思亂想着,心裏覺得有些傷感。

安井是不是有過男人,我不知道。我也從沒和她說起過這些話,因爲這樣的話我不知道從何問起。每天晚上安井都打扮得花裏胡哨的四處遊玩,所以大概沒人會認爲她還是個處女。但是,我怎麼也想象不出,安井和男人抱在一起的時候,會是怎麼樣的情形。安井絕對不是醜八怪,如果找對了角度,還稱得上是一個讓人眼睛一亮的美女。但是,只要一想象和她裸體相呈肌膚相親,就會讓我感到恐懼。毫無理由,那只是單純的恐懼而已。有時我想,如果有哪個男人和她睡覺,那麼這個男人一定比她年長許多,而且性格相當怪癖。

“完全正確。”我插嘴說。

“莫不是被好色的中年教師摸了屁股?”我問。

“好,好,行了,我知道了。”蕪木說着,嫌麻煩似地擺擺手,“得了,都回去吧。不過,可別再犯第二次噢。”

“老師讓我把自己所想到的,坦率地寫下來,所以我就這麼寫了。”

“你怎麼寫的?”

“有時候我真的不太理解你。”

“是的。”女孩也點頭回答。

“那個,昨天還有另外一個人吧,和你一起檢查的?”

“真正的公狗,對他們來說,漂亮也好醜八怪也好,只要那地方有個洞,那都是一個意思。”

“嗬,原來你喜歡的女孩,是這種類型。”

咔哩咔哩。咯哩咯哩。

寫完一遍,女孩的手還在不停地滑動,於是我又從頭開始寫起。

“你看,現在的女孩,都把頭髮染得亂七八糟的是不是?那樣,我最討厭。我想這一定和我的初戀有關。因爲我的初戀女孩,她長着一頭非常自然美麗的頭髮。”

“寫了嗎?”

“還有,你。”蕪木說着,念起了女孩寫的檢查的題目;“關於終身僱傭制崩潰後高中教育的現狀。”

“嗯。”我說。

“嘿,我說,你打的是誰?”女孩沒回答,看樣子她真的在認真反省,專心致志地寫着她的檢查。

“所以二尾子就抓着這事兒說開了:你父親是神仙,所以你以後也想成爲神仙吧?你想做神仙就做你的去吧,但是可別在學校裏召集信徒哦,在我們學校,賣淫行爲和宗教活動都是禁止的。”

安井朝天仰着腦袋,嘎嘎笑了起來。

“這個二尾子,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我不知道二尾子爲什麼會對她說那些話,但學校裏的其他老師,據說都被那女孩搞得神經很緊張。”

“不過是父親偷稅漏稅而已,不應該對子女搞歧視。”

“不是爲這,”安井說。“聽說,那女孩,在原來的學校殺過人。”

我轉過臉也看着安井,但安井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在信口胡說。看安井的臉色似乎挺認真。不過,轉校生總是和風言風語一起來到新學校的。

“這可了不得。”我說。“不過話說回來,以前的那個轉校生,是二班的永井吧?傳說她和以前那所學校的大部分男生都有染,還懷上過孩子,打了胎,所以在那學校呆不下去了。但事實怎麼樣?永井在和三班的荻原好上以前,還一直是個處女。不分對象亂搞的,是她家的那隻花貓。”

“那事兒,確實是個謠言。”

“在那以前,是二年級的野村吧?說他得了毒品依存症,爲了購買毒品到處偷東西。但是實際上,他只不過是在藥店裏拿了一瓶力保健營養劑而已。”

“是啊,那也是有人造謠。”

安井用手搔了搔頭皮,笑了。

“日本是法治國家,即使還沒到成人年齡,殺了人還能公然逍遙法外,這是不可能的。關於那女孩的謠傳,如果追究到底,大概也就是虐待了附近的一隻野貓之類的事兒吧。”

“也許,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聽說,在她以前的那所學校,發生過纏着她的男生自殺的事兒。”

“那麼漂亮的女孩,對她癡情的人肯定不少,其中有個把遭到拒絕便要死要活的,那也不希罕。但這能算是那女孩的罪過嗎?”

“那倒也是啊。要說不是她的罪過,也確實不能算是她的罪過。不過到二年級爲止,一共死了四個人,所以很多人都說三道四的,也就不足爲怪了。”

“四個人?”

“那四個人,故事都差不多。最初向那女孩求愛,被拒絕了,然後,在那以後的一段日子裏,他們像異性騷擾者那樣,糾纏着那女孩,做些讓人噁心的事兒。就在鬧得越來越不像話的時候,那些騷擾者都突然從大樓屋頂跳下來自殺了。有好幾次,都有目擊者證明說,當時看到女孩和自殺的人一起,呆在屋頂上。”

“如果真是她殺的,那肯定早就被逮捕了。”

“那也是啊。警察肯定會調查的。但是四個人都死於同樣的方式,總讓人覺得蹊蹺吧?所以在她以前那所學校,都傳說那四人是被她用咒語給咒死的。誰讓那女孩懷恨在心的話,就會遇到鬼魂作祟。”

“我也是。”

我站着的那一側的車門開了,爲了躲讓蜂擁而上的乘客,我朝女孩那兒靠近了些。洗髮精的香味撥弄着我的嗅覺,不知爲什麼讓我有些緊張。車門關上了,輕軌又開始啓動。我們的會話才說到一半便停下了。眼看好不容易點燃的火種快要熄滅的時候,沒想到神部開口說道:

“對高中三年級的公狗來說,這都是一個意思。”我說。

“啊?”我脫口問道。

“哪有這回事。”

“所以那女孩至少會認出你的。”

“龜。”女孩回答。

“昨天。”神部說。

“那又怎麼了?”我問道。

“我?模特兒?”

“那可談不上是近鄰。”

神部和人說話,基本上只簡單地說個把單詞了事。他本人說完便拉到,別人可摸不着頭腦,單詞以外的部分,聽的人只能靠自己的想象來推測。我和安井早已習慣了,所以馬上明白,他的意思是:“對不起,褲衩,我看見了。”他把“我看見了”給省略了。

“龜?”

已經習慣了神部的說話方式的我,馬上明白他的“我也是”,是在接我們剛纔的話題,是“我和你也是近鄰”的省略。但女孩似乎沒聽明白。而事實上神部的家離我家有六站,離女孩的家也有五站,沒有相當高見的人,是不會把這說成是近鄰的。

“一個人?”

“對。”女孩點點頭,報出自己上車的那個車站的站名。

我轉向神部,神部咕咚咕咚地點着頭。

“我家的短腿獵犬,它可能跑了。每天你不帶它跑上三公里,它就會鬧彆扭。它會纏在你的腳邊,一直抬頭注視着你,讓你難以招架。所以不管下雨還是颳風,每天都得帶它散步。”

“暫時,你只要靜靜地坐在這個傢伙的面前就行了。啊,當然,不需要畫裸體。對吧?”

神部就像承蒙上蒼賜予的預言家那樣,用心醉神迷的眼光盯着安井,然後又將同樣的視線轉向我。

“怎麼,神部君也墜入情網了?”安井說道。

“行了,知道了。”我說着站起身來。“不過要是被拒絕了,那可別怨我。別把身子晃個不停,也別嗚嗚、嗚嗚叫喚個不停。要把你小子從別的世界拉回到現實世界,可是件相當費力的事兒。”

我向女孩打了個招呼。女孩的臉從書上抬了起來,她的表情好像在說:“啊,是你。”女孩還記得我,神部似乎放下了心。但女孩從抬起頭到認出我,用了相當一段時間,這使我有些受傷。

“那樣的話,如果,那個,”我試圖抵抗到底,“如果神部被拒絕了,他也成了死乞白賴的異性騷擾者,然後被唸咒遭報應,那怎麼辦?”

是這話吧?

“怎麼了?”我又問道。

神部抱着膝蓋,身體開始搖晃。當出現了不合自己心意的事,神部總是這樣。接下來,他還會發出嗚嗚的呻吟聲,再往後,隨着呻吟聲,開始舞動雙臂,等到這也做完了,他一下子就像電池用完了似的,突然一動不動了。這時,無論是踢他撞他、將他雙手反綁倒剪十字,神部的身體決不會再動一動。神部的這種反應,倒是讓那些充滿嗜虐心的男生們,變得興趣索然、垂頭喪氣,不知道神部自己是否也明白這一點。

“學校快到了,快把書收起來吧。”

“讓那傢伙倒一下黴也不壞。”

“那不就得了,對吧?”

“是嗎。”

“就這些?”女孩的眼睛彷彿這樣問我。神部看看女孩,然後也用“就這些?”的表情盯着我。

求你幫我問問那女孩,做我的模特兒行嗎,對吧?

