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羊島的藍色奇蹟》 · 多利安助川 · 3.7萬 字
11
明明沒有使用島內廣播,會長的指示卻好像傳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從隔天早上開始,施工狀況急遽轉變,每天都有十個以上的男衆來到工地,自行攜帶鐵鍬挖掘溝渠。
原本就習慣對人低聲下氣的工頭,背駝得更低了,會長出現在工地時,工頭的眼神幾乎沒有和他接觸。
會長並不是口出威嚇之詞,但他會叮囑「道中大叔,你已經上年紀了,搬土工作就免了。」「寺前大叔今天一早就開始幫忙卸船上的貨,做到中午就回去休息吧!」之類的,說些乍聽之下滿懷對男衆的關心之情的話,使得工頭的立場猶如被吹到遠遠的碼頭般,更加無立足之地。
工頭直盯着地上,也沒有要做什麼卻一逕往沒人的地方移動。另一方面,每當會長對男衆說了些什麼,男衆就喜形於色。負責郵務的登志男會來工地協助,有時候會長的兒子久朗也會到工地拿起鐵鍬幫忙。
涼介三人每天都老老實實地工作。立川雖然會抱怨,但工作的手從沒停下來:薰也利落地負責打雜,並且趁着空檔勤奮地四處拍照。
但是,只要島上的男人始終在旁邊一起工作,就無法一直相安無事。有人看立川和涼介不順眼,也有人把菸蒂丟在剛挖好的洞裏。
「喂,你搞什麼啊?菸蒂不要丟到裏面。」
立川抬頭說道。大白天就喝酒喝到滿臉通紅的男人癟着嘴一臉不悅,是常與睦攪和在一起的其中一人。
「反正都要再填起來,這種小事少囉嗦,臭小子。」
「可是……」
「你是領日薪的吧?還在唸書的毛頭小子。」
「我又不是學生。」
「那你是什麼?混喫等死嗎?」
這時候年長的男衆出來打圓場,阻止醉漢鬧事,罵他:「要喝回去喝!」男人則醜態百出地回到村落。諸如此類的糾紛不時發生。
雖然把這些人統稱爲男衆,卻不能以偏概全認爲他們全是一個樣。他們的個性大相逕庭。縱然有人會故意找涼介他們的碴,也有人會從旁勸阻;有人非常饒舌,也有人罕言寡語:有像登志男這樣只要眼神一交會就立刻湊過來的人,也有總是離羣索居的人。
涼介想要找的那個人——橋叔,正是屬於這個類型。
詢問登志男姓橋田的人住在哪裏時,他說:「只有一個人姓橋田喔!」
經常可以看到他落單的那個人……
聽了登志男的話,涼介腦中浮現那個有着深刻皺紋、滿頭白髮的男人的臉,頓時感到不可置信。母親提起橋田這名字時,總說他是永遠懷抱希望的人。正因爲是與親手結束自己生命的父親呈現對照的一個名字,所以在涼介的想象中,這個人的眼神應該散發出強烈的自信,帶着不屈不撓的堅毅。
但是,涼介在工地看到的橋叔,眼神中從未出現這樣的韌性,或者應該說他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總是從工地獨自回家的橋叔,背影看起來超過六十五歲,有時甚至散發出一種枯萎的孤寂感。
橋叔中途放棄挑撿那些肉,深深嘆了口氣。他放下盤子,看着涼介的臉。橋叔的眼眶溼潤,也沒拭去流到臉頰上的淚水,只是交互看着涼介和盤子上的肉。
「你……有受傷嗎?」
「據說發現問題時,已經太遲了。」
慶功宴到此爲止。民宿老闆和男衆壓制住仍在大聲吼叫、完全失控的立川,把他拖到小貨車上。薰也哭着一起坐上車斗,車子直接開下坡回去了。力大無比的睦則被五花大綁,像抬神轎一樣被扛到村落的什麼地方去。
涼介默默地點頭。
「這是山上山羊的肉嗎?」涼介問道。
「令堂最近狀況如何?」
可能是想制止立川,會長這麼回答,但就在同時,睦又扔了一塊炸雞過來。
橋叔搖搖頭,接着又嘆了一口氣,再次凝視着涼介的臉。
然而,跨出這一步的時刻,比涼介預期的更早來臨,竟然就是在挖掘的溝渠貫通的那天。會長向大家宣佈,雖然還未竣工,但是挖掘的溝渠貫通了,算是工程告一個段落,所以在銜接塑膠管以前,先各自帶食物來慶祝吧!於是中午過後,所有人都放下鐵鍬,在無人寺廟的院子裏鋪上防水布,舉辦慶功宴。
「這什麼火鍋啊?」
涼介重新在防水布上坐好。
「不,我們……也有錯。」
「你們嫌島上的食物臭嗎?」
橋叔大大地倒吸一口氣。
會長當然也保持警戒。爲了方便掌控全局,他坐在宴席正中央,不停地向每個人夾菜勸酒,笑容滿面地說「你也喝」或是「你也很努力呀」之類的話。睦等人雖然不時發出怪聲,但在會長面前卻相當安分。
雖然覺得現在不是詢問那件事的時機,涼介依舊開了口。
那些湧上胸口的回憶,讓涼介開不了口。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謝謝你」。橋叔再度以手掩面,垂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橋叔先打破沉默:
涼介也向橋叔回禮。兩人片刻都說不出話來。他們甚至無法看着對方,視線落在滿是髒污的防水布上。
「是的。」
爲什麼呢?涼介自己也不清楚。
被橋叔冷不防這麼一問,涼介一下子答不出來。橋叔繼續說道:
「我叫菊地,菊地涼介。」
「是嗎?那麼……」橋叔勉強擠出笑容,「我明天要去捕魚,其中會有沒辦法出售的魚,我打算用那些來下酒,還會招待其他客人。不嫌棄的話,你們幾個一起來喝兩杯好嗎?我也還有話想跟你說。」
滿地散亂的食物中,只剩下涼介和橋叔。
「都給我住手!」
「原來如此。」
幾個男衆回來後,先讓會長倚着肩膀,再幫登志男拭去髒污,接着一行人彷彿簇擁着兩人般離開了無人寺廟。
「什麼事?」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怎樣?想打架嗎?」
涼介好不容易可以正視橋叔的臉。橋叔捱了睦的拳頭而腫起的臉頰上,仍有淚水滑落。
涼介在端坐着慟哭的橋叔身旁,想起母親昔日的聲音。
「令尊的事,真的很遺憾。」
「菊地的……你的父母,承蒙他們關照了。」
涼介點點頭。橋叔抓起一片沾滿沙子的肉,用酒衝過之後放進口中,同時也遞了一片給涼介。涼介不由自主地接過來放進嘴裏。他的臉頰內側可能有裂傷,酒滲進傷口時微微感到刺痛。肉的味道則喫不太出來。
「那麼……令堂呢?」
涼介點點頭。
「怎樣?」
橋叔也用手搗着頭臉,在防水布上半爬着,把散落各處看似山羊肉的東西收到盤子裏。但肉要不是沾滿了沙子,就是被踩得稀巴爛,沒有一塊看起來還能入口。
橋叔的聲音發顫,「爲什麼沒有早一點找我……」
但是,不論是開口詢問、聽對方給他的答案,或是交給對方收藏在揹包底層的東西,對涼介而言都是極大的試煉。這幾件事一旦達成,或許就是離開這座島的時候了。
「我們兩個好像都被揍了。」
滿肚子火的立川發出怒吼。
「已經長成大人了。」
會長雖然大吼,卻爲時已晚。立川已經撲向睦,順着氣勢以臂膀的力量使勁狂揍睦的臉。睦也不甘示弱,雖然被打趴在地上,仍然掙扎着用頭猛撞立川。
「宗一先生是一個永遠懷抱望的人喔。」
「登志男告訴我了,說打工的男人提到我的名字。他說不是長頭髮的那個,是你。」
真的是他嗎?
