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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羊島的藍色奇蹟》 · 多利安助川 · 2.7萬 字

若是沒死 我會活下去

即使死了 我仍會活下去

是的 不需要驚惶

在海洋的那一頭 大海鹿

正張開一朵朵色彩絢麗的傘

——來自遠方島嶼的阿萊基諾0;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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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黃昏的天空,金黃色的陽光穿過雲層,水面滿布瀲灩波光;交錯飛過防波堤的海鷗、在貨櫃場工作的人們,都被陽光鍍上金邊。

開往安布里列島的渡輪剛離開R市港口的碼頭,正緩緩朝着港灣的灣口前進。

涼介坐在船內餐廳其中一桌,從他的位置不僅可以看到逐漸遠離的港灣風景,也能看見一部分甲板及船側的通道。甲板上的水窪因陽光照耀,彷彿灑落的碎片般閃閃發光;耀眼的光紋反射在駕駛艙上,隨着船身晃動,反覆聚攏,又迅速破碎離散。涼介的視線被光紋的節奏擄獲,剎那間,晃動的光影和誕生於海洋初始的生命印象重疊。

「你有在聽我說嗎?」

隔着桌子坐在涼介斜前方戴着眼鏡的男子,瞅着涼介的臉問。他是負責統籌島上工務的工頭。

「拜託,如果你在工地也心不在焉就完了。我跟你說話時,拜託你專心聽清楚。」看起來四十五歲上下的工頭用手推了一下眼鏡後,撫着嘴邊稀疏的鬍鬚。

船剛駛離港口,餐廳裏的客人寥寥可數。除了一個啜飲着燒酎(注2)、狀似漁民的男人,以及幾個上了年紀、正以島上方言熱絡交談的婦人之外,就只有涼介和工頭了。

「菊地涼介,二十八歲……」

由於引擎的震動,不僅桌子,連放在桌上涼介的履歷表都跟着晃動。工頭像是要壓住履歷表般,手指貼着涼介所寫的文字一行一行地確認。

「大學中綴。持有普通汽車駕照。前一個工作是餐廳廚師。對了!就是這個!打電話給你時想問你卻忘了。你是什麼廚師?中華料理?」

「不是,是……西式料理。」

「喔,那……我很愛喫鱈魚子意大利麪,你會做嗎?」

「會。」

「蛋包飯呢?」

工頭用手指圈了個大小給涼介看。「不過,貝類比較好喫,畢竟是小島。」他彷彿自言自語般說完後,又把手放回履歷表上。

工頭仰頭注視着餐廳的天花板,喉嚨發出呻吟般的聲音。涼介再度望向窗外,光紋依舊在駕駛艙同樣的位置躍動着。兩隻停在通道欄杆上的海鷗同時展開雙翼,往大海飛去。一個揹着卡其色軍用揹包、長髮隨風飛揚的男人,經過他們座位旁的窗前。

「兄弟姐妹呢?」

「令尊呢?」

「唔……立川先生二十三歲,定時制高中(注41;肄業。對了!你們兩位都是中途綴學。還有,英文四級檢定……」

立川臉上的笑容消失,猛地抓住工頭的肩膀。「對不起!」工頭僵着脖子,拼命擠出聲音道歉。

聽到工頭這句話,涼介和立川跟着回頭看。

「另外,因爲不確定工程什麼時候完成,所以沒有辦法馬上回來,你有先跟家人報備過嗎?」

「那是我母親的電話,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欸?」

「應該是這裏沒錯吧?」

男人放下軍用揹包,以響遍整間餐廳的聲音打招呼:「你好!」工頭連連發出「欸?欸?」的聲音,詫異地比對履歷表和眼前的立川。

「我還在擔心要是你沒上船就完了。」

「咦?」

「啊,我們等你好久了!」

「唔。那,法國菜?嗯,一下子想不起來法國菜有什麼。呃……法式田螺?」

「我太驚訝了,那個,阿薰也跟我們一起做土木嗎?土木耶。」

「不過,也太奇怪了。該不會沒搭上船吧?」

「先不說這些,還有一個人沒到。究竟怎麼搞的?明明已經打電話跟我說收到船票了,應該上船了纔對。」

「我們乾杯吧!」

立川撥了撥頭髮,斜着肩前傾面對薰。薰搖頭否認,只簡單回了一句「請多指教」。

「喂!你搞什麼啊!不用連這些都念出來吧?」

「八王子型男俱樂部、月光城男公關……」

立川以不滿的眼神瞥了走向餐券販賣處的工頭一眼。涼介再度看向窗外。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港灣,一眼望去,只見藍黑色的廣闊海洋以及橫向延伸出去的海岬輪廓。光線更加微弱,橙色的夕陽不見蹤影,反射在駕駛艙上的光紋也消失了,只留下大片藍灰色的天空。

工頭換了一下交疊的雙腳,看了好幾次手錶。立川拿出手機,開始按上面的按鍵,不知在操作什麼。涼介則完全被窗外的天空及大海的景色所吸引。工頭突然站起身來時,正好是三人已經完全無話可說的時候。

立川很自然地向涼介伸出手。涼介雖然有些困惑仍然和他握了手。

「菊地先生,那,有還不錯的人嗎?」

「我說立川先生,你給我的照片有點不同吧?你照片上的頭髮短多了。」

「因爲剛好看到夕陽,實在太美了,一不小心就在甲板上看得出神。」

「搞什麼嘛!那傢伙!」

可能沒想到工頭會立刻喊出他的本名,立川神情尷尬地笑了笑。

「呃,與其說普通,不如說是詭異。我的名字很怪吧?一藏,又不是落語家。」

「過世了?」

「總之我希望你們一直在島上待到工程結束,不要中途就不幹了。話說回來,定期往返的船隻有星期一這班,就算想回也回不來,哈哈哈。」

「咦?那,島上的蝸牛不行嗎?大概這麼小,島上很多。」

「喔——你叫阿薰?鼻環還真勁爆。你在玩樂團?」

工頭俯首道歉,但不知爲何,他一低下頭瞄到立川的履歷表,又開始喃喃地念了起來。

立川開始坐立不安,帶着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像浮上水面的金魚一樣張着口,連連發出「欸?欸?」的疑問。

工頭再次覈對了立川的履歷表。

「不好意思。不過,的確是我本人。」

涼介和立川互看了一眼。

工頭豎起小指,「女朋友?」

「反正,總有那麼一天。」

「還是回去好了,如果那傢伙是工頭的話。」

「要做的事很多,除了土木還有其他工作。」

「你好,我叫吉米。」

立川不是問工頭,而是問涼介。「好像是。」涼介低聲回答。

「你這傢伙!」

「立川一藏。」

工頭大笑着露出牙齦,接着突然站了起來。

「真的很抱歉!」

工頭露出「反正時間還多得是」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接着把盛有炸雞的碟子推到薰的面前。薰回應了一聲「謝謝」,卻沒有伸手去拿,坐在隔壁桌開始喝起啤酒。

走近他們的,是一個留着短髮、穿皮夾克的女子。

「你們好,我叫本宮薰。」

涼介當然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狀況。他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打招呼。女子回給涼介一個微笑。五官很端正的女生,涼介心想。只不過,她的耳朵,以及稍微有點高的鼻子,各戴着稍嫌多了些的耳環和鼻環。

涼介不置可否,只露出有點困窘的笑容。工頭可能懶得再找下一個話題,一逕眨着眼沉默不語。這時候,剛剛經過窗外的長髮男人進入餐廳。男人看了看四周,指着自己的鼻子便直直往涼介和工頭的桌子走過來。

「我是菊地涼介。」

在工頭一旁的立川嚷着,挑起一邊眉毛。

「根本不同嘛!島上的人不知道會怎麼說……你那頭髮可以剪一剪嗎?」

「啊,那是四年前拍的照片。」

工頭剛剛那句話,薰模仿得唯妙唯肖,惹得工頭撫着淡淡的鬍鬚哈哈大笑。立川看了工頭一眼,嘟噥着:「我完全被弄糊塗了。」

「沒錯沒錯,我本來就想問這件事。」

「沒有。」

「他很早就……」

「吉米?」

「我沒有……家人。」

立川似乎忘了前一刻還很不愉快,嘻皮笑臉地問工頭。

「那道菜必須使用法國特產的蝸牛纔行。」

「也就是說,這次總共有三個人來打工?」

涼介覺得工頭故意嘆氣給他們聽,他的神情彷彿在宣告,事情從一開始就進行得不順利,一切都要怪沒來集合的那個人。

「沒有。」涼介搖頭。

「有機會再說。反正,總有那麼一天。」

「爲什麼是女的?」立川問。

工頭本來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能看到立川粗暴地拉出椅子,因而中途打住了。

工頭把履歷表拿在手上,眼鏡後的目光飛快地掃視過一遍。

「而且,日薪不是少得很嗎?」

「沒有……」

涼介委婉地應答之際,工頭端着放有幾罐啤酒的托盤回來了。

對於初次見面的涼介,他仍然一股腦地問「很怪對吧?」

工頭雙臂交叉環抱胸前,「這豈不是太孤單了嗎?」

立川臉色大變,涼介彷彿聽到他在心裏咒罵「你這個死老頭講什麼屁話?」工頭雖然有一瞬間神色緊繃,卻連忙搖搖頭。

「會。」

「什麼?不是規定要用三個月內拍的照片嗎?」

「是的。」

立川招了招手。薰皺皺鼻子,微笑地婉拒說:

「這裏寫的緊急聯絡人呢?」

「咦?」工頭半抬起身子,打開放有履歷表的資料夾。

「沒錯!」

「嗯,確實不多。」

「怎樣?」

「誰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耶。」

咦?涼介發出疑問。

「嗯……立川先生?要在安布里島打工的?」

「過來一起喝不好嗎?」

三人把下酒菜擺到桌上,拿起啤酒,形式化地乾了杯。立川還是照樣不理會工頭,工頭沒轍,只好跟涼介攀談。只不過,涼介並不是愛說話的人。周圍的客人逐漸增多,餐廳裏開始熱鬧起來,只有他們這一桌始終瀰漫着一股拘束的氣氛。

