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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羊島的藍色奇蹟》 · 多利安助川 · 2.5萬 字

31

日落後涼介和橋叔圍桌而坐,涼介告訴橋叔事情的始末,就連橋叔也一臉陰霾。他用手指撫着箭鏃,喃喃地說:「把這個對着人射嗎?」

「元服儀式都是用射箭的方式狩獵嗎?」

涼介試圖讓自己恢復鎮靜。他按捺住憤怒的情緒詢問撫着箭鏃的橋叔。

「聽說並沒有硬性規定。有人用弓箭,也有人用繩子活捉。因爲有些山羊已經習慣人類了,想捕捉應該不會很困難吧。」

涼介再度伸手拿起橋叔放回桌上的箭矢。

「島上還有其他人使用弓箭嗎?」

「雖然不一定是用那種箭矢,但應該還是有人使用弓箭喔。不過,最近島上已經沒有年輕男性,所以也一直沒有舉行元服儀式。所以,除了自行獵捕山羊,所謂的規定有跟沒有一樣,而且那一帶應該也是大家許可的狩獵範圍,你很難指責久朗用這個獵捕山羊。」

「就算他把弓箭對準我?」

這纔是問題所在啊。橋叔交疊着雙臂說。

「就算你提出抗議,大概也只會換來一句『以後會小心』就不了了之。不,要是能夠就這麼了事倒還好,因爲我們破壞島上的規矩在先,搞不好他們會認爲我們是衝着元服儀式唱反調,故意找碴。」

「怎麼會……」

橋叔喝乾燒酎,用手背擦拭脣邊,嚴詞厲色說道:

「對方想脫罪太簡單了,他只要堅稱自己不是把目標對準你不就夠了嗎?」

涼介一臉不悅,原本要伸向酒杯的手停了下來。

「元服儀式只需要一頭山羊當做供品就可以了嗎?」

不。橋叔搖頭。

「恐怕不只一頭。畢竟他們不是一般人家,不可能當事人射殺一頭山羊舉行儀式了事。久朗是將來的會長不是嗎?他先獵捕一頭,其他有意願的島民也會活捉山羊後奉獻出來吧。準備賀禮可是件大事喔,不論哪一家都一樣。男衆的做法,通常都是送上大紅魽或鯛魚,或是同樣獻上山羊。」

「也就是說會有好幾頭山羊被獵捕或活捉嗎?」

「沒錯。就如會長說的,就是爲此纔要讓它們野生化。」

「我們要製作契福瑞的那些山羊……」

「颱風?」

涼介沒有回答。他低頭看着地板。

隔天清晨,東方的天空宛如噴出火焰般耀眼逼人,那是預告着天氣即將急遽轉變的紅豔。涼介總算了解在那瞬間佈滿天空的光彩中,潛藏了多少無法預知的巨大能量,正一步步逼進。

橋叔朝箭矢瞄了一眼,快速行駛在村子的道路上。

「明天釣魚的工作一結束,我們就去會長家歸還這支箭,到時候該說的就說出來吧。」

橋叔一邊開車,一邊指着正把梯子架上屋頂進行補強作業的男人說道。

「咦?」

兩人都沒開口,始終保持沉默。

「傍晚過後就沒辦法出門了。」

「風勢這麼強?」

「我們家也得趕快補強纔行。總之先快點把那支箭拿去還吧。」

直到返回橋叔的住處前,斑斑雙眸的光芒都殘留在涼介眼中,與他看到的一切景色重疊。家家戶戶院子裏的樹木都被強風吹得左搖右擺,從牛舍中被吹出來的乾草漫天飛舞,紅、黃色的朱槿交織搖曳。飛揚而上的沙塵中,夾雜着放學孩童的歡笑聲。還有幾乎要被吹落、正在搖晃着的蘇鐵葉片。

橋叔握着箭矢,和涼介回到小貨車上。

是斑斑。

「就算這麼修補,要是風勢和天氣預報的一樣,瓦片照樣會被吹走。」

涼介繼續用手指撫着箭矢。

金色的瞳孔直直盯着他。

睦的臉一僵,板起臉說:「但現在正在宰殺山羊,不可能叫他。」

涼介感到胸口一陣苦悶。正要後退時,橋叔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身首分離、骨頭也被肢解的,正是那頭黑羊。

「到處都忙成一片。」

「喂,你幹嘛?」

涼介產生這樣的感受。

他握住拳頭,別開目光後,才又端詳確認。

「我想是時候了。你差不多該離開這裏了。」

海浪拍擊大堤防的前端,浪花四濺。

「嗯。」

涼介伸手一指。嗯。橋叔應聲點頭。

剛纔斑斑始終凝視着涼介的方向。

32

涼介老實地回答:「好。」接着在橋叔的杯子裏斟了酒。橋叔直直看着涼介。

「我也……我覺得自己不管做什麼事都半吊子。」

橋叔頭才點到一半,久朗卻先抬起頭來。他瞄了涼介一眼,嘴角明顯扭曲起來。接着他重新握住菜刀,用力往山羊腳部的關節剁下。沉重的敲擊聲,連涼介胸口的舊傷也被震響了。

橋叔揮了揮手上的箭矢,「我來把這個還給會長的兒子,」他以粗魯的口吻說:「因爲他好像分不清楚人和山羊的差別!」

根據氣象預報的氣壓數據,這是二、三十年纔可能出現一次的超大型颱風,大浪恐怕輕易就能翻過大堤防。這麼一來就必須用繩索將所有的船隻繫緊,整個固定在碼頭最裏面,否則漁船會被掀翻,屆時可能連一艘都不剩。

涼介一面看着家家戶戶忙碌的景象,一面撫摸放在儀表板上的箭矢。收訊不良的收音機傳來消息,今晚附近的海域可能就會進入暴風圈。

正要從聚集的人羣中穿過的橋叔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涼介。涼介和橋叔四目相對,接着走上前穿過男衆。

回過神來時,小貨車已經走在農用道路上。

「算了,反正三天都沒辦法出海,到時候用這些魚下酒就好了。」

橋叔又閉上眼,眉頭深鎖。

「那裏還有一頭。」

久朗的下巴及鼻子也沾上飛濺出來的血。他一臉嚴肅,緊咬着脣,深鎖雙眉,一雙遺傳自會長的眼睛炯炯有神。對照之下,掉落一旁的黑羊頭,眼睛毫無神采,看起來甚至像半閉着。

涼介回答:「沒有,並沒有好好道過歉。」橋叔隨即取走涼介手中的箭矢,就像拿着避邪除厄的破魔矢(注32)般,離開駕駛座,往人羣走過去。涼介也跟在一旁。

「因爲射中要害所以一箭斃命。今天如果不肢解把血放掉,肉質會變差。本來想今晚爲犬子設宴慶祝,不巧正好遇到颱風,所以只好等颱風過了再辦。如果煮羊肉鍋,可能還需要幾頭山上的羊,就算殺了那一頭恐怕也不夠。」

氣壓下降,海水高漲,魚羣似乎察覺到即將發生不尋常的事情,食慾也比平時來得旺盛。以小魚爲食糧的魚羣尤其明顯,所以鎖定不同海流交會的潮境(注30)採用路亞釣。

「不用。」橋叔兩眼直視着睦。

它想必也看到黑羊被肢解的過程了。

「今天早上久朗射中這頭山羊。」

涼介認爲橋叔說的沒錯,但是他同時也無法否定內心有股紊亂的抗拒感油然而生。那似乎是對於島上的人們產生的某種反抗,以及還未向橋叔說出口的那件事衍生的抗拒。

這一切風景中,都浮現出斑斑金色的雙眸。

「我也不清楚半年的時光究竟是長或短,但你已經有目標了。你若是想完成夢想,不應該待在這裏,應該去歐洲進修。你的父母一定也希望你這麼做。」

港口有些騷亂。

從集會所回來的橋叔縮着脖子驚訝地說道。每艘船早上都大豐收,無法收藏到冰箱的魚不計其數。爲了處理漁獲而爭執的時候,颱風已逐漸逼近。除了固定船隻,家裏的防颱準備也必須補強,漁夫們光想到這些便焦躁不已,不過橋叔卻以平靜的口吻說:

涼介還在那裏時,斑斑有一度突然跳躍起來,系在它身上的繩子因而拉緊。斑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但立刻站了起來。它顫抖着身體,沒有啼叫,只是再度看向涼介的方向。

兩人才剛靠近,睦便喊住他們。

站在涼介旁邊有個男衆低聲說:「那只是睦他們捕獲的。」涼介也認爲應該沒錯。會長再次看向睦等人,露出「拜託你們了」的表情。

颱風來襲前的天空幾乎分分秒秒都在變化。結束船隻的固定作業、抬頭仰望天空時,仍然可見部分蔚藍的晴空。然而纔剛從港口回到村子裏,天色已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強風不時襲來,氣流在空中奔竄,灰色的雲層急速移動。大海更是波濤洶湧,海浪比早上出海時卷得更高,浪頭呈白色起伏狀急速翻湧。