“不,不是。”

“怎麼了,這不挺好?你有興趣?那我就索性把它脫了吧。”安井說。神部嘟嘟嚷嚷地說了聲“不要”還是什麼的,走到我身旁,彎腰坐了下來。午休時間特意爬上屋頂,神部一定是有話要對我、或者對安井說,要不就是對我們兩個人說。可是,安井不像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也看不出他有不知如何開口的猶豫。他只是坐在我旁邊,兩手抱着膝蓋,直瞪瞪地眺望着前方。不知道他注視着的,是屋頂欄杆前方的那片住宅區,還是住宅區對面那個露出一個腦袋的輕軌車站。

“讓學校知道你在看這樣的書,又要被關夜校、寫檢查了。”

我聽到動靜,朝安井那兒看了看,只見安井仍然躺在那裏,抬起了頭,朝自己腳尖方向張望着。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看到神部站在那兒。那是和我同班的一個男孩。在二年級以前,神部在學校一直被人欺負得厲害,三年級時班裏換座位,我們兩人成了前後座,開始交談。自那時起,那些用來對付他、狂風暴雨般的折磨手段,一下子全消失了,變得風平浪靜了。當然,那些愛欺負人的男生,不是看我的面子,而是看在安井的面子的份上。我和安井的關係很好,而安井又是君臨在全體女生之上的女王,上了高中的男生們,都小心翼翼地儘量不讓女生們討厭自己,更不用說讓他們去和那些女生作對了,這他們死都不會幹。而我和安井之間,除了初中時是同一所學校之外,又找不到任何共同點,這似乎讓那些欺負神部的人覺得有些不安。也有人造謠說,我和安井早就“好上了”。

“什麼?”安井問。

“也?”神部說。安井沒作聲,看看我。

在神部直勾勾的眼神的注視下,我朝站在前面的車門旁、開始閱讀文庫本圖書的女孩走去。神部跟在我的後面。女孩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我站在她面前,正用纖細的手指翻着文庫本的書頁。我低下身子張望了一下書的封面,差點嘆了口大氣。雖說在車上看什麼書那是個人的自由,但我想沒有哪個高中女生,大清早的會專心致志地閱讀芥川的小說。站在一旁的神部用胳膊捅了捅有些泄氣的我。

神部點了三下頭。

“你養了什麼寵物?狗,貓,還是加拉帕戈斯島的小鳥?”

安井說。神部馬上停止了晃動。“神部君,他自己很難直接開口,對吧?就像遞情書之類,誰都會覺得不好意思,不是嗎?”

和女孩正面相對視線相交,神部的臉漲得通紅,他搖搖頭:

“你好。”女孩說。

“讓我去問,我和那女孩又不熟,只不過昨天偶然在一起呆了兩個小時而已。”

女孩有些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神部。

“就像你說的,這書對健康沒好處。”

神部平時坐的輕軌,比我坐的那班要早二十分鐘。爲了趕上他的那班輕軌,我比往常早起了半個小時,我先朝着和學校相反的方向,趕到神部等車的那個車站,和神部會合,然後兩人一起鑽到他常坐的那節車廂。據神部說,每天早上都是在同一輛車廂裏見到那女孩的,所以我曾建議,只要我們都坐上那班輕軌,然後在車廂裏碰頭就行了。但神部堅決反對。我上學遲到的次數之多,在學校是數一數二的,這點神部非常瞭解。

神部又點了三下腦袋。

“你好。”神部說。

“也?”神部又問我。

神部雖然沒參加學校的美術小組,但他愛畫畫。我和他聊上話,最初也是因爲畫畫的事兒。那是上數學課的時候,我把油印的講義往後傳,一回頭,看到神部的筆記本上畫着畫兒。那是一幅很奇怪的畫兒,在幾何學的圖形中,畫着一個寫實的人物。我很仔細地觀看了一番,發現那幾何學圖形的一部分,原來就是黑板上畫着的二次函數的圖表。似乎是他在抄着黑板上的圖表的時候,突然來了興致,便開始畫了起來。

“你和神部君可以不算在內。”

女孩透過車門上的玻璃,遙望着車外向後奔馳而去的景色。過了一會,她將視線停在神部臉上。神部的臉漲得通紅,耷拉着腦袋。真希望這時能聽到藝術家令人擊賞、叫人陶醉的隻言片語。神部拼着命似地抬起頭,開口說了一個愚不可及的單詞;

女孩似乎考慮了一番,然後決定還是搭理我一下。她把書籤插到正在看的那頁,將書放進書包。

女孩好像開了個玩笑。爲了不讓點燃的火種熄滅,我注意拿捏分寸,很殷勤地笑了笑。略遲了片刻,我身後傳來神部那誇張的笑聲。

“這是歧視。”

一個人?我簡直痛苦不堪。無論是誰,無論怎麼看,都明白她現在沒有朋友孤身一人。也許神部是好心,怕女孩剛換了學校,沒有朋友,但眼下這個情況,換成這個話題,接着怎麼往下說?女孩感到很奇怪似地看着神部,神部又耷拉下了腦袋。女孩再次將目光轉向車外,稍過片刻,她若無其事般地回頭看看我和神部說:“行啊。”

“就是近鄰。我帶狗散步,經常路過你住的那兒。”

神部又將腦袋點了三下。這回他用直勾勾的眼光盯着我。正在這時,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我想起下一堂課是數學課,一下子覺得一切都是那麼麻煩。

“神部君又不是愛上了她,只是讓她做模特畫畫,對吧?”

“這有什麼關係,你替他問一下不就得了。”

“那我們可是近鄰。”我說着,也說出自己平時上車的那個車站的站名。

因爲是下行的輕軌,所以雖然是早上的高峯時間,但車廂裏並不擁擠。女孩是在我平時等車的那個車站的前一站上車的。微風輕輕吹來,我朝風吹來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女孩。身邊的乘客都不約而同地朝女孩張望,一時都顯得有些出神,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我覺得這節車廂的乘客要比其他車廂多一些。也許有的人就是爲了這份愉悅,每天早上特意擠到這節車廂裏來的。的確有這麼做的價值,我心想。

“什麼?”我問,“啊,真的?”

“早上,輕軌。”

昨天?是說我昨天被關夜校的事兒?

“嗯。”

“褲衩。”神部說。

“安井。”神部說。

“帶狗散步?”

“不,一起。”神部說。

“啊,他,神部,和我是一個班的。達利的後繼者,生活在超越現實世界裏的繪畫天才。”

“對不起。”神部開口先道歉。

“嗯,可以啊。裸體畫也行。”

女孩將手指夾在正在看的那頁書裏,用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看着我。

“是一隻綠龜。每天都要讓它在桌上散步,不然的話,它就會鬧彆扭。雖然鬧彆扭的時候樣子挺可愛。”女孩似乎又開了一個玩笑。於是我又笑了,比我略遲一些,神部用比我更大的聲音誇張地笑了。然後,神部用直勾勾的眼光看着我,讓我想起了我們最初的目的。

“二尾子這次沒事的話,還算是幸運的。”

“不,這是區別。要不,”安井露出不懷好意的眼神,說,“要不就是你確實對那女孩有意思,不希望神部君和她親近?”

昨天,有個女孩和你一起被關夜校了吧?

“你還不知道?芥川的作品毒害青少年,已經禁止發行了,是上屆國會通過的決議。我也有同感,芥川的書,對健康有害。”

“模特。”

女孩還在等他的下文,但神部的話已經結束了。火種真要熄滅了,我慌忙大口吹氣。

“啊,是嗎。”

安井這麼一問,神部連着將頭點了三下。

“嗯,二年級的,轉校生。你認識?”

本來,在這種情況下,託我辦事的主人應該助我一臂之力,任何頭腦正常的人都能明白這一點。但神部根本不理會這些,他只管用直瞪瞪的眼神盯着女孩。那種眼神,是催人還債時的眼神,沒人會用這樣的眼神求一個女孩做自己的模特兒。那女孩心氣那麼高,心裏肯定不痛快。沒辦法,我只能自己接着往下說:

但神部像是大喫一驚,抬起臉來。我還以爲他生氣了,但接下來那一瞬間,神部用讓我大喫一驚的熱情,開始稱讚起達利的畫來。他好像忘了這是在上課,嘴角泛着白沫,不斷地羅列一個個單詞,而我一直衷心佩服地注視着我的這位同班同學的臉。但數學老師被激怒了,自己已經大喝了一聲,那學生居然還在起勁地說了不停。於是那個學生,以及和那個學生一起說話的學生,都被趕出教室,在走廊上罰站。即使站在走廊上,神部還是不停地誇着他的達利。第二天,我剛走進教室,便看到我的課桌上放着一本畫集,是達利的。我望了一眼坐在我後排的神部,神部抬起頭,只說了一句“真棒”。然後他又思考了好一會兒,結果還是將剛纔那個單詞重複了一遍:“真棒。”就像一個拿出一張裸體美女照的小學生,有些自豪,又有些羞澀,露出斗膽犯了罪似的表情。真是個怪人,我心想。從那以後,我們有時便在一起交談。又過了幾個星期,就再沒人欺負神部了。

不管是對校長、理事長,還是對小混混們的頭目,一律都直呼其名的安井,卻稱神部爲“君”。我想她不是叫給神部聽的,而是叫給旁人聽的。我和神部君是朋友,誰要是欺負神部君,可給我小心點兒。這是安井表達她善良一面的奇特方法。我並沒有問過她,但只要想一下,對我也是直呼其名的安井,爲什麼要對我飼養的短腿獵犬帶上敬稱呢?所以,那其實也並不難理解。

“不行。”我說。“動機不純。手段拙劣。真有那心思,那就該自己去明說。藉口畫畫,讓人做模特兒,這種手法太虛僞了。不能把藝術用在這種地方,這是在玷污藝術的靈魂。達利在的話也一定會這麼說的。”

真像達利的風格,我隨口說了一句。其實我並沒有什麼高見,對達利的畫也不甚了了。讓我聯想起達利,也許是因爲那天我坐輕軌去學校的時候,在車廂裏看到了美術館的廣告,說是近期將要舉辦達利的美術展。廣告上達利那古怪的畫,和眼前筆記本上的古怪,我覺得有那麼一絲共通之處。

“正巧我也這麼想。”女孩說。

“你家住這附近?”我說。

神部點點頭。

“你也養着短腿獵犬嗎?”

“那個……所以,就是說能請你做畫畫時的模特兒嗎?”