「這麼一來三個人都到齊了,太好了。」

「這是我在夜店當牛郎時取的名字,本名超普通的。」

「不,算了,不剪也沒關係。雖然沒關係……不過……」

「不好意思,真抱歉。」

工頭一臉放心的神情,遞給她一罐啤酒。她伸手接過去,笑道:「遲到先罰一杯?」

「大概在船艙裏睡着了吧,雖然無所謂啦……算了,我們三個先乾杯吧!不照規矩來很傷腦筋耶。真是的!」

涼介沒有附和立川。他繼續望着海岬,只應了一句:「是嗎?」

「哎呀,抱歉,不知不覺就……呃,不過,也真巧,你們兩個都是中途輟學,工作地點也是經常換……」

「啥?要我剪?」

工頭似乎因此想起了什麼,原本打算攤開桌上一份文件,看樣子可能是薰的履歷表,不過,他看了看涼介和立川,卻中途打住了。

「對了,你們要喫什麼喝什麼都儘早結束,趕快睡覺比較好。」

「爲什麼?」

薰一反問,工頭旋即看向開始變暗的大海。

「今晚浪似乎很高,出了海灣後,應該會搖晃得很厲害。」

涼介、立川和薰三人面面相覷。

「真討厭。我已經開始不舒服了。」

立川嘴角上揚,笑着說:「等一下我幫你搓搓背放鬆一下吧!」

「真遺憾,我們不是同一個房間。」

工頭連忙解釋:「真抱歉,菊地和立川兩位在二等艙,和其他人睡大通鋪。本宮薰在頭等艙,睡單人房。」

瞧!我說的沒錯吧。薰和工頭互看了一眼。立川「嘖」了一聲,「什麼跟什麼嘛,真無趣。」然後誇張地聳了聳肩。涼介喝光啤酒,凝視着遠方岬角逐漸亮起的點點燈光。

三月的海上,覆蓋着更顯陰霾的天空。船朝着西南方往安布里列島前進。

2

引擎的震動也傳到了鋪着地毯的二等艙。裹着毛毯的涼介,背部感受到引擎彷彿要超越浪濤般的強勁動力。

船在搖晃。忽左忽右劇烈晃動。隨着每一次的搖晃,乘客掛在船艙壁上的上衣便跟着傾斜。牆角貼有標示出安布里列島位置的簡要航路圖,不知是誰的夾克袖子在島上來來去去。

依照那張航路圖的標示,船將沿着安布里列島航行,依序停靠最接近本島的安布里島、毛殼島、寸先島、根洗島。從R市的港口到安布里島大約要十一個鐘頭,接着駛往各個島各需花費約兩、三個鐘頭。

「爲什麼會有人住在這種鳥地方?」

睡在涼介旁邊的立川從毛毯裏探出頭來。有幾個男人在船艙另一頭圍坐着喝酒,不過,四周的乘客都已經躺下休息了,所以立川壓低了聲音。

工頭在餐廳的預測沒錯,結果連介紹彼此認識的見面會都草草結束,薰丟下一句「我大概快吐了」就倉促地回船艙。留下來的三個男人雖然點了些咖哩飯、豬排蓋飯,不過,才喫到一半,船就開始劇烈搖晃。到了即將進入外海的灣口,船開始遭受到東海的浪濤侵襲,連應該已經習慣搭船的乘客也面面相覷;涼介等人則抓緊桌子,勉強把飯喫完。餐廳跟着停止供餐,工頭也回他自己的房間。從窗戶可以看到餐廳外的通道及甲板上滿是飛濺而起的水花。立川原本想看看大海到底兇猛到什麼程度,但通往甲板的門上卻掛着寫有「禁止通行」的牌子。

而後船就一直處在劇烈搖晃的狀態。只要燒酎一潑出來圍坐的男人們就相視而笑。不過,一旁上了年紀的男人則扭曲着臉,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每當船被大浪掀起又落下時,就令人感到很不舒服,涼介也覺得喫不消。他的胃彷彿整個被翻過來般難受,止不住一股噁心的感覺。

「呃……前輩,」立川皺着眉頭問。他稱呼年紀比他大的涼介「前輩」。

「什麼嘛!你還真有膽!」

「我也一樣。那裏介紹的工作大多很要命,不是清理核電廠,就是當新藥的白老鼠,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工作。他們不會對你的身分問東問西的。對了,之前有個通緝犯不就是透過那裏找到工作的嗎?」

不太好。涼介回給他一個苦笑。

「大家早安。大約再過三十分鐘本班船就會到達安布里島。由於不巧遇到大浪,所以比預定時間晚了一點,預計早上六點過後就會進入南崎港。」

自己有機會把收藏在揹包中的物品親手交給他嗎?

「幾點了?」

立川說出媒體曾經喧騰一時的殺人事件兇手的名字,涼介「喔」了一聲搪塞過去。

彷彿自己活着的希望一般,母親提過好幾次名字的那個人。

立川再度抬起頭,興致勃勃地追問:「你捅了什麼婁子?」涼介注視着立川的眼睛,選擇用詞。

令船腹爲之震動的尖銳汽笛聲使得那片煙霞消散得無影無蹤。涼介背部感受到引擎的震動,睜開了眼睛。

「過去也曾經有過必須讓外人以爲這裏沒人住的時代。」

「戰爭時期嗎?」

凝視着海水與黑暗的裂縫時,涼介的心中突然湧現一股一躍而下的衝動。身體在沉重的漩渦中掙扎,接着被呑沒到海底——對涼介而言這似乎是數秒後即將發生的事。乘客一人跳進海里,在沒有人知情的狀況下,船的燈光漸漸遠去。

「我們上去甲板吧,說不定可以看見島。」立川指着階梯。涼介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已經沒看到「禁止通行」的牌子,立川用肩膀頂開通往甲板的門。

涼介難以成眠。在男人們此起彼落的鼾聲中,他始終凝視着天花板。

「很抱歉。沒有派出所也沒有商店,手機也不通。」

「很嚇人的斷崖對吧?」

涼介聽到這句話微笑起來。

圓形的艙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泛白。從圓窗流瀉進來的陽光,使得身體裹在毛毯裏的男人紛紛起身,立川也在旁邊揉着眼睛。雖然還有人發出鼾聲,但已聽得到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是,雖然我也是聽說的,據說這裏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居住。我想你們到了島上之後慢慢就會聽到很多事情。嗯,雖然不管是誰剛看到這片景色都會覺得緊張,不過,這個島也有不少優點喔!」

涼介連甲板上的排氣口發出的風聲都感到懼怕。如果一直待在這裏,黑暗中的某處似乎將傳來充滿惡意的言語。

涼介凝視着黝暗的天花板。

涼介正咬着牙拼命與反胃欲嘔的感覺對抗,沒聽清楚立川說了什麼,因此重複他的話反問:「正常管道?」

工頭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後。他蜷縮着身子,嘴裏叼着一截短短的菸頭。

分不清是淺藍抑或鉛灰色的天空下,一波波浪潘和濺起的水花連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水中央冒出一座險峻的山嶺。

立川重新躺下,「啊——好想吐,」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氣。「暈船實在很痛苦,逃也逃不掉。況且,到了島上……更無路可逃吧?」

不久,艙室的燈光熄滅,只留着一盞小小的緊急照明燈,大通鋪的男人們全都籠罩在黑暗中。引擎的震動傳到背部,每個人都隨着船身劇烈地上下左右晃動,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片刻之後,仍陸續傳出男人的鼾聲。不知不覺中,立川也在涼介旁發出睡着的鼻息。

「不測?」

涼介悄悄起身,儘量小心不碰觸到其他睡着的男人身體,走出艙室,接着立即飛奔到廁所狂嘔了好幾次。

想吐的感覺稍微緩和了,但涼介並不想回到鼾聲大作的艙室。他爬上通往甲板的階梯,抓住扶手,一步一步走上搖晃的梯子。寫有「禁止通行」的牌子仍然掛在門上,但涼介毫不在意地推開門。沉重的海風倏地迎面撲來,濺了他滿臉水花,打溼了他的頭髮及臉頰。海風不斷拍擊着涼介。

涼介抓住通道的欄杆,往船首前進。不論望向哪一邊都是一片漆黑,別說看不見遠處的大海,就連近處的海面也看不清楚。船舷的燈光只映照出正下方的浪濤,黑色的水面不斷隆起,浪頭破碎後消失在黑暗中。

「光是負擔我們來這裏的機票費用就不能小看。還有剛剛那個阿薰,爲什麼會找一個那種辣妹來呢?說起來,我就搞不懂怎麼會經驗不拘,而且還男女通喫。我們會不會遇到什麼不測啊?」

原本在喝酒的男人們站了起來,各自鋪牀準備就寢。涼介把毛毯拉到脖子上,向立川道了聲晚安。立川還想繼續剛剛的話題,低聲又問了一次「你捅了什麼婁子?」不過涼介沒回答,只好作罷。

「仲介,新宿那裏的仲介。」涼介一說出專門仲介人力的公司名稱,立川立刻點頭,「我就知道。」

「嗯。」

「真的假的?要去這座島嗎?」

「優點?什麼優點?」

「嗯。」

「可是,根本看不出有人住的樣子。」

爲什麼會握着其中一把刀,劃過自己的胸口呢?.

「這樣就可以安心工作了,是一大優點喔。不過,也沒醫院就是了。」

涼介緊抓着欄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離開昏暗的甲板。巨大的船首斜斜昂起。即使水花從頭上撲天蓋地而來,也絕對不能急躁。打開往通道的門、開始走下階梯時,涼介全身頓失力氣,就這麼坐了下來。

「哇!太酷了!」

這真的是我們即將上岸的島嗎?

他按住傷口,一面以淌着血的手指撥電話求救;在迷亂的意識中,涼介的心如火焰般瘋狂。

「什麼奇怪?」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解開自己的身世之謎,他對這個世界的感受也會跟着改變嗎?

「所以,千萬不要受傷。」工頭一臉嚴肅地叮囑後,就走回船艙。

「到了嗎?」

「欸?這算哪門子優點?」

船環繞着陡峭的海岬,似乎正往島的東南方前進。島上的樹叢隨風舞動,斜坡的綠蔭泅泳於晨曝之中,鳥羣在天空翱翔。高聳的斷崖上露出兩個黝黑的大洞,可能是洞窟吧,看起來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咦?」

反覆着短淺的呼吸,涼介揣想着島上的狀況。

我要找的那個人,究竟住在這座險峻島嶼上的哪個地方呢?