立川好奇地拿着大碗看着涼介。薰也老實地說出感想:「好像有點臭。」
橋叔嘶啞着聲音呻吟道:「怎麼會……」然後就那麼一動也不動地坐着。接着他倒吸了幾次氣,靜靜地哭了起來。只聽得到他喉頭輕微震動的聲音。涼介也緊咬着脣。
喝了相當多酒的睦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着立川招手,「喂,蠢貨!」立川沒理他,睦卻又嚷着:「蠢貨,我在叫你。混帳!」說着把炸雞扔向立川。立川不禁臉色大變。
「爲了這個原因來這裏?」
「真不甘心,」他說。
橋叔看着沒有回答的涼介,把話說得更完整。
涼介也把大碗放下。立川瞪着睦,一臉不屑地說:「啥?Pinza?聽都沒聽過。」
橋叔用手指擦了擦眼睛周圍,在防水布上正襟危坐。
「聽說你有事找我?」
是的。橋叔點點頭。
能給他答案的人,就只有橋叔了。
不妙。涼介三人不由得繃緊神經,全神戒備。這一天除了睦之外,幾個性格粗暴的島民也都聚在一起喝酒。大家喝得滿臉通紅,不時覷着薰和立川,其中也有人大聲喊着:「戴鼻環的小妞,過來一起喝!」
「嗯,」涼介看着翻倒的肉片回答。
「真抱歉,讓你留下不愉快的回憶。」
「欸?」
「連pinza都沒聽過就來這座島嗎?你這小子有念過書嗎?」
涼介無言地點點頭。
「請問……」
那位摯友在遙遠的離島上再度挑戰丈夫未竟的夢想。身爲一個女人把這件事告訴兒子時的聲音。
「是偶然發現的,找工作的時候看到這座島的名字。以前經常聽母親提起。」
橋叔像是突然被擊中要害似地看向涼介,隨即別開視線。
「請問,橋叔……你就是橋田宗一先生嗎?」
橋叔慢慢張大了口,徐徐地吐出一口氣。他原本溼潤的眼睛大睜,直盯着涼介的臉,然後眼眶又逐漸盈滿了淚水。
「橋叔……現在還在製作起司嗎?」
睦旁邊的男人破口大罵。薰翻了個白眼,聳了聳肩。
「你們不敢喫pinza的肉嗎?」
事情的開端是民宿老閱搬來的大湯鍋。老闆把湯鍋放在會長旁的戶外瓦斯爐上,男衆全都喜不自勝,「不愧是慶功宴!」大家拍手叫好。這個火鍋大概是慶功宴的主菜吧。不過,隨着熱氣冒出,一股奇特的味道撲鼻而來。雖然可以說香味濃烈,但對有些人而言也可能是刺鼻的惡臭。有人可能覺得聞起來美味,但也有可能給人完全相反的印象。
「事情發生了一段時間後,令堂告訴我的,那時我剛到這座島上開始生活不久。我一直把他視爲好友,所以發生了那樣的事真的非常震撼。更何況你當時年紀還那麼小。」
「我媽……」
橋叔究竟哭了多久?涼介無法掌握確切的時間。聽着他壓抑的嗚咽聲,涼介感覺橋叔雖然近在身邊,卻又好像在距離他很遙遠的地方。像是要測量這不可解的距離般,涼介一句一句慢慢說道:
「是的。」
大概是幾歲的事情呢?母親讓涼介看了照片。橋田宗一這個經常聽母親提起的名字,他獨自一人在離島生活的照片。母親說,這個人待在遠海的孤島,爲了製作起司賭上自己的人生。即使面對年幼的涼介,母親的聲音仍然壓抑着某種情感。
會長試圖抱住扭打成一團的兩人,卻被撞開而跌坐在地上。慢會長一步的工頭也介入兩人之間,沒想到冷不防被往後推,把整鍋羊肉鍋撞翻。頓時驚叫聲四起,好幾個人摔倒;湯鍋的熱氣大量冒上來,每個人都慌張地想逃離防水布,推擠之下接連絆倒,連炸雞、醬菜碟也滿天飛。會長怒吼着跌坐在地上。
「真的?」
「混帳!你說什麼?」
「這裏說的pinza就是山羊。」
橋叔以雙手拭去淚水,「明天傍晚……」他調整了一下呼吸之後說:「明天傍晚你有事嗎?」
會長雖然試圖制止睦,但這個大塊頭的漁夫並不理睬。
涼介在挖掘溝渠之際,數次看着橋叔,但一句話也沒說出口,只是任由時間一天天過去。從幼年時便一直懷抱在內心的疑問非確認不可,爲此涼介纔來到這座島。經過以刀刃劃過胸膛的那一夜、瞭解自己的內心仍渴望活下去的此時此刻,不,應該說正因爲是此時此刻,涼介更想知道那個答案。
橋叔低頭深深行了一個禮。
「沒有,我現在是以捕魚爲生。」
「不,我沒事。」
「病死了。」
「所以我心想來這裏看看,或許能見到橋田先生……」
「你就是涼介。」
涼介被立川打中靠近眼睛的位置,半邊臉頰刺痛。他單手搗着臉,另一手接過紙杯。橋叔咕嚕一聲喝乾了酒,喃喃地說:「男人真蠢。」涼介點點頭,把橋叔倒給他的酒一口氣喝光。
「喂,給我坐下!」
無人寺廟的院子裏遍地狼藉,防水布歪七扭八,食物散得到處都是。垂頭喪氣的會長坐在當中,登志男緊緊抱住郵包,發出「啊啊啊」的怪聲。涼介和橋叔都掩着臉癱坐在地上。
涼介拉住失控的立川。立川無法控制自己的手,胡亂拳打腳踢之下,不僅男衆,連涼介也捱了他好幾拳。睦同樣完全失控,緊抱住他腹部的橋叔,頭部被他左右連着狂毆好幾拳。等男衆用手從睦背後穿過他的腋下制住他時,橋叔已經半失去意識般倒在地上。
「已經一年了。」
「橋叔,」
「工頭說應該沒什麼事。」
橋叔顫抖着手在紙杯裏倒了酒之後遞給涼介。
12
島的西側是和緩的斜坡,廣佈了一大片蔗田。距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整片蔗田的嫩葉在和煦陽光的照耀下,隨風輕輕搖曳。穿過這片燦爛景緻後,就是橋叔的住處。
橋叔的家是一棟平房建築,外觀質樸。庭院裏有一間木造的小屋,屋子前面繫着兩頭白色的動物,一旁另外有小小的一頭跳個不停。
「Pinza。」
「我完了,它們好可愛唷,怎麼辦?」
山羊以金色的眼珠看着想接近的涼介和薰,像是絨毛玩偶般的小羊靜靜地躲在兩頭大山羊後面。
橋叔一面搬運裝有漁獲的冰桶,一面出聲提醒:「小心一點,剛開始還很陌生的時候會被它們攻擊。」橋叔話還沒說完,涼介的腰部已經遭到一擊。發現是山羊用頭頂他的瞬間,涼介已經往前摔倒了。薰尖叫了一聲,立刻後退。
「勇猛的那一隻叫做剛,旁邊那隻叫花代。」
橋叔拉開玻璃門,把桌子搬到草地上,開始準備宴席。涼介和薰一邊幫忙,卻無法不在意山羊。兩人戰戰親兢地摸摸剛和花代,向小羊招手。有時才以爲山羊願意乖乖讓兩人撫摸,它們卻又轉身跳開。完全無法預測動向的生物。
「我在山上也有看到。」
「啊,那裏也有對吧?那些已經都變成野生的了。」
涼介想起斑斑和那頭黑色的羊。
「裏面也混有我曾經飼養的山羊後代喔。」
「咦?橋叔放生的嗎?」
第一次見到山羊的薰,正忙着用手機拍照。
「嗯,就是在那個地方放生的。」
「這隻小羊叫什麼名字呢?」
聽到薰的問題,橋叔隔了一會兒纔回答。「我沒有幫它取名字。」
「爲什麼?它全身軟綿綿的這麼可愛。橋叔,這隻小羊是公的還是母的?」
橋叔沒有回答薰的問題,逕自走到廚房。薰伸出手,摸着小羊的頭說:「你也這麼想吧?至少希望有個名字吧?」小羊雖然一開始讓薰撫摸,卻又小聲地咩咩叫着,鑽回花代的身體下面,吸吮花代漲大如汽球的乳房。
「那麼,我就擅自幫你取個名字好了,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做……培諾,怎麼樣?不管你是公的或母的都通用。」
涼介回頭看了看羊舍。
「也就是說,我一定是花代的二十分之一以下,所以不到牛的四百分之一對吧?」老師說完一番奇妙的謙遜之詞後,慢慢擠着花代的乳房。乳汁如一條白線般斜斜噴出,弄溼了草叢。橋叔移動了一下盆子,接住羊奶。
「老師膽子也很大,對我毫無戒心,回程時還搭我的便車到這裏喔。我們一起把釣來的藍圓鰺做成天婦羅喫掉了。後來她就迷上釣魚了。」
正在擠奶的老師和橋叔似乎已經決定好羊奶的使用方式。這時候盆子裏的羊奶不斷地增加。
對不起,是我自作主張。薰再次道歉。
「那個那個,老師很偉大唷。」
橋叔還沒說完,薰已經拿了一片天婦羅,沾了醬汁放入口中,隨即睜大眼睛。
「殺來喫。」
「平常沒有機會穿,所以今天好開心。因爲橋叔說各位會來,所以就穿着新鞋子來了。」
涼介把杯子拿近嘴邊,輕輕啜了一口。確實是帶有些微個性的氣味。與其說是腥羶味,更像青草散發出的香氣,令人有些懷念,但卻又像是初次接觸的味道一般。
「我也要。橋叔特製的優格特別好喫。」
「先讓我們直接這麼喝吧!」
「真是的!我去幫花代擠奶。」
在開始拍照的薰面前,橋叔擦拭着花代的乳頭。
「後來,橋叔問我說要不要一起去釣魚?我那時並不認識橋叔,也從來沒有釣過魚,不過,總覺得這個大叔看起來也很孤單……我記得是傍晚對吧?在堤防上釣到藍圓鰺時好開心。」
「不過,你並沒有那麼脆弱。島上的男人都被你迷得團團轉。」
登志男往前伸出酒杯,老師和他碰了一下杯子。
涼介和薰四目相接,情不自禁地點點頭。
「啊——沒那回事。」
從橋叔的語氣中聽得出他的不知所措。老師也輕輕「啊」了一聲抬起頭,從花代腹部下方站起身來。小羊立即飛奔過去,重新搶回剛剛被人類佔據的母親乳房,用力吸吮着花代的乳頭。
「涼介你們取了名字的那隻小羊,呃,叫做皮諾是嗎?」
登志男說的話都很奇妙,不時讓兩位女性笑到趴在桌上=
「是的,是人類爲了取得羊奶反覆改良的品種,所以……」
橋叔比了個卷魚線的動作,「所以我教她釣魚,因爲她看起來非常孤單。」
「哇,老師真是酷斃了!」
「小羊的量也要留給它纔行。」過了不久,老師這麼說,同時停止搓揉花代的乳房。薰因此自然而然說出命名的事。
「結婚對象?」
「她剛來島上時,一天到晚都哭哭啼啼的。」
「確實如此,或許真的很辛苦。」
「因爲橋叔你說它還沒有名字,所以我剛剛幫它取的,叫它培諾。我不知道它是公的還是母的,不過道個名字應該不管公母都……」
「因爲我覺得要在這裏待上這麼多年,人生都白費了嘛。」
雪白色的小小生物正貼近花代的乳房,毛絨絨有如玩具般的小生命吸吮着乳汁,眼中閃爍着金色的光芒。
「今天就這麼放着也會變質,橫豎要做優格,我明天就送到民宿吧。」
薰抬起穿着安全鞋的腳。老師又再次抬起她穿着船形高跟鞋的腳。
嗯嗯。橋叔點頭稱是。
面對拿起杯子的登志男,橋叔喃喃地說:「真不想做麻煩的事哪。」
「抱歉,沒有事先告訴您一聲就幫它取名字。」
「確實好喫!」
老師附和着,但橋叔卻搖搖頭。
「你幫它取名字了?」
「沒關係。它是公羊。雖然是乳用山羊,但因爲是公的,所以無法利用。繁殖用的只需要剛一頭就夠了,所以昨天的慶功宴用掉一頭,不久之後它也會被宰殺。買主也已經確定了……是會長。」
老師坐下來以後,一直注視着涼介。她的雙眸看起來依舊澄澈明亮,眼波流轉,映出夕陽下的天空。涼介只回了句「給大家添麻煩了」就避開視線,把冰塊加到杯子裏。坐在一旁的薰則形式化地道了歉:「都怪和我們一起的那個笨蛋,真的非常抱歉……」