村子裏更顯慌亂,每戶人家都有人在屋外進行補強作業。他們關上擋雨窗,在上面釘上木板,這似乎是島上的做法。

「不過……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出海。萬一無法出海,要做的事可就多了。」

夜空中星星光輝燦爛,連一片雲都沒有,銀河清晰可見。

涼介看着放回儀表板上的箭矢。

橋叔說了句「喝酒以前要做的工作很多呢」,便拿起一捆繩子加入固定漁船的作業行列。

之所以在這麼惡劣的天氣中出海,是因爲他們預期會發生風雨來襲前魚羣瘋狂索餌的特殊現象。

涼介倒抽了一口氣。

「這就是所謂的完美主義吧。無法忍受半途而廢的人,有一天會丟棄所有的一切,連自己的根也徹底拔除,因爲他們認爲與其活得不完美,不如徹底毀滅自我。但是,這麼做的結果,纔是真正的半吊子。涼介,我是以你的心情來說這番話的。不論做什麼事,每個人都是在未完成的狀態下就結束一生喔。這並不是好壞的問題。過度認真的人,最好要習慣不完美。這比親手結束自己的一生,要勝過百萬倍。」

高大的蘇鐵葉片隨風舞動着。會長几乎全身倚着樹幹,交疊雙臂站着。他的前面放了一塊榻榻米大小的木板,一身運動服並繫上圍裙的久朗正拿着菜刀剁肉塊。木板、肉塊及久朗的雙手都被血給染紅了。大量的血泊中,有個黑色的山羊頭。

四下平靜無風,甚至連一株草都沒有搖晃。

睦打量着箭矢,「我幫你拿去還他,」他說着伸過手來。

一如橋叔的預測,魚羣瘋狂索餌。涼介雖然因爲嚴重暈船而嘔吐,還是不斷地釣取漁獲。他用鎖定表層的拖釣法,釣到鬼頭刀、土魠以及幾條鰹魚。另一方面,採用沿着海潮鎖定中層的鐵板釣法(注31)時,橋叔釣到一條超過二十公斤的紅魽。不過,海浪不斷從兩人頭上打下來,撲得他們滿頭滿臉都是水,迫使他們不得不在預定時間之前就上岸。

「我知道這隻山羊。」

「總之趕快先補強屋子吧。」

「你到這裏已經半年了對吧?」橋叔問。

「什麼意思?」

「箭的事情,你要我當做沒發生過嗎?」

「這次的颱風這麼來勢洶洶嗎?」

涼介目送着把漁獲載到集會所的橋叔離開後,便趕着在船舷綁上舊輪胎,因爲要把漁船系在一起,舊輪胎能產生緩衝效果。涼介因爲不清楚如何作業,數次遭來男衆怒罵。由他們斥喝的聲音,可以感受到島民對於這次颱風警戒的程度有多高。

橋叔當然是聽了氣象預報才知道的,但不知爲何,涼介卻覺得颱風一詞像是橋叔硬擠出來似地,毫無真實感。

「是。」

橋叔閉上眼。他一手拿着酒杯,交疊着雙臂,深深吐了一口氣。

33

「橋田先生,萬一不夠的話,寄放在你那裏的公羊也可以給我吧?」

「結果……這個沒能還給他。」

那裏繫着一頭活生生的山羊。

接近會長家時,可以看到聚集了相當多人,幾乎清一色都是男衆,約有十人左右。睦和他的同夥也在,他們注意到涼介及橋叔的到來。

「什麼事?」

「仔細想想……這次的事件是個好機會。正因爲你是昔日好友的獨子,我才這麼對你說。不能虛度光陰。」

涼介點頭,「是的,快半年了。」

「據說颱風動向轉變,會撲向這裏。」

會長向大家說明經過。

我沒這麼說。橋叔一口氣喝乾杯中的燒酎。

會長手指向斑斑。

「大約明天開始風浪會增強吧。因爲行進方向要是沒有改變,颱風會直撲而來。」

「他們向你道過歉了嗎?」

會長也對橋叔和涼介點頭招呼。

「涼介。」

橋叔看着牛舍的方向。

高高襲捲而來的浪濤,厚重而強勁。船才離開港口,涼介就幾乎坐不穩。每一次船頭突破風浪、越過大浪聳起如山的水牆,船身便嚴重傾斜。若是不抓緊船緣或漁具的繩索,好像隨時會被拋下海一般。

沒錯。

涼介對於橋叔所說的話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就算半吊子又怎樣?」

涼介從副駕駛座的窗戶看出去,強風吹得村落的道路上塵土飛揚.,他的視線中有着斑斑的身影。

橋叔指的是睦等人把工頭闖的禍認定是涼介他們動的手腳,因而數次找碴一事。

「橋叔,」

「目前聽說氣壓爲九百二十百帕,若是就這麼直衝而來,大概是最強等級吧。到時候平均風速大約每秒五、六十公尺,是本島的人不曾經歷過的暴風雨喔。必須把花代和剛牽進屋子裏纔行,然後面海的玻璃門如果不從外面用木板釘牢,石頭會打進來。」

庭院的桌子整個被風吹翻,所以涼介把桌子拆開後收進屋子裏。橋叔關上擋雨窗,在屋外架上木板用釘子釘牢。玻璃門則用羊舍的木板圍上,同樣仔細地釘牢。這些補強作業結束後,橋叔把花代和剛誘導至門口。花代乖巧地進了門,剛卻有些抗拒,跺着腳蹄猛搖頭。

「不進去的話,你會被颱風吹走!」

橋叔一提高聲音,剛像是死了心般低頭進了玄關。

「講了你還是懂嘛。」

橋叔撫着剛的頭,但涼介現在無心聽這些話。

不論是不想進門,或是因爲橋叔勸它而改變心意,剛一定都有它的理由,不是跟它說它就懂,而是因爲剛是一條生命,它有它的感受,它有它的心。

在斷崖救了自己一命的斑斑、在原生林以鼻頭推着自己的黑羊、在他手臂中掙扎的培諾,以及失去培諾後高聲啼叫的花代。

雖然它們可能沒辦法像人類一樣思考,但是懷孕、生產、哺育子女的它們不可能沒有任何感情,所以斑斑纔會一直以它金色的雙眸凝視自己。

涼介很清楚這一點,他只能這麼想。

「好了,接下來就只要聽收音機,好好固守我們的城堡就可以了。」

橋叔人在廚房。

涼介始終一聲不吭,所以橋叔一面準備燒酎一面自言自語地說道。

聽着橋叔準備酒瓶及杯子發出的聲音,涼介腦海中浮現吉門老師的雙眸,但卻隨即被斑斑金色的眸子取代。

開始下起雨時,兩人隔着矮桌正要對酌。鬼頭刀沒辦法拿到市場賣,所以橋叔把魚處理好整箱帶回來。他用鬼頭刀生魚片下酒,一邊啜飲黑糖燒酎,但涼介幾乎沒動筷子,酒也喝得不多。這時突然雨聲大作。

「啊,開始下了。」

由於擋雨窗都釘死了,整個屋子呈密閉狀態。爲了讓溼黏的空氣流通,他們把廚房旁的玻璃門稍微打開。平時看慣了的蔗田消失在滂沱大雨中,眼前一片白霧迷濛。

涼介站了起來,把玻璃門旁暴露在水氣中的契福瑞移開。覆蓋着一層黑黴的凝乳被雨水打溼了,每一個拿起來都軟軟的,離熟成還很久。

必須把這些契福瑞移到不會弄溼的地方重新排好。涼介雖然這麼想,手卻停了下來。他改變主意走到碗櫥旁拿了一個大碗,然後把契福瑞全裝到碗裏。

「我們把還能喫的都喫掉吧。算了,我放棄了。」

他把大碗放到矮桌上。橋叔張大了嘴,喫驚地看着涼介。

據登志男說,海浪已經翻過整個大堤防,雨不是斜斜地下,而是完全橫向打過來。

「結果我們還是又把箭帶回來了呢。」

我想,每個人永遠都能在時光流逝中發現新的事物。或許我們就是爲了感受萬事萬物的新奇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吧。生命中的悲傷和痛苦,也都是新鮮事。當有那麼一天,我能克服這些痛苦和辛酸時,或許就能拍下一張帶着微笑的照片。現在的我真心這麼相信着。」

「不,你始終把這個責任背在身上。」

「幹嘛說得這麼了不起,其實你只是想趁颱風天到處跑來跑去對吧?」

關於攝影,薰寫道:

橋叔讀完信後,像是在處理貴重物品般,慎重地摺好信箋。涼介的臉上也好不容易浮現笑容。薰寫信時可能有點醉了,信上的文字稍顯潦草。

「什麼東西輸了?遊戲嗎?」

涼介輕晃着酒杯,凝視燈泡在燒酎表面躍動的光影。

「我也這麼想。」

「是的。乾脆地認輸比較好。」

「橋叔,」

「誰輸了?」

「你不該……不該把這個責任背在自己身上。」

涼介拿出提燈和頭頂燈,橋叔說沒有備用電池,所以派不上用場。

涼介和橋叔隔着矮桌,各自讀着薰寫給他們的信。

涼介一面告訴自己這都是自己胡思亂想,但那些想法卻揮之不去,尤其山羊的事情更是充滿整個腦海。老師知道黑羊被剁成一塊塊成了俎上肉嗎?她知道斑斑被活捉、綁在會長家嗎?如果她知道這些,又會以什麼樣的心情接受勸酒呢?