“是這樣的,”我豁出去了,“某一天,神部在去學校的車上,在車廂的一角,發現有一片耀眼的光芒,神部朝那兒望去,看到有一個女孩站在那裏。就在他看到那女孩的模樣的那一刻,神部的大腦彷彿被電流擊中,他的耳邊響起了宙斯的聲音:那就是理想的女性像,去描繪那女孩吧。藝術之魂將降臨到你的畫中,你將受到諸神永遠之祝福。對吧,神部?”

“嗯?”

“哈,作祟。”

“嗯,沒勁。”

早上坐輕軌,經常遇到,對吧?

這可有些令人費解了。我看了看神部的臉,他還和剛纔那樣,筆直地看着前方,只是臉蛋微微有些泛紅,是在害羞吧。

“那是誤會。”我說。

“什麼?”我問。

從女孩口裏蹦出裸體兩個字,身旁的那些乘客都喫驚地朝這兒張望。我也傻看着女孩,而神部盯着那女孩的神情,簡直像要哭泣起來了。

“嗯。”女孩點點頭。女孩看來是認真的。她似乎並不怎麼在意畫畫時穿不穿衣服,好像現在求她脫去衣服的話,她也會爽快地坦誠相見的。

“那麼,什麼時候開始?”

女孩問。神部還沒有從夢幻世界返回現實,依然注視着女孩。他一定是在使用他那豐富的造型想象力,在自己的頭腦中描畫着女孩的裸體。自打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希望自己能變成神部。

女孩不再問神部,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我。我想,我們凡人也有觀摩藝術作品創作過程的資格,於是我在心裏盤算着自己哪些日子有空,怎樣才能讓神部同意我的提議。

“啊,具體時間,下次再商量吧。對吧?”

神部毫無反應。我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這才木偶似地咕咚點了一下頭。

“是嗎,那麼,下次見。”

女孩下了車。車門關上了,女孩的身影和候車廳都往後退去,但我們還是不斷朝後張望着。那麼,下次見。那甜美的回聲,還在我們四周的空氣中盪漾。可是,女孩和我們是一個學校的,我們三人都在去學校的途中,所以女孩下車的那個車站,我們當然也應該下車吧?當我們想起這一點時,連下一站的候車廳也已經朝我們身後飛馳而去。

我們互相埋怨互相責罵,轉乘反方向的輕軌。我罵神部混蛋、蠢貨,神部罵我是夏加爾,雷諾阿,但神部看上去很高興。看到神部高興,我也高興起來,心想說服神部接受我的建議也許並不難。

我們趕到學校,已經快到上課的時間了。平時這時候,總能看到零星的學生往教室方向趕着,但今天,大羣的人都擠在校園的一角。老師們試圖驅散在那兒圍觀着什麼的學生,但卻顯得無能爲力。我和神部對視了一下,朝着人羣方向走去。學生們在教學大樓前圍了一層又一層,在人羣圍成的半圓的中心,張掛着大塊的藍色氈布,在氈布的內側外側進進出出的,怎麼看都像是警察模樣的人。

我走近前去,拍了拍一個同班同學的肩膀:

“出了什麼事?”

對方回頭看看我,什麼事兒也沒有似地聳聳肩說;

“跳樓自殺。”

“哦,”我也不在乎地點點頭,問:“誰?”

“二尾子。”他回答。

三宅?

“怎麼可能?”我脫口而出地說。

同班同學誤會了我的意思:“說的也是啊,想不到那傢伙也和別人一樣有煩惱。也許是被女人甩了吧。”

安井嘆了口氣。

“這次的事兒也許可以就此平息,但再要發生什麼,說不定就會有人頭破血流的。真那樣的話,我只有違背不戰宣言,把她們的腦袋一個個都砸破了。”

“新的?”

“遇到事故啦。她和一個男的一起坐摩托車,是男的開的車,在穿過反向車道的時候,撞在了護欄上。男的只是受了點輕微的擦傷,但鈴木的手、腳和肋骨都骨折了。調查事故原因時,那男的說就在摩托的前方,突然竄出一個女的,而鈴木作證言說,那人就是那個女孩。不過,如果是在學校附近,或者是在女孩家附近,那還差不多,但他們是在很遠的海邊的國道上出的事,警察是不是相信他們的話,那就不知道了。聽說鈴木住進了醫院,我馬上就去看望了她,看她的表情,可不像是在撒謊。”

“所以,有人說他不是自殺的。那時二尾子在樓頂正想和誰幹那好事,剛褪下褲衩,就被對方推下了樓。”

“據說二尾子的褲衩被扒下啦。”

那女孩坐在其他五個女孩圍成的圓圈的中心。不過也許應該說,女孩在自己座位上看書,周圍圍坐着另外五個女孩,她們肆意喧囂、吵鬧着。儘管身邊的吵鬧聲那麼刺耳,但女孩頭也不抬地看着自己的書。我在遠處看着女孩和同班同學待在一起的身姿,越發感受到女孩的美麗。也許再過些年感覺就會有所不同,但眼下,高中二年級的女孩,就有如此的美貌,那真讓人感到是那麼地無可奈何。

“我配的,配了兩把,一把給你吧。”

“你怎麼變成了那種愛幻想愛做夢的女生?難道你還真相信了那些話不成?”

一起去吧?

安井說的大內,是足球隊的中衛,從一年級起,就馬不停蹄地和三四個女孩好過,眼下又和一班的一個女孩泡上了。一班的那女孩,安井怎麼想不知道,別人都把她看成是安井手下的,她自己平時的一舉一動也以此自居。

從表面上看,二尾子的死就像石沉水底,並未引起多大波瀾。但是,一件事情發生了,它既沒有原因,也不產生任何結果,一般來說,那是不可能的。天上颳起了颱風,修理店就能發財;中國的蝴蝶展翅高飛,美國便會有狂風暴雨。二尾子的死的確有一個原因,也產生了一個結果,只是我不知道。等我知道,那已是二尾子死後一個月的事了。

我站在教室門口朝裏張望,五個女孩中有一個發現了我,她捅了捅身旁的女孩,又指了指我,於是,五個女孩都盯着我。她們的目光露出明顯的敵意。雖然我並不認識這五個女孩,但很顯然,她們都把我當成安井的朋友。

“但那女孩自己並沒有參與,可不好辦啊。不管怎麼樣,我總不能去找毫無關係的人的茬吧?”

“樓頂午休同盟?”女孩朝安井笑着,然後回頭對我說,“大家一起和現有體制作鬥爭?”

安井舉了五六個人的名字,都是我沒聽說過的。

“神部託我來傳個話,今天他的主意變了,不想在校園,想在樓頂畫畫。”

憑人數、靠蠻力,安井那夥人應該不會落敗,問題是安井怎樣控制住那些爆發不滿情緒的手下。

“這兒可真爽。”

“啊?”

“不可能。”我笑了。

安井還是平躺着,模仿着把傢伙從褲衩裏掏出來的動作。她說得沒錯。

“鈴木,和你一個班的,你總認識吧?”

“褲衩。”安井又重複了一遍,她躺着做出脫褲子的動作。“塞巴斯小姐借用了二尾子的那玩意兒,現在都傳開了吧?”

“你難道不知道?我是不戰主義者,不戰而勝,這纔是最大的勝利。”

午休時間,我們已經很久沒在屋頂上“飯後一支菸”了。二尾子死後很長一段時間,樓頂上嚴禁閒人出入,今天我原以爲也不行,但到了樓頂的鐵門前,拉了一下把手,門卻嘩啦打開了。屋頂上,安井躺在她的老地方,我問她怎麼進來的,安井把樓頂的鐵門鑰匙扔給我,不知道她在哪裏用了什麼辦法搞到的鑰匙。

“後來呢?”

“什麼亂七八糟的。”

“怎麼可能?”

“因爲那天天氣非常好,二尾子突然想從屋頂往下撒尿,就在這當口,腳底一滑摔下樓來,也許不過是這麼回事吧?”

“有什麼打算?”

“不影響健康吧?”我看看合上的書的封面,說。

“一起在樓頂上。”

“託我?”

“我的地位動搖啦,”安井笑着對我說。“我已經陷入了危機。”

“嗯。”我點點頭。那個鈴木法子,兩個星期前摔傷了,一直在家養傷。

我抬頭望望屋頂,二尾子就是從那兒跳下來的吧?好幾個警察模樣的人,正在屋頂的欄杆邊上往下張望。

二尾子從樓頂跳下來的時間,據說是早上七點。那天二尾子來學校要比往常早許多,他沒去教員室,而是直接爬上屋頂,縱身跳下。那時的二尾子,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因爲他沒留遺書,誰也摘不清楚。之所以能判斷他死亡的準確時間,是因爲當時有個正趕着上班的公司職員,在去車站的路上,看到有個像是人體模型那樣的東西從學校大樓上掉了下來。在那團東西摔到地面的時候,公司職員還清晰地聽到物體被摔破時所發出的那種令人不愉快的聲音,但他還是不聞不問繼續朝車站走去。“因爲有一個重要的會議。”事後他對警察解釋,“但實在沒想到那是有人跳樓自殺。”我很想問問那位職員,當他看到像是人體模型的東西摔下來的時候,究竟認爲那是什麼?如果是我,那一定會勾起我的興趣。但是,算了。反正在這世上,比起二尾子的死,重要的事情多如牛毛。總之,脖子和手腳都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角度彎曲着的二尾子的屍體,是在他死後一個小時才被發現的。最初發現二尾子的遺體的,是一起來學校上班的語文老師和音樂老師。如果他們徑直去辦公室的話,那是肯定不會發現掩埋在灌木叢中的二尾子的遺體的。爲什麼他們會發現二尾子的屍體?各種各樣的臆測在學生之間流傳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結果,“突然來了性慾的25歲的語文男教師以及45歲的音樂女教師,躲進灌木叢裏剛想成其好事,在那兒他們看到了二尾子的屍體”,大家的猜測都歸結到這種說法上。至於在報警之前兩人究竟幹了幾回,有的說兩回,有的說超過十回,還有的甚至說那個25歲的年輕人,他滿足不了音樂教師,以至音樂教師褪下了二尾子的褲子,自作主張地借用了二尾子的那玩意兒,如果把這次也算上,那就是十一回。反正各種說法不一而足。

二尾子死後過了一段時間,大約三天前,女孩信守諾言成了神部的模特兒。神部好像到底還是沒敢動畫裸體畫的腦筋,每天中午休息時,總是畫着來校園一角的樹林邊上看書的女孩。那女孩現在也應該和神部一起呆在校園的哪個角落吧。

“不是說了嗎,和證言沒關係,因爲那是念咒。那女孩一邊在家門口掃地,一邊又把二尾子喚出來,帶到屋頂,僞裝出他和誰在幹那好事的跡象,把他推下樓來。”

女孩抬起雙臂,高高地伸向晴朗的天空,說道。

“嗯。”我說。

“那,她不就是沒事了嗎?”