「要是混入雜菌,羊奶馬上就會變質。」
橋叔正想介紹吉門老師給涼介和薰認識,卻發現雙方已經見過面,於是只說了一句「大家好好相處吧!」
「哇塞,超讚。橋叔你好會做菜!」
「就跟你說我一點都不偉大。當時我死都不想待在這裏。」
「不過,你應該不久就能回到本島了不是嗎?我可是待在沒有任何一條路面可以穿着這個走路的島上喔,你瞭解我的心情嗎?必須在這種地方生活的女人心。」
「那個那個……今天要做優格嗎?還是直接喝?」
兩個外表給人的感受南轅北轍的女人開始交談後,橋叔帶頭向大家舉杯。
「算了,名字的事情等一下再說……好嗎?先喝看看這個,」橋叔說。
對跟着起鬨的薰,老師連連搖手否認:「沒有沒有,沒那回事。」同時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涼介。涼介只是報以微笑,沒頭沒尾說了一句「不過……」就噤口不言。兩位女性同時追問:「不過什麼?」涼介還是不發一語,接着突然站了起來。
夕陽西下,庭院的草也染上一片金黃。此時桌上已經排滿了大盤佳餚,有雙帶鰺生魚片、綜合天婦羅、一整隻活龍蝦的料理。三人用熱水兌黑糖燒酎,先乾杯等着其他客人。
過了片刻之後,橋叔招待的客人從旱田路走過來。穿着深藏青色洋裝的吉門老師,以及不知爲何也跟在後面的登志男。
儘管橋叔一再催促,涼介仍然盯着玻璃杯中的羊奶。與其說那是白色的物體,不如說它就是白色本身。
「聽說昨天不得了呢。」
立川自覺沒臉面對橋叔,所以在房裏蒙着毛毯大睡,不願出門。薰一面轉述立川的話,一面伸出筷子夾雙帶鰺及龍蝦來喫,然後連聲歡呼,同時大口喝着甘蔗製成的黑糖燒酎。臉上仍然微腫的兩個男人,也配合着薰的速度對酌。
「如果不是當時橋叔教我釣魚,我或許就在什麼地方哀嚎了。」
「這會令人上癮的,因爲是貨真價實的母乳。」
橋叔笑着拍手。
「因爲它今年產下兩頭小羊。不過,能夠取得的乳汁,只有牛的二十分之一喔。」
「這島上的男人都對老師很着迷,所以他們那些人的太太,對她評價都很差。」
「取名字了啊?」
「這是香匙天婦羅,香匙就是本島稱爲軟絲的烏賊。做成生魚片雖然也很美味,不過你們先嚐嘗看這種喫法,可以直接用手抓來喫。」
慢了薰一步的涼介,喫了之後表情也變了。前一天嘴巴內的傷口到現在還沒復原,但是香匙天婦羅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擴散開來,十分強烈,率直地令人感動。他雖然一直從事廚房工作,卻沒有喫過如此美味的烏賊。
登志男鼻孔歙張,任何人一看都知道他心情激動。
「因爲,原本跟我有約定的人,一聽到我說要留在島上工作,就把我甩了呀。」
橋叔邊向站在不遠處的涼介和薰說明,邊以指尖撫弄花代的臀部。花代似乎很舒服地啼叫着,尿液滴滴答答地流出來。
「我來到這裏之後,一直都是穿着這個。」
「那個那個……那個,不能幫它取名字啦。」
橋叔對涼介和薰這麼一說,老師舉起手來。
「以身體的比例來說,它的乳房還真大呢。」
橋叔看着薰的臉。
薰偏着頭問道。
老師說着也站起身來,踉踉蹌蹌地往羊舍走去。兩頭羊可能都已經很習慣她了,立刻湊了過來。橋叔雖然叨唸着「不要在醉醺醺的時候擠羊奶」,卻仍然拿出金屬盆以及消毒用的酒精噴霧罐。他先把酒精噴在金屬盆內殺菌,接着也噴了噴老師的手。
「用這個羊奶做的優格真的很棒喔。」
「不不,不是因爲我的技術,是因爲花代是頭很棒的山羊。它是撒能山羊,屬於乳用山羊。」「乳用?」
「那個那個……那個,你好。」
「那個那個,我最喜歡了。」
「立川真傻,這麼好喫的東西都喫不到。」
「這隻小羊叫培諾喔。」
「登志男,那件事就別再提了。」
母親曾經告訴過涼介,說他很小的時候喝過羊奶,但他並沒有這段記憶。父親過世以後,一切都變了;從他懂事時開始,涼介就和母親兩人過着不斷搬家的生活。
「有人覺得有腥羶味,可以說是各有所好吧。」
聽到橋叔這麼說,老師也頷首表示贊同。「尤其花代真的特別優秀,」她說道,視線投向羊舍的方向。
燃燒着地平線上薄雲的太陽已經沉沒。桌上放了一盞鹵素燈泡提燈。雖然是使用乾電池的提燈,卻已足夠提供桌邊充分的照明。
所有人都回到桌旁。橋叔拿起盆子,把剛剛從花代身上擠出的奶倒進每個人的杯子裏。光看外觀感覺就比牛奶更濃郁。
「啊,老師。登志男你也來了呀。」
「那個那個那個 那個,老師好像公主喔。」
唉,真傷腦筋。橋叔嘟噥着。
被橋叔這麼一說,登志男圓睜着雙眼。老師彷彿是爲了打圓場,突然說道:「對了,你們看。」然後抬起她穿着白色船形高跟鞋的腳。
橋叔指着天婦羅的盤子。
「也對,今天還有東京來的人。」
「哇!」薰尖叫出聲。
「可能是我一直站在堤防上看海的關係吧。」
橋叔一邊拿着裝了羊奶的盆子往桌子那邊走,一邊重複呢喃着:「這樣啊,取了名字啊。」現場的氣氛明顯起了變化。薰走到涼介旁邊,小聲地說:「我是不是闖了什麼禍?」
他將羊奶含在口中,慢慢地品嚐。乳品不是喝的飲料,而是必須咀嚼品嚐的食物,涼介在廚房工作時曾有人這麼跟他說過。而花代的羊奶就如這句話說的,有種沉甸甸的質感,甘美濃厚的味道在口中緩緩擴散。
「這麼一來就容易擠出羊奶。」
涼介問道。老師點點頭。
「那個那個那個,但是,那是睦他們不對呀,因爲……」
「上一回笑得這麼開心,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老師說道。「真的嗎?」薰尖銳地反問,橋叔旋即像是爲老師辯護般回答道。
以老師及薰爲中心的宴席氣氛熱絡。
登志男戳了戳涼介的腰際。
「宰殺?」
「是培諾……」
「沒錯,感覺你的心完全不在這裏,好像就會那麼跳下海,所以我纔出聲叫你。」
「可是……咦?昨天的慶功宴?」
薰翻着白眼。
「就是打架弄翻的那一鍋啊。那鍋肉就是花代生下的小羊。」
「就是我也喫了一口的那個?」
涼介張大嘴巴看着橋叔。
「這是島上的傳統。」
「它也一樣?」
涼介指着培諾。是的,沒錯。橋叔點點頭。
「討厭……」
薰兩手抱頭,嘴巴扭曲着。
「原本山羊在這座島上只有食用一途,不過橋叔來了以後,開始進行乳製品生產的實驗。他想說是不是能用牛或山羊的乳汁製作優格或起司。」
老師彷彿是爲橋叔辯解般說明。不過,橋叔連連揮手否認。
「不,完全成不了氣候。要做成起司獲利是一條非常漫長的道路。會長感到很失望。到頭來,現在山羊還是當做肉羊用,所以昨天整鍋肉浪費掉了真的令人很不甘心。我想就算是會長也是同樣的心情。」
「那個那個那個,我也很不甘心喔!」
登志男在一旁用力點頭。
「負責宰殺的是民宿的老爹,會長很少動手。不過,花代生下它以後,都是我在照顧,沒想到竟然發生那種事……」
橋叔凝視着正在吸吮花代乳汁的培諾。
「在島上過日子……在都市中不懂也無所謂的事情,換句話說就是原本由其他人代爲處理的事,全都必須親力親爲纔行,這實在很痛苦。所謂回到人類活下去的原點,說起來其實相當殘酷。」
「這樣啊,並不輕鬆呢。」
薰注視着玻璃杯中的羊奶,大大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說有想做的事的確是真的,不過現在……」
涼介對薰點點頭,仍舊不發一語,用手指壓着額頭。「真有意思,這麼沒用的人,打算做什麼?我就暫時奉陪好了。」立川說道。
橋叔喝乾杯子裏的燒酎,所有人都沉默着。
「橋叔在胡說什麼?我可是很依賴你的唷。」
涼介一直凝視着立川的側臉,然後低聲說了聲「謝謝」。
咦?立川抬起頭。薰也驚訝地動了一下身體。
咦?薰眯起眼睛。
薰伸長了脖子看着涼介。立川則湊過來問:「什麼什麼?」
「就拿橋叔來說吧,他爲了這個島竭盡心力製作起司,但是島上卻沒有人協助他。」
「我有想做的事,所以想在這裏再待一段時間。」
「我說前輩,我知道不該問你這件事……」
立川立刻點出具體的現實問題。
「你是不是……內心曾經受過什麼傷?」
漆黑的蔗田中傳來嫩葉沙沙的聲響,帶着溼氣的晚風緊跟在後,吹了過來。
什麼?涼介看着立川的臉。
「不,這個我當然曉得。」
橋叔看看發問的老師,然後又看看沉默地聆聽的涼介。
「小山羊確實很可愛,可能的話,我也希望就這麼讓它長大。但是,這次生下來的兩頭會長都買下來了。新的蓄水池開始能夠輸送水的時候,可能就會在集會所舉辦慶功宴吧。島上的男衆出了相當多力,所以如果不是用在那個時候,就是用在會長兒子的元服儀式時吧。不論哪一種狀況,這頭小羊都會落得最近就要被宰殺的命運,所以我纔沒有幫它取名字。一旦取了名字,就會從食用的山羊,變成……變成有生命的家族成員了。」
「我不懂有沒有深度,不過想治好還是想忘掉,做法肯定不同喔。前輩,我呢,從定時制高中綴學,一天到晚不務正業,現在確實是個笨蛋,不過,念小學的時候我可是很用功的。」
「阿薰不是很好嗎?你在這裏拍了那麼多照片,回東京之後也有要做的事吧?哪像我,什麼都沒有唷。沒學歷也沒錢,最近甚至連臨時的工作也找不到。前輩也一樣吧?以年齡來說不妙啊。」
立川雖然道歉說「給你們添麻煩了」,卻又發着牢騷,以哽咽的聲音說:「到頭來我究竟是來這裏幹什麼啊。」薰先說了句「我覺得好像來了好久」,緊接着又補上一句:「不過,離開之前培諾沒有被殺掉實在太好了。」
「對不起。」
睦遭遇到天外飛來的橫禍:他飼養的肉牛跑出牛舍後暴走,他爲了壓制住牛導致肩膀脫臼。在集會所緊急處置後,睦被人用漁船送到R市。據說睦四處張揚說有人故意解開系牛的繩子,牛舍的鎖也被人打開了。雖然會長斥責他老是整天喝酒纔會發生這種事,不過島民還是集合起來,試圖找出犯人。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薰會這麼說,不過涼介搖搖頭否認:「不是的。」
立川驚訝地笑了出來,接着又趴回被子上。他啜飲着燒酎,眼裏閃爍着一絲光芒。「真有意思,」立川一個人興致高昂地說着。
薰瞪着立川。
「前輩還是什麼都不告訴我們嗎?你這個悶葫蘆。」
「好過分,人家是擔心你耶。」
薰露出手臂上的玫瑰刺青。
「不,失敗了就是失敗了。」
沉重如暗影般的笑容浮現在橋叔的臉龐上。他再次看向涼介。
「發生什麼事?是對方霸王硬上弓嗎?」
「你要幫忙工頭的工程嗎?」
「抱歉,我不跟你們回東京。」
13
立川「嘖」了一聲,翻過身看着天花板,薰也轉身仰躺着。過了一會兒,立川開口問
涼介抬起頭,凝視着立川。