「什麼?」

明明一直渴望着死亡,卻又瘋狂地想活下去的心情究竟是怎麼回事?自殺的父親最後也曾有過如此矛盾的心情嗎?

汽笛聲響起時,涼介正在夢裏深沉的煙霞中掙扎着。

3

完全沒有廚房經驗與知識的涼介,剛開始只能擔任清洗工作,但每換一家店,他的廚房專業就向前更邁進一步,這是因爲他彷彿捨棄感情般專心埋首於眼前的工作。儘管被上司或同事咒罵,說他悶不吭聲、完全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涼介仍繼續從事廚房工作。即使沒有機會在飯店或一流的餐廳工作,涼介仍然備齊了專用的刀具,在公寓的廚房以自己的方式學習做菜。

「你捅了什麼婁子?」立川的話仍在他心中盤桓不去。涼介的手指隔着內衣,從左胸下緣輕輕撫過。直線十公分左右,只是一道稍微隆起的傷痕。傷口雖然痊癒了,但他至今仍忘不了刀刃劃過胸口時的痛楚與驚懼。

立川連聲招呼也沒打,劈頭就問。

涼介從少年時期開始,就有這樣的衝動。因此他極力避免心思變得敏銳,佯裝對痛苦和空虛遲鈍無所覺,對他人豎起一道無形的牆,忍耐着度過每一天。正因爲有這股想要消失的衝動,所以他扮演曖昧的自己。這是涼介爲了活下去,不知不覺中學會的方式。

「我想,如果真是這樣,反而有意思。」

「有什麼好笑的,前輩。」

背部及腋下因爲汗水濡溼成一片;可能是船上特有的油臭味,使他再也剋制不住反胃欲嘔的感覺。

立川從枕頭上抬起臉,看着涼介。

「什麼?」

「就是網路什麼的,是不是透過那一類的管道找到這個工作的?」

睡在牆邊的男人伸出手腕,看了看手錶。涼介掀開毛毯,迅速站起身來。他從揹包裏拿出盥洗用具,走到通道上。船的搖晃稍微緩和了些,膝蓋不需用力也可以走動如常。

「我快吐了。你不要緊嗎?前輩。」

「爲什麼不繼續做廚師呢?而且還特地跑來做這種莫名其妙的臨時工。難道你捅出了什麼婁子嗎?」

涼介站在立川旁邊,繼續眺望眼前這片荒涼的風景。

日光燈下,鮮血宛如顏料般閃爍着紅豔的光澤。及至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時,那劇痛幾乎令他忍不住發出呻吟。刀子從涼介手上滑落。他旋即用手壓住傷口,卻爲時已晚。湧出的血流到廚房地板上,不斷擴散,他企盼的自我毀滅近在眼前。然而不知爲何,相較於刀刃刺穿胸部的疼痛,這時候的涼介想要活下去的慾望卻更爲強烈。

「嗯,比方說……很幸運地,島上沒有毒蛇。」

「到那麼遠、簡直就跟世界邊境沒兩樣的離島去做土木耶。爲什麼要特地在東京找人?僱用這一帶縣裏的大學生不就好了嗎?」

立川這麼喃喃自語時,涼介發現斷崖的山腰處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定睛一看,在一大片連綿的綠蔭中,隱約可見黑色的點狀物。

「總之……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立川似乎很在意。

涼介望着持續捲起而又破碎的浪濤出神,汗水再度濡溼他全身。

「對……」

「什麼?金剛嗎?」

「你是透過正常管道來的嗎?」

大學中輟後,涼介開始在地下晚餐俱樂部的廚房打工。他並不是對料理懷有特別的理想,只是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和過世的父親一樣,圍上圍裙,站在廚房裏面了。

「也就是說,根本是去島上進行人體實驗之類的,會不會是個陷阱啊?」

光線比立川這句話更快映入涼介的眼簾。上了甲板的立川讓風吹舞着他的頭髮,站在欄杆前一動也不動。

「說的也是。」

「反正,總有那麼一天……」

啥?立川挑了一下眉毛。

這和涼介想象中的島嶼完全不同,太過陡峻,棱線銳利。岩石層層堆疊,競相往山頂聳立。雖然綠蔭蜿蜒覆蓋,但整面斷崖有一半是裸露的巖塊。斷崖直線落到滿是岩石、波浪洶湧拍打的海岸上。

涼介在廚房脫掉內衣,盤腿坐着,接着用刀刃刺進左胸,然後把刀子往右橫過,鮮血立即泉湧而出,持着刀的手到膝蓋之間頓時濡溼成一片。

那個人現在仍在安布里島嗎?

「我說,前輩,你曾經當過廚師?」

「什麼嘛,連前輩也和他們一個樣。」

「該不會出現大金剛吧?」

涼介縱目四處眺望,心想島上應該會有村落,然而,除了山頂的電波裝置,看不到其他的人工建築。沒有房子,沒有道路,也沒有港口。

「萬一受傷怎麼辦?」

洗臉檯的鏡子有裂痕,漱着口的涼介,凝視着被切割成好幾塊的鏡中容顏。涼介用手指划着凹陷的眼眶,他的耳朵前後長出大量白髮,連自己都覺得看起來不像二十八歲。

然而,那一天夜裏,他怎麼也剋制不住完全裸露的自我。喝醉酒肯定是導火線。被上司叫去,指責他「整個廚房的氣氛都被你搞得烏煙瘴氣」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丟下他一走了之的女人、幾乎從來不曾響起的手機必定也是其中一個因素。不過,遠比這些事情更重大的肇因,或許是這個令他覺得永遠不被接納的世界,以及完全無可奈何的自我厭惡。

「是的,這就是安布里島。」

這次是涼介發問。

船上開始當天第一次的廣播。涼介纔剛離開洗臉檯,立川已經站在通道上揮着手。他一隻手撥開長髮,故意誇張地讓涼介看他一臉痛苦的樣子。

有一座島。

他彷彿正追趕着某個人,又彷彿被某個人追趕。

他想自殺。

涼介用手一指,立川把臉湊過來看。

「不,剛剛那裏……」

涼介指着斷崖上出現黑點的位置,讓立川看個仔細,但不知爲何,黑點立刻消失無蹤。

「什麼?鳥嗎?」

涼介偏着頭感到納悶。確實應該是那個地方沒錯,沒想到纔想看仔細點,竟然什麼都沒有。

「哇!好酷的景色!」

薰出現了。她穿着皮夾克及破牛仔褲,緊抓着欄杆。

「阿薰,這個島,真夠屌的!」

立川對薰說起話來一點都不客套。他搖搖頭,沒來由地擺出勝利的手勢。薰敷衍着比了一下回應,然後笑着對涼介說早安。涼介低聲回答「早」,隨即又看向島的方向。

薰站到涼介身旁。

「有人住在這裏嗎?」

她和涼介他們似乎同樣介意這一點。「我們來到一個不得了的地方呢!」薰的口氣有着感嘆,卻也帶着自暴自棄。

「聽說手機不通耶。」

「什麼?真的嗎?」

「真的。也沒有商店。」

薰夾雜着慘叫聲笑了起來。這時,汽笛倏然響起,就在涼介等人正上方。三人立即掩住耳朵,只有立川彷彿不肯認輸般大叫:「島——!」

船一面被浪濤翻弄着一面繞過海岬後,景色爲之一變。長長的堤防在潮菸中延伸而出,眼前終於出現錯落在斜坡上的住宅及農地。

4

安布里島,南崎港。

又長又大的堤防盡頭,有個小小的港口。船一接近碼頭時,看似島民的乘客紛紛走出船艙,開始聚集在設有升降口的通道上。大家都揹着多到幾乎看不見身子的行李,就像古代往來各地販賣物品的商人一樣。

從通道上可以看到碼頭,上面並排停着小貨車;身穿藍色工作服頭戴黃色工地帽的男人們正拉着船索。

小貨車先將貨物運到村落,再回來載涼介等人。工頭也和載貨車一起先到村落,涼介三人先留在碼頭。這段時間,薰一個人隨興走來走去,看看船,看看其他人作業的狀況,自然而然便走向男人羣聚的地方。一個微胖的男人突然靠近薰,對她說了些什麼。薰雖然回應了,卻滿臉困惑地往回走,那個微胖的男人跟在後面。

「照這麼看,這次也完蛋了吧?」

「話說回來,登志男可是重要人物喔,那小子是島上的郵差。」

「但他並不是壞人。抱歉,請你們暫時先不要跟他計較,不久就會習慣了。他和睦那些人不一樣,說不定反而可以跟你們當朋友。」

涼介開口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手摸了摸頭。

「那傢伙啊……」

說這句話的好像還是那個大塊頭的男人。涼介回頭看了一下,立川則挑着眉瞪視那些男人。男人們似乎也注意到立川的眼神。涼介靠近立川,低聲說:「最好別惹他們。」薰也對他說:「真蠢,別這樣!」立川一臉不悅,別過臉去看着碼頭。

「不……呃。」

薰回答得很不客氣。男人瞪大了眼睛,「嘖」了一聲,吐了吐舌頭。「喂!登志男!」

薰照樣抓着車斗邊,抬着下巴說:「什麼?」

婦人彎着腰似乎等着薰回答,不過看到薰只回給她一個微笑,她便回到廚房了。薰的表情沒什麼變,和立川、涼介相互交會了一下眼神。

立川把長髮撥到一邊,默默地讓薰看自己一邊的耳朵。立川也戴着紅色晶亮的耳環。

「他還說『這次也完蛋了吧?』喲?」

或許是受到海風的侵蝕,村子裏家家戶戶的木板圍籬以及牆面上的油漆都已經剝落,整體外觀腐朽老舊。眼前的景色讓涼介覺得有如踏入某個不知名的異國開拓者的村落。空地上繫着褐色的肉牛。

「因爲這裏也住着很麻煩的人對吧?」

立川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朝着各個方向測試,大聲嚷着:「怎麼可能?」

「既然來到島上,這一點不習慣不行喔。」

涼介這時仍一一確認穿工作服的男人的長相。因爲日曬的關係,男人們的臉和頸項都呈紅銅色。不過,沒看到任何一個是年輕人。他們看起來應該都超過四十歲。

「臉很大的那個,那個人叫登志男。」

薰小聲地笑了。接着,立川和薰以懇求的眼神看着涼介。涼介指指自己什麼都沒戴的耳朵,一臉靦腆地笑了。立川用筷子夾了一片雙帶鰺,作勢要把生魚片貼到涼介耳上。薰忍不住噗嗤一聲噴笑出來。