“所以有件事兒託你。”

“嗨。”我沒理她們,向女孩打招呼。

“荒唐。”

這是昨天安井讓我說的謊。神部那兒。安井也傳了同樣的話。

“自己說的謊自己相信罷了。”我說。“所謂突然竄出個女人,那多半是開摩托的男人找的藉口。而鈴木或是爲了統一口徑,或是爲了其他原因,便說竄出來的就是那女孩。因爲對誰都這樣說,說多了就連自己也相信了。是這麼回事吧?”

“有人說對方那人,就是那女孩。”

“你還真瞭解。”我說。

女孩從書上抬起頭來,當她看清是我,便用書籤夾在正在看的那一頁,然後合起書。

“不過,不知道那女孩自己有沒有那意思,反正二年級的那些小姑娘們想把她擡出來,最近正鬧得歡呢。已經有人抱怨說她們太鬧了,要求我讓她們都住嘴。既然有人抱怨,我就不能置之不理,管理人可不是那麼好當的。”

“那女孩在樓頂上?”

“就是說,那褲衩,不是塞巴斯小姐扒下的,而是二尾子自己把褲衩褪到腳脖子,就這樣踉踉蹌蹌地往前走,翻過屋頂的欄杆,然後縱身一跳。”

“這傢伙有鑰匙,讓他去配一把吧。”安井指着我說。“那樣就可以隨便出入了。”

“出事了。”

“也許是這樣。但問題是,無論對哪個來看望自己的人,鈴木都是這麼說的,她的臉上完全沒有一絲說謊的痕跡。那女孩,一夜之間成了魔女。有段時間大家都躲着她,但不久,有些想依靠魔女來狐假虎威的小惡魔們,就都跳出來了。”

好像二尾子又重現在眼前,安井的眼光從樓頂的某一點一直移到二尾子跳下的地方。

神部取出畫布,我以爲還要架起畫架之類,但神部抱着畫板就坐下了,然後拿起炭筆,女孩側着身子站在他的前方。

“就是說,還沒徵詢頭目的意見,底下的小嘍囉們就動手打架了?”

“就小個便,哪需要把褲頭脫到腳脖子?只要從褲洞裏或者褲衩的一側把傢伙掏出來,不就行了?”

塞巴斯小姐,是那個最早發現二尾子屍體、45歲音樂女教師的綽號。最初大家叫她塞巴斯,因爲她總是把自己穿着打扮成年輕女孩模樣,大家便在她原來的綽號後面加上了“小姐”兩個字。

“據說有人證明她不在現場。她家附近的人看到她早上在自己家門口掃地,從那時到二尾子跳樓,這段時間要趕到學校是不可能的。”

“都是二年級的小姑娘。昨天,其中的一個還向大內表白來着,結果和大內的女朋友大鬧起來了。真是的,大內那張大馬臉,究竟有什麼好。”

“那鄰居的證言怎麼解釋?”

就這樣行嗎?

“那女孩。”

我慢慢抽完第一根菸的時候,安井邊點燃第二根菸,邊對我說,她的君臨金字塔頂點的女王的寶座,正在發生動搖。

五個女孩中的一個說道,但女孩根本沒有回答。在教室裏所有人的注視下,我和女孩走了出去。

二尾子死後一段日子,有男生滿懷感激之心說:“三宅老師甘願扮演遭人討厭的角色,他是一個好老師”;也有幾個女生哭哭啼啼地表白;“其實我很喜歡三宅老師。”但過了一星期,誰也不再提二尾子的事了。我早就說過,這世上,比二尾子的死更重要的事情,簡直多如牛毛。所以,儘管老師們還在擔心二尾子的死可能帶來不良影響,但學生們早就把二尾子給忘了個乾淨。二尾子死後不久,還有的老師提醒學生說:“這事兒大家就別多去想它了。”但沒想到學生們竟如此“健忘”,反讓老師生起氣來;有的教師在上課的間隙,回憶起二尾子的軼事,但學生們卻毫無反應。所以老師們也就不再提二尾子的事兒了。

確實是萬里無雲的碧空。

“託她們的福,其他人也都偷偷摸摸地鬧起來了。”

“是啊。”

“有事兒嗎?前輩——”圍着她的五個女孩中的一個,用拖着奇怪的長音的語調說道,另外四個都嗤嗤笑了起來。那是惹人生氣的語調,惹人生氣的笑聲。

同班同學和我一樣,頭拾得高高的,但他眺望的,是比那樓頂更高的天空。

女孩望着神部,好像在問。神部點點頭,手開始滑動起來。我轉到神部身後,朝畫布上張望。畫布左側空白的部分,大概像往常一樣,還要加上超現實主義的內容吧,俯身站着的女孩,佔據畫布的右半部分。神部正往臉上畫着鼻子,好像已經重複畫了幾次,炭筆很難擦乾淨,將女孩的臉部搞得有些發黑。神部的手不斷聳動着,變魔術似地勾出了女孩的眼睛和鼻子。但神部似乎還不滿意,用布擦着畫中的臉部。

“那天,鈴木也許是想試探她一下,也許是因爲當時心情不好,真巧在學校門口遇到那女孩,便在女孩屁股上踢了一腳,說:“你會念咒?你試給我看看!”

我走進教室,走到女孩的課桌邊。於是,教室裏所有其他學生也都一齊注視着我,在教室前面圍着看雜誌,談流行時裝的女孩們,在教室後面模仿着自由散打的男孩們,還有或戴着耳機搖頭擺尾、或專心致志閱讀雜誌的學生們,他們都朝我看了過來,美貌就是一種力量,而壓倒性的力量總能將衆多的人吸引到自己周圍。你將來也要成爲神仙吧。二尾子說這話時的心情,我多少有些理解了。轉到新學校才兩個星期,在班裏所有學生的心目中,女孩已經成了一個重要的存在。對她拍馬奉承的人,今後肯定會更多,那樣,我想,也許女孩會更孤獨吧。不久在對她拍馬奉承的人中,會出現想要獨佔她的美貌的人,如果這個慾望實現不了,又會出現鑽牛角尖、尋死要活的人。因爲她已經死了四個,但也許還沒完。美貌是一種力量,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力量都能讓周圍的人獲得幸福,也不一定讓具有這種力量的人幸福。

咒語?

“唉,死得可不怎麼好看。”

“一拳把她打翻在地不就得了?”

“後來呢?”

“有人說二尾子死的時候,那女孩和他在一起。”

“那把鑰匙,你以爲是白給的?”

“二年級的轉校生。”

“現在又有了新的說法。”

“這我可沒聽說過。”我說,“對手是誰?”

在樓頂,安井和神部已經在等着我們了。看到安井,女孩的表情也沒有什麼變化。

我回想起了那天的事兒。早上,去學校,爬上樓頂,殺了二尾子,然後又回到家,乘坐平時的那班輕軌,在車上遇到了我們。用物理性方法加以解釋,這並非不可能。

“所以,她沒有親自動手殺人,而是念了咒。要讓愛幻想愛做夢的女生來解釋,就是這麼回事兒。”

“不過,她原來就有那些傳說,更不用說這之前她還和二尾子有過糾紛,警察自然要過問了。”

“是的,說她被警察帶走,受詢問了。不過這只是傳說。”

“嗯?”

“誰?”

“不是,只不過那女孩,”安井笑了,但那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她難以忍受似地說道,“她會念咒作祟。”

“嗯。”

“是嗎?”女孩毫不懷疑地站了起來。

女孩點點頭:“現在,嗯,好像還不要緊。”

“是啊,”同班同學又點點頭,“也許不是因爲女人。一般來說,女人根本就不願意接近他這種人。”

我巡視四周,在半圓形的最邊上,我看到了女孩。當她和我目光相遇,馬上轉過臉,急匆匆地朝教室方向走去。

“哦,”我說,“對手出現啦?”

“哪個女孩?”

“在一起?”

“把她擡出來?那女孩,有這麼厲害?”

“今天的天氣可真是晴朗得見了鬼了。”

“真難畫啊。”

我說。神部點點頭。

神部畫的,確實是女孩的臉,但同時又不是女孩的臉。單純描摹女孩的長相,那並不能真正把女孩畫好。畫上的臉和女孩的臉,究竟有何不同,這我也不很明白。

神部將眼睛和鼻子改了三次,放下了炭筆。這好像是休息的信號,女孩朝這裏走來,拿起放在神部身旁的畫布。

“我的臉,難畫嗎?”