「算了,用山羊的乳汁來製作起司,就某個層面而言,破壞了這裏原有的規矩……原本就不容易。而且,利用產乳量少的山羊製作起司本身就不可能。雖然也教過大家用牛奶製作,但每個人都說太麻煩就不做了。現在島上的牛全是肉牛。」
「那麼,橋叔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製作契福瑞的嗎?」
「沒想到你偶爾也會說出有深度的話嘛。」
「抱歉,我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什麼嘛,大家都慘兮兮的。」
「到底是怎樣啦?」
「果然只要叫過一次名字,就覺得它叫培諾了呢。」
「這座島充滿這樣的人喔。離島未必就是天堂,說起來反而完全相反,簡直就是把所有落魄潦倒的人彙集起來的人類圖鑑。」
與新水道相關的所有工程,在一星期後結束。和竣工儀式一起舉辦的慶功宴在集會所正式舉行。原本涼介和薰很擔心是不是會拿出培諾的羊肉鍋來慶祝,但由於之前在寺廟的院子裏發生過糾紛,所以這次只有準備酒和菜餚等形式上的東西。不過,那一天找碴挑釁的睦不在島上。
是喔——老師和薰發出佩服的讚歎。「說到人生,實在是難以預料呢。」薰在杯子內倒入燒酎,老師又繼續剛剛的話題。
「我從來都不認爲你是笨蛋,」涼介說。
「我們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用牛奶製作起司,而是用山羊奶,這是法國酪農的做法。我們想嘗試去做大型乳業製造廠做不到的事情。而且,如果能製作出品質優良的產品,價格和味道會截然不同。契福瑞是高級品,我們原本以爲喜歡這種起司的日本人應該會逐漸增加,沒想到……竟然以失敗收場。」
立川並未看着涼介及薰,繼續說道:
「可是,前輩你有錢嗎?也必須找住的地方吧。」
「那個那個……那個或許不輕鬆吧。我也有,很痛苦的時候。」
唉……薰垂頭喪氣。涼介也不發一語,看着低下頭的薰。
「立川,既然你這麼清楚,就一定能夠往前邁進不是嗎?」
「我實在很沒用。」
這次輪到薰看着手中的酒杯,開口說道。
「我不回去。明天我不上船。」
「好幾次都想一死了之。」
橋叔打斷老師的話。他的眼神在空中游移,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狼狽。究竟怎麼了?薰和老師面面相覷。橋叔或許對這樣的氣氛更覺得尷尬,沉默了一會兒以後,繼續說明。
「對不起什麼?」
「如果是爲了那個女老師,勸你最好不要喔。」
「在胡說八道什麼啦,前輩你這個悶葫蘆!」
「對,那個……我曾經離開島上,不過,那裏也很辛苦,所以我又回來了。那個,不管哪裏都很辛苦啊,嘖。」
橋叔把食指貼上脣邊,示意老師別再說下去。
說到這裏,橋叔調整坐姿面對着涼介。涼介刻意避開橋叔的眼神,注視手上玻璃杯映出的光澤。
隔天一早,涼介等人告訴來發給他們船票的工頭,說他們不打算回去。工頭一臉狼狽,令人同情。他趴在餐廳桌上,擺出一副全身虛脫的樣子。
「就是嘛,你不是笨蛋,是豬頭。」
「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和友人發誓一起成爲酪農,法文叫做fermier。我曾經有過擁抱這種夢想的時代。我的好友那時已經結婚,並且有一個小孩。我們兩個人借了一大筆錢,搬到信州(注11)去住。爲了實現夢想,我和好友以及他的妻子三個人曾經一起努力過。然而,最後我們還是不歡而散、分道揚鑣了。然後……經過一些轉折,我輾轉來到這座島上。」
「我爸媽在我小學畢業以前離婚了。老哥跟着我媽,我也想跟他們一起,但老媽說養不起兩個孩子,所以我只好跟老爸一起生活。不久後,老爸的新老婆就來到家裏,我這就有了新媽媽。總覺得很多事都變得很麻煩。新媽媽生了小孩,我在家裏失去了容身之處,做什麼事都不順利,書也完全沒在唸。所以呢,只要有人隨口跟我提到學校或是學歷什麼的,我就會很火大。我知道別人一定認爲,反正還不是你沒好好努力什麼的。不過,那是父母都在、家庭健全的傢伙在說的,我在重要的時期有家卻歸不得……哪有什麼唸書的機會?」
「不要問啦,豬頭!」
「而且……你要在這裏幹嘛?前輩。」
「那個傷,你是想治好它,還是想忘了它?」
「所以……以前我也沒穿這麼多鼻環。因爲發生令自己很痛苦的事,我心想絕對不能向痛苦認輸。我是以這樣的心情去挑戰的。這個也一樣。」
「這些都還沒確定。」
立川翻過身子正想靠近薰時,薰伸手製止,「別靠過來。」
慶功宴上,立川安分地待在集會所的角落,靜靜地喝着酒。他和橋叔握了手,又和登志男聊了些什麼彼此笑了起來。涼介也差不多。他和薰、立川一起拍了合照,向橋叔及工頭致謝,然後和稍晚匆忙趕來的吉門老師握了手。那是因爲老師主動伸出手說:「改天再來島上喔。」
橋叔彷彿要爲薰打氣般這麼說。老師和登志男隨即轉過頭看着羊舍。
「因爲那件事牽涉到男人,這輩子想治好應該是不可能了。總之,我想忘了一切。當時心想男人最好全都死光算了。所以很抱歉,我對男人還是有抗拒感。」
橋叔繼續說道:
「嗯……算是吧。」
咦?橋叔的臉瞬間變得僵硬。
「可是,不知道是目光短淺還是什麼的,我不像前輩,我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薰用力地點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咦?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涼介悄悄抬起頭,橋叔再次凝視着他。
「可是啊,我也很討厭爲了這種事火冒三丈的自己,所以我心想,乾脆把過去的事都當做一坨屎,把那些日子全忘記就好了嘛,所以就一直過着輕率放蕩的生活,一半帶着遊戲人間的心情……結果,完全不行。以那種心態隨波逐流,結果什麼也沒變,沒有一點真實感,無法感受到自己真正活着,所以永遠在意着過去的事情。不過……我畢竟也是人,不應該就一直這麼下去。我希望活得更有真實感,就算可能因此要了我的命也無所謂。不,應該說那樣的話還比較好。這樣的話,我的傷口一定能夠痊癒。」
「不過,培諾真是個好名字。」
「山羊,嗯,包括使用山羊奶製作的起司,叫做契福瑞。不,那個……其實,」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玫瑰,我只不過想證明那些痛根本不算什麼。」
「就是契福瑞呀,法文指的是山羊奶起司……」
老師插嘴說道:「確實不輕鬆呢。登志男曾經離開島上然後再回來,而且一個人努力負責郵差的工作。」
「什麼事?」
「我來這裏以前,曾遇到過很令我厭惡的事。」
隔天有定期船。必須修理舊水道的工頭留下,涼介等三名臨時工則排定搭這一班船回去。
薰彷彿是爲了補充涼介的說明般,繼續補了一句。
立川沒再說什麼,在三個杯子裏分別倒了燒酎。
「菊地哥你怎麼了?先回去東京,想好該有的計劃再來不是比較好嗎?」薰滿臉擔憂。
立川反覆說着「不妙、不妙」。涼介聽着他們的牢騷,猶豫着該在什麼時候告訴他們自己的決定。知道橋叔的生活狀況後,涼介的內心起了很大的變化。要說只能趁現在了。涼介喝了一口燒酎,輕輕把杯子放下。
老師率先打破沉默,她以一句「以前我一直都沒請教過您……」開了話頭,「橋叔是在什麼地方第一次接觸到契福瑞0;Chevre1;的?」
老師語氣微嗔。登志男也以勸戒的口吻說:「那個,不可以這麼說喔。」
「和友人不歡而散是我的失敗,想在這個島上做起司終究還是失敗。我的人生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論做什麼都一敗塗地。」
「沒關係啦,你們不用安慰我,我心裏清楚得很。」立川用臉壓住枕頭,吐了長長一口氣。
「不過,你下定很大的決心是吧?」
立川又轉過身來面對涼介,似乎期待他能說些什麼,但涼介依舊默不作聲。
夜裏,三個人趴在棉被上,枕頭邊有燒酎的瓶子。他們各自拿着杯子小口地喝着酒,一面回顧整整兩個月挖掘溝渠的工程。
「能不能拜託你們回東京?我和會長還有另一層關係。」
工頭以極爲憔悴的表情看着三人。
「你們是沒像之前來的那批人,因爲嗑藥而出現精神恍惚的狀況。不過,和島民幹架,甚至連牛都暴走……還是讓我捏了一把冷汗。好不容易工程結束了,我以爲能夠喘息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涼介默默低頭致歉,立川和薰隨即也跟進。
「既然這樣,你們先回去本島一次再來好嗎?如果你們就這麼留下來,就變成我的責任了。我也有我的立場要顧。」
「真的很抱歉。」
「你們打工的費用也是直接匯到帳戶裏,現在沒辦法給你們現金。你們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吧?這裏連一臺提款機都沒有。」
涼介再度重複了一次「真的很抱歉」。
「該不會是爲了那個女老師吧?」
「不是。」
「如果是爲了那個女的,我勸你最好死了這條心。那個女的過去不知道用甜言蜜語騙了多少人。最近連會長的兒子也魂不守舍的,成天在那個女人身邊打轉。不過啊,都是被那個女人引誘的。」
薰一副「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的表情瞅了涼介一眼。
涼介回看了工頭一眼,斷然地搖搖頭。
「不,因爲我有想做的事。」
「你們兩個也不回去嗎?」
工頭分別注視着立川和薰。事出突然所以兩人也解釋不清,只能曖昧地回答「嗯」、「是啊」。
工頭哭喪着臉,探出身子。
「那個,果然……你們是自己想挑戰看看嗎?探索自我之類的?」
可能是再也壓抑不住情緒,工頭的胸部及肩膀上下搖晃着。
「既然這樣就獨立自主呀,探索自我是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才有資格說的吧?怎麼辦,這個票?不上船全都白白浪費了不是嗎?」
「你是說那是我們乾的嗎?」
「既然這樣,我們自願說要留下來,不是一件好事嗎?」
斜坡下方茂密的樹叢搖曳着。大概是它們藏身在其中吧?又或者只是風的緣故。
會長家的客廳裏擺設着彎彎曲曲的木製雕塑品,似乎是以細葉榕雕塑而成的作品。涼介雖然對藝術沒有研究,卻覺得一旁擺設的木雕七福神(注12)破壞了客廳整體的氣氛。