斑斑的雙眸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

「不是遊戲……啊,或許有點類似遊戲吧。」

橋叔把信放回信封裏,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感動。

「什麼不一樣?」

「那個,是指……輸了的意思嗎?.」

「能夠收到她寫的信,真的很開心……對現在的我而言。」

他對父親只有模糊的印象,每當他在黑暗中凝神注視時,父親的容顏便煙消雲散。相形之下,這陰魂不散的挫敗感,反而成了父親與自己唯一的連結。

34

登志男向涼介點點頭,從郵包裏拿出兩個白色信封。

收音機正在播報臺風動向。這一次的颱風打破低氣壓、暴風範圍、風速、雨量等紀錄,廣播還說甚至可能會發生龍捲風。

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中,登志男蜷曲在屋子一角呼呼大睡。

並不是接不接受的問題,涼介認爲那是深深紮根在自己內在的本質。不是附着在皮膚、血肉、骨架上,而是從內在滲透出來、承繼自父親、等同於他這個人的與生俱來的挫敗感。

橋叔突如其來提起老師,於是登志男說,他來這裏之前,正好看到校長、教務主任和吉門老師走進會長家。

「這確實失敗了呢。這麼說對你很抱歉,但在這裏試做的全都不行。」

「我並沒有把責任背在身上。」

「最近才發現,每一次按下快門,就是截取當下嶄新的一瞬間。我因而在按下快門時發現許許多多的事物,現在每天總有新發現。

他認爲橋叔說的應該是事實,老師不可能開開心心去會長家,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你只是在這個島上挫敗了,不代表契福瑞從此就從你的人生中消失了啊。阿薰應該也很期待。你們只要在別的地方一起努力就好了呀。」

「不一樣,今天不是。」

三個男人就着一根蠘燭的光,圍着桌子繼續對酌。

究竟自己是輸給了什麼?涼介並不知道。只不過,他除了感到挫敗,沒有其他感受。這並不僅僅是針對這次的事情,而是從小就時常有類似的感覺。

橋叔搖搖晃晃走到隔壁房間,取來毛毯,涼介接過來蓋在登志男身上。

但是,因爲無法拒絕而去會長家,想必也會因爲無法拒絕而接受會長的款待吧。這麼大的風雨,加上停電,老師不可能現在回家。這麼一來,老師只好待在會長家,和久朗他們共度一個晚上。她無法拒絕。假設久朗對老師有非分之想,趁着黑夜做出什麼舉動,老師又會採取什麼態度呢?

「認輸是很重要的。」

忽隱忽現的燈光完全熄滅是在玻璃門外變得一片昏暗之後的事。還不到傍晚,四周卻有如深夜一般漆黑。

「她比想象中更重視禮節人情呢。」

「拼命去做了以後,坦率承認失敗,我認爲這是人生中了不起時分水嶺。乾杯吧!」涼介把手上的契福瑞放回大碗裏。其實他很想把契福瑞連同整個碗摔向牆壁,發泄內心的情緒,但他並沒有這麼做。有一半雖可說是出於理性,但最主要還是因爲花代和剛就在一旁。這個做壞了的契福瑞,全是用花代的乳汁製成的。原本是花代爲了培諾和另一頭小羊而分泌的乳汁,是人類擅自取走,另做他用,而且最後還以失敗收場。

連着幾杯燒酎下肚,橋叔開始有些口齒不清。

「登志男應該有告訴他媽媽要來我們家吧。」

「每次颱風一來,他就特別怪異,都會在外面跑來跑去,」橋叔對涼介說。

狂風暴雨。

薰在信上提到,回到本島後她和立川仍有聯絡,最近還會一起到居酒屋喝酒。她也提到開始到學校上課,學習專業攝影一事。她說,那是因爲她從涼介執意製作契福瑞的態度中感覺到,一個人若是能夠找到想做的事真好。

無法說得分明……但事實就是如此。以刀刃劃過胸口時那股難以抑制的衝動,毫無疑問就是出自這個原因。

聽涼介這麼一說,橋叔嘟噥着「爲什麼」,接着他彷彿知道寫給涼介的信上的內容般說道:

「徹底失敗了?」

「對、對,因爲颱風來我就很興奮。有一次我說我喜歡颱風,媽媽還罵我唷。嘖。不過,今天不一樣。」.

「信是昨天的船送到的,可是我忘了,忘了拿給大家。我很在意這件事,一直很在意。如果不把信拿給大家,我一定會睡不着覺。你知道的,我沒把郵件送完就會睡不着。」

強風毫不停歇地敲打着屋頂和牆壁,發出宛如巨龍撞擊整間屋子的聲響。可能是蔗田裏的石子被吹了過來,持續發出物體撞擊擋雨窗及牆壁的聲音。雨勢也很驚人,趁隙打入屋裏的雨水來勢洶洶,雖然已經關緊玻璃門,雨水仍然不斷從縫隙滴落。

嗯。涼介點頭。

橋叔說:「不可能吧?」他看向涼介。

「來,給你們的。」

一封確實寫的是橋叔的名字,另一封則是寫給涼介。涼介一把寫有橋叔名字的信遞過去,原本一臉倦容的橋叔隨即露出笑容。兩封信的寄件人都是薰。

橋叔一口氣喝乾了燒酎,接着又把酒杯斟滿。

涼介雖然不認爲會有人寫信給他,但他還是先讓登志男進屋子裏,拿毛巾讓他擦身體。橋叔含糊不清地說:「辛苦你了,郵差先生。」登志男還是老樣子,看到花代和剛便咧嘴大笑。

「阿薰這個人實際上比她的外表看起來更懂得人情世故呢。」

「真的是寄給我們的?」

登志男坐下後仍平復不了激動的情緒,描述着颱風在島上登陸的情形。

「那個那個,現在,外面風雨好大!」

不。橋叔搖頭。

「我。」.

橋叔爬過來問:「你能一起喝嗎?」涼介遞出酒杯,登志男接過來隨即一口氣幹了。

「挫敗?」一邊喝酒一邊聽他們交談的登志男插嘴問道:

登志男並未否認,連連點頭說道。

「有個男人就是因爲認輸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風雨這麼大的夜晚不在家的話,他媽媽會擔心的。」

涼介也拿了一個失敗的契福瑞。

「不認輸的話,到最後就只是任憑腐爛的根部繼續伸展而活下去。」

「你指的是你父親?」

「纔沒有。就說今天不是嘛,真的是來送信的。」

登志男對着把盛有鬼頭刀生魚片的盤子推向他的橋叔說道。「今天才不是,」登志男反覆說道。

「那個那個,哇塞,風雨真的超大。」

橋叔口齒不清地想爲老師辯護,但涼介一句話也沒回應。

「放棄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強顏歡笑。吉門老師不可能開開心心去會長家不是嗎?一定是因爲在校長面前,所以無法拒絕吧。大概是會長跟他們說要商量颱風因應對策之類的。」

雖然心想不應該重提同一件事,涼介不知爲何還是開了口。

橋叔拿出蠟燭立在空罐上,登志男興奮地在矮桌旁手舞足蹈。

薰在信的最後寫道,想拍下專業起司師傅和山羊共同生活的樣貌,所以還會再到島上來拜訪。她還在信末重複寫下三個相同的句子:「我想見你、我想見你、我想見你。」

是嗎?橋叔伸手拿了一個契福瑞,撥掉上面的黑黴,用浸了燒酎的衛生紙擦拭乾淨後放入口中。咀嚼了一會兒後,他皺起眉頭把酒喝乾。

橋叔以酒杯輕碰了一下涼介幾乎沒怎麼喝的杯子。

「這麼說或許很傷人,在這裏製作起司……我想你是徹底失敗了。就跟二十年前的我一樣。」

「涼介,我的看法是這樣的……所謂人生的分水嶺,應該沒有失敗或成功之分。反而是成功時,很多事情難以領略。所以你現在失敗反而是好事。」

「不知道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是的。」

「那個那個,會長和久朗出來迎接,然後啊,老師他們就笑嘻嘻地進去了。那個……他們現在一定在辦宴會啦。」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對酌,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橋叔打算站起來,卻又抓住矮桌桌緣跌坐下來。「抱歉,」他說。涼介起身開門,門外是穿着雨衣卻仍然一身溼淋淋的登志男。

「什麼事?」

35

「那個那個,是真的啦……校長一面鞠躬彎腰進門,還說颱風真強啊。然後,那個,老師也笑咪咪地跟着進去喔。」

「放棄了。算了。」

「大概是哪裏的電線斷了。」

「真的,那個那個,雨打得臉好痛。還有,那個河,路都變成河了。好多葉子、樹枝都漂在上面。」

「是喔——」

「那個那個那個……橋田宗一先生、菊地涼介先生,有你們的信。」

涼介一言不發。橋叔彷彿爲了填補對話間的空白繼續說道:

涼介想到這些便覺得難受。他喝下比平時更多、醇度更濃烈的燒酎。但是,不論多少酒精流進他的體內,胸中那股彷彿要爆裂般的感受仍無法消失。

橋叔和涼介並未告訴對方薰信上寫了什麼。

橋叔說應該要接受挫敗,然而涼介總覺得橋叔所說的挫敗,和一直以來始終如影隨形跟着他的負面情感,有着根本上的差異。

登志男把剛剛丟在地上的郵包拖了過來。可能是一直背在雨衣裏面,郵包本身並不怎麼溼。「你們看,這個,就是這個。」

「啊,那倒是。」

涼介看到橋叔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這也算失敗吧。」

「確實沒錯……不過,當時那種情況下總不可能把箭拿出來吧。」

涼介也同意。畢竟他自己也同樣什麼事都做不了。然而,就如同毫不間斷的雨聲般,涼介繼續說道:

「我和父親一樣,都是以失敗收場對吧?」

「不……我不是跟你說過,別這麼想。」

「我對父親明明沒什麼記憶,但每次一回想,印象中的他總是滿臉笑容。」

橋叔微微點頭,把酒杯換到另一手。

「他確實是個臉上經常帶着笑容、很健談的男人。爲人也細心周到……」

「但是那隻不過是印象,是我擅自憑空創造出來的印象。」

「不,他就是那樣的男人喔。」

「可是,」

「可是什麼?」

「如果我父親真的是這樣的人,那麼一切都是騙人的。」

橋叔瞪大了眼睛問:「爲什麼?」

「因爲……如果父親真心愛年幼的我和母親,再怎麼走投無路,他會自私地先了結自己的生命嗎?只要想到被留下的人會是什麼樣的心情,還做得出那種事嗎?」

「就是因爲他的性格太認真了……你應該體諒他這一點。」

涼介搖搖頭。

「如果是這樣,那麼就是我和母親的問題了。」

「對不起,可是我……」

橋叔醉倒在涼介眼前。他躺在矮桌旁,槁木死灰般的臉朝着天花板。

「我想說的是……」

溢滿登山道的雨水將石頭和樹木沖刷而下,之前挖掘的溝渠一帶有如河川一般奔流。雖然舉步維艱,涼介仍然一步一步往前進。森林在黑暗中躍動,發出轟隆巨響。每當強風吹來,揹着斑斑的涼介便雙腳跪地,兩手緊抓着草木。明明該是再熟悉不過的路徑,浮現在頭頂燈下的光景卻宛如另一個世界。

大概是進入暴風圈了吧?

「那不只是契福瑞,那已經達到契福瑞中最高級的帕西勒等級了。你父親品嚐後發現時,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叫來身邊。他切了一小片契福瑞,送進你的口中。我甚至還記得你當時露出的笑容。」

「斑斑!」

涼介背對着風,抱着揹包,接着打開揹包上的掀蓋,把斑斑的臀部及後腳塞進揹包裏。斑斑雖然試圖掙扎,但似乎因爲體力衰弱而不再抵抗。「別擔心。」涼介安撫着它,一邊把露出斑斑的臉和前腳的揹包背了起來。

「我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橋叔,我出生時,你也和我們在一起對吧?」

狂風的怒吼聲稍歇的瞬間,涼介打開門衝了出去。

「不是的。你錯了,涼介!」

涼介坐了起來,把手伸向不再啼叫的斑斑,用手指撫觸着它的臉。斑斑的臉上有着生命的溫度。

「我們在經營上馬上就陷入困境,別說製作的起司沒有銷售通路,甚至連當地人都不買。倒閉後我們到處躲債。我是你父親的連帶保證人,所以也負有同等的債務責任。但是,我怎麼可能付得出來?所以爲了逃避債務,我只好從本島躲到這裏來。」

「我當然也希望能這麼想。我一直、一直以來都希望能這麼想。」

「我不記得了……」

涼介往泥濘的地面用力一踹,然後走向牛舍。牛不在裏面。

橋叔突然聲淚俱下,話講到最後氣勢全消。他用手指拭去滑下臉頰的淚水,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涼介呻吟着再度站起來,走過一條條的道路,逐漸接近會長的家。

涼介再度奮力地在登山道上前進,才走了一會兒,腳就被樹根絆倒,失去平衡。那一瞬間他只顧着保護背上的斑斑,一頭撞上斜坡。劇痛傳遍全身,使他喘不過氣來。他動彈不得,尿液從胯下流出;溫暖的液體流過大腿,雨水打在他的腿上。

涼介彎下腰屈着膝,走上泥濘不堪的斜坡。他完全無法站直。風雨交加,像是要把他推倒般從兩側直擊而來,但涼介仍然藉着頭頂燈發出的燈光,一步一步走向村落。

涼介再次把斑斑塞進揹包裏,將揹包拉好,揹着它尋找其他的山羊。一邁開腳步,涼介似乎又聽見什麼人的聲音。

「涼介,你不需要懷疑自己的身分!」

涼介總算能在這裏卸下揹包。他打開掀蓋讓斑斑出來。斑斑抖動着身體,想要甩掉身上的雨水,但它站不起來。它掙扎着想要站起來,但一起來就失去平衡,像是腳骨折般胸部前傾整個癱軟在地上。斑斑變得相當衰弱。

「橋叔,我也要卸下行李了喔。」

袋子裏有三十封左右的信件及幾張照片,那是涼介的母親小心翼翼收藏在紙箱裏的物品。

「什麼事?除了這些事,我已經……」

兩人暫時都不發一語。雨聲忽強忽弱地持續着,從蔗田的方向如潮水般一波波打了過來。剛和花代或許是被這樣的聲響嚇到,它們頸項相交,依偎在一起。

狂風暴雨使得原生林的巨木也跟着劇烈搖晃,原本高高覆蓋在頭頂上方的枝葉及氣根,可能被吹走了相當多,樹葉形成的天傘有些部分出現缺口,抬頭看到的景色和過去截然不同。

涼介凝視着濁火,回想一路走來的時光。

即便如此這裏還是原生林,是歷經數百年存活下來的巨木羣盤根錯節的地方。

他從揹包裏拿出刀子,切斷繫着斑斑的繩子。

雖然已經用釘子釘牢了,擋雨窗仍劇烈搖晃着,彷彿隨時都會掉落。橋叔再次喝乾杯中的燒酎,繼續含糊不清地說道:

從他懂事以來,就和母親過着四處流離、居無定所的日子。母親鮮少提起父親,偶爾喝醉酒時,甚至口吐怨言,對他說「你身上流着那個懦夫的血」。

一路上涼介摔倒了好幾次。雨仍然不斷打在他身上。他半爬着以膝蓋前進,總算來到會長家前面。

橋叔的眼神在空中凝結,一動也不動。風雨翻攪而來的不明物體持續敲擊着擋雨窗。

她現在應該正在和會長他們喝酒吧?

不過,斑斑在那裏。

涼介背起揹包,把薰寫給他的信放進去,接着他從廚房抽屜拿出料理刀,一起放進揹包。他默默凝視着橋叔,又看了一眼登志男的睡臉,低聲說道:「謝謝。」

涼介也哽咽了,再也說不出話來。兩人都無言地看着自己的膝蓋。

吉門老師就在屋子裏。

「不……但我們確實一起工作。」

涼介的聲量突然變大,剛和花代嚇得發顫。

他就這麼離開會長家,在黑暗及風雨的襲擊下,穿過村落,朝通往無人寺廟的坡道前進。

「你是在父母滿滿的愛之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你出生時,你的父親緊緊抱着你,他甚至還說『另一個世界誕生了。』他是那麼毫無保留地愛着你,這一點你千萬別忘記。」

「一旦進入那道光裏,比待在黑暗中更殘酷的現實問題接踵而來。我們非常迷惘,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裏走。」

蔗田裏的甘蔗全都橫倒下來。涼介打開小貨車的車門,拿出儀表板上的箭矢,直接握在手中,朝着原本應該是農用道路的地方走去。

母親最後究竟在信上寫了些什麼,只要拆封就能知道,但涼介終究沒那麼做。他來到這座島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爲了把母親最後所寫的這封信,確實地親手交給橋田宗一,連同一張兩人拍下的照片——照片中年輕的母親挽着神采飛揚的橋田宗一。

「同住在一起嗎?」

大雨敲打屋頂及擋雨窗的聲勢驚人,有時激烈到彷彿要將屋頂和擋雨窗整個擊垮,連屋子也搖晃了起來。

藉着頭頂燈的燈光一看,葉片全被風颳走的蘇鐵像是快折斷般激烈搖晃着。擋雨窗全都緊緊關着。因爲停電的關係,四下一片漆黑,成了一片黑影的屋子微微震動。

巨木的樹幹宛如一道牆,涼介貼着樹幹,避開狂風的吹打。藉着頭頂燈的燈光往地上一看,樹幹下方到處都有小鳥的身影,它們蜷縮在雜草叢或岩石下方,躲避強風吹襲。

「是嗎?應該不至於……」

「你說這什麼蠢話!」橋叔大聲咆哮。

「他的好友爲了躲債而逃走,同時也是爲了斬斷對一個女子的愛而到遠方的離島生活。然而,他的好友在這段期間得知昔日的友人結束了自己的性命,便決定再也不回本島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要帶你回家,」他站起來,對着斑斑說。

涼介慢慢站起身來,走到隔壁房間拿揹包。他從揹包底層拿出用塑膠袋裝着、打算親手交給橋叔的東西,輕輕放在矮桌上。

「不對。你不應該這麼想!」

涼介凝視着橋叔的臉,片刻後悄聲說道:

「嗯。」

「那是借了鉅款、賭上自己一生而開啓的事業。但是起司賣不出去,資金就無法回收。我和你父親還在廚房工作時曾經談過,我們就像被困在漫長的隧道里,畢竟我們只是受僱於人、聽命行事而已,這樣的工作究竟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呢。不過,當時正逢高度經濟成長期,是一個只要有好的構想就能夠獲得融資的時代。我們想成爲日本第一家酪農、第一家附設餐廳的起司農家。我和你父親爲這樣的理想全力以赴,當時我們覺得就像在黑暗的隧道中終於看到前方的曙光。沒想到……」