「沒這回事沒這回事。」工頭對着故意把尾音拉長的薰,拼命揮着雙手說:

薰撥着頭髮,吐了一下舌頭,小聲地說:「嘖!」

這時候有人跟工頭說話。比他們晚到通道上的三個男人,毫無掩飾地笑着。那是帶着輕蔑、令人討厭的笑法。可能是前一天喝酒喝到很晚,男人們身上的酒氣仍未散去,其中一個大塊頭的男人對工頭招了招手,說道:

婦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把窗戶關了一半,然後盯着薰的臉瞧。

煎蛋、海萵苣味噌湯、醬菜和蓋飯。桌子正中央則放了一大盤淺粉紅色的生魚片。「這是昨天捕到的雙帶鰺,」婦人說道。

「那傢伙想幹嘛?」

「算了啦,又沒怎樣。」

「定期船到港口後,大家一起幫忙把物資搬上車,分給每一戶家庭,這是島上男人的義務。」「是喔?那,我們也要幫忙嗎?」

「就是剛剛下船以前遇到的那些人。」

「他們嘲笑着說『怎麼又找這種傢伙?」」

工頭可能也認同,「喔」了一聲點點頭。

薰指着正在卸貨的男人們,詢問工頭。可能是剛剛那三個男人說了什麼譏諷他,工頭顯得無精打采。雖然點了煙,他看起來卻心不在焉,對於薰的問題也沒能立即反應過來,反問了一聲「什麼?」停頓了一會兒後纔回答:「啊,沒錯。」

「搞什麼鬼?」立川狠狠地瞪視着正在作業的男人們。

立川驚訝地動了一下身體,和涼介交換了眼神。被男人叫過去的工頭微低着頭,蜷縮着身體回答。大塊頭的男人又邊笑邊說了句什麼,重重拍了一下工頭的肩膀。那一拍有如毆打般使得工頭的身體瞬間下沉,不過工頭卻按住被拍打的部位,露出諂媚迎合的笑臉面對男人們。注視着這一幕的涼介看不下去,別開了視線。接着又聽到他們之中傳來這句話。

立川正對涼介耳語之際,跟在薰後面的男人也過來了。

「話說回來,你父母,對那個都沒說什麼嗎?」

「要是會長能夠對你們滿意就好了。」

工地帽下胖胖的雙頰上浮現一張笑臉。男人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肩膀斜揹着一個大大的布包,布包上寫着「配送」兩個黑字。

「爲什麼要做那麼嚇人的事?」

工頭指着聳立的高山。

涼介三人面面相覷。風從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再度飄來牛糞的強烈臭味,薰用手掩住鼻子。

「你們真的不要在意。那是因爲……說實話,之前僱的臨時工實在太糟糕,第一期工程挖掘蓄水池雖然順利完成,不過因爲有人帶了毒品來而引起騷動,所以在問題擴大前就叫他走了。所以,就這個島來說,包括接下來的工程,希望各位像跑接力賽一樣,能夠順利銜接下去。總之,請務必不要引起糾紛。我光是要負的責任就已經一大堆了。酒倒是不用客氣,有好得不得了的燒酎。」

徒具形式的柏油路中斷,小貨車剛進入狹窄的石子路就停下來了。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民宿老闆說:「喫早飯,有雙帶鰺生魚片。」他依然頂着一張臭臉,指了指以鐵皮浪板相連的二層樓

「這是牛便便的臭味嗎?」

這次是涼介發問。

涼介等人站在距離船不遠處,等待工程用的貨物卸下來。

「那個,聽說你本來是廚師,真的嗎?」

「我沒辦法,下個禮拜我可能就坐船回去了。」

「啊,就是一直『那個那個那個』的傢伙,,那是怎麼回事啊?那傢伙。」

「說到會長,就只有這個島的自治會會長了。他找你們過去。」

薰站在距離立川和工頭不遠處,環顧四周。

工頭走到兩人中間。

工頭接着抬頭看着涼介。

「纔剛到這裏而已,別這麼說。如果是網路的話,可以利用電話線路想辦法。」

「是又怎樣?」

「有……不過年輕人幾乎都無法在這裏久待就是了。」

薰像是剛好抓住他們談話的空檔般把上身湊過來。這時小貨車正好急轉過一個彎,由於路邊沒有護欄,感覺車子像要掉落斜坡一般。涼介等人急忙抓緊車斗的邊緣。

「這裏沒有平地,就這麼一條道路。」

小貨車的駕駛座上,坐着島上唯一一間民宿的老閭,是個四十五歲上下的男人。即使立川大聲打招呼,他也只是點頭簡單回應。涼介等人被安排坐在載貨的車斗上。工頭或許認爲坐在車斗比副駕駛座輕鬆吧,他也坐在涼介旁邊。

「這個?」

「島上大概住了多少人呢?」被薰一問,工頭眯着眼睛,「嗯……」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才說:「我不知道正確的數字,不過應該不到三百人吧?連同調派來這裏的老師也算進去的話。」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薰。涼介心想這也難怪,搬運貨物的過程中,薰表示很熱,脫下皮夾克,裏面只穿了一件T恤。從袖口可以窺見的白皙手臂,在這個碼頭異常醒目。再加上薰的右臂有個小小的玫瑰圖紋刺青(注5),每當她的手有什麼動作,就能從袖口隱約看到玫瑰圖紋。

男人們似乎也很在意涼介等人,在工作短暫的空檔不斷往他們這裏瞄。吊車卸下工程用的貨物、開始堆到小貨車上後,男人們的視線更加明顯。有人甚至停下手邊的工作,一直盯着正在搬運以藍色塑膠布打包成捆的貨物的涼介等人。不過,每當兩邊視線交會時,他們便慌張地別過臉去。

工頭不瞭解蒸的意思,再次確認:「什麼?」

從海上吹來的風時而強勁地撲面而來,但以這個季節來說,算是相當暖和的海風。

「抱歉。據說明年應該就能通話了。」

「搞什麼?怎麼又找這種傢伙?」

工頭從胸前的口袋掏出香菸,用指尖夾住,不停地在頭的側邊轉着。

5

接下來的路程,仍然持續好幾個彎道,小貨車不斷地左彎右拐。涼介等人爲了保持平衡低下了頭。工頭吐出一縷青煙,接着莫名地露齒而笑。

「呃,還有,你是女的?」

「不行,我只帶了手機來。這下子傷腦筋了。」

「也有從外地移住來島上的人是嗎?」

「會長?那是誰?」

堤防最裏面是小型船舶場,拴了十艘左右的漁船。船舶場對面有條蜿蜒爬上綠蔭斜坡的狹窄山路,小貨車都是往那條路行駛。似乎是通往村落的道路。

涼介點點頭,他剛剛也確認過每戶人家的門牌。

船一靠岸,立即架上了舷梯。涼介等人也和其他乘客魚貫下到港口。其他乘客看樣子果然都是島民,和穿工作服的男人交談了幾句以後,便陸續搭上前來迎接的小貨車離開。剛纔那三個男人最後才下船,揹着斗大的行李消失在碼頭的盡頭。

婦人把茶壺放在托盤上端了過來。「喔,」三人都點頭回應,卻不瞭解婦人的意思。

「不用在意那些人。那個大塊頭叫做睦,長頭不長腦,是個分不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男人。」

男人追問繞到涼介和立川背後的薰。

「除了外地來的人以外,這裏的人不是姓平林就是平野。」

涼介等人也和其他乘客在同一通道上,但是大家不時以眼角餘光瞄着他們。「我最怕這種場面了。」立川聳了聳肩。薰也靦腆地笑道:「我們簡直就像轉學生。」涼介假裝看着周遭,飛快掃視了一遍乘客的臉。他心想,自己要找的人,或許也爲了到本島購物而搭乘這艘船。不過,涼介只是隱約這麼想而已,那個人現在是什麼模樣、什麼長相,他完全不知道。

從碼頭開始的這段路雖然是柏油路,但路肩崩毀,路面有許多地方都覆蓋了雜草。剛行駛沒多久,貨車就顛簸地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涼介等人抓住車斗邊緣,工頭和他們一起往側邊搖晃時,道歉說:「真對不起。」

「不用,因爲你們都是臨時工。如果在島上定居下來,那就另當別論了。」

房。

「那些人也是島民?」

穿工作服的其中一個男人怒吼着:「快回來!」其他男人也招着手。不過,叫做登志男的男人再度發出「嘖」的一聲。

小徑交錯地穿過家家戶戶和草叢,一路上全是上上下下的坡道,沒有人和他們擦身而過。涼介三人穿上工頭給他們的安全鞋,發出噔噔的響聲走着。

涼介雖然還沒有完全從暈船的狀態恢復,但是魚肉清甜爽口,口感相當好,意外地令他胃口大開。立川也沒停下筷子,邊喫邊朝着婦人說:「再多我都喫得下!」唯一掃興的是當風一吹過來,就飄來牛糞的臭味。薰頻頻看向窗外的隔板。

「有,雖然已經快廢校了……」

「菊地最年長,所以想拜託你來負責統整三個人的意見,不過,你好像不怎麼愛說話。是不是……個性比較怕生?」

「那個那個那個,你們,是新人?」

「你有什麼事嗎?」立川和涼介站在登志男面前。登志男交互看了看兩人的臉,這時載着工頭的小貨車剛好回來。工頭打開副駕駛座的窗戶,喊了聲「登志男!」登志男笑了笑,耍寶般地扭動身體,往男人們的方向跑了回去。

「這裏每一家的姓氏都相同,全都姓平林。」

薰不悅地皺起鼻子,婦人笑了出來。

「該死,真的沒訊號耶!」

沒錯沒錯,那些傢伙。立川生氣地叫嚷着。

「這種地方竟然有學校?」

薰用手指摸了一下鼻環。

「太好了。」

涼介等人輕輕點了點頭,卻沒再接話。工頭點燃了煙。

工頭似乎並不住在民宿,整理好貨物之後就不見人影了,只有來打工的三個人坐在飯廳的桌旁。幫他們準備早餐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婦人。