是睦。他的身邊跟着一個小女孩,是之前和涼介一起走過這裏、吉門老師班上其中一個孩子。
三個人一句話都沒回。
他一邊撥開雜草一邊爬上斜坡。
「到時候不能在這裏工作嗎?」
「菊地先生,」會長衝着涼介問道:「你已經打點好要住哪裏了嗎?」
「說什麼獨立自主!你自己一天到晚遊手好閒,欠了一屁股債。只因爲你是會長的外甥,所以才能在這裏工作不是嗎?說是工頭,也只有他們這些人才叫你工頭不是嗎?島上有哪個人叫你工頭嗎?他們因爲在這裏有想做的事,覺得有意思,所以想留下來不是嗎?你不就是爲了找這樣的人才去本島招募臨時工的?結果以前有誰留下來過嗎?有哪個年輕人願意留在這個島上嗎?或許這是什麼緣分也說不定,你就幫幫他們吧!」
「爲什麼一定要會長決定纔行?」
會長太太「喔」了一聲,離開之前又補了一句:
「我個人並不會特別討厭你們,不過……我就直說吧!沒有一個島民希望你們留下來。換句話說,你們和島民之間不會有兩情相悅的情況發生。要是有島民想娶你當老婆,自然另當別論。」
「還是算了吧,這裏不是年輕人待的地方。」
男坡和女坡的分界處雜草叢生,覆蓋住整個路面。他毫不猶豫走向左側,這一邊是和緩的小徑持續延伸的女坡。涼介一面穿過鋪天蓋地而來的森林,數次回頭看向後方。
「既然這樣,就得和會長商量。我也無能爲力。」
涼介緊抓住睦正要再踹下去的腳喊道。
「咚」地一聲他像是被扔到地上。
「不過,島上的人口能增加就是好事吧?」
涼介穿過無人寺廟,進入登山道,經過立川用小石頭丟的細葉榕旁。埋設塑膠管處的泥土呈帶狀變了色,在哪個地方如何汗流浹背地工作、男衆對他說了什麼話語,這些事全都一一浮現在涼介的腦海裏。
「反正,總是有辦法的,」立川說。
涼介三人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看着七福神。
「我老公並不是討厭你們,而是認爲你們會很辛苦,所以先把醜話都說盡了。他這人個性單純,就跟加拉巴哥羣島(注13)的稀有保育動物一樣。」
薰瞪着對太太咆哮的會長。
涼介趁着睦遲疑的瞬間轉身跑走。儘管睦在他背後不斷咆哮,他仍然沒有停下腳步。涼介在微暗的登山道上飛奔,朝前方陽光灑落的林間空隙而去。
「我想你們也知道,島上的生活和你們想象中那種電影裏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這裏是只有工程期間才供餐的民宿喔,平常又不可能有觀光客來,等於沒在營業。我沒能力僱人,更何況一次來三個。」
「臭小子!」
14
會長垂着粗眉噘起嘴,滿臉苦惱。三個人在他面前只能乖乖聽他說教。
登山道往山頂連綿而上,彷彿爬上右側斜坡般延伸出去,坡度更爲陡峭。就這麼一直跑下去,或許可以拉開和睦之間的距離吧?不過,睦一定會追過來,往無處可逃的山頂追過來。
「沒錯,所以只要是和本島有關的工作,過去都是從本島找年輕人來做臨時工。我想其中或許有人會喜歡這座島。」
看到涼介點頭,工頭的臉也扭曲了。
「住手!」
涼介雖然覺得必須澄清,卻發不出聲音,甚至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睦踹了他一腳。
走到蓄水池旁時,他停下腳步。
隔天,涼介前往安布里嶽。他想去看斑斑。他有預感,只要能和森林的動物再見面,就能更加確認此刻的心情。
「我不知道。那件事,只要當事人不說,誰也不會知道。只不過,確實有人認爲是你們搞的鬼。在這樣的氣氛下,你們留在島上,就有點像天空中飄着一朵烏雲,或者說是不合季節的颱風即將來襲的感覺……唉,真傷腦筋。如果單純來這裏玩當然很歡迎,但是在這裏住下來,被你們以自己的作風攪亂的話就麻煩了。島也有島的規矩,這裏有這裏的體制,因爲大家都能遵守,所以這麼小的島才能維持到現在。你們如果沒辦法找到工作,難道打算待在這裏,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嗎?你們有老死在這裏的覺悟嗎?」
涼介立刻低頭敬了個禮。
「喂,你給我站住!」
「是的。」
「何況……還發生了睦養的牛突然發狂的騷動。雖然那件事因爲他使出蠻力搞到脫臼把牛給制伏了,但萬一有小孩被牛拉着跑,你們想想看,那可是會出人命的。島上發生這樣的事,仔細一想,當然令人憂心。」
「總之,隨你們便,年輕人不到世界各地闖闖也不行。在這裏看是要露營還是怎樣,隨你們待到滿意爲止,然後就去別的地方吧!要到歐洲還是美國都儘管去闖。青春一晃眼就過了,可不能白白浪費了。」
工頭愈來愈沮喪。
立川一插嘴,會長立刻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婦人盯着涼介,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
會長挑了挑濃眉。
涼介垂下眼簾。
「放開牛的,就是你們吧!」
「少囉唆!」
工頭拿着三人的船票,手顫抖着。
立川似乎也和涼介有同樣的疑問。工頭再度浮現一副快要窒息的神情。婦人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芒。
突然有人喊住他。
「你們說想留在這裏嗎?」
睦跑了過來。涼介張望了一下睦的背後,確認小女孩是不是跟着。或許睦已經交代她先回家了,沒看到小女孩的身影。
立川翻着白眼。
睦微微張開嘴巴,然後問道:「爲什麼你還在?」涼介沒有回答,迅速通過。
婦人抬起眼角看着涼介。
「真是這樣就好了……」
涼介偏着頭,仍然沉默不語。這時會長太太剛好端了茶點出現。
「不是叫你少囉唆嗎?」
在廚房準備早餐的婦人突然開口。
15
婦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涼介等人的方向看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露出笑容。工頭就像溺死前的鯉魚般,張開口期期艾艾地說:
「這是爸爸做的水道喔。」
薰和立川同時問道。
涼介繼續爬上斜坡。
「你說這裏,是指我家?」
「爲什麼還留在這裏?」
「我什麼也沒做!」
涼介退後一步,睦卻往前跨出更大一步。一張傷痕累累的臉往他逼近。
涼介照他說的停下腳步。
這一回是腰側被踹,涼介滾落在草地上。
「希望你們重新考慮也是爲你們着想喲。」
「反權力、反家暴。我可不會因爲痛苦就退縮。」
「除了你們還有誰?」
走廊傳來「少囉唆」的吼聲,門隨即被打開,民宿老闆探頭進來。
「找到住處以前,請讓我們待在這裏。」
果然還是不能無視島上的頭子,涼介心中一陣苦悶。意外地,連婦人也點頭說:「也對,不先跟會長商量不行。」
那裏有個單手裹着三角巾的男人,他的臉上有擦傷的痕跡。
進入充滿陽光的林間空隙的瞬間,涼介朝左側斜坡下方鬱郁蒼蒼的森林一躍而下。樹枝打中涼介的頭和臉,雜草絆住他的腳;黑暗中,涼介突然被樹枝擊中胸部,樹枝啪地應聲斷裂,四處飛散。雜草叢整片覆蓋住斜坡,使他看不清地勢。當他發現大事不妙時已經一個倒栽蔥摔下去,沿着斜坡滾落,他的膝蓋撞到某個堅硬的物體,疼痛傳遍全身,但他的身體仍繼續滾落,沿着草叢、灌木叢一路往下。涼介的眼前一片昏暗。他試圖掙扎,手腳卻不聽使喚,他不停往下墜,樹叢和林蔭透出的陽光,宛如萬花筒般在他腦中旋轉。
涼介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睦竟然已經來到他身後。睦綁着三角巾的手臂晃動着,臉色大變疾奔而來。
「喂,你站住!」
睦冷不防一把抓住涼介的胸口,雖然只是單手搖晃着涼介,仍然力大無窮。涼介上衣的鈕釦因而被扯落。
「那就只好露營了」
小徑沿着山腰蜿蜒而上,斜坡上樹林密生,略顯昏暗。幾十公尺前的林間有個空隙,炙熱的陽光從那裏穿透進來,耀眼奪目,仿若通往另一個世界般閃閃發光。
「想待在島上,就得先記住這件事。像我哥只是臉臭了一點就被會長誤解,他也曾經有過被欺負,或者說是被排擠的時期喔。」
「可以是可以,要是沒找到呢?」
「你要是來真的,我絕對奉陪到底!」睦大吼。
工頭雙手抱頭,婦人也撫着白髮陷入沉思。
「你啊……從剛剛就一直說些沒出息的話,真不像樣。」
應該交給橋叔的東西,現在仍收在涼介的揹包裏。想問橋叔的問題也深藏在心中。來到這座島原本的目的連一個也沒達成。
涼介發出不成聲的叫喊,往睦的腰部一撞。睦爲了避開而跌在登山道上,但立即翻身站了起來,單手揮拳毆打東倒西歪的涼介。涼介的下巴挨中一拳。他按着臉蹲下身來。
「這也必須是島民希望對方留下來纔算數。這兩個月以來,我們一直都在觀察你們是不是適合留下來。」
睦的女兒顯然很不安。涼介也感染了同樣的心情。就算是性情暴烈的睦,在女兒面前也是一臉爲人父親的神情,但他在看到涼介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結果使那麼小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涼介再次感受到留在島上的艱難。一旦與島民爲敵,在這裏一天也待不下去,這就是島上的生活。
要逃就趁現在的念頭在他內心騷動着,不過,他從來不曾招惹睦生氣過,這樣的想法,留住了他遲疑的腳步。
什麼?會長看着薰的臉,大概是不懂薰的意思吧?立川則毫不客氣地撕開茶點的袋口,拿出看似黑糖果子的點心放入口中。
被會長盯着看的薰皺起鼻子。
老闆說完用力關上門,發出腳步聲離開了。
「真傷腦筋。」
立川這麼嘟噥着,薰立即一臉喜不自勝地說:「露營不錯啊。」
他朝着男坡和女坡分界點的方向走,來到坡度陡升的地方。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不斷冒汗。這時和他初次登上這裏的季節不同,據說即將進入梅雨季,日曬強烈宛如盛夏。涼介稍微往上爬以後,調整了呼吸打算再往上走。
睦追了上來,涼介使盡全力地跑。
涼介一邊喊叫,一邊撿起路旁的石頭。彷彿有什麼東西往他的咽喉底部迫近般,他的呼吸變得短而急促。睦原本還要再衝過來揍他,卻因爲注意到他手中握有石頭,瞬間停止了動作。
「觀察?」
無止境的墜落終於停止。