臉上還是沒有畫上眼睛和鼻子,女孩看着畫,問道。神部想了一會兒,說:

“不夠。”

要讓畫上的臉與女孩更加神似,還有不夠的地方,是這意思吧?女孩好像也聽懂了。是嗎,她點點頭說。

神部抱着膝蓋坐着,我在他身旁橫躺了下來。女孩走到我旁邊坐下,雙手撐在身後,看着天空。神部看着女孩,也學着女孩的樣坐下了。晴空萬里的天上,只有一片若即若離的雲彩,像一座浮島似地飄蕩着。坐在離我們較遠地方抽菸的安井,也朝我們走來,坐在女孩身邊,用同樣的姿勢眺望着天空。校園裏傳來的學生們的笑聲、叫嚷聲,我覺得就像來自非常遙遠的世界。

“就好像,是一座無人島。”

女孩輕輕說了一句。

“是啊。”安井也點點頭,“真想找個瓶子,塞進信紙,然後拋出去。”

“信紙上寫什麼?”我說。

“SOS!”安井脫口而出。我看了看雙手撐在身後、仰望着天空的安井,視線不由得落在她那高聳的胸部上。

那孩子,胸部很大吧?我想起有個沙啞的聲音曾經這麼說。那是初中二年級暑假的一個晚上,我記得那時十點剛過,我在車站前的遊戲中心偶然看到了安井。以前我在那兒也看到過她幾次,但我們並沒有說話,安井總是和別人一起來的。對我來說,與其說安井是個女生,不如說她是個率領着學校拳鬥部的可怕女孩。學校裏的學生幾乎都覺得,最好不要冒冒失失地和安井接近,我也這麼想。但那天晚上,安井是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進遊戲機房的,她看到我在玩猜謎比賽的遊戲,便在旁邊的遊戲機前坐了下來,盯着我的那臺遊戲機屏幕。我默不作聲繼續打遊戲,安井默不作聲一直看着。那局遊戲打完的時候,平時常見到的那個店員朝我們走來,很抱歉似地說;“雖然我覺得沒關係,但根據規則,現在已經到了初中生必須離開的時間了。”於是我和安井一起出了遊戲房。我們在夜晚的大街上閒逛着,當時我們都談了些什麼,時至今日,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不知爲什麼,那天晚上我邀安井來我家住,也許是因爲那天安井顯得特別疲勞的緣故。我父母都有工作,每天晚上總是很晚回家,而且他們認爲我也快到需要保持個人隱私的年齡了,便在院子靠前的地方另外搭建了一間房,所以我住的屋子和主屋是分開的,讓安井來我這兒住並沒有問題。那時我是個規規矩矩的初中生,所以我不顧安井的堅決反對,在安井去主屋洗澡的時候,往安井家掛了個電話。以前我就聽說過,在安井很小的時候,她父母就離婚了。我這個既規規矩矩又不懂人情世故的初中生,心想安井的母親一定在爲這麼晚還不回家、一個人在外的女兒擔心。電話鈴響了十次以上,安井的母親終於接了電話。我報上姓名,說您女兒因爲太累了,回不來了,所以今天就住在我們家。我剛說完,安井的母親便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聽起來像是已經喝了不少。

當時,安井的母親就是這樣說的:

“那孩子,胸部很大吧。”

在她身後,好像還有一個同樣醉醺醺的男人,我聽到話筒裏傳來兩人咯咯的嬉笑。那嬉笑聲通過話筒,似乎把酒氣也傳到了我這頭。“你也好好樂一樂吧。”說完這句話,她母親便一下掛斷了電話。我沒把這事告訴安井。那天晚上,安井睡在我牀上,我睡在牀下,在我和安井之間,睡着我的短腿獵犬。

“SOS這個詞,我說不合適嗎?”

安井發現我看着她,笑着說。

我把手機和錢包放進口袋,獨自出了門。

開玩笑。短腿獵犬的鼻子又發出咕咕的聲音,隨即趴下了。

我說着,拿起電話。是女孩打來的。我們並沒有交換過手機號碼,女孩這是第一次給我打來電話。

“光打電話不行。”女孩說。“快去找她,和她見面,請你確認她肯定沒出事。然後,請你儘可能今晚和安井前輩在一起。”

女孩的聲音顫抖着,好像她正呆在一個非常寒冷的地方。

“喂,你這傢伙,這態度,可讓你的主人非常生氣噢。六年前,把在車站前汪汪直叫的你抱回家、養到這麼大的,是誰?”

“怎麼不接電話?我打了好幾次,都是錄音電話。”

“不好意思。”

我終於提高聲音問道。

“誰?”安井問。

我掛了女孩的電話,又給安井的手機撥廠電話。但從對方那兒傳來的,是錄音電話的自動留言信號。過了一會兒,我又重新撥了一次,還是同樣結果。

“我也不討厭前輩你。”

“手機?”安井在粗斜紋布襯衣口袋裏找了一下,又用手摸摸牛仔褲,然後搖搖頭。

天上掛着月亮。那月亮像是冰做成的,彷彿你一觸摸它,它就會沾溼你的手似的。我快步走在去車站的路上。也許是輕軌剛停站不久,我不時和從車站方向走來的人擦肩而過。我在遊戲機房門口朝裏張望,心想安井在這裏的可能性,也許有百分之五十。果然,我一眼就看到了安井。遊戲房裏除了安井之外沒有其他客人,硬幣兌換機旁的櫃檯內,一個店員在看漫畫。

“沒事啊。我永遠都沒事。”

沒錯。剪斷女孩頭髮的是安井,而把女孩叫出去的卻是我。我沒想到安井會那麼幹,但責任那玩意兒,那是和結果聯繫在一起的,和意願之類無關。

“這樣,欠你的債就算還清了?”

又怎麼啦?短腿獵犬抬起頭看着我。

“嗯。說是有不祥的預感,真是個怪人。”

那是怎麼回事兒?短腿獵犬彷彿這麼說,隨即又啪唧一聲躺倒在地上。

女孩的表情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結果她什麼也沒說。

“不祥的預感?”我反問道。“你,沒事吧?”

“那她就是出去了唄。”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當我正想再說什麼的時候,女孩開口了:

“你啊,我說。”

“快去美容院吧。”安井說。

“啊?”安井垂下眼睛,看着女孩。突然安井將左手伸向女孩的頭髮,她做那動作時顯得那麼若無其事。接着安井又從背後伸出右手,那隻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着一把剪刀。還沒來得及等大家叫出聲,安井抓住女孩的頭髮往後一扯,就在女孩摔倒前的那一刻,咔嚓一聲剪斷了女孩的頭髮。女孩後背着地摔倒了。我的視界裏只剩下右手握着剪刀,左手握着女孩頭髮的安井。我和神部驚愕地看着安井,安井鬆開左手,讓女孩那被剪斷的頭髮隨風飄散。

“以後吧。”

接電話的是安井的母親吧?她又喝醉了嗎?她身後還有一個男人嗎?我從心裏爲安井祈禱,希望這回不是這樣。

“真的。”

“沒什麼。怎麼了?”

“散步,去嗎?”我問。

“好像打架輸了,不過並沒有受傷。嗯,沒事兒。”我回答。“我說,倒是你,不要緊吧?”

“如果她現在就那樣回到教室,大家肯定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我再四處吹風,說我剪了那女孩的頭髮。”

“真暴躁啊。”

“嗯。”安井說,“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爲什麼誰都不擔心呢?”

“謝謝你,”女孩對神部說,“我還不知道,學校有這麼棒的地方。”

“我其實並不討厭你。”

午休結束的鈴聲響了,女孩站起身。

“她在哪兒,你知道嗎?我給她家打了電話,她家裏的人說她出去了。”

我笑了起來。安井好像能夠理解似的。是嗎?她點了一下頭。好像幾年前的那個晚上一樣,安井顯得很疲倦。

“有事嗎?”

女孩給我的手機打來電話,是那個週末的晚上。那時,我正在前院自己的房間裏,教訓我那條不知反省,只顧抬眼瞪着我的短腿獵狗。

“滾出來,臭小子!”安井對着屏幕裏那個獲勝後洋洋得意地自報姓名的空手道拳手吼道,“你小子,我五秒鐘就擺平你!”

“失蹤的野貓找到了。”我看着安井說道。“現在,我們在一起。”

是這樣嗎?短腿獵犬的鼻子發出咕咕的聲響,彷彿這麼說。

“算我求你的。”

“你說什麼哪,這事兒我怎麼……”

我看看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了。我明白了女孩的意思,忙說:

“我?是的,沒事。安井前輩呢,沒和你在一起嗎?”

“安井前輩沒事吧?”女孩說。那聲音還在顫抖。

再見。

“幹嗎?爲什麼?”

“嗨,怎麼了?”我說。

“那個,沒事吧,你?”我問。

“好的,那我打她的手機試試。”

沒等我說完,女孩想讓自己保持鎮定似的,吐了口長氣,說:

儘管我儘量用和平時一樣的話調說話,但短腿獵犬好像也覺察到有些異樣,我感到它在我身後注視着我,便回過頭去——你瞧,叫你接電話,沒錯吧,短腿獵犬看着我,彷彿這樣說。哼,我瞪了它一眼,背過身去。

安井說着,站起身來。“你去哪兒?”