「算了,之後再說就行了。只要能習慣島上的生活,也不是非得要誰來統整纔行。啊,對了,剛剛不是有個怪怪的人找你們說話?」

「明明是個小島,但那座安布里嶽竟然有六百六十公尺高。從這一頭看過去都是森林,不過,東側就是從船上看見的斷崖。反正,想用走的環繞這座島是不可能的。」

「不過,大家都同姓,不會搞混嗎?」

薰問工頭。她彷彿正在享受天然的日光浴般轉了一圈。

「用姓氏沒辦法區別,所以都用屋號(注6)來稱呼彼此。」

「『巫號』,那是什麼?」

立川仍緊握着手機。

「咦?你沒聽過嗎?在學校沒學過?」

「那、那又怎樣?」

發現立川的眉毛又挑高了,工頭摸了摸頭。「不,年輕人當然不知道了。」

「工頭……我告訴你,」

立川挨近工頭,肩膀簡直快撞上般。

「我可是定時制高中肄業的。」

說的也是,不過,這不就好了嗎?工頭含糊不清地嘟噥着。他從胸前口袋拿出香菸,然後用力咳了一下。

「這個……反正,與其說是屋號,好比說住在上面的人叫做上方,住在道路中段的就叫做道中等等,大概都以這樣的方式來稱呼。」

「從以前就是這樣嗎?」薰問道。

工頭點燃香菸,「好像是。再來就是由會長決定。」

啥?薰感到難以置信。「有時是依照會長的想法決定喔!」

「果然,這裏的會長,是什麼大人物嗎?」立川問道。

工頭吐了一口煙,把從民宿抱來的一升瓶(注7)燒酎往前推,接着突然壓低了音量。

「會長就像島上的頭目,只要被他盯上了,就別想待在這個島上。我們也一樣,要是違逆他,工作就不保了。」

「公家的工作也是嗎?」

這時候正巧有人拉開玄關的玻璃門,一個穿學生制服的少年飛奔而出。「喂!」會長一出聲叫住他,他隨即挺直背脊,也不知是對着哪個人的方向,隨便鞠了個躬又立刻飛奔而出。

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涼介等人回頭一看,那裏站了一個挺着腹部、上了年紀的男人。男人穿着工作服,一顆光頭底下是兩道粗濃大眉,雙目炯炯有神。

薰說完後笑了起來,立川卻癟着嘴一臉不悅。

這麼說也有道理。立川坐起身撥了撥頭髮。

「是這樣的,在船上時我也向前輩提過,這麼南邊的島耶,爲什麼要特地找像我們這樣住在關東(注8)的人來?就算日薪低,加上機票、船票這些雜七雜八的費用,不就超過了嗎?」

原來如此。薰說道。

「您早,會長。一大早就打擾您,真是抱歉。他們是新來的臨時工,請您多多關照。」

立川緩緩朝向問話的薰。

通往工地的道路就從這裏開始。穿過雜木林後稍走片刻,右側就是施工的地點,有個新的蓄水池。塑膠管成堆擺放,旁邊還停着一臺自用車大小的推土機。自願幫忙的島民和涼介等三名臨時工面對村子裏淨水槽的方向,從這裏繼續進行埋設水管的基礎工程。預定埋設水管的範圍已經用線拉了起來,他們必須從這裏開始挖掘,一直挖到村落附近。

「工頭說工程以外的事,希望我也能幫忙。要我幫他想一些點子,讓更多人願意來島上。」「他也跟我說了差不多的話耶。他說希望讓這個島成爲年輕人願意來的地方,說想借用一下我的智慧。可是,這樣的話問縣境附近的人不就得了?」立川說道。

即使一心掛念着這件事,涼介每天仍然只是在挖掘溝渠中度過。一整天的作業結束後,他已經沒有體力做其他事。涼介還不知道究竟要用什麼方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找到那個人。

這一天,工頭病倒了。

薰彎起有刺青的手臂,讓他們看隆起的肌肉。立川雖然笑了,卻又像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似地移開了視線,然後直接躺在地上,「啊」地大大嘆了I口氣。

「玩笑也開太大了。就算這裏是夏威夷,只要手機不通照樣出局。誰會來這種鳥地方?根本全是陷阱,就連那棵怪樹也一樣。」

不過,出乎意料地,涼介並不討厭單調的挖土工作。手中握住鐵鍬,反而更能心無旁騖,讓身體記住連腰都直不起來的疲憊感,比受到不安定的心思撩撥好得多了。他甚至覺得,就這麼一直挖下去也不錯。

「清楚是清楚。算了,就當做我不知道吧。」

涼介三人在安布里島的日子就這麼展開了。

「你也有許多苦衷吧?總之,請各位在這個島上全力以赴努力工作,彼此相互合作。我需要你們爲這個島工作,這個島也會成爲你們的力量。不過,白天都是勞力活,也會有喫不消的時候吧。這裏也有人性格粗暴,有合得來也會有合不來的。覺得忍無可忍的時候,就逃到我這裏,燒酎隨便你們喝,晚上就有話直說,不用顧忌什麼!」

涼介歪着頭想了想。

叫涼介三人起牀的婦人,告訴他們當天停工,以及工頭出不了被窩的狀況。

「我啊,家裏一直很窮,從來沒有到外島玩過。本來以爲來這裏有錢賺又能看到海,應該也不錯。真是有夠蠢。」

「前輩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是嚇傻了嗎?」

「公家……怎麼說呢?真要追根究底,公家在這裏根本就沒意義啊。」

雖然每天早上都有幾個男衆出現在工地,但他們幾乎都是抱着玩票的心態,隨便用鐵鍬挖一挖,中午就圍坐在一起喝酒。雖然也有人邀請涼介他們,不過,在工頭面前實在不可能加入。只有薰會接受邀請,打雜之際順便喝個一、兩杯。結果,男衆開始給薰起了「鼻環妹」的綽號,立川是「長毛」,涼介則是「那小子」、「那傢伙」。

6

「我倒是很喜歡,在這種大樹下喝酒也不錯。」

「沒把他教好,真是抱歉。那是我兒子,叫做久朗。」

「他有一種大權在握的感覺。」

「爲什麼辭掉廚師的工作?」

「可以休息一下嗎?」涼介開口詢問正好來到附近的工頭。工頭回了句「量力而爲,量力而爲」,便踉踉蹌蹌地走回去了。

立川一臉驚訝,一旁的薰也筋疲力竭地坐倒,「明明跟我說只是負責打雜而已。」

「對嘛。說起來,阿薰是女人,卻被叫來工地就很詭異。」

「主要是西式料理。」

立川邊用鐵鍬挖起土堆,邊說出他對會長的印象。端飲料來的薰也坦率地贊同。

「怎麼?到了嗎?」

久朗是個遺傳了父親濃眉的少年,手長腳長,個子比父親還高。

一遇到下雨天,工作量更是大增。男衆都沒來幫忙,只有他們三個臨時工和工頭,而且必須穿着雨衣掘坑。光是穿上雨衣就悶得滿身大汗,加上雨水流進溝渠,落腳的位置處處泥濘,鐵鍬益發沉重,種種惡劣的狀況奪走了每個人的體力。三人沒有交談,涼介和立川全身都是泥土。不久,立川就坐在雨中說「幹不下去了」。薰打算推動陷入泥裏的獨輪手推車時,整個人跪倒在地,泫然欲泣。只有涼介沒叫一聲苦,悶着頭持續用鐵鍬挖着土,彷彿激烈的身體勞動讓他得到救贖。

工頭住在什麼地方、受到誰的照顧,涼介他們一概不知。三個人喫着早飯,對於是不是要去探病一事完全熱絡不起來,也是基於這個緣故。甚至連婦人也直截了當說「免了免了」,連連搖手錶示沒有必要。

「他就要在本島開始憧憬的宿舍生活了呢。」

那個人是否也在前來協助工程作業的男衆當中呢?還是他們其實尚未見過面?

距離他們不遠處正在焊接的工頭伸長脖子大喊。圍坐在他旁邊的島民笑了起來。

婦人相當有自信,「那個人,本來就不是當工頭的料哪。」

立川依然躺在地上,用腳後跟敲着地面。

道路兩旁全是同樣的樹,繁茂的枝椏垂下大量的氣根,從某個角度看,就像是某種生物的觸手。

「我沒辦法。酒一喝下去,我就挖不動了。」

島民已經坐在席子上喝起酒來。立川瞥了他們一眼,「酒興還真好!」接着把鐵鍬插在土上。涼介手叉着腰稍事休息。他已經筋疲力竭,別說是選擇什麼用詞了,連和兩人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道會長是不是聽到了,他緊抿雙脣盯着薰,然後突然朝向涼介。「你的年紀比他們大一點?」會長問道。

「我對這點也一直感到很納悶。」

「總覺得這個島充滿謎團耶。」

「我認爲縣境附近的年輕人不會來這裏。」

「不不不。」

「說的也是。」

「真的。別的地方完全沒去過。」

「我八成又被耍了。因爲徵人啓事上面寫說很緊急,這裏的工地看樣子也急着想完工。要是當時多考慮一下就好了。這果然是陷阱吧?」

婦人意味深長地「嗯嗯」點頭附和。

山腳下有個無人的小寺廟,祠堂和本堂大半都已毀損,長滿了雜草青苔。寺廟後面立着一座座墳墓,墓碑的邊角都已磨損得失去銳角。

必須挖掘的溝渠距離是每天都預定好的。從新的蓄水池到村落附近的淨水槽,直線距離大約三百公尺長,在這三百公尺的範圍內,必須挖一條一公尺深的溝渠,之後再放入塑膠管連接起來。目前的預定計劃是一個月內掘好溝渠,所以一天必須挖十公尺。雖然工頭表示「大家一起做的話很快」,但問題是小型推土機不適合用來挖土,最關鍵的島民又不時在工作中喝酒,而薰負責搬運廢土等雜務,所以實際上只有涼介和立川兩個人持續進行掘坑的工作。再說,在這種大樹盤根錯節的地方,一天想挖十公尺幾乎不可能。