他的眼前有無數的枝葉及藤蔓,再往前則是被葉片切割成碎片的晴空。
只稍遲了片刻,許多不同的物體從天而降。
樹葉、枝椏、彎彎曲曲的藤蔓。
涼介還沒調整好凌亂的呼吸,他先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右臂疼痛,但手腳都還能活動。他轉了一下脖子,坐起上半身。他看了看手背,到處都有擦傷,還流着鼻血。
涼介仰起臉看着剛剛摔下來的斜坡,只見茂密的樹叢形成一片陰暗,看不見深處。
涼介環顧四周。爲了防範睦突然出現,最好手上能有短棍之類的東西防禦。剛剛他並沒有以石頭攻擊睦,但當時若是攻擊了,現在的狀況應該又大不相同。他苦惱着該怎麼做纔好。這時候,草叢傳來晃動的沙沙聲。聲音來自涼介身後。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坐倒在地上,連忙屈起膝蓋,半抬起上身。
草叢繼續搖晃着,而且愈來愈劇烈。
有一頭山羊像是從草叢中誕生般露出臉來。
是一頭雪白的山羊。它的腹部垂着豐滿的乳房,就像橋叔家的花代一樣。山羊用細長的眼眸盯着涼介一會兒,然後又回到草叢裏。
它右側的樹叢晃動着,左側也是。
草叢中的山羊羣一隻只露出臉來,忽隱忽現,應該是對涼介感到好奇。其中似乎也有好幾頭小羊,它們小小的身軀出現在葉片間,忙碌地跳躍着。
其中一頭跳出樹叢。
「啊……」
涼介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那是他想見的一張臉,黑白的花紋令他格外懷念。
斑斑踏着雜草,直接走向涼介,然後用鼻頭輕輕抵着涼介的腰際,就和之前在斷崖時一樣。涼介像是被催促般挺直腰桿,走在草地上,然後第一次望向斜坡對面。
微暗的空間裏,垂下好幾道光柱。
光柱彷彿延伸到涼介身上,令他不由得抬起頭。
「在這裏生活一點都不輕鬆,所以不要過度逞強。就算臨陣脫逃也沒關係,想回去的人就揮揮手回去,誰都不需要被這個島束縛。我們就先這麼約定吧!這樣的話,不論到了什麼時候,我們見到彼此都不會尷尬。與其被侷限在這個島上,各位的人生更加重要。」
「三十頭也好,四十頭也好,我想飼養山羊,弄一座牧場。」
涼介坐在岩石上,凝視着山羊好一陣子。森林裏充滿生命的氣息。這時涼介突然開口說道:
涼介和山羊羣一起經過巨木旁。他踩過腳下黏滑的青苔,小心翼翼地在陰暗茂密的氣根叢林中前進。
橋叔以冷靜的聲音向立川說明:
「大消息?」
「你少廢話!」
「他說我們只要付伙食費就好了。」
涼介只是佇立不動,甚至忘了抵着他腰部的山羊。
「會長和橋叔商量後,才這麼決定的。剛剛橋叔開小貨車幫大家把行李載過來,現在他去集會所搬舊棉被了。」
橋叔一手拿着酒杯,一一看向每個人的臉。
「這還用說嗎?當然再好不過了。這可是加拉巴哥羣島的稀有保育動物同意的喔。」
「我很容易暈船,所以釣魚的事沒辦法幫忙。不過,我會努力幫忙整理工具或出貨。至於我的目標……是這個。」
穿過蔗田,涼介走在石子路上往橋叔家前進,沒多久便聽到熟悉的聲音。涼介跑了起來。橋叔家已經亮起燈光,在暈黃的光線中,可以看到山羊及兩個人影。
「山羊的牧場?」
涼介注視着不可能聽懂他在說什麼的斑斑。山羊的臉和人類的臉構造不同,但涼介卻覺得它們的臉和自己的臉並沒有很大的差異。
話一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很蠢。
涼介感覺自己像是在與巨木嬉戲一般。不,不僅是這株細葉榕,連整片原生林也像在迎接自己的加入一般。
接着開口的是立川。
看到沾了血跡的毛巾,薰和立川都皺起眉頭。
「究竟怎麼了?」
「好了好了,反正我一個人生活也挺寂寞的,更何況會長也爲我設想了很多。」
「菊地哥,怎麼了?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他說我們同樣是外地人,一起加油看看能夠努力到什麼程度吧!」
餐桌上擺了今天早上橋叔釣到的白鯛生魚片和香匙天婦羅,腳下放着鹵素燈泡提燈,以便天色變暗時使用。不知從哪裏出現的白蝴蝶停在提燈的把手上,然後又翩翩飛往蔗田的方向。
「它們好像在玩耍呢。」
三人都滿臉驚訝。
橋叔也看着山羊,接着把提燈拿到桌上,按下開關,整個庭院一下子亮了起來。立川喃喃地說了聲「酷耶」。這時候涼介開口說道:
「我想和它們一起生活。」
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比預期花了更多時間。
涼介像是被山羊羣護送般從島的西北側下山,從那裏沿着陌生的海岸線往回走,因爲他想避開可能等着他的睦所在的森林道路。看到橋叔家旁邊廢棄的港口時,太陽已經西斜,眼前的大海閃爍着金黃色的光芒。涼介拖着疲憊的腳步前進。
16
涼介輕輕地把培諾放到草地上。培諾突然一跳,離開桌子。花代跟着追了過去。母子倆繞着庭院轉來轉去。
「橋叔說從今天晚上開始讓我們住他這裏喔。」
「我們超擔心的,因爲有個大消息要告訴你,等半天卻等不到你回來。」
「不過,我認爲最好要有個目標。我在島上以釣魚爲生,既然你們要住在這裏,希望你們能夠幫忙。但是,只是這樣的話,你們會有大量的空閒時間。如果要在這裏生活,你們有什麼打算?要做什麼?」
薰拿出手機,對着橋叔按了一下快門。
涼介一步一步以腳底去感受,緩緩進入原生林。他輕撫眼前巨木的樹幹。帶着溼氣的苔綠間,露出猶如石化的大象般的細葉榕樹皮。涼介以指尖撫過樹皮,傳送他內心深處的感動,傳送那分不清是敬畏還是感謝等由內心滲透而出的情感。
「你在變成山羊前是什麼呢?」
橋叔笑着看他們兩人鬥嘴,「嗯,這個主意很不錯。」他用力點頭加以肯定,「而且拍照可以是一輩子的興趣。」
「不是,」
羊舍。
薰點頭回答「好的」,她的鼻環亮晃晃的。立川似乎也醉了,他眼眶盈着淚說:「橋叔你這番話說得太好了。」
山羊羣一邊在各處嚼食青草,一邊不時凝視着涼介和斑斑。斑斑就待在涼介身旁。
涼介初次親眼目睹細葉榕的原生林。它們是歷經千年以上的歲月,與風雨同在、亙續永存的生命。又或者說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永恆。
涼介跑了過去。立川注意到他,薰也抬起頭來。他們兩人正在庭院的桌上擺放碗盤及杯筷。「哇,怎麼了,前輩?你是從哪裏過來的?」
涼介的心裏升起一股奇異的心情。他放開斑斑,仔細觀察野生山羊的臉。山羊的瞳孔形成一道道金色橫線,涼介看得入迷,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我如果說我的目標是在橋叔釣到高級魚時,負責乾杯助興,大概過不了關吧?」
涼介站了起來,再次仰望這片原生林。
最後輪到涼介。
「真是太感謝了。但這樣好嗎?」
他靜靜屏住呼吸。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出貨?送去哪裏的牧場嗎?」
涼介往原生林裏走了兩、三步,坐在冒出草叢的岩石上。斑斑還是一如往常用鼻子抵着涼介的腰部。涼介伸手撫摸斑斑的額頭及頭上的角。斑斑雖然身體緊繃,卻高聲啼叫着,聲音幾乎響遍森林深處,接着它反而更緊緊依偎着涼介。其他山羊也沒離開,始終待在涼介周圍。不久,那隻全黑的羊也出現了。
立川的臉僵住了。
立川指了指屋子的進門處。那裏放了薰和立川的行李,連涼介的行李也雜亂地堆放其中。
「公的山羊無法利用,所以只能殺來喫。這孩子也早就講好要賣給會長了。」
涼介依然坐着仰望這片原生林。光柱從樹上穿透而來,父親彷彿就吊掛在那裏。涼介低下頭,再度凝視着斑斑的臉。
立川和薰一副像是要握住橋叔的手似地,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橋叔開心地看着他們喜不自勝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道:
「真的?」
四個人沐浴在夕陽餘暉中,圍坐在庭院的桌旁。剛和花代感情和睦地嚼着橋叔堆起來的乾草,培諾則磨蹭着花代豐滿的乳房。
視線所及之處盡是參天巨木。它們沉默地佇立着,散發出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偶爾會有動物穿過光柱,閃耀晃動。那是棲息在這片原生林的鳥羣。潤澤的空氣因爲鳥羣飛過而輕微流動,散發樹林柔和的芳香。
涼介雙手捧着斑斑的臉頰。斑斑雖然左右搖着頭,卻沒有想要離開的樣子。它把鼻尖朝向涼介的臉,接着開始舔舐涼介嘴邊。
薰才說了這句話,「呃,這個嘛……」橋叔便面露難色。
「橋叔,我這個人啊,怎麼說呢,雖然活力十足,卻還不知道我該做什麼。所以,反過來說,我希望每一天結束時,都能覺得『啊,我今天也很拼呢。』我不知道前輩心裏在想什麼,卻跟着他做出同樣的決定留了下來,這也是因爲我想要待在他身邊,看看他是如何決定自己的人生。所以我的具體目標啊,就是在離開這個島之前,清楚決定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抱歉,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
涼介抱緊斑斑,他的臉頰貼着斑斑的臉。斑斑的身上散發出獸類的味道。與其說是獸類的氣味,不如說是生物肌膚的味道,其中還混有樹林的芳香。斑斑叫了起來,其他的山羊彷彿等待許久般,也跟着叫了起來。
「簡直像詐欺哲學家,」薰笑着說,但仍爲立川拍手。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下山,四周一片昏暗。看在涼介眼裏,山羊白色的身軀彷彿飄浮在空中。
三個人鄭重地向橋叔低頭致謝。
「欸?你也會說這麼積極的話耶,真意外,」立川說。
「有關在這個島上要做什麼,」立川和薰看着涼介。
「菊地哥,真是太好了!」薰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似乎是真的喔。」
涼介也同時問兩人:「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巨木底下有山羊羣,其中甚至還有之前在登山道時沒見過的羊。有腹部垂着乳房的母羊、吸吮着乳汁的小羊。