醉倒在地板上的橋叔一臉老態,加上長年累月在烈日下曝曬,容貌更顯孤獨,和照片上的他判若兩人。

自從母親的信不再到來以後。

橋叔閉上眼,緊握拳頭往矮桌一打,「咚」一聲巨響嚇得山羊跳了起來。橋叔緊鎖着眉頭,他沒再看涼介,開口說道:

「失去了父親以後,被拋下的母親和孩子流離失所。孩子每天都編織着故事,在幻想中過日子。所以,接下來我要說的,充其量不過是編織出來的情節。那個和父親共事的好友,是不是其實和母親彼此相愛呢?」

涼介又啜了一口燒酎,但這次並不是出於下意識的動作。

橋叔把杯子放在矮桌上,正面看着涼介。

涼介轉向玄關,原本俯臥在地上的花代和剛靠了過來。涼介分別緊緊地擁抱着它們。

36

是因爲在風雨聲中,涼介瞭解該向橋叔問個究竟的時候終於到來。

那疊信件,是從這個安布里島一年一次或兩次寄給母親的信件,寄件人的名字都是橋田宗一。其中也有母親所寫的信,想必是母親最後寫的一封信。收件人寫着橋田宗一,封口也已經黏好了。大概是母親病況惡化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寫下的吧,但她沒能寄出便結束了一生。

「或許父親是因爲抱着龐大的債務而選擇自我了斷。但另一個原因,是因爲他內心明白妻子並不愛他。感到窩囊的男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內心懷疑着:這孩子究竟是不是親生的?」

「不。」

「斑斑,大家都到哪裏去了呢?」

涼介心想,即使是山羊,感到不安時也會互相依靠。那麼,身邊有家人卻選擇一個人走上絕路的男人,他的心中究竟曾有過什麼樣的念頭呢?

「當時也是一次都沒成功嗎?」

「我們成功了喔。只靠三頭乳牛、五頭山羊起步的小酪農。你的父母和我三個人同心協力,做出很棒的起司。你還小的時候也有喫過。」

橋叔嘶吼着。涼介把手舉到臉的前面,阻止道:

「我已經說過一切都是編織的情節!」

「橋叔,」

涼介抱緊斑斑,看着會長的家。外頭風大雨大,完全感受不到會有人從裏面出來的跡象。

「這又是爲什麼?」

涼介又喊了一次。他撫摸着斑斑的頭,斑斑再度發出嘶啞的啼叫聲。

斑斑似乎想要把前腳往前踢,卻使不出力氣。即便如此,在燈光照耀下,它那雙金色的眸子仍緊盯着涼介,意志堅定地凝視着涼介。

涼介輕聲低語,接着奮力把手上的箭矢扔出去。由於風的影響,箭矢斜斜飛出,還未碰到擋雨窗就消失在黑暗中。

涼介壓低呼吸聲,緊緊握住了酒杯。

涼介看到橋叔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可能是因爲緊咬着牙,橋叔連脣邊都顯得十分僵硬。

「是的。」

「具體的事我真的不記得。母親也沒跟我提過父親的事。」

「沒想到?」

在風雨狂亂擊打的牛舍裏,斑斑俯臥着,攤在地上像一塊破布。

「包括契福瑞嗎?」

涼介一靠近,斑斑馬上想站起來。它全身顫抖,發出嘶啞的啼叫聲。

「那是指……你剛剛說的有關金錢方面的問題?」

涼介抱着斑斑的前腳,把它拉向自己的腿際。

「斑斑!」

「爲什麼母親無法拯救父親?我也一樣。就算當時年紀還小,但如果我能更愛父親一點,無論如何或許能令他打消自殺的念頭。一個人選擇獨自死亡,不是一件小事,那是因爲他陷入徹底的絕望。而使他感到絕望的原因,難道不是我和母親造成的嗎?」

「老師……」

橋叔一副就要衝口說出「我不想聽」的表情,微微搖了搖頭。但是涼介並未因此停下來。

才踏出門外,狂風彷彿要將人呑沒般席捲而來,涼介差點摔倒。他攀住關上的門,試圖保持平衡,但這次貨真價實地被狂風擊中,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分不清是雨還是沙,打得他滿身滿臉,連眼睛都睜不開。涼介幾乎是爬着往小貨車的方向前進,讓身體避開暴風直擊。小貨車嘎啦嘎啦地晃動,從原本停放的位置移動了好幾公尺。

「嗯。」

涼介抓起大碗中的契福瑞。溼溼軟軟發酵不佳的失敗之作。

涼介掙扎着一步一步往上爬。有時彷彿聽見從什麼地方傳來人的聲音,他不由得在搖曳的黑暗中四處張望。涼介跪在流動的雨水中,藉着頭頂燈的燈光查看四周,然而不管看向哪個方向,觸目所及的景象都相同:飛濺着雨水的樹叢、狂風中飛舞的枝葉、和泥巴一起滾落的石頭。

這個人也是孤單一個人在這裏生活。

才穿過泥濘的道路,涼介的左頰便受了傷。不知是瓦片還是樹枝,又或是什麼物體擊中他的臉頰。涼介按住臉頰,蹲在路旁好一會兒。斗大的雨滴打在他身上,沖走了滴落在手上的血。

「所以我說這一切都是編出來的。我一直都是孤單一個人,所以現在只是把我過去想象的情節說出來而已。」

那聲音彷彿就在近處,又好像不是,而是從遠處對着這裏呼喊的聲音。就和在登山道聽到聲音時相同,那聲音直達涼介內心深處,始終在他心裏盤桓不去。這讓涼介非常難受,他撫着胸庁立不動。

其實這裏並沒有任何人吧?還是有人跟在他身後呢?

涼介搖搖頭,用頭頂燈照向四周,但除了搖晃的樹叢及雨水,並沒有看見任何東西。不,他看見了一個東西。涼介再度來到了那個洞窟。在這樣的夜晚,洞窟仍張着黝黑大口,彷彿那裏是他唯一的逃生處。

涼介向前跨出一步,接近洞窟。

那一瞬間,狂風像是爆發般向他撲過來,巨木羣起哀鳴。可能是粗大的樹枝斷裂,涼介的背後發出炸裂聲。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入洞窟。

涼介手腳並用向前爬行,不時撞到巖壁,在黑暗中掙扎前進。到處都有地下水湧出,他的雙腳泡在水裏。洞窟內迴盪着他平時沒聽過的嗚嗚聲,聲音雖大,但風勢似乎減弱了。洞窟阻斷了外面的狂風暴雨。

涼介用頭頂燈探照往左側緩緩蜿蜒的巖壁,巖壁上方及側面都有水噴濺出來。

再往裏面走,開始出現先前放置凝乳的巖壁隱密處及凹洞。到處都泡了水,所有的凝乳都消失無蹤。那些日子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努力?這想法使得涼介幾乎頹然坐倒在地。然而,他也明白現在不是懊惱沮喪的時候,一定要找到能夠讓斑斑安心的地方纔行。涼介再度邁開腳步。

洞窟不斷蜿蜒曲折,往深處延伸。有些地方甚至水深及膝。

他喫力地走着,差點摔倒時,背上的斑斑發出「咩」的一聲,接着他彷彿聽到遠處傳來山羊羣的啼叫聲。

是斑斑啼叫聲的迴音嗎?還是……

迴盪在洞窟內的嗚嗚聲中夾雜着嘩啦嘩啦的水聲。可能是因爲這樣,聽起來宛如某種言語。

洞窟裏到處都是水流,不是蓄積成池,就是形成漩渦。有些地方的水深超過涼介的大腿,深及腰部。水往洞窟深處流去。

涼介對這一點百思不解。如果這個洞窟和斷崖的風穴相通,那麼繼續往裏面走,照理該是漸緩的上坡,然而水流卻是流向洞窟深處。是不是在什麼地方有其他洞窟的開口,將這裏的水往地下吸入呢?涼介想用頭頂燈看清楚洞窟的深處,卻由於地形複雜,無法一眼看到盡頭。

涼介從嘩啦嘩啦的地下水聲中穿過,好幾次覺得寸步難行,但他仍然往深處前進。

他的猜測是對的。

洞窟內的地勢上升前,有個地下水潭。即使是透過頭頂燈微弱的燈光,仍看得出水潭的漩渦處水流湍急。越過水潭後,地下水流則逆向流動。過去來到這個洞窟不知多少次,涼介從未發現,原來洞窟的深處地勢呈V字形,而這裏正是最低的位置。遊渦下方想必是通往其他洞窟的入口,把這裏的水深深吸入。

涼介在漩渦前停下腳步,背上的斑斑這時再度啼叫起來。

他再次聽見洞窟深處傳來山羊的聲音。

涼介一面小心不要讓自己被捲進漩渦裏,一面沿着洞窟側壁一步一步往前進。通過積水較深的地方後,總算到達水潭另一側。

已經回到那個積水較深的地方了吧?雖然時而感到暈頭轉向,涼介腦中仍浮現先前在頭頂燈照耀下激盪的遊渦。

有水的聲音。

他動了動嘴脣,低聲輕喚斑斑的名字。

「斑斑……」

一人一羊,沿着地下水流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進。雖然不時會撞到巖壁,或是因爲複雜的地形而寸步難行,但涼介相信斑斑前進的方向不會有錯。