「你認爲呢?前輩。」

「小心!」

「不……我……啊!」

每天結束繁重的勞力工作後,三人輪流在民宿泡澡。涼介每晚都在浴缸裏思考。

「謝謝。」

「我家有個年輕小夥子,希望你能多告訴他一些有關東京的事情。」

會長說完後,用力拍了一下涼介的肩膀,然後搖晃着上半身哈哈大笑。涼介正要回答「是」的時候,會長比了個一起喝酒的手勢。

午後開始工作不久,立川頹然地垂頭坐倒。他連臉上的汗都沒有伸手去擦,一副累到連骨頭都散掉了的樣子。推着獨輪手推車的薰腳步也開始不穩,仰頭長嘆說:「每天都這麼操嗎?」

「你就是那個,以前當過廚師的人?」

「什麼?」

一上坡繞過轉角、巨大的蘇鐵出現在眼前時,工頭挺直了背脊。這裏和村落其他住宅不同,蓋了一棟氣派的房子,橙色的瓦片閃閃發亮。大門旁有個牛舍,裏面有一頭毛色黑亮、嘴角流涎的牛,肌肉結實有如怪物。

「既然要離鄉背井,八成會選擇去東京或大阪吧。縣裏的人相當清楚離島的實際狀況,應該不會來這種連一間商店都沒有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的話,找我們來就錯了吧?」

工頭搓着雙手說道,會長卻搖搖頭。

「確實是謎樣般的島喔。既然是難得纔有的休假,你們不妨到處去走走。」

「大白天就開始喝,真不錯!」

「不會吧。再怎麼說,他好歹是工頭耶。」

「是的。」

「雖然會長說過晚上可以過去喝酒,但我們只有在這裏喝過,所以完全不知道島上是什麼樣子。」

聽着工頭對會長畢恭畢敬的說話方式,涼介等人不知不覺也低頭行禮。薰啞着嗓子低聲說了一聲「頭目」。

7

「那個人氣量比跳蚤蛋還小,不敢回嘴,又愛鬧彆扭。」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很適合粗活。」

「不,在進學校以前,一定要先通過元服儀式。」

薰也附和立川。

涼介很難得發問。工頭的眼神一時恍惚起來。

準備把鉤上樹根的十字鎬拉起來的涼介正打算回答立川,卻摔了個四腳朝天。

涼介垂下雙眼。雖然明知不能不回答,當下卻找不到適合的言詞。會長默不作聲緊盯着涼介,「算了,不說也沒關係,」他和緩了表情說道。

「那種樹也太惡爛了,樹根到處亂伸,害我挖的時候超麻煩。」

「擅長做哪些菜?」

這個島上只靠水井無法供應足夠的飲用水,因此居民從很久以前就仰賴雨水。據工頭說,輸送雨水的水管設施年久失修,漏水量相當大,就算集結島上的男人0;男衆1;修補也來不及。幾年前鬧乾旱時,甚至嚴重到必須用船運水,因此後來才計劃再設置一個蓄水池,但是管轄的縣府官員總是不肯點頭答應,據說最後會長衝到縣政府的離島課,拍桌子大吼「不答應的話,我就在這裏切腹!」使得官員們大驚失色。

「伯母很清楚工頭的事情嗎?」

薰邊打呵欠邊說。

即使立川這麼說,涼介還是沒有回嘴。薰側過頭,看着島民的方向。

「陷阱?」

「他明年就要上高中了,所以會離開這個島。」

「他的氣勢確實會讓人嚇破膽。」

立川用橡皮筋束起頭髮。

細葉榕數不盡的氣根如觸手般隨風擺盪。和薰一樣,涼介也很喜歡這種樹。他很喜歡樹枝彎曲的方式以及氣根醞釀出來的諧趣野性。

薰這麼一問,婦人吐了一下舌頭。

「搞什麼!連那傢伙也喝起來了!」

除了道謝,涼介依舊什麼話都沒說,薰和立川互看了一眼。「前輩你果然不愛說話耶。」

來到這個島的初衷……母親數次說出口的那個人,是不是差不多該開始去找他了?爲了瞭解過去,也爲了今後繼續活下去,他亟欲見對方一面的那個人。

「他好像喝了酒上工,被會長臭罵了一頓哪。」

「也就是說,是這樣對吧?爲了促進島的繁榮,所以想要問問都市人的想法。」

立川抓起一顆小石頭,朝最近的一棵樹丟過去。那是一種名叫細葉榕的植物。

涼介「嗯」了一聲點點頭,在腦子裏整理了一下該說的話纔開口。他寄了履歷表後,就立刻接到工頭的電話。

薰從冰桶裏拿出毛巾,遞給正要用手拭去臉上污泥的涼介。

「你呢?前輩。你要睡覺?還是你有帶A書來?」

不,涼介搖搖頭,對他們兩人笑了笑。

「我也一起去。」

牛正悠閒喫着草的人家。樹上結着小小綠色木瓜的人家。細葉榕氣根隨風擺動的人家。這些房子的對面是廣闊的海洋、天空、青山。

三人從挖掘溝渠的作業中抽身,四處走走。即便只是信步穿過住宅,島上的平靜及令人目眩神迷的風景仍環繞着三人。

薰拿着手機朝各個地方按下相機功能的快門鍵。她說既然手機無法用來通話,就要轉變想法。

「我負責忠實記錄下來。」

立川繞到薰的前面,擺出各種姿勢,卻被薰一腳踢開,說:「我不拍這種做作的照片。」聽到孩子們的嘻笑聲,是在涼介三人進入村落西側之際。一走下緩坡,就看到巨大的細葉榕樹葉隨風飄動,再往前則是木造平房建築的校舍。幾個穿運動服的小學生在操場跑步,一名看似老師的女子也身穿運動服陪在孩子身邊一起跑。她似乎說了什麼讓孩子們笑了起來。

「有學校耶,而且,還是女老師。」

「幹嘛笑得這麼噁心?」

薰戳了一下墊起腳尖張望的立川的腰際。

「因爲她好像是熟女耶。」

「我也比你大兩歲喲。」

石造的正門上鑲嵌着「安布里中小學校」的門牌。用來區隔校內和校外的,只有校園內外的高低落差及矮樹籬,沒有都市中常見的鐵柵欄。

或許是聽見立川和薰的聲音,一個孩子喊了聲「老師」,一邊用手指着他們。孩子們一陣騷動,紛紛抓着老師的衣服。老師先對孩子們說了些什麼,然後朝涼介三人的方向小跑步過來。「有什麼事嗎?」

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老師。立川立刻小小地「哇」了一聲。涼介知道他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因爲她的雙眸透亮,水靈靈地轉盼流光。

「抱歉,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薰笑着打圓場。

「各位就是負責水道工程的人員嗎?」老師搶先問道,接着低聲說了句「辛苦各位了。」

「那……請問有什麼事?」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四處參觀一下。」

涼介穿過一片茂密的樹叢,落腳處幾乎被樹下蔓生的雜草和藤蔓絆住。這時登山道突然變成急陡坡,幾乎必須手腳並用才爬得上去,涼介氣喘吁吁。四周的植被景觀和之前截然不同,樹林更加茂密,能見度變差。再繼續往上爬時,涼介已經分不清哪裏纔是登山道。雪上加霜的是,覆蓋住道路的草窪竟然一分爲二,分別往左右相反的方向而去。涼介在這裏暫時停下腳步。

「山上呢?」

然而,更往山下走後,黑羊再度大跳躍,像是要躲藏起來般衝進樹叢裏。樹叢劇烈搖晃,黑羊就此消失無蹤;羊叫聲此起彼落響起,接着森林便恢復平靜,整羣羊像是變魔術般消失不見。涼介停下腳步,正要伸手撫摸唯一跟在他身邊的斑斑。

樹叢裏再度傳來沙沙聲,斑斑開始啼叫。這時突然出現另一頭山羊,是一頭全黑的羊。它一看到涼介就用力蹲着前蹄,把頭往上仰。

涼介這時突然回過神來。他的膝蓋停止顫抖,大海的潮聲重新傳入耳裏,在海中航行的小船再度進入視野。涼介重新抓住鎖鏈,往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退回,最後終於離開鎖場,回到雜草蔓生的地方。

斑斑一面走下草窪處,一面不時回頭。涼介心想,這一定是人類飼養的山羊,野生動物絕對不會這樣,不久應該就能看到它的飼主。

「山上……那就不清楚了,我也沒有到過山頂。抱歉,我正在上課,先告辭了。」

涼介的左手碰觸到斑斑的額頭,觸感柔軟的毛底下是堅硬的肌肉。斑斑再度用力。它長着雙角的頭抵住涼介膝蓋前端,涼介落腳處已經毫無轉圜空間。斑斑腳底的小石子逐漸往下崩落,但它卻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頂住涼介。涼介的手觸碰到斑斑的身體,他用指尖撫着它的毛,觸摸它的肌膚,感覺它的體溫。

涼介背對着樹叢,往右側蔓生的草窪處邁出腳步。

這時候,不知爲何斑斑又開始撞他。它輕輕用頭頂着涼介的背。當涼介被頂得半站起身時,它又繼續頂着要涼介站起來。斑斑咩咩地啼叫,是一種帶着溼潤感的叫聲。

孩子們藉機緊抱住老師的腰,一臉狐疑地抬頭看着涼介。

8

老師一面回應孩子,一面告訴涼介她所知道的有關安布里嶽的事情。

就在他要使力時——

然而,斑斑卻突然用頭頂涼介的腰部,令他猝不及防。這一頂用上了斑斑全身的力氣,涼介因而滾落到下坡。斑斑毫不留情地再次衝過來撞他,涼介被斑斑的角頂中,背上一陣劇痛。

難道有人會爲你哀傷嗎?