薰也補充了一句。四個人暫時都不作聲。
涼介伸手撫摸垂下來的粗大氣根。他心念一動,試着靠在上面,慢慢放鬆身體;他的頭頂發出聲響,枝葉紛紛掉落,但氣根只是彎曲並沒有斷裂。涼介的身體浮在半空中,像是被拉扯般輕輕擺動着。
「來到島上之後才發現,我還滿愛拍照的。所以我想透過拍照,留下更多島上的紀錄。」
涼介撫摸斑斑的手加了一點力道,斑斑再次高聲啼叫。
涼介搖搖頭。
橋叔邊安撫着花代邊這麼說。立川臉色驟變。
「不會吧?這是騙我的吧?」
「這是哪裏?斑斑。」
涼介沉默了一會兒。「培諾!」他出聲叫喚在周圍繞來轉去的小羊,招招手要它過來。培諾左右搖晃着身體,不一會兒便走到涼介身邊。躁動不安的花代也啼叫着靠了過來,橋叔抱着它。「實在不該幫它取名字。這麼一叫就過來,等到出貨時會很難受。」
涼介內心不斷反覆着這句話。他環顧四周。
「我並不曉得。雖然對葬禮有印象,但不是記得很清楚。我和母親搬離那裏,輾轉在各地生活。不過,有一天母親告訴我父親上吊的地點,於是我高中的時候就獨自跑到那座森林裏去,結果卻令我相當失望。那是一個到處都是垃圾、紅褐色的麻櫟好不容易纔長成大樹般的簡陋森林。一想到父親竟然死在這樣的地方,我就憤怒得無以復加。」
隔了一會兒,橋叔開口問道:「和山羊嗎?」薰詫異地「蛤?」了一聲。立川則指着角落的
「那座森林距離我家並不是很遠。」
那是會讓人誤認爲岩石的參天巨木。宛如地表隆起般的青苔濃密生長,寄生植物也相當繁茂。巨木的樹幹粗大,需要數人才能環抱。這些樹以獨特的彎曲方式佔據了整個空間。連綿的樹瘤及彎曲處蔓生青苔,遮蔽天空的膨大樹葉以及數不盡的氣根有如雲朵般簇擁着巨木。
出乎意料地,第一個開口的是薰。
「不會吧?真的假的?」
「我們本來在民宿等你,但你一直沒從山上回來,我們擔心死了。能在這裏看到你真是太好了。不過,你的臉怎麼搞的?」
立川說了這句話以後,「呃——」地低聲拉長了聲音。
「這座島的山羊是供作食物用的,這是島上的傳統。前陣子的慶功宴不是打翻了一個火鍋嗎?當時鍋子裏的就是它的兄弟。」
「以後要麻煩您了。」
「沒什麼。只是摔倒而已。」
「我的父親是在森林裏吊死的。」
不久,涼介來到原生林的邊界。這裏已經不見細葉榕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闊葉樹的雜木林。繁盛的葉片形成的天傘消失,陽光一口氣傾注而下。陽光投射處是微微高起而突出、僅有數公尺高的小丘。但是,涼介一爬上去,就看到森林對面湛藍的海洋閃耀粼粼波光。
不知爲何,他一開口,那頭黑色的山羊竟然走近他。黑羊和斑斑一樣,以鼻頭抵住涼介的腰部。從這頭山羊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上次偶然與它相遇時的緊張感。斑斑和黑色山羊開始一起推着涼介。
「不,我完全瞭解你的意思。」橋叔點點頭,明確表示肯定。
涼介連連搖手否認。
「你要住在那裏面?」
薰幫他拿來一條溼毛巾。培諾來到涼介腳邊,但涼介纔要摸它,它就跳着逃開了。羊舍前上了鎖,剛和花代高聲啼叫着。
「你說要飼養,等到像那個孩子一樣要出貨時,真的會很痛苦喔。就算心裏再怎麼明白是要給人當食物而飼養,但情感上並不是說割捨就能割捨的。這種痛苦我曾經歷過,所以並不建議你這麼做。」
「就是說嘛,爲了殺它們而增加它們的數量,實在是……」立川說。
「但是,這麼說不就有點僞善了嗎?如果我們抱持着『那種事情和我無關』的想法活着,這纔是利己主義不是嗎?」
薰或許是希望支持涼介的夢想才這麼說吧?不過,這樣的主張和涼介接下來要說的,卻並不一樣。
「我並不打算把弄髒雙手的事交給別人,自己躲得遠遠的。」涼介先澄清。
「但是我想飼養的,不是肉食用的山羊,而是乳用的山羊。」
難道是……橋叔的臉色變了。
涼介對着橋叔露齒一笑。
「我想弄一座牧場,收集羊奶,然後製作這個島特有的契福瑞——山羊起司。」
「起司?」
「你說起司?真的假的?」
「啊,我就知道。」
三個人的反應各自不同,只有橋叔露出苦笑。
「這件事……我還是無法贊同。」
「爲什麼?」
橋叔十分嚴肅地看着涼介。
「因爲你要喫的苦太多了。製作起司,隨口說說和實際去做可是大不相同。菊地你現在所想的事,我全都做過,結果我不但浪費了自己的人生,連至親好友也失去了他們的人生,消磨掉再也喚不回的光陰。我不希望你們重蹈覆轍。再說,山羊的產乳量不到乳牛的二十分之一喔,由此可知能做出的契福瑞很有限。現在這種時代,哪有人特地用手擠奶,更何況……我們又不是法國的酪農。」
涼介始終沉默地聽着,這時候他插口說:「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我覺得纔好。」
「失敗的經驗更有幫助。而且有對起司情有獨鍾的橋叔在身邊,比起門外漢從零開始摸索不是更好嗎?」
「不,你賣不出去,契福瑞在這個國家賣不掉。一說到起司,大家都只想到牛奶做的起司。淡淡的香氣,任何人都能接受的起司。其實只要在飼料上下工夫,改變熟成的方法,就算是山羊的乳汁做的起司也可以去除腥羶味。但只要一說是山羊奶製成的起司,不管是誰都不會買,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現狀。」
「解決性慾問題?就像現在這樣撫摸花代的乳房,然後打手槍……是嗎?」
「觸感和人類的乳房沒什麼差別耶。」和涼介交換擠奶的立川撫摸着花代的乳房,露出不正經的笑臉。
「大約要幾小時呢?」
立川一口氣幹了燒酎,抬頭仰望着天空。夜空已經完全被紫色及藏青色覆蓋,繁星點點閃耀其中。
「通常要讓牛奶凝固使用的是小牛的胃;山羊起司只能用小羊的凝乳素嗎?小牛的不行嗎?」橋叔搖搖頭。
「只要活得像個人,就不會有那種心情吧。」
「並不是爲了製作起司殺掉小羊。反正公的小羊在島上總是會落到被宰殺的命運。如果能獵到山上的山羊就宰殺野生山羊,那時候再把胃取出來使用,可以說是有效利用。」
涼介緊盯着橋叔。
薰擠奶似乎駕輕就熟,乳汁呈線狀噴出。
「啊,不過,既然這樣……」薰正面注視着橋叔。
「不過,乳用的山羊就只有這裏有。公的一頭,母的一頭,就這麼兩頭喔。」
涼介一回答,立川同時興奮地說:「這麼一說,披薩和pinza的發音倒是挺接近的(注14)。」
「那是怎麼回事?」
立川指着自己的頭笑了出來。橋叔則交疊雙臂,一臉嚴肅。
「接下來就會逐漸凝固。」
立川吹了一聲口哨。
從巖灘翻卷而上的白浪。彷彿攀爬巖壁而上的濃樹綠蔭。切開斷崖的黝黑洞窟張着大口。涼介從海上眺望時難以目測洞窟的大小,現在這麼一看,估計至少有七、八公尺高。是縱長形的裂縫。
「不過,根據島上的律令,現在不可以靠近那個洞窟。算是一個禁忌的場所。」
橋叔撫着花代的乳房,小心翼翼地擠奶。
「接下來要做的是讓優格凝固、含有酵素的液體。」
「所以是爲了避免其他的菌類混入?」
薰似乎對這方面有點認識。
「很久以前,人類就和山羊等牛科動物一起生活了。不,不僅是牛科,應該和所有動物都有密切的關係。你們聽過羅馬建國的傳說嗎?」
涼介這麼一問,在花代肚子下方的薰低聲地說:「搞不好是有起司。」
「真要追溯源頭的話……據說原本是平家的落人(注19)逃到這裏避難而開始的。」
「要溫柔小心一點。」
「這個島就如同一個國家唷。要改變固有的飲食文化,是極爲困難的工作。」
橋叔看着三人的臉。
早上一起喫完飯後,上午各自處理分配到的工作:涼介是甲板員,薰負責拍照,立川則負責雜務。下午三人則在橋叔的指導下,一起學做山羊起司。
17
「竟然躲在那麼陰暗的地方。」
涼介第一次撫觸花代豐滿的乳房。花代的乳房說不出的柔軟且富有彈性,雖然長滿了柔毛,但指尖卻不太感覺得出毛的觸感。橋叔一再提醒,不論哪個物種,女性的乳房都是很纖細的,因此涼介手指不太敢使力,但這麼一來,重要的擠奶工作就進行得不順利。水桶才累積幾公分高的乳汁時,涼介已經滿頭大汗。
「我沒打算和他們爭吵。」
「啊,天照大神隱居的山洞……不過,那裏並沒有那麼浪漫的傳說。」
結束路亞釣後,兩人改採沉底釣法(注17)。船開始往島的東北岩礁一帶航行。那是位於南崎港碼頭正後方的海域,也是從定期船航路無法看見的死角。風景則和東側斷崖沒有兩樣,陡峭的山崖一路往上延伸到安布里嶽的山頂。
「那是啥?」
「牛奶和羊奶的做法不同。我剛來這座島上時,也試過用牛奶製作莫札雷拉0;Mozzarella1;及麗克塔0;Ricotta1;等種類的起司。不過,山羊的起司做起來簡單多了。」
立川「欸」地一聲,踉蹌着跑去盯着花代的屁股瞧,臉幾乎快貼上了似地觀察各個部位。「這裏是那個,那個則是這個吧。欸?從這裏進去嗎?這,我還是做不到。抱歉啦,花代。」
「小牛的也沒問題。我教島上的人制作牛奶起司時所使用的小牛胃這裏也還有。不過,要做山羊起司,使用原本就飲用同樣乳汁的小羊的胃是最好的不是嗎?這沒有什麼道理好講。」
「所以這裏的人才會不是姓平林就是平野?」
「今天前輩的話好像突然變多了耶,是不是在山上撞到秀逗了?」
「船上的羊先供給羊奶,用來製成優格或起司等乳製品。接着是肉,即使是乳用的母羊,無法分泌乳汁後,還是得供作肉食。不過,據說也供男性解決性慾問題。」
「牛奶是用加溫的方式殺菌對吧?」
「就如同我先前說的,是我來到這個島的時候,已經超過二十年了。不,之前在本島就嘗試過了。」
「一般來說,有其他人在場就沒辦法擠奶,必須一個人安靜地擠。花代因爲習慣了,所以有旁人在也可以設法擠出來,不過如果它不願意就不能硬擠,不然可能會造成乳腺炎。」
橋叔嘆了一口氣,凝視着涼介。
「沒錯。有人以爲優格是變質腐敗的乳汁,其實正好相反。是爲了避免乳汁腐敗,才製作成優格。所以這是擠完奶之後的第一件工作。」
「橋叔,或許就如你說的一樣。不過,我已經把夢想拋出去了。爲了橋叔的好友,我想試試看。」
這時已是進入梅雨季也不足爲奇的時節,海上的空氣卻十分清澈,連位於西北方外海、名爲戀垣島的無人島的輪廓都清楚可見。
「羅馬的傳說?沒聽過。」
三個人都是初次見到橋叔如此斷然否定他人的意見。
橋叔依然反對到底。
「這麼久?」
「可能是橋叔曾提到的以前飼養的山羊後代吧?其中確實大約有十頭繼承了乳用血統的山羊,就像花代一樣,乳房十分豐滿。難道不能設法圈養那些山羊嗎?」