涼介深深地吐出屏住的氣息,閉上眼睛。他跪了下來,單手捶打着地面。接着他轉過身,往來時的方向用力狂奔。

該不會……

同時也有生物呼吸的氣味。

這時燈光更加微弱,他已經不可能回頭了。

「斑斑!」

他以爲自己已經張開了眼睛,開眼闔眼間卻只是在黑暗與黑暗之間來回。

涼介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把斑斑一把抱過來,將它緊緊擁在懷裏。

冷靜一點。在某個念頭出現之前,坐在這裏等着!涼介內心有個聲音低語。

他想移動身體,卻又感到恐懼。

頭頂燈僅剩微弱的光線。涼介絆到岩石而摔倒。他氣喘吁吁,儘管想再往前走,手腳卻不聽使喚。

「斑斑!」

水聲仍持續在耳邊響起。

他的身體立刻撞上巖壁。涼介一面用手觸摸巖壁,一面在腦海中描繪出周圍的地形。但還是難以想象。這裏也蓄積着地下水。才走了幾步,他便無法前進。「有人嗎?」

「是你。」

宛如瀑布般流瀉而下的地下水就在身旁。這是他唯一確定的。

沒多久他便知道那是朦朧幽微的光線。涼介腳步踉蹌,向前走去。他已經隱隱約約看得見巖壁,同時也可以看到映在巖壁上的輪廓。

附近有水聲。

37

涼介輕撫着斑斑的背,再次邁開腳步。他用手探着四周,跨過岩石,小心不讓自己遠離地下水流。

但是,涼介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他只能感受到水從脖子和肩膀上滴落。

水聲突然變大,但這並不是水聲自身的變化,而是涼介的聽覺彷彿從處在地底深處慢慢恢復正常狀態。同時他也感受到全身上下傳來有如燃燒般熱辣辣的疼痛感。身體似乎在墜落時撞得遍體鱗傷.

不知從何時開始,地下水又深及他的腰部。四周響起水聲,身體清楚感覺到水的流動。

如果是這樣的話,羊羣一定在更前面的地方。他不畏黑暗繼續前進。

即使在斷崖絕壁也照樣奔馳,在缺水的環境中仍然能活下去,山羊強韌的生命力正是它的本質。橋叔曾經這麼告訴他。在黑暗中尋找出口的斑斑,正帶給涼介這樣的感受。

自己的腳怎麼了?他並不清楚。

涼介在黑暗中徘徊,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

涼介將手伸向四周,卻沒有觸摸到柔軟的物體,伸手所及之處全是巖塊,但他沒有放棄。或許斑斑正躺在地上,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說不定它正吐着微弱的氣息。若是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他都得找到斑斑。

頭頂燈終於無聲無息地熄滅。四周陷入全然的黑暗。

有個沉重的東西壓在他腹部一帶。

涼介用最大的聲量叫道。黑暗中陸續傳來他的迴音。

涼介突然感覺有漩渦。

全身都冒出冷汗。

他又叫了一次。發出聲音的同時,胸口激烈鼓動着。

「斑斑!」

他先試着把腳尖往身體的方向緩緩伸直。

他的心臟激烈地鼓動起來。

一開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即將熄滅的燈光中,隱隱約約浮現散亂突起的物體和破布般的東西。

他似乎正側躺着。

那生物舔舐着涼介的頸項。

涼介一動也不動,就這麼躺着。

涼介的腦海中浮現頭頂燈熄滅前所看到的景象。如果並非他的錯覺,那應該就是山羊的墳場吧。若說落人洞門是姥舍的洞窟,這裏則是意識到死亡將近的山羊潛身的陰暗處。

涼介心想,就算只是啼叫一聲回應也好。他仔細聆聽周遭的聲音,卻只聽得到水聲。

「斑斑。」

他停下腳步。

雖然很想這麼做,卻感受不到哪裏是腳尖。

明明是自己發出的聲音,傳入耳中卻彷彿他人的聲音,就好像有其他人藏身黑暗中一般。

那是在他疲憊不堪、以揹包當枕頭躺在岩石堆旁休息時。

然而,經過積水較深的地方後,就算背上的斑斑啼叫,卻再也沒有聽到羊羣的聲音了。

涼介放聲大叫,瞬間全身沒入水中。他馬上用手環着背上的斑斑,雙腳在水中踢踩,試圖尋找可以落腳的地方借力浮上來,但卻徒勞無功。他被黑暗的水牆呑沒;他的膝蓋撞到巖壁;他整個人被吸了進去;他正往下墜落。這是涼介唯一清楚意識到的事。

片刻間,涼介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那之後究竟又過了多久的時間呢?涼介全無頭緒。

突然間,他感受到飛濺的水花。

是不是現在立刻回頭比較好?他和斑斑會不會被困在這裏?

他撐起兩手坐了起來。

他慢慢抬起左手,往背部伸過去。背上什麼都沒有。揹包不見了。

涼介拼命回想來時的路徑,但沒多久他就失去方向感。勉強想往前走,膝蓋便撞到巖壁而跪了下來。對涼介而言,全然的黑暗猶如零的空間,無跡可循也毫無方向,既沒有所謂的中間也沒有邊界。涼介完全不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無論張開眼睛或閉上眼睛都是一片黑暗。只有背上偶爾啼叫的斑斑,以及迴盪在四周的風聲和地下水聲,宛如從黑暗中掙脫般,確實存在着。

涼介低聲叫着。

涼介動了動左手,摸到似乎是岩石的物體。好冷,像是撫觸水面一般冷冽。接着他試着伸出右手,這才發現自己呈彎腰的姿勢。

「……斑斑?」

每跨出一步,水就更深。黑暗中水面已超過他的腰際。水聲愈來愈大。水流彷彿擊打着他的身體,力道強勁。這和先前的水流完全不同。

涼介的身體不斷碰撞到洞窟內的巖壁,但他仍以手指和肌膚去感覺地下水的流動。雖說無法辨識方向,但他並非一味莽撞前進。涼介試圖透過手指探知水流的方向。

到處都是動物的骨骸。遺骸層層堆疊。

他持續喊道。

究竟在這樣的狀況下折騰了多久呢?黑暗中似乎連時間也跟着失去形跡,涼介完全無法判斷自己究竟與黑暗纏鬥了幾個鐘頭,又或是已經過了大半天。

涼介伸出右手撫摸膝蓋和鞋子。手感覺得到東西,腳也仍有知覺。

他想後退,腳下卻一滑,一下子陷得更深。

涼介屏住了呼吸,環顧四周。

從地下水流去的方向,傳來騷動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從遠處傳來,卻又像是近在咫尺。涼介坐起身來,確認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

燈光漸漸微弱,涼介的意念反而更加堅定。把斑斑帶回它的地方,完成自己的任務。就算葬身在此,最後還是不能認輸,務必達成任務。

他立刻明白,那是動物的頭骨。

涼介把手上的頭骨輕輕放回去。往前一點的地方還有仍裹着皮、看得出生前姿態的屍體。

接着,記憶一點一點地甦醒。

手指觸碰到堅硬的物體。

斑斑還活着。涼介出聲叫它、用手撫觸它的頭部時,斑斑就小聲啼叫着。

那是無比柔軟、像毛一般的觸感。

就在這時發生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這時涼介突然感覺到身邊有生物的氣息,清楚的呼吸聲來到他的背後。涼介在黑暗中回頭,輕輕伸出手。

涼介起先還以爲自己看到了幻影,但他揉了好幾次眼睛,那個物體仍然沒有消失,確確實實出現在他眼前。

是他的揹包。

涼介再度失去意識。

涼介當然想回頭,但是他無法不去在意從洞窟深處傳來的山羊啼叫聲。如果那聲音並非他的幻聽,前面一定有羊羣。以前他進入這裏時,曾經發現山羊的糞便。只要通過這裏,就會看到一些山羊吧?

涼介又轉過一個彎,這裏的空間突然變得開闊。

涼介放棄返回洞口的念頭,不斷往洞窟深處走進去。

沿着岩石或泥土爬行,涼介試圖憑着直覺返回地下水潭的漩渦處。但另一方面,他的內心卻遊移不定。

他竟然讓一心想要守護的生命遭遇如此殘酷的事。

但沒有任何一頭活着的山羊。

「斑斑!」

涼介和衰弱的斑斑一起闖入這裏,接着連燈光也熄滅了。對於奪回斑斑、打算與沉浸於挫敗之中的往昔切割的涼介而言,這似乎意味着一切即將走向終點。

接着他感覺到黑暗中似乎有個物體微微浮現。那物體朦朦朧朧,像是要使空氣膨脹般搖晃着。

「斑斑!」

頭頂燈的燈光突然變弱,眼前可見的視野大幅縮小。涼介沒有備用電池,接下來燈光還能持續多久,他完全無法預料。

涼介在地上爬行。他用手在地上來回摸索,結果觸碰到像是布製品的物體。他把手探過去,繼續往前爬,用五根手指確認。

該往哪裏走呢?