“不用出去就好啦。”

“我好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還想接着往下說,桌上的手機響了。短腿獵犬朝鈴聲方向瞥了一眼,你瞧,來電話了,它回頭看看我,彷彿這麼說。

神部有些悻悻地回答。他是說,等頭髮長長以後再繼續吧?迷失了方向的風,將女孩滿地散開的頭髮吹得直打轉。我們三人又朝天空凝視了一會兒。學生們都回教室了,已經聽不到他們的喧囂聲了。我們三人就像乘坐在一隻沒有方向的木筏上,向前漂流。

“行了我知道了。”我說,“反正,我先去找找再說。”

“是有那樣的風言風語,但我和安井其實並不是那種關係。”

她好像並沒有想過要去哪裏,我這麼一問,她的腦子才轉動起來。茫然了片刻,她對我說:

“我不怕那些圍着你轉的人,那些傢伙只會耍嘴皮子,我一個可以對付她們五個。”

安井收起剪刀,啪啪地拍了拍兩手,發自內心地道歉說。

“委託人。託我找一隻失蹤的野貓。”

女孩好像想了一陣才明白過來,安井是在和自己說話,便回答說:

我求助似地看着安井,於是女孩也看着安井。安井在三個人的注視下,依然眺望着天空,她開口說道:

我收起手機,說道。

“你真客氣。”

我取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女孩的手機號碼。鈴聲才響了一下,女孩便接了電話。

神部奇怪地轉過頭看看女孩,接着又看看安井。

“你陪我一會兒。”

那聲音還在顫抖。“

“哎,忘家裏了。”

安井笑了,那女孩也笑了。柔和的風兒輕輕吹拂着我們的笑聲和浮島般的雲朵。

“對不起,這麼晚了。”

出乎意料,女孩的聲音依然很平和。安井站了起來,背對着女孩,好像在笑。

都過了十一點啦,晚上十一點高中女學生還沒回家,而且不知去了哪兒,爲什麼誰都不擔心?不奇怪嗎,這?”

“我不是說了嗎,不戰而勝,那是最大的勝利。”

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安井抬起頭:

“我知道。如果日後我遇到了點事故什麼的,你的頭髮可就白剪了。我會注意的。”

“我可還沒說完吶。”

“我這就去。”女孩點點頭,“但是,前輩,你可要多加小心。”

“那女孩?”

說到這兒,安井像是注意到了有些失望的神部。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別弄在這裏,要弄到外面去弄。你看,所以纔在房門下面給你做了一扇小門,對嗎?”

“啊,抱歉,把她頭髮剪了,不好辦吧?”

“你真是遲鈍。我剪了那女孩的頭髮,幹得這麼狠,但如果事後我並沒有遭報應,那不就成了?那樣,那女孩的魔力也就不存在了,沒了魔力,那些圍在女孩身邊的小惡魔們就鬧不起來。誰也沒受到傷害,問題便解決了。”

我說。比起安井,那女孩的精神狀態似乎更讓人擔心。

“我想,前輩,你還欠我一筆債吧?”

“怎麼回事?”

安井沒注意到我,她胡亂地拍打着遊戲機的控制桿,胡亂地按着按鈕,屏幕上,她操縱的那個拳手,不到二十秒鐘,就被對方的空手道拳手打趴下了。

女孩剛說完這句話,便掛了電話。我收起手機。

“請你和她待在一起啊,就今天晚上。”

神部輕聲吐出一個單詞,我點點頭。真的像在無人島上。我覺得,如果能一直待在這兒,我們四人,一定會比現在活得更好。

“很合適啊,”我說,“你說的SOS,閃一邊去,噢唷,死去吧你,是這意思吧?”

女孩好像頭摔疼了,她邊用手揉着後腦,邊站起身來。

“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又怎麼樣?這究竟算怎麼回事?”

女孩對安井說,又朝我和神部點點頭,離開了樓頂。

“是神部前輩吧?說要來這兒的。”女孩問我。

我們坐上了末班輕軌。安井要去的,原來是學校。校門當然關着,安井從垣牆的裂縫處鑽進校園。她圍着教學樓,一一辨認每個房間的窗戶是否都上了鎖。勤務員室的窗子沒關嚴,安井便打開那扇窗戶。我想勸阻她,但安井那不毫不猶豫翻過窗架的背影,顯得那麼不容分說。就這點小事兒不至於坐牢吧,我說服自己,默默跟在安井身後。

“那以後呢?發生了什麼事?”

大樓裏只有警備燈亮着,實在有些令人害怕。我對走在我前面、開始爬樓梯的安井說道,昏暗的樓梯裏頓時迴響起我的聲音。

“那以後?”

“和那女孩。你剪了她頭髮,那以後。”

“沒有啊,什麼也沒發生。”

“什麼也沒發生?”

安井沒吭聲,只顧往上爬着樓梯。

“那女孩,”

到了樓梯拐彎處,安井吐了口長氣,調節了一下呼吸,說道。

“她認爲二尾子是我殺的。”

“啊?”我提高聲音說道,“爲什麼?”

“因爲那天早上,她看到我和二尾子一起在樓頂上。”

安井一邊說着,接着往上爬,我忙追上去跟在她後面。

“你在那兒?”

“在啊。”

“你去那兒幹嗎?”

“我騙了他,二尾子。我告訴他說,今天早上,那女孩在樓頂等你。但過後我又覺得這樣不好,所以早早地去了學校,去了樓頂。那傢伙,可真傻啊,一點都不覺得別人是在騙他,我趕到那兒的時候,他還等着。”

安井在說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弄明白。我只是呆呆地問:

“究竟怎麼回事?”

“剛纔的話,你都聽見了?”

怎麼回事?我盯着那頭髮,心想。

安井一直看着我。但我沒有像樣地回看她,我的目光移到了別處。

“是的。爲了使人相信她是魔女,我還讓鈴木撒了謊。流言的結果怎樣,我一直在觀察。我一直在等待,有一天,看到樓頂那一幕的那個人站出來說,當時和二尾子在一起就是那女孩。或者有誰說,不是那女孩,是安井。但是,誰也沒有站出來。所以我說服自己,那只是錯覺,誰也沒有看到樓頂上的事兒。但不管我如何說服自己,還是感到惶惶不安。我想那人也許也在觀察形勢吧?所以我剪了那女孩的頭髮,打算在適當的時候讓自己受點傷,讓人更相信我散佈的流傳。直到剛纔的剛纔。”

“別說了。”

“除此以外,還有誰想和我睡?”

女孩慢慢地移動着。她是在行走嗎?當然,當然是在行走。但我怎麼看不到她的兩腳?她滑行般地來到安井身旁,站住了。

“我的審美情趣還不至於這麼差吧。”安井笑了。

一時間,安井一言不發地注視着我,不久,她還是非常傷感似地搖了搖頭。

“一點兒不疼?”

“你來了?”

安井說着,朝我轉過身來。看着她的臉,我才總算相信,她並沒有開玩笑。

“自己的意志?”

“嗯,基本上。”

“我真的沒搞錯嗎?”

嗯?

安井,別聽她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憑直覺。”

安井又往下窺探了一會,便用兩手撐着欄杆,撐起身體,兩腳跨過欄杆,站在了欄杆的外側。完了,我絕望地想。如果我是安井,我也會和她一樣的。

安井笑了。

“那你是怎麼活着的?”

“當我和他幹着那事。那傢伙哭似地呻吟的時候,我就能夠證明我還活着的意義。還有就是,那傢伙撫摸我身體的時候,真漂亮啊真漂亮啊,他念經般地這麼說的時候;他進入我的身體,嘴裏發出些不知什麼意思的聲音的時候。我除了感到疼痛,什麼快感也沒有。”

“那天,我對一切都感到厭煩,便騙了二尾子,讓他去了學校。他走了之後,我洗了個澡,喝了牛奶,心情好一些了,就覺得自己有些不地道。那天天氣很好,我想早些去學校也不壞。”

“前者我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人,但是對方好像不願理我,所以只能向後者出了手。”

“就是說,自己,現在,這樣生活着的意義。”

“二尾子他怎麼都行,我是問你啊,你喜歡他嗎,二尾子?”

“以前我想,一定是比你年紀大許多,性格相當怪癖的男人吧。”

沒什麼變態,一點也不奇怪。也許我應該這麼說,但我說不出來。我覺得,如果我說這沒什麼變態、一點兒也不奇怪,也許今後什麼時候,我要爲此付出代價。

我們來到樓頂,安井拿出私配的鑰匙,打開樓頂的鐵門。寒冷的空氣一下子撲到我的臉上,那冷冰冰的月亮以比剛纔更近的距離,向我們迎來。

“等到急不可耐了,那傢伙便啊啊地叫起來,總是那樣。那聲音像哭聲一樣,啊啊。他還喜歡讓人看自己那時的模樣,所以總是抬起我的臉,讓我看着他。”

女孩回答。那是帶着輕輕的笑的聲音。她臉朝着安井,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能看清的,是女孩那比黑夜更黑的頭髮。

我聽清了她那耳語般的聲音。那聲音離我不可思議地近,比來自耳邊更近,它彷彿直接訴諸我的大腦,在我的大腦中輕柔地迴盪。

“在脆弱的人眼裏,你這樣的人才堅強。”

安井笑着說。

“那是個挺認真的人噢。他說,以前曾想做個正兒八經的老師,但自己的努力全白費了,行不通。他內心受了傷害。只有和我睡的時候,心裏纔多少有些安慰。至少,能和他的一個學生,用這樣的方法聯繫在一起。”

安井擦了擦溢出的眼淚。但擦了已經流出的,又有新的眼淚流出來。安井不再擦拭,抬頭望着月亮。

安井臉朝着月亮,抬着頭,閉上眼睛,那姿勢像是在淋浴。

“一年?”我的頭腦相當混亂,對着安井的後背說道。“可是,那個,你說,和二尾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心裏明白,安井是在很認真地詢問這個問題。我還明白,至少出於友情,我也必須認真地回答。

“是很變態,很奇怪吧。”

“真的嗎?”安井問。

爲什麼我的身體動彈不了?不,不僅是身體,連嘴都動不了。有什麼想說的嗎?那就說吧,說什麼都行,快點,什麼都行。

“可惜?”