啊。老師的聲音帶着佩服。

老師一面把手帕遞給滿身是泥的涼介,一面向他解釋。

一股疲憊感忽然湧了上來,涼介癱坐在路旁,不知道該怎麼辦。看了一會兒天空飄過的雲朵後,他的腦中浮現上山去看一看的念頭。

「你是,山羊?」

「對了,什麼時候可以使用新的水道呢?」

一個乾乾的、足蹄敲打地面般的聲響傳了過來。眼角有個東西進入他的視野。涼介把頭轉過去,只見鎖場另一端的岩石堆裏,出現了一隻白底黑斑點的生物。

然而,涼介卻感覺到自己的肌膚、自己的內在有股即將爆發的不安壓迫着他,似乎要將他驅離這片壯闊的景色。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置身於必須藉着鐵鏈才能攀爬的鎖場(注9)。巖壁上釘入了鎖鏈,鏈子的長度僅有五、六公尺,抓緊鏽蝕鎖鏈的涼介動彈不得。小石子脫離岩石表面,發出乾乾的聲響往下掉落。

「我們臨時有了休假,所以纔出來走一走。」

老師的一雙眼眸依然透水似地晶瑩透亮。涼介不禁覺得,樹木的嫩葉、小巧的花朵等森林裏一切柔美的事物彷彿都會溶化在她的眼眸中。涼介無法直視她的臉龐,轉而看着斑斑消失的方向,重複說了一次「Pinza」。

「Pinza?」

他正感到進退兩難時,背後突然傳出沙沙的聲響。在他經過的樹叢附近,高高的雜草叢正搖晃着,也聽得到樹枝斷裂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他的腳下遍佈棱棱角角的岩石及雜草。海風直接帶來了大海的潮騷,風聲呼呼作響,藍天彷彿從額際將他整個呑沒。

這讓涼介很沮喪。

涼介微微開口低語:「飛吧。」

涼介低頭看着腳下。草木如波浪般擺動,風正往上吹來。現在立刻往下跳的話,自己的身體數秒後就會掉落到巖岸,就可以結束一切了。

他把抓住鎖鏈的另一隻手也放開,然後踏出一步。穿着安全鞋的右腳懸在空中。接下來就剩左腳了。輕輕一蹬就可以了。

午後,立川和薰喝了一杯後,就各自回房睡午覺。涼介一個人溜出民宿,開始先前就一直計劃的行動。他沿路一家一家確認門牌,希望找出那個人的名字。不過,全部的道路都走過一遍,卻完全沒有在門柱上看見那個名字。

這裏正是從船上遠眺時所看到的陡峻斜坡。涼介現在正置身於那片景色中。

「原來如此。不過,這個島上什麼都沒有喔。」

涼介佇立在原地不動,注視着搖晃的草木。那個東西正往這裏靠近。涼介出聲喊道:

「是的,pinza。」

被老師這麼一問,涼介低下了頭。

剎那間,那個東西迅速起了敏銳的反應。雜草叢激烈晃動,那個東西即刻遠離涼介。涼介並不打算追上去。那應該不是人類。

老師歪着頭問其他孩子。孩子們拉長聲音說「誰知道——」,有的則露出困惑的表情說:「pinza本來就叫pinza。」

涼介咬緊牙根。他對於身處這樣的險境感到不安,打算回到原路,但是那個念頭彷彿沿着脊髓爬了上來,瞬間支配了他的全身。他的膝蓋在顫抖,無法張開緊握鎖鏈的雙手。

老師有些訝異。

斑斑默默注視着涼介。不僅如此,它還傾斜着身體,往這塊只要一滑落就會直線掉到海上的岩石逐漸靠近。

這時道路下方傳來小孩子的笑聲。涼介連忙站了起來,今天剛見過面的女老師站在那裏。

據老師說,她帶孩子們來登山道觀察植物,當做自然科的課外教學。因爲已經觀察得差不多了,正要回學校時,便看見山羊用頭頂着涼介。

涼介的腦袋開始混亂起來。他猛力搖了搖頭,單手放開鎖鏈。

薰低頭致歉。老師回禮後往孩子們的方向走回去。這回換立川戳了戳涼介的腰際。

涼介頹然坐倒在草窪處,斑斑用鼻頭磨蹭着涼介的肩和腰。

孩子們聽到老師的話立刻一陣騷動。有孩子跳着說「炸蝦!」也有孩子一邊嚷着「蛋包飯」一邊跑來跑去。

斑斑抖動着身體走在涼介前面;涼介亦步亦趨跟在斑斑後面。

「不,只是打工。」

這時,一個剃着光頭缺了門牙的男童,活力十足地又跳又叫:「老師!」

涼介走在孩子身旁,一個字一個字緩緩說道

斑斑的雙眼閃爍着金色光芒,細小的瞳孔呈一直線閃閃發光。它豎起長長的耳朵,耳朵旁長出兩支角。

走着走着,眼前已經看得到溝渠挖到一半的工地。老師一面提醒孩子小心行走,一面看着工地現場。

這時候吹起一陣風,樹林及草叢有如掀起波浪般擺動,接着四周恢復原本的模樣,回到原先一片靜謐的森林。

來吧!另一手也放開吧。

「謝謝。」

如今才後悔自己的漫不經心已經太遲了。

涼介胸口的傷痕曾有的痛楚,有如針戳刺般再次甦醒。就好像那一天夜裏從指間溢出的鮮血,此刻再度滴落長褲一般。

「爲什麼叫pinza呢?」

涼介注視着下方擊打巖塊而粉碎的白浪。到那裏的距離確實呈一直線,斜坡上雖然蔓生着植物,但只需稍微一鼓作氣,就會垂直落下吧?

工頭曾說過,經過工地後再往前走就是登山道。涼介站起來開始走向山坡。他經過村落,再穿過無人寺廟,進入通往工地的道路,然後抵達施工溝渠旁的登山道。登山道維持一段平緩的上坡,涼介觀賞着樹林,踏穩腳步一步步爬上山。

說不定村落以外的區域也有人居住。只要從高處俯瞰整座島,就可以知道了。

內心的催促聲帶着強勁的力量,想假裝聽不見卻清晰可聞。涼介的膝蓋顫抖得更厲害,既無法往前進,也無法後退。大量汗水湧出,濡溼了涼介的頸項和胸膛。

「原來前輩這種時候話倒是說得挺溜的嘛。」

「其實我是個愛喫鬼……各位小朋友,這位大哥哥現在在島上爲了水道工程幫我們挖溝渠,不過他本來是廚師喔。我們下次請他來教室,告訴我們有關料理的事情好不好?」

老師微側着頭,看着涼介的臉。

然而走下山路、回到茂密的樹林時,這個想法跟着消失無蹤。搖晃的樹叢中有什麼生物,使他的想法轉變。

羊羣在樹叢中忽隱忽現,圍着走下山路的涼介。恰到好處的緊張感使得涼介不知不覺中配合這些生物的節奏下山。斑斑一直陪伴在他身旁,黑羊稍後也跟了上來。整羣山羊和涼介在一起。

涼介想起在船上遠眺這座島時,出現在斷崖山腰處的黑點。

「進行到這個程度,真的辛苦各位了。」

結束這一切吧!

「您從事水道相關的工作很多年了嗎?」

「菊地哥果然是男人,我放心了。」

9

「這個嘛……」老師支支吾吾,涼介也只能報以苦笑。然而,孩子並不死心,一逕追問:「爲什麼爲什麼?」

「我們纔要向您道歉,謝謝。」

「負責人說在進入梅雨季以前。」

「飛吧!」

那是什麼?

「其實,不是爲了水道才挖洞的喲。」

立川還沒說完,老師臉上已流露出疑惑的神色,看似急着回到孩子們身邊。這時涼介開口說話,使她停下了腳步。

不該出現的衝動再度襲來。

該不會完全白忙一場?那個人已經不在島上了嗎?

「被pinza頂了!」

薰皺了一下鼻子。

凹陷的草窪所形成的荒徑,似乎是從安布里嶽南側一路往東側斜坡延伸而上。涼介循着這條荒徑爬上去,斜坡的起伏漸趨激烈,走着走着草叢中開始冒出岩石;不久,樹林漸漸變少,意想不到的開闊視野在眼前展開。

「之前從事完全不同的工作?」

涼介不知道小女孩說的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只是茫然重複了一遍。這時候,斑斑飛奔進入樹叢。一旁的草木搖晃了片刻後,那些生物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往斜坡用力一蹬,

斑斑來到涼介身旁。它抬起臉,盯着涼介的臉好一會兒後,突然用鼻尖頂住涼介的腰際。

「喂!」

村落及蔗田都在腳下,再往前眺望就是天空與大海,涼介彷彿被海天相連所形成的巨大球狀池子所環繞。

「那個……爲什麼他,本來不是廚師嗎?爲什麼他不做菜,要來挖洞呢?」

「Pinza就是山羊,這裏的人都管它們叫pinza。」

「是的……直到去年爲止都在廚房工作。」

在大汗淋漓中,涼介下定決心了。藍色的天空,正見證着涼介最後的行動。

那股上湧的衝動攫住涼介。

「爲什麼呢?我也不是這裏的人……」

那個斷崖叫做東人崖。登山道分爲通往巖場的男坡及和緩的女坡。以前舉行元服儀式時聽說必須登上男坡,不過由於曾發生墜落意外,現在幾乎沒有人上去了。接着老師以一句「我也是聽說的……」開了話頭,告訴他山裏有細葉榕的原生林,還說斷崖上的洞窟據說曾有海盜潛伏。

這頭羊和斑斑感覺完全不同,它對涼介有所警戒。從它的腳和背,可以看出它下一步可能會採取難以預料的爆發性行動。它也用角做出威嚇的動作。和斑斑在一起時沒有的緊張感,在黑羊和涼介之間油然而生。而且,樹叢各處都有搖晃的跡象。樹叢中四處露出這些生物的頭和背脊。約略數算,涼介周圍應該有將近十頭左右。

一個小女孩指着涼介笑道。

涼介光是說出這兩個字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坐在斑斑身旁,望着天空及大海,任由汗水滴落,反覆着短促的呼吸。

明明曾經那樣渴望着活下去,所以纔來到這座島,內心那股衝動卻狂湧而上。

「姨?什麼意思?」

「那麼,是爲了什麼才挖洞的呢?」

一個吸着鼻涕的男孩子拉大了嗓門問。其他的孩子也接二連三地跟着發問。

「是啊,爲了什麼?」

「爲了什麼?爲了什麼?」

「咦?大家都不知道嗎?」

涼介故意裝傻。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張大了小小的嘴巴,連老師也一副期待聽他回答的表情。「那就是……嗯,爲了尋寶。」

「尋寶?」

孩子們發出「哇」的一聲,連連大叫「不可能」、「騙人」。

「是真的喔!」

「騙人!」

「因爲這個島有寶藏啊。」

「什麼寶藏?」

「就是不知道纔要挖呀。」

什麼嘛!有個小男孩說着拍了一下涼介的屁股。也有喊着「寶藏」出神的小女孩。

到了登山道盡頭、接近無人寺廟時,老師對孩子們喊:「大哥哥這麼使勁地挖,似乎真的能挖到寶藏呢。」然後很快地小聲對涼介說:「我叫吉門,改天請務必到教室來。謝謝您告訴孩子這些事情。」