空氣中只回蕩着他的呼喊。

不,至少不該是這裏,不應該在這樣的黑暗中結束。涼介內心另有一個抗拒的聲音。

涼介眯起眼睛往前跨出一步,拾起其中一個不明物體。

斑斑把頭靠在涼介肩膀上,堅硬的角頂着他。

張開眼睛。什麼也看不見。黑暗將他呑噬。

膝蓋劇烈疼痛,涼介好不容易纔站起身來。

頭頂燈熄滅一事。還有見到了山羊的骸骨。

是石佛。

石佛旁邊有他熟悉的物體。

是那艘木造的船。

先前從海岸進入洞門時,這一帶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沒有頭頂燈什麼也看不見。然而,現在從漫長的黑暗中走來的涼介,可以看得見物體的形狀。

「斑斑。」

涼介抓住船緣,跪了下來。

安心的淚水不斷滑落他的臉頰。黑暗中斑斑啼了一聲,聲音乾啞。

涼介沒有拭去淚水,他再度腳步蹣跚地往前走。

巖壁和石佛的影像愈來愈清晰,波濤聲也逐漸變大,蓋過地下水流的聲音。

一走過洞窟轉彎處,穿入洞裏的光線便直直射入涼介的眼睛。他感到眼睛一陣刺痛。從洞門射進來的陽光十分強烈,有一會兒他不得不用手撝着臉。

斑斑也在涼介前面停下腳步。

全身髒污、頂着雙角的山羊站在他前面。

「斑斑……去喫草吧。」

涼介一手按着眼睛,一手摩擦着斑斑的背部。

於是他們再次踉躂着腳步往洞門前進,總算走到看得見海的地方。涼介感到頭暈目眩,坐倒在石佛旁;斑斑則緩步朝有光的方向走過去。它因爲沾上泥土和血跡,全身上下一片污黑。

涼介一直坐在原地。

他在石佛的圍繞下隔着洞門眺望大海。

颱風似乎已經遠離。

海上的浪濤一波連着一波。雖然高高的浪花拍擊巖岸,天空卻是一片澄澈的藍。無邊無際的大海也映照出湛藍的天空。

然而,涼介雖然來到海岸前,心情卻怎麼也開朗不起來。

即使月光朦朧,涼介也立刻明白,契福瑞上生出淡綠色的黴。

涼介調整呼吸,慢慢划着船槳。

月光意外地明亮,讓他能像在白天一樣行動自如。涼介收集了十幾個被打上岸的保特瓶,把這些瓶子都裝滿地下水。他還找到了適合遮陽的大塑膠罩,連同揹包一起放到船上。爲了確保接下來他要採取的行動即使需要花費兩、三天也不會讓斑斑餓肚子,他在海岸摘取大量斑斑食用的野草,然後將野草塞進渡板下方。

38

注17:把鉛錘吊掛在魚線下方,拋竿後藉由鉛錘的重置使釣組沉入海底的一種釣魚技巧。沉底釣法多以底棲魚類爲對象魚。

注22:在水中拖動釣餌,引起魚的注意使其上鉤的一種釣魚技巧。拖釣一般使用蚯蚓、紅蟲、蝦等活餌,且鎖定近表層的掠食性魚類。前文提及的路亞釣也算是拖釣的一種。

涼介扶着船緣,好一會兒都動彈不得。他抓住船緣,意識數度飄到遠處,簡直就要這麼倒地不起。

注9:爲確保通行安全,在巖壁上釘入鎖鏈以利登山者攀爬的場所。鎖場通常都是險峻而不易通行之處。

注15:出自《聖經約翰福音》:「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道」即「話語」之意。

涼介坐在海岸的石佛羣中。他面對天空仰躺下來,在海浪聲中凝視着日落前天空中交錯的雲彩。突然間,一股燃燒般的飢餓感向他襲來。

橋叔曾經向他轉述過一句話,涼介發出聲音,將它說出口。那是涼介出生時,父親對着他說的話。

斑斑悄悄靠近,用身體磨蹭着涼介。

注20:一六〇三至一八六七年。

漆成一片雪白的船。船底有幾個滾落的契福瑞。

涼介拼命地划着船槳,讓船遠離海岸。船左右搖晃穿過岩礁帶,很快便遠離落石砌成的船埠。在月光照耀下,洞門的石佛每一尊都清晰可見,彷彿在爲涼介及斑斑送行。而過去曾在洞窟內喪命的往生者也彷彿在爲搭乘死人船的兩條生命送行,祝福他們逃過一劫。

不過,涼介仍繼續用手探觸,來到船尾,接着用肩膀頂着船尾蹲了下來,然後試着把船往前推。船發出嘎啦聲,移動了數十公分。雖然氣喘吁吁,涼介還是繼續蹲着用肩膀和手推動着船。可能是抵到岩石吧,這次船隻前進了一點點。涼介半爬着繞到船頭,把阻擋在前方的石頭扔進流經洞窟中央的地下水流中,接着又抓着船緣回到船尾,繼續推着船。有時候一口氣前進相當遠的距離,有時候卻只移動了幾公分。涼介有好幾次坐倒在地上。這艘船比一般的手划船尺寸更大,原本就相當沉重,就算平時體力正常時這麼做也一定會累得半死。

注6:日本的農村或漁村中,以該戶人家的社經地位、房屋位置或特徽來命名的名稱,代替姓氏用來稱呼該戶人家

途中有兩次遭遇大浪翻攪,濺了滿船水花。不過,船頭一觸及海面時,腳踩着巖堆的涼介立即翻身跳進船尾。斑斑沒有啼叫,用力蹬着腳蹄在船上踏穩。涼介在渡板上坐了下來,雙手握槳,划進海里。

差不多該改變船的方向了。

注19:在日本平安時代(七九四至一一九二年)的源平合戰0;源氏和平家爲爭奪權力而展開的一系列戰爭1;中敗北,爲了躲避源氏追捕而逃亡隱遁於偏僻地區的平家難民。

斑斑坐在船的中央,凝視着遠去的安布里島。

注30:兩種不同海流交會的海域,因爲多浮游生物,吸引許多魚類聚集,是重要的漁場。

香味在舌尖擴散。那是滿溢着島上森林中陽光的香氣。獨特細緻的美味在他的舌尖、在他的喉矓、在他的口腔裏跳躍。那是涼介從未嘗過的濃郁芳香。香味在他口中綻放,輕巧地滑過鼻腔。

注27:日本戰國時代的大名,也是江戶幕府第一任徵夷大將軍。德川家康創建了日本的幕藩體制,他所建立的江戶幕府統治日本長達二百六十四年,史稱江戶時代。

斑斑突然把臉偎近握着船槳的涼介。

你若是聽得懂……涼介正想這麼說,卻立刻推翻這個想法。不,斑斑一切都懂。

涼介拿起一塊契福瑞,把它放在手心,湊近臉一看。

涼介用流經洞門內的地下水洗了臉,也漱了漱口,然後踉蹌地踏出步伐。他扶着一尊尊石佛,慢慢走到洞門外。

注23:底棲魚是棲息在水底的魚種,一般來說不會隨着潮水移動,而喜好棲息在固定的位置。由於底棲魚喜歡潛游在有遮蔽物之處,因此水深有礁石的位置是漁獲率極高的釣點。通常採用沉底釣法。

涼介以堅定的聲音,告訴他船上的夥伴。

注24:任由船隻隨着潮水漂動或被風推剽,讓魚餌和釣組在水中溧流引魚上鉤的一種釣魚技巧。

注11:即日本長野縣,位於日本本州中部。長野縣縣內有許多海拔兩千公尺以上的高山,全縣地勢偏高,溫度偏低,氣候乾爽,適合畜牧業的發展。

即便如此,涼介仍然繼續推動着船,讓這艘曾經運送死者的船一點一點往前進。

然後他繼續划着,繼續往前劃,不斷往前劃。

涼介重振精神,握住船槳。每一次撥槳時,夜光藻便閃閃發光.,船航行所留下的痕跡,猶如無數的生命之火,發出晶亮的光芒。

涼介顫抖着手,撥開手中的帕西勒。

注3:「落語」是日本傳統表演藝術,類似單口相聲。「一藏」是落語家常用的藝名。

注7:裝填日本酒專用的玻璃容器,一升約1.8公升。

涼介慢慢划着船槳。

然而,由於背對着船頭划槳,涼介沒有餘裕沉浸在這樣的思緒裏。一旦觸礁就完了。涼介緊握船槳,每劃一次,就回頭確認前方的狀況。

注2:蒸餾酒的一種,以米、麥、芋頭、甘藷、黑糖等原料經酒精發酵後蒸餾而成。因酒精濃度高、價格便宜,在日本相當受到男性歡迎。

涼介踩着搖晃不穩的步伐回到洞門內,接着朝洞窟深處走去。雖然已接近黃昏,一拐過洞內的轉彎處四周就暗了下來,但涼介已能憑着直覺往前走。

涼介閉上眼睛,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

注16:使用外表逼真的假餌,運用抽竿技巧讓假餌在水中看起來有如活的昆蟲或小魚,誘使魚上鉤的一種釣魚技巧。釣者必須反覆拋餌,並配合卷線和抽動竿尾,以達到擬餌像真餌的動作。