“那些都是真的。如果你想把我從這兒推下去,我絕不反抗。”

她又滑行般地移到安井一側,低頭朝欄杆下方看了一眼,於是安井也背過身去,用手扶着欄杆,往下探視着。女孩看着安井,她的嘴簡直就要貼在安井臉頰上了,對安井說道:

“是這樣?”

“很短的一瞬?”安井問道。

但是,安井繼續說道。

“我厭惡和他一起做那事,做完之後老是想吐,但也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覺得自己還活着,對此不會再有任何疑問。所以,只要那傢伙想要,我就和他睡。我這樣,很變態吧?很奇怪吧?”

安井不知什麼時候哭了起來。

“一點都不可怕噢。”

“是啊,我也思考過自己爲什麼而活着。但我不認爲這個值得煩惱。所謂煩惱,我想,是因爲那些非解決不可的問題而產生的。對我來說,你說的這個問題屬於高尚的哲學問題。哲學問題,是沒有什麼答案的。我就是用上一輩子的時間,恐怕也解答不了。解答不了但又沒有任何煩惱,這樣的人,也許讓別人覺得難以相信,但是對於我來說,恰恰相反,那些能夠找到答案的人,我是不會和他成爲朋友。我可不願意別人向我兜售任何花裏胡哨的東西。所以,我想,找不到答案,或者就算有些煩惱,這也並沒什麼不好。”

安井垂下頭。

“那傢伙喜歡讓我跪着,自己直挺着個身子。我跪在地上,除掉他的褲帶,拉下拉鍊,再褪下他的長褲。內褲派,懂吧?那傢伙就是。”

“什麼?”女孩反問道。

“聽說二尾子死了的時候,我心裏直叫壞了。有誰看到我們在一起了,要是這人出來作證就糟了。也許警察會懷疑是我殺的,即使不懷疑,我也不得不說明爲什麼在現場的理由。但我又想,我只是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人影,對方在我背後,應該看不到我的臉,所以我只要不承認就沒事了。”

“但是,就在剛纔,我明白了。看到我和二尾子在一起的那人,就是那女孩,肯定沒錯。她真是個好人啊,我想嫁禍於她,但她卻還爲我擔心。”

“別說了,這種事兒,我可不想聽。”

“沒搞錯啊。”

安井慌忙擦着眼淚問。

“安井,再說我可生氣了!”

“向二尾子?”

“可惜啊。”

當我回過頭,一個人影和我的視線交錯而過,輕輕站到了我和安井之間。

面對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安井像不願讓我爲難似的,將眼光從我身上移開了。

女孩用母親在哄撒嬌孩子的語調,對安井說。

“得出結論了嗎?”

“那,爲什麼?”

“一點兒不疼。”

“那人並不壞。最初是他引誘我,還是我引誘他,已經記不清了。”

安井睜開閉着的眼睛,走到二尾子跳樓的那個位置,用手扶着欄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活着的意義,你考慮過嗎?”

“對。”女孩用非常明確的聲音回答,“從這裏跳下去。”

“聽你這麼說,你好像和二尾子搞上了?”我笑了,“這究竟開的是什麼玩笑?”

“這以前你做錯了,所以,現在必須改正,對嗎?”

“在樓頂上,我向他道了歉。然後又自然而然地和他幹了那事。和往常一樣,在他面前跪了下來,剛脫下他的長褲,嗯?我覺得好像有人在那兒。也許是心理作用。反正我覺得有人,所以回過頭,看到樓頂的出入口確實像是有個人影。其實被人撞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那有損我的名譽。所以我必須堵住這個人的嘴,於是我便追了出去。怎麼啦,二尾子在我身後喊道,我沒回頭。可是結果我並沒有發現什麼人。但我也不想爲了二尾子而再次返回樓頂了,所以我出了校門,隨意打發了一段時間後,便回到學校。”

安井有些恍惚地反問。

“喂,安井,你說的我一點都聽不明白。”

“隔着內褲,用手,這樣……”

“啊?”

安井對我露出笑臉。

“你確實很堅強啊。”她的聲音混雜着嘆息聲。

“哪兒的話。安井前輩要用自己的意志,從這兒跳下去。”

安井不可思議似地看着我,奇怪地問;

“關於前者,你不想問問我?”

“考慮過啊,我又不傻。”

安井、安井、安井!你看着這兒,別看她!

安井站在那兒,雙手像抱了個足球似的抱在胸前。沒多久,她的手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想和他睡的人,不是同年代裏的古怪男孩,就是年紀比自己大得多的小家子氣男人。”

“你認爲我會和怎麼樣的男人睡覺?”

“我並沒有那麼堅強。所以,我只考慮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是在腦子折騰那些將來的、可能性之類的東西。我考慮的就是現在、眼前。”

“所以,你就散佈了流言,說那女孩和二尾子在一起?”

安井看着我的視線,突然轉到了我的身後,我也不由得隨着回過頭去。

“人總是不斷變得更堅強,變得更聰明。如果我們更堅強些、更聰明些,即使找不到答案,我想,也總有辦法好好生活下去的。”

爲什麼看不見月亮?月亮被雲遮住了?是風在吹動雲朵?不,去管月亮幹嗎,我怎麼會琢磨起月亮的事兒?

“對,很短的一瞬。一點兒不疼。”

“一眨眼就結束了,從這兒,到那裏。很短的一瞬間。如果往後還得生活下去的話,和那漫長的日子相比,這真的是很短的一瞬,對嗎?”

“那天,我睡在二尾子家的牀上,醒來後看到外面的藍天,一下子對身邊那個打着呼嚕的男人煩得要命,所以我拍拍他的肩膀,說,喂,快起來,對不起我忘得乾乾淨淨,那女孩,她託我帶話給你,讓你今天早上去樓頂,說有事兒和老師商量。”

“那天,天氣很好,對嗎?我從窗口望着天空,看到那晴朗的藍天,我一下子很討厭和他在一起,只希望他早些下牀、滾蛋。所以……”

安井將後背靠在欄杆上,呼地嘆了口氣。

“那種問題,當然得不出結論。”

“我可算不上堅強。”我說,“正因爲如此,所以我才希望自己變得堅強。”

“就這麼一生煩惱下去?”

“沒錯,我是和他搞上了,直到那天早上爲止,有一年左右了。”

安井咚咚地點着頭,鬆開了握住欄杆的兩手,轉過身子。

“安井。”

我大叫。我是這樣大叫的,可是沒有發出聲音。但安井好像聽到了我的叫聲,她又一次朝我轉過身來。

“這,可太奇怪了。無論怎麼考慮,都很奇怪,對吧?第一,這人是誰?真是那女孩嗎?如果是那女孩,爲什麼她的頭髮已經長得那麼長了?不是剪了嗎,那是你自己剪的,對嗎?怎麼可能這麼快就長長了?所以,這人不是那女孩,是我們不認識的人。不,不能說不認識,應該說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你看你看,你看清楚,你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月亮都出來了。你可別受騙,那都是胡說。你以前什麼都沒做錯,往後一定能好好生活下去,我敢保證。所以,你,別站在那兒,快過來。小心啊,腳下千萬別打滑。媽的,這是爲什麼,我從剛纔起身體就動彈不了了?連說話也,對了,我這算在說話嗎?我的嘴也動不了了。真怪啊,好像全麻木了似的。這以前可從沒有過,連嘴都麻木了。膝蓋發麻倒是有過幾次,但是,怎麼嘴也會發麻?算了這不管它了。對了,你怎麼還站在哪兒?快點過來呀。喂,安井,我說安井,安井哎。別看下面啦。安井、安井,你朝這兒看吧,對了,看着我,喂,安井。”

“安井!”

只有最後一聲我清楚地喊出了聲音。但這是安井微笑的表情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之後才發出的。我閉上眼睛。但是,我錯了,我應該捂住耳朵。我聽到樓下發出一聲我不願聽到的沉悶響聲。

這是個晴朗的日子。天氣好得彷彿只要凝神細看,就能看清整個宇宙。

“哎。”

我招呼走在身旁的神部,神部轉過頭來看着我,但我卻忘了想對他說什麼。

“冥王星。”我隨便指着天上的一點說道。

神部順着我的手指,抬頭望着天空。

“對嗎?”我說。

神部點點頭。

我們出了車站後,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雖然是星期一的上午,但醫院裏病人非常多。我們察看了指示圖找到住院受理處,在那兒問清了病房號,便朝病房走去。病房在四樓的最裏端,已經到了病房前了,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該保持怎樣的表情,又停下了腳步。但是,走在我身後的神部似乎沒注意,一下撞在我的後背上,我被他一撞,順勢跨進房門敞開着的病房。

這是一間三人病房,安井躺在靠窗的病牀上。看到走進病房的我,安井笑了,那笑臉顯得有些羞澀。看到那羞澀的笑臉,我也笑了。

“嗨。”我走進病牀,招呼道。

“真沒面子。”安井說。

“真是的。那之後的事,可真夠嗆。叫救護車,一起來醫院,通知你家的人。連警察也找上門來,對事情的經過刨根問底的。”

“真沒面子。”安井又說,笑了。

安井的雙手、雙腳和脖子都綁着石膏,頭上也罩着網狀的頭套,唯一露在外面的臉部,也貼滿了膠布,能看清的也只有眼睛和嘴巴。不過儘管這樣,我還是能看清安井正在笑着。

短腿獵犬慌忙嗒嗒嗒地撒開了它的短腿,彷彿在捉摸我的真正用意似的,抬頭瞥了我一眼。

“那個,我那時,也許二尾子那時也……”

她剛纔說的,是怎麼回事?短腿獵犬像在這樣問,抬頭望着我。

“忘了那些事吧。”我說。我不能讓安井接着往下說。

“是嗎?”