「不客氣。」

涼介正低頭回禮時,老師停下了腳步。

「啊,是那個孩子,久朗。」

孩子們的臉色全都變了,立刻躲到老師身後。

「他是會長的兒子。」

「是的。那個那個那個,是大家委託我的。委託喔!」

涼介閉上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氣後把手撫在胸前。

「啊——我真是有夠蠢的。」

「菊地哥你幫我說句話又會怎樣嗎?」

「那個,我啊,很喜歡相聲。」

涼介不明所以地進了玄關,接着便聽到低而粗的聲音從走廊裏面的餐廳傳來。雖然門關着,但涼介立刻就知道是誰在說話。玄關有一雙平時沒見過的人字拖。沒看到立川和薰的安全鞋。涼介坐在玄關脫鞋處,解開安全鞋的鞋帶。

10

登志男的眼睛先是注視着遠方,然後突然把臉湊近涼介。

「他問我,看到我這張臉,會有人想和我結婚嗎?」

老師的聲音帶着些許質問的語氣,和對其他孩子說話時的聲音不同。

「橋田……叫做橋叔的,只有一個人喔。」

不過立川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整個人趴到薰身上。

薰住在民宿二樓的房間,涼介和立川則是禁止上到二樓。不過,薰倒是幾乎每天晚上都來到涼介他們的房間。涼介終於說出他尋找的人的名字這一天也是一樣。喫過晚飯以後,薰換了一件緊身T恤來到兩人的房間。她靠着堆在牆邊、發出男人汗臭味的棉被,自斟自飲啜着燒酎。

這一天……遇到山羊的涼介,在登山道和吉門老師及孩子閒聊時,薰和立川正在學校再過去一點的蔗田裏散步。

民宿老闆把砧板拿到門口,在路旁處理一條大魚。看到涼介回來,他仍然沒有露出一絲笑容,只顧着從魚腹中取出內臟。涼介低頭打招呼、打算從旁邊走過時,老闆抓住魚尾給涼介看,是一條長達八十公分左右銀黑色的魚。

老師囁嚅着說。

是會長的兒子。

薰直喊着「不要再說了」,一面斜躺下來。立川的身體跟着探過去,幾乎趴到薰身上。

「說什麼想辦法……」

立川一臉垂頭喪氣,看着房間角落好一陣子。涼介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盯着手上的酒杯。

涼介並沒有把他所聽到的會長和工頭的交談內容說出來。但是,薰和立川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該不會是想要增加島民的人數?」

「還有,那個,你們那個來了。工頭正在捱罵。」

立川在毛毯裏這麼要求。涼介收拾了酒杯,鋪好棉被後熄了燈躺下來。

涼介注視着夕陽映照在大海的耀眼光芒,少年時代的日子再次甦醒:西曬的房間中獨自凝視着父親遺照的自己、用鉛筆把字典裏「自殺」一詞戳出一個洞的自己、看到同學的訕笑反射性背過臉去的自己……這些影像接連出現,不斷連綴,呑噬了整片天空。涼介用手抵着額頭,對於不斷湧出的過往感到茫然失措。

「唉呀,我真是……」

登志男直視着涼介。涼介什麼話也沒說,輕輕笑了一下。

登志男再度用力地點頭。

立川噘着嘴慌慌張張地把雜誌從薰手上搶回來,放進自己的軍用揹包。

「明明是爲了這座島才進行的工程……我也覺得很窩囊。」

「不是叫你別這樣了嗎!」

「重新讓男衆振作起精神,明天起我會要求他們去幫忙。不過,那三個人你也要想想辦法。大家都在抱怨,說怎麼又帶這種人來?」

薰一手推開立川,站起身來瞪視涼介。她的眼眶泛紅,落下淚來。涼介彷彿喉嚨裏塞滿了空氣,什麼也說不出口。「對不起。」立川向薰道歉。薰摸着頭髮,罵了一聲「豬頭!」就這麼走出房間。

涼介反問:「這裏有單身的人嗎?」

登志男揹着斗大的郵包,用食指和中指比了個V的手勢,然後突然直接就用力把手指插進鼻孔。涼介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又翻着白眼大叫「暗號是V!」那是關西(注10)的搞笑藝人常在電視上做出的動作。

涼介的手停在鞋帶上,一動也不動。他心想,立川和薰到哪裏去了呢?

「是。不過……」

「該拿的不拿出來,根本別指望有人來。」

「嘖。那個……你跟我說謝謝喔?大家、媽媽都說,那個,手指戳進鼻孔,髒死了。」

「我傷害到她了對吧?」

「開什麼玩笑!這個島上根本都是大叔吧。」

「大概吧。」

「那個那個那個……你很沒精神耶。你看,暗號是V!」_

「對不起。但是,如果沒有把酒拿出來,會有人來嗎?」

登志男用力地點頭。

或許是刻意的,立川呼吸荒亂地迫近薰。

「還有另一個是怎麼回事?那個原本是廚師的小子。既然他說會做菜,想說叫他用島上的特產做點什麼,結果問半天也問不出個屁來。那種人不行,那種人一定是徹頭徹尾什麼地方有自卑感的類型。他的心理有病,島上不需要這種人。」

「請問……」涼介重新面對登志男,「你是郵差嗎?」

「橋叔?」

「當然有啦。那個老是那個那個那個的登志男不就單身嗎?會長的兒子也是。還有,對了,看起來很危險的那幾個傢伙。」

涼介無法點頭稱是,也無法搖頭否認,只是沉默地看着對方。

「是不是有個叫橋田的人,住在這座島上?.」

涼介持續跑着,直到接近第一個彎道才停下腳步,在岩石上坐下來。他氣喘吁吁,凝視眼下燦爛的景緻。

涼介靜靜地站起來,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響走出玄關。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老闆的頭頂。平鑪魚已經切成生魚片排在砧板上。

南方的海洋燃燒着,浪濤宛如一團圃熊熊烈焰。

「別說了,我要搭下次的船回去。」

工頭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鬱悶。

「結果連你也跟他們攪和在一起喝酒,這樣梅雨季以前有辦法完成嗎?」

這樣啊。涼介終於開口回應。

「嗯。」

「原來這種老女人合你的胃口啊?」

「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太陽就在不遠處,海鳥像是畫圓般在天空展翅飛翔。

立川帶來的成人雜誌,不知爲何從棉被中露了出來。折起的一頁泳裝照上,一個不怎麼年輕的女人擺出搔首弄姿的姿勢。

工頭的聲音帶着抗議的味道。沉默片刻後,會長低聲嘟噥着。

薰拿着酒杯挺起胸。可能是一瞬間看到薰豐滿的胸部,立川的情緒突然異常高亢。

「那個那個……那個,你喜歡諧星嗎?」

薰冷不防地一巴掌打向立川下巴一帶,涼介因爲聲音過大而嚇到,不由得挺起上身。

「你看,是平鑪魚。」

「那些傢伙已經幾十年沒碰過女人,平時只能拜託牛了。話說回來我也是一樣,還有一天到晚板着臉的前輩,你又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說不定大家都哈阿薰哈得要死。」

涼介還沒來得及點頭回應,久朗已經迅速跑開。他瞄了老師一眼之後,便朝着村落的方向一直往下跑去。

「前輩,請你關燈喔。」

「那個那個那個……但是,鼻孔明明是呼吸空氣的地方,爲什麼說髒死了?好奇怪。身體哪有什麼乾淨的地方和骯髒的地方啊。嘖。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二樓薰的房間傳來節奏輕快的歌曲,大概是用她帶來的電腦播放的吧?涼介正這麼想着時,聽見了薰隨着音樂哼唱的聲音。

無人寺廟的墓地站着一個少年。

涼介經過牛舍,穿過石子路,開始朝通往碼頭的下坡一路跑過去。厚重的安全鞋踹着路面。太陽已經落到西方的天空,把風和海都融成一片金黃。

「因爲你是我外甥,我才把這個工作交給你。」果然是會長的聲音。

起因據說是會長突然來訪。午睡醒來後,薰在民宿的院子裏用手機拍着飛舞的蝴蝶,結果滿臉潮紅的會長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突然衝着她這麼說。薰搖頭表示並不想結婚,會長笑了出來,說:「島上的男人也沒人會對你有意思。」說完就進到民宿裏去。薰不想和會長待在同一個屋子裏,所以叫醒還在睡的立川,一起出門透透氣。

「是。」

「什麼?」

立川全身無力癱坐在榻榻米上,呻吟着:「啊——」

「沒錯,生十幾個孩子,比方說變成這座島的龐克媽媽,你會上電視喔。」

他轉過頭,看見一張鼓鼓的臉頰正對他展開笑容。

「那麼,應該可以問你吧?」

「這個我也知道。但是……總之,上工時別喝酒,工作完成了我再請大家喝。」

「沒有更像樣的人嗎?雖然是臨時工,不過特地大老遠從東京找人來,就是希望能給這座島注入優良血統。那個叫鼻環妹的嗎?那種在自己的臉上亂打洞的女人,你認爲島上的男人會想娶她嗎?稍微用一下腦袋!」

立川使勁拍打自己的頭,發出空洞的聲響。涼介放下杯子說:「明天一起向她道歉吧。」「也對,」立川點點頭說,接着長長嘆了一口氣,拿出自己的棉被鋪好,用毛毯蓋住頭。

「所以那些傢伙纔會這麼着急啊,你說是不是?前輩。」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對吧?」

涼介雖然不知所措,還是向他說了聲謝謝。

「那個那個那個……」

「不是有個在船上就糾纏不休、叫做睦的傢伙嗎?工頭不是說過,跟那傢伙攪和在一起的,都是些離了婚、孤家寡人的光棍。啊,這麼一說,工頭也是。」

「別這樣,我不喜歡。」

「你怎麼知道一定是我的?也有可能是前輩帶來的啊。」

「所以要我嫁給這裏的人?」

「他是你的朋友嗎?我們是好朋友喔。」

就在這時候,有人從背後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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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羊島的藍色奇蹟 1

  1. 01導讀 一個小說家的誕生
  2. 02作者序 寫給上岸前的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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