船身碰撞着岩石及小石頭往前進,斑斑雖然啼叫了一聲,卻沒有企圖跳出船外。涼介推着船尾,和船一起迎向大海。

船往前滑行,不久後涼介只需用手扶着船稍微推動就可以了。

涼介停下手中的槳,從渡板下方拿出一個帕西勒,放進口中。島上森林的芳香在口中擴散。

在這場騷動中,涼介再次感覺聽到什麼人的聲音,如同暴風雨時,他在安布里嶽山腰聽見的聲音。

洞門深處有船,據說是運送死者的船。但是,那次引起騷動以後,如果沒人進去過,船上應該有涼介放置的凝乳。

「只要這回沒死,我們就能活下去!」

注1:意大利的假面喜劇0;edia dell"atre1;0;十六世紀末流行於意大利的喜劇1;中的經典丑角。阿萊基諾0;Arleo1;是劇中服侍二主的僕人。

注25:用稻草織成的繩子,在神道教中用以區隔人世與神界,有「此繩內爲神之境界,不得侵犯」的意味。視所結的地點,有時也表示「不準入內」。

「太好了,斑斑。」

他以仍在發顫的手指將起司送入口中。地下水潤澤過的舌尖上放着帕西勒,他輕輕咬下。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正在哭泣。

注21:一八六八至一九一二年。

涼介一輕撫它的背,它便用鼻子推過來。

涼介就如同周圍的石佛般一動也不動地坐着。他眺望着大海,接着像是昏厥般倒了下去。

他必須在哪個地方改變方向纔行。沿着島的周圍繞行半圈後離開潮境,接着就必須把船朝向西北方划過去。戀垣島位於再往前行更遙遠的一方。

浪濤已經平息。月光皎潔的夜晚,風平浪靜。涼介抱起斑斑,將它放到船中央,然後將身體靠在船上,推動被岩石抵住的船,讓船回到地下水流中。

他終於成功讓船進入地下水流中。這麼一來,船的移動便順暢得多。有黑暗中流下來的豐沛水流做爲助力,有時雙手都不需要使力就能讓船順利滑過斜坡。

那不是什麼言語,但卻像是在某處和父親的記憶連結在一起的聲響,又仿若所有的生命在發生轉變之際,迎接新生的風聲。

船乘着海潮,不需划槳也漸漸離安布里島愈來愈遠。

大概是因爲颱風來襲時強風吹進洞門內,把排列在渡板上的帕西勒給吹落了,船底還有很多帕西勒。他花了一些時間,取了洞門內的地下水潤了潤喉嚨,細細品嚐帕西勒。

契福瑞終於不再是失敗之作了。這些凝乳確實熟成、成爲真正的起司了。花代的乳汁在落人洞門中靜靜沉睡,慢慢熟成,如今已成爲堪稱起司逸品的帕西勒,出現在涼介眼前。

船滑行至洞門邊,到達海岸時抵住岩石,終於停了下來。

爲了實驗熟成結果,他在船中央靠近後側船尾的渡板上鋪上錫箔紙後,放置了凝乳及契福瑞。涼介憑着記憶往應該架有渡板的位置伸出手,他的指尖毫不遲疑地觸摸到渡板,接着他把手更往前伸。然而,無論他多麼急着摸索渡板,卻完全摸不到應該放在上面的東西,甚至連鋪上的錫箔紙都不見蹤影。

整個島彷彿飄浮在夜空之中。他們大概已經航行得相當遠了吧?

剛升起的滿月,把視線所及之處全都照得明亮耀眼。不論是船、涼介,還是滾落船底的契福瑞,全都沐浴在自遙遠的天際灑落的月光之下。

潮水中似乎有小魚的魚羣浮游,可能海水中層有大型魚正在追捕它們吧,小魚偶爾會濺起浪花羣起逃走。夜光藻映照出魚羣的形影,形成一條閃爍着藍白光的帶子橫過海面。

沒錯,和羅克福起司一樣,連裏面都佈滿了細緻的淡淡青黴。

一想到可能有食物入口,涼介的臉頰內側閃過一陣疼痛。他的胃突然陣陣發熱,飢餓感擴散到全身。

注26:日本熊本城的城壁,以又急又陡的石牆聞名,易守難攻。

他全身沐浴在柔和的陽光下。

幾次嘗試之後,他的腳比手更早碰到船緣。涼介在黑暗中伸手觸摸船緣,他的指尖碰觸到綁着船槳的繩子,總算知道自己站在船的哪個位置。

涼介非常失望。抑制已有反應的肉體並不容易。

涼介緊緊抱住斑斑。

在那馥郁的香氣中,涼介看見花代的臉,緊接着浮現蹦蹦跳跳的培諾和吉門老師濡溼的雙瞳,然後是登志男的郵包;橋叔、立川和薰的臉以及他們所說過的話語,在他眼前逐一浮現又消逝;接着是和母親四處流離的那些日子,以及父親模糊的笑臉。

涼介顫顫巍巍地把手伸到船底。在月光的照耀下,看得出滾落的契福瑞和白色的船帶着不同的色彩,每一個都蒙上一層淺淺的綠。

注14:披薩的英文是pizza,和書中提到的山羊pinza發音相近。

長時間處於空腹狀態讓他全身無力,這確實是一個原因。知道自己終於可以離開洞窟的那一刻,激烈的疲憊感擊垮涼介。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爲他想到之後要向島民說明現在的狀況。陽光的出現,意味着即將回歸島上的日常生活。姑且不論涼介要面對什麼樣的懲罰,如果回到島上,他勢必得將斑斑還給他們。

注13:位於太平洋東部、接近赤道的火山羣島。島上有許多世界獨有的珍禽異獸,被喻爲「物種起源的演化寅驗室」。

注29:即軟質新鮮起司,一般指未經熟成、口感滑順有如鮮奶油般的起司,保存期限較短。

注5:日本社會對刺青的接受度普遍不高,經常將刺青與黑道或不良分子畫上等號。部分澡堂甚至規定身上有刺青者不得入內泡澡。

通過最後的岩礁、終於來到不必擔心觸礁的海面時,船似乎乘上從島的南側環繞而來的海潮。每一次船槳撥入水中,就看到清楚留下的磷光。幾億夜光藻也跟着一起流動。

涼介再次清醒時,洞門外的海洋正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芒。大概接近傍晚了吧?波浪也閃爍着橙紅的波光。

斑斑一邊用鼻子磨蹭涼介的腰際,一邊嚼食一旁的野草。它動着嘴巴,悠閒地咀嚼着。涼介抱着膝蓋,思考該喫什麼。這時,他的腦中有個念頭如閃電般快速飛過。爲什麼一直都沒想到呢?涼介全身上下的器官彷彿縮了起來。

斑斑跑了過來。可能是喫了相當多草,斑斑比他想象中更有精神。

不久,船總算繞過轉彎處,微微可見說不上是灰還是藍的光線從洞門那頭照進來。洞門外暮色低垂,夜晚即將到來。

注8:即日本關東地方,是日本本州中部瀕臨太平洋的區域,由東京都、神奈川縣、千葉縣、埼玉縣、茨城縣、羣馬縣、栃木縣等一都六縣組成。

是被老鼠喫掉了嗎?又或者是男衆當中的什麼人清掉了呢?

注10:日本京都、大阪、神戶一帶的通稱。

不知爲何,透過洞門看出去時,被截在橢圓形洞門外的風景,在夜的入口處一切都閃閃發亮。無數的石佛、衝擊岩礁帶而破碎的浪花、地下水流以及前方的海面,無數的浪濤忽明忽滅地閃耀着,等着迎接他這艘船。隨着船接近洞門,青白色的柔和光線照出船的全貌。

注28:日本火鍋料理的一種,分量大,菜色豐富。原本是爲了培養相撲力士的體格而開發的料理,現在亦成爲大衆飲食之一。

注12:日本信仰中被認爲會帶來福氣和財運的七尊神明,一般指的是惠比壽、大黑天、昆沙門天、壽老人、福祿薄、辯才天、布袋七尊福神。

該怎麼做,涼介毫無頭緒。

注4:日本高中按照不同的授課方式,分爲全日制、定時制和函授制。定時制只有白天半天或夜間上課。

涼介不斷眨眼。他深呼吸了幾次,仍抑制不住心中的鼓動。

「另一個世界,誕生了。」

涼介無法停下滑行中的船。他抓住船緣,讓船帶着身體一路往洞門前進。

他朝向應該在那裏的船影,伸出雙手往前探,一步一步慢慢前進,期待觸摸到不是巖壁的物體。

注18:根據日本史書《古事記》記載,天照大神的弟弟素盞嗚尊在高天原到處惹事生非,天照大神憤而躲進天巖戶隱居,世界因而陷入一片黑暗。高天原的衆神只好在天巖戶外載歌載舞,天照大神好奇地將天巖戶開了一條縫偷看,此時大力神趕緊搬開洞門的巨石,趁勢拉住天照大神,將她迎出。衆神並在洞口設下注連繩,不讓天照大神再躲進去,世間重見光明。

島上的斷崖聳立在他眼前。斷崖的輪廓浮現在星空中,月光棲宿在巖場及樹叢間,發出朦朧的光輝。

夜空中高掛着一輪明月。雖然月光太過明亮讓銀河顯得有些稀薄,但仍看得見。

月亮升到頭頂正上方時,涼介已經準備就緒。

注31:使用「鐵板路亞」的一種釣魚技巧,鐵板路亞即金屬製的棒狀擬餌。拋鐵板路亞釣中層魚時,可釣到體型大的魚種。

注32:日本人於新年時從寺廟、神社等地方祈福後,擺放家中趨吉避凶的吉祥飾品。破魔矢通常以木片或竹片製成,外形如同日本和弓使用的箭矢,一端有羽毛,但另一端並無銳利的箭鏃。一般以雙手握持,羽毛的一端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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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羊島的藍色奇蹟 1

  1. 01導讀 一個小說家的誕生
  2. 02作者序 寫給上岸前的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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