“好的。”

女孩輕輕微笑着,轉過身去,我也轉過身去。

神部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而我坐在病牀的一端。我們又說了些無聊的事兒。安井那些羣龍無首的部下,爲了爭奪地位發生了一些小衝突;足球隊的大內,又開始和別的學校的女孩泡上了;根據可靠消息,塞巴斯小姐去相親了,等等。安井不停地笑着。因爲大笑的時候,受傷的地方還會疼痛,所以她時不時邊笑邊皺起眉頭,這樣,她的表情就顯得相當彆扭,於是我和神部也不時地笑出聲來。我們說笑了近一個小時,醫生來病房檢查了,我們便站起身來告辭。

女孩喫喫笑了起來。

“以前,常有那樣的事。有人看到我出現在我自己想不起去過的地方;有時我從沒見過的人會像熟人那樣和我打招呼。但聽了他們的解釋,我就覺得好像自己是去過那地方,覺得以前是和那人見過面,那就像很久以前在夢裏發生過的事一樣。”

“安井前輩,”女孩觀察着我的表情,艱難地開口說道。“她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嗎?”

“二尾子的死和那女孩沒有任何關係。和安井,那也一樣,沒任何關係。就像安井說的那樣,安井感到自己看到了一個人影,於是便追了上去。留下二尾子一個人,在萬里晴空下,他感到自己光着屁股的形象是那麼悽慘,一下子感受到人生的虛無,所以連褲衩都沒拉上,便跨過欄杆,縱身跳下。是這樣吧?”

“嗯?”

“好的。”

她們?我想開口問,但我還是忍住了。

“說我殺了好幾個人的事,也聽說了吧?”

“你說會感到異常寒冷,轉到我們學校後,直到安井出事那天,你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寒冷嗎?”

“那女孩,怎麼樣了?”

要那麼說,就算是那麼回事兒吧。短腿獵犬好像這麼說,又打了個響鼻。

“對不起,我連招呼都沒打。因爲是突然決定搬家的,我原想等安定下來再寫信的。”

“啊。嗯。”

“是的,怎麼了?”

“我說,我們是朋友吧?”

“不知道現在好嗎,她們。”

“是的。那天我身體抖個不停,坐立不安,所以給你打了電話。”

我們默默往前走了一會兒。騎着自行車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從我們身後超過我們;享受着陽光的老夫婦,手牽手慢慢走着,與我們擦肩而過。這是一個和平的星期天,和平的住宅區裏的和平的下午。

神部進了美大,以後又留校任教,現在成了講師。不知什麼時候起,他那說話只使用單詞的毛病已經消失了。有一次我曾經去看了他和他的畫界同仁們一起舉辦的集體畫展。很久沒見到神部了,他的頭髮留得很長,還帶着耳環。我覺得有不少話想和他說,但真的見到神部,又覺得我們之間並沒有多少話可談了。我們交談得不多,輾轉欣賞着展出的作品。我在一幅畫前停下了腳步。那是神部的作品,是他以前畫的那幅畫,淡淡的光線中,有兩個女孩,一個女孩垂着頭,與另一個抬頭仰視天空的女孩背靠着背。我覺得畫中人和那女孩很像,又覺得似乎一點都不像。

“是嗎?不,沒什麼。等你來信。”

再見了。我也說。

我一時有些猶豫,但還是叫住了女孩。已經轉身離去的女孩又回過身來。

怎麼說呢。短腿獵犬好像這麼說着,打了個響鼻。

那再見了,女孩說。

“是啊。”安井躊躇着,也點點頭。不久她露出了微笑:“是啊。”

“有關我在以前那個學校的流傳,你聽說了吧?”

我沒有回答,女孩好像注視着我的臉。她點了點頭。

“你推下去的?”我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那是心理作用。對方搞錯了,但他堅持說自己沒錯,所以你就覺得也許真有過那樣的事。還有,初次見面的人說以前和你見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說謊。比如說我,如果在路上看到你這樣的女孩,也會這麼說,嗨,我們在哪兒見過吧?”

“你自殺沒成,二尾子自殺死了,就這些,和其他的誰都沒關係。”

“別擔心。聽說明天就可以去見人了,我會把你的問候轉告她的。”

“至少,安井的事兒和你無關。安井就在我眼前,不顧我的勸阻,自己跳下去的。”

安井重複了一遍我加強語氣的地方部分,問。

“不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女孩這樣說了,我便拉起繩索,邁出腳步。女孩跟在我的身邊。

這可真不錯了。短腿獵犬好像這麼說,又打了個響鼻。

神部看着這幅畫,輕聲說了一句。

“是說你受到狂熱愛慕的事吧?聽說了。”

“還真是這麼回事兒呢。”女孩說。她穿着運動衫,脖子上繫着毛巾。

“是這樣嗎?”安井問。

“其他的,誰?”

“你說過,常帶狗到這一帶散步。”

安井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又抬起臉。

那時,那麼光彩耀眼的女孩,現在我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我坐頭班車。”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神部笑了,但並不顯得很高興。還

有時,我會回想起那女孩。但對那女孩的回憶漸漸變得模糊了,而且模糊的速度非常快,那讓我感到有些驚訝。我想,不久她就會作爲一個“以前認識的、讓人感到很奇特的女孩”殘留在我記憶的一角,那時我還能回想起來的,也許只有女孩那漂亮的頭髮之類而已了。

“想問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昨天,又搬走了。”我說。“好像是她父親獲得了保釋,一家三口又可以一起生活了。”

“最初是一個同年級的跳樓了,接下來是一個高年級的,一個老師,一個低年級的。都說是喜歡我,但我沒有接受,這以後他們做的那些讓人厭惡的事兒,漸漸讓人受不了了。雖然從沒想到要殺人,但我心裏還是想過,這人可真麻煩啊。我這麼一想,有人就會死去,而他們死去的那天,我總是感到異常的寒冷。平時我身體一直很好,可那天突然像是病了,身子不停地顫抖。但用不了一天,身體又突然恢復了。所以我聽說了那些說我殺了人的流傳,我就感到好像真是那樣,覺得自己真和那些人一起,在樓頂上說過些什麼。所以,我的身體裏一定存在另外一個人,是這另外一個我,殺了那些人,我一直這麼想。”

“假如,我是說假如,如果有個人讓二尾子站在欄杆前,跪在他身前,褪下他的長褲,趁着二尾子姿勢特別、難以動彈的當時,一把抱起他的雙腳推下樓去,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樓頂——那也只能怪地球的吸引力,以及那天晴朗得出奇的天氣,其他人誰也怪不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你真是天才。”

女孩沒有馬上回答,她把雙手繞到背後握在一起,走了一會兒,說:

那時樓頂上有第三個人在,這不過是我和安井在腦子裏胡思亂想的。二尾子跳樓而死的時候也一樣,即使當時有另一個人在場,但那人和二尾子的死完全沒有關係。我打定主意就這樣理解。

“安井跳樓的那天,也感到非常寒冷?”

“啊,你在搬家?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剛纔我問女孩的話,別告訴任何人噢。”

有,就是那女孩。這以後,那女孩怎麼了?我不知道。說好要給我寄信的,但結果我並沒有收到。

“是的,就在我的面前,她自己跳下去的。”

“是的。”我點頭道。

女孩回頭看了看卡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着我說:

“今天給你的雜拌米飯里加兩個雞蛋。”

“安井前輩,她還好吧?我想去看她,但聽說不允許外人探望。”

“不是,反正散步要路過這兒。”

“你是特意來的?”

我們走到了靠近河邊的馬路,沿着河堤一直走下去,就到我家了。我們一時都在考慮告別的語言。還是女孩先開口。

“那個。”

時至今日,我不會有意去探望那座學校,但有時我會打那兒經過。在和以前一點兒沒變的校舍前,我不禁停下腳步。那時,把我們禁閉在其中的這個牢籠,原來才這麼點大。我鬆了鬆領帶,試圖探尋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但是,我在那兒能找到的,只有一個小坑似的輪廓。這個輪廓只告訴我兩件事:以前,這裏確實有過什麼,而現在,已經什麼都不存在了。

走上河堤,我對短腿獵犬說道。

很久很久以後,她給我寄來過一張賀年卡,卡上印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的照片。安井已經改了姓,寄信人姓名用的不是安井這個姓。

安井在醫院住了兩個月。傷好了之後,安井沒等畢業,便離家出走了。一天晚上,我聽見有人敲門,爬起牀來開門,安井提着一個很大的運動包站在那兒。那晚,安井睡我的牀,我睡在牀下,在我們之間,睡着短腿獵犬。我醒來的時候,安井已經離開了,她只留下寫了一行字的便條。

我和神部正要走出病房,安井若無其事地問。

雖然幾乎和二尾子在同一個地點跳下來,但安井卻沒有摔死。這不是命運也不是上天開的玩笑,我想,那是因爲當時她自己的意志。安井跳下樓時,要比二尾子乾脆得多,從樓頂一躍而下,所以,她落地的地點要比二尾子更靠前,正好摔在灌木叢裏。因此,她得以保住了一條性命。整整兩個星期不允許外人探望,今天安井總算轉到了普通病房。

“其他的,誰。”我斷然地點點頭。

昨天,我和女孩見了面。我去她那兒的時候,她正和像是她母親的人一起,往停在簡易公寓前的搬家公司的小卡車上搬着東西。她看到我,小跑着朝我走來。她那頭剪得很短的頭髮,隨着她跑動的步子,輕輕跳動着。

“不,不用了,已經快完了。”

女孩摘去手套,蹲下身子撫摸短腿獵犬的頭。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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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Fine Days 昨日重現 1

  1. 01FineDays正在閱讀
  2. 02昨日重現
  3. 03可以入眠的溫暖場所
  4. 04燈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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