只要不是狂風巨浪的日子,每天早上都要出海釣魚,這是橋叔和涼介的約定。多數情況下,兩人都是先開着船環繞整座島,拋下假餌採路亞釣(注16)。
「不,應該是更直接的行爲吧。」
「橋叔,這需要做掉一頭小羊嗎?」立川問。
「其實最大的難關……」
橋叔向涼介點點頭。
橋叔把水桶挪到適合的位置,輕撫花代的腹部。
「太初有道(注151;,不,太初有羊奶?」
薰換了另一個方式詢問。
「超過二十年……橋叔,既然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日本也有相當大的變化不是嗎?現在到處都有人賣起司。雖然我對起司不是那麼熟悉,但進口的起司好像賣得相當好喔。順利的話,說不定有機會使這個島變得繁榮呢。」
「這叫做凝乳素,是製作起司不可或缺的東西……有點難以啓齒,但其實就是小羊的胃。」
「沒錯,據說從大航海時代起,船上一定載着山羊。」
「反正……人類要活下去就必須犧牲其他生物。要做起司的話,最好是確實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食用山羊是這個島的傳統。男人狩獵山羊,宰殺它們做成料理,纔算成爲真正的男人。乳用就表示不去獵殺山羊,是和平利用的手段。這也就表示與島上保守人士的想法正面衝突……一旦沒處理好,將會引起紛爭。」
這一天早上,甲板中央的魚竿釣到兩次雙帶鰺。
爲避免船偏離岩礁帶,橋叔靈巧地操縱船舵。沒多久,大自然的巧斧天工出現眼前,令人嘖嘖稱奇。
橋叔將兩條魚處理好,全放進自家用的冰桶。之後雖然又繞着島拋下釣竿,仍然只看到悠遊自在的海龜,毫無斬獲。
「光是凝固就比牛奶多花上好幾倍的時間喔。基本上製作起司……」
「那叫做落人洞門。」
「雖然只是傳說……很久很久以前,不被容許生兒育女的女祭司和戰神之間生下一對雙胞胎兄弟。因爲觸犯禁忌,雙胞胎被丟棄到河裏,沒想到竟然被一頭母狼叼走。母狼哺育他們,讓他們活下去。之後兄弟倆被牧羊人發現,以羊奶及起司撫養他們長大。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是兄弟互相殘殺,最後倖存的人奠定了羅馬帝國的基礎。」
從花代身上擠出來的乳汁,大約有深鍋一半的量。橋叔把優格加進去。這個優格也是以花代的乳汁製成。攪拌後靜置,整個就會開始產生乳酸發酵了。
橋叔手指着洞口說明:
「山上那羣嗎?」
彷彿牧場就在眼前般,立川一臉興高采烈的樣子。但橋叔依然苦着一張臉。
「沒錯,讓島變得繁榮!」
立川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和視線從手機畫面離開的薰眼神交會。涼介在當廚師的時候上過一輪研習講座,所以他知道凝乳素。
涼介雖然不清楚這個海域的歷史,卻感覺到漆黑的洞窟似乎正在訴說島民曾經遭遇多麼殘酷的對待。
真的假的?立川露出一副麻煩死了的表情。
「因爲不是牛,」橋叔抿着脣,「至少需要整整二十四個小時。等到明天的這個時間左右,進入第二天的作業。」
「這個沒辦法賣,價格太低拿去港口標售也賺不了幾個錢。」
薰和立川盯着涼介,一副「你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的表情。只有橋叔垂下了頭,喃喃地說「這樣啊」。
18
涼介憑着講座的記憶問道。
「我今天在山上遇到山羊羣了。」
「是什麼?」
涼介不知該如何形容洞窟令人震懾的外觀,於是說出高中時學到的神話中的洞窟名稱。
「但是,這不是很有意思嗎?果然留下來是正確的決定。」
「可是,橋叔……橋叔你說有過製作山羊起司的時期,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橋叔從冰箱裏拿出像是乾貨的東西,形狀接近魚翅,看起來像是鱈魚乾之類的。他用剪刀把那個物體剪成小塊,輕輕放入滾水裏。薰爲了拍攝而調整手機設定。
「就像天巖戶(注18)一樣。」
「我曾聽說,以前船上載有山羊,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爲了解決男性的需求是嗎?」薰問道。
「……也就是說,就算製作起司,也不代表能與山羊共存共榮對嗎?」薰從旁插嘴道。橋叔把剛做好的凝乳素放在桌上。
「等到熟成要花半年的時間,所以必須有心理準備。製作起司是一件繁瑣而且並不輕鬆的工作。要做這座島特有的契福瑞,聽起來似乎很不錯,但我現在仍然不贊成,也認爲並不可行。」花代的乳汁開始呈黏糊狀,橋叔不斷攪拌着。
「如果不這麼做,雜菌很快就會使羊奶變質。」
不知是不瞭解其中含義,還是開始想象起那個畫面,立川滿臉通紅。他接着和拍完照的薰交替擠奶工作。
「那些都和野生山羊交配繁衍過了,無法和花代一樣。而且,我不認爲已經野生化的山羊會乖乖地讓你擠奶。」
橋叔家只有兩個房間,薰使用靠後面的房間,包括橋叔在內的三個男人,則在另一個房間及廚房打地鋪。
對話到此中斷,立川天真地嚷着:「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好興奮喔!」
花代的乳汁逐漸變成優格。橋叔等凝乳素溫度下降後,一點一點加到優格里,然後以湯勺攪拌均勻。
「應該是。據說追捕的人來到這裏時,他們把女人及小孩藏在那裏。這裏的人並不是握有權勢的一方不是嗎?」
「據說海盜曾躲在那裏?」
橋叔就像和薰接力似地,緊接着說:
「禁忌?」
橋叔調整船的方向。山崖逐漸在視線中移動,洞窟漆黑的洞口彷彿正朝着他們的船頭迫近。湛藍的海水和山崖表面的綠蔭相互輝映,彷彿即將呑沒一切的陰暗更顯詭異。無法移開視線的涼介,感覺到胸口的鼓動莫名加速。
「因爲那裏是……墳場。」
「墳場?」
「而且是活人進去等死的墳場。爲了當做日後的參考看一下無妨。我也很久沒來了。」
橋叔要涼介卷好捲線器,自己則把釣具拿進甲板,然後轉動引擎排檔,船開始朝着前方滑行出去。
「沒問題嗎?不會撞到岩礁吧?」
岩礁在浪潮間到處突現,船輕巧地越過岩礁羣前進。
「看得到嗎?」
橋叔讓引擎暫時空轉,在岩礁與岩礁之間停下了船。
落人洞門張開巨大的口。光是靠近就覺得漆黑中那股呑沒一切的力量似乎變得更強了。洞窟下方有堆積如山的瓦礫,深深的陰暗中,看不見洞窟裏面的狀況。
「有石造的船埠,看得到嗎?」
浪花拍打之際,能夠看到以石頭砌成、有如棧橋一般的隆起物。
「是人工建築嗎?」
「是的。每隔十年就會載廟裏的師父或靈媒來這裏舉辦法會。上一次法會我也一起來幫忙。從這裏要再過去的話,只能搭乘手劃的小船……你仔細看,洞口不是有很多尊地藏嗎?」
涼介凝神注視。
原來他剛剛以爲是瓦礫堆的物體,全都是地藏?
「那是用來撫慰在這裏死去的亡靈。」
雖然只是短暫的片刻,橋叔雙手合十,涼介也跟着祝禱。
船開始慢慢迴轉,一面左右搖擺,一面行駛在岩礁之間,逐漸遠離洞窟。
薰交疊着雙臂,微微蹙眉。
從涼介背後探頭窺看的吉門老師,聽了以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橋叔把所有凝乳都撒上鹽以後,將盛有乳清的鍋子移到一旁,拿出另一口鍋,再次架上濾水網,然後又在網子上重新排好十個凝乳。
沒有。涼介一回答,橋叔彷彿自言自語般說「因爲那片原生林在很裏面」。
「雖然話纔講到一半,不過引誘的間隔最好再拉長一點。這麼頻繁地晃動魚竿,魚會嚇得全跑光。」
「那可真是過意不去。」橋叔道歉。
橋叔把舀起來的凝乳倒入開了一堆洞的塑膠杯裏。
「這可是布侯西歐初體驗!」
對於立川所問的基本問題,橋叔只是這麼回答。涼介則依照橋叔的指示,準備了另一個鍋子。橋叔在鍋子上架了濾水用的網子,然後將裝了凝乳的杯子放上去排好。從杯子的小洞流出白色混濁的液體。
「雖然說四周就是大海,但供應島民活下去的糧食還是不夠吧?說到姥舍,一般都會以爲是深山的窮鄉僻壤纔有的事,但這個島上也曾經這麼做。一旦活到六十歲,就會被用船載到那個洞門的入口,只讓他們帶着一個酒杯量的鹽和芝麻。就像你看到的,那裏左右都是斷崖絕壁,被丟到那裏,想逃也逃不掉。也就是說,要是運氣不好,不,還是該說運氣好呢,總之活到六十歲的長壽,就只能在那個洞窟裏等死。這曾是島上的成規。」
「那不就全漏光了嗎?」
「確實我現在對費用什麼的,完全沒有概念,但是我能感覺到其中的可能性。」
「當然不是。所以才用這個鍋子來裝。這些濾出的水分叫做whey,也就是乳清。」
「可能性嗎……菊地哥,我認爲就算最後的結果和預期的不一樣,那也無所謂。你看這原本要丟掉的東西,竟然可以做成其他的起司不是嗎?這大概是任何人一開始都無法預料到的。」
涼介的魚竿又有了反應,不過,可能是收線收得太遲,之後毫無動靜。
「就這麼再靜置一天,然後不時把它們倒過來去除水分,到了明天就會有看起來更新鮮的起司了,接着才進入熟成作業,這才真正進入起司的製作。」
「橋叔,請問……」
「是因爲我母親嗎?」
無人寺廟後面的墳墓當中,有些墓碑的年代十分久遠,所以涼介認爲姥舍應該是江戶時代(注20)、甚至是更久以前的事。
涼介等人剛擠完花代的乳汁,正準備進入下個流程的工作。
「好像豆腐。」
加入凝乳素的優格,已經在鍋子裏確實凝固了。
「這是光靠花代一頭山羊,而且是一天份的乳汁做的,能夠由此得知可以做出的起司量。這樣的量,可以做出十個小的契福瑞,至於剛剛說的布侯西歐,各位用湯匙是不是能夠分到一人一口還不知道。」
橋叔的魚竿這時突然往下一沉,可能是大尾的石狗公上鉤了,魚竿彎得很厲害。橋叔一面說着「力道好強!」一面收起魚線;涼介放下魚竿,拿起立在甲板上的撈網。不久,總算看見橋叔魚竿下方晃動的魚影。
「起司這種食物,只保存乳汁的養分,所以要去除水分讓它凝固。現在要做的就是去除水分的作業。」
「橋叔知道的還真多嘛!」
「變得超小耶,就跟壓扁了的豆腐沒兩樣!」
橋叔點點頭。
看到去除乳清後縮小的凝乳,立川圓睜了雙眼。
「要加鹽喔?」
涼介依橋叔說的,暫時不去晃動竿尾。橋叔再度凝視着遠方。
「果然討債的人不至於追到這裏來。」
「先別談這個了,乾杯以前,必須先完成起司的準備工作。」
「這……你先看再說。」
「這種凝固的狀態,稱爲凝乳,或是稱爲curd。先把它倒進模具裏。」
立川看了看涼介。涼介點點頭,彷彿已接受橋叔的建議,卻又開口說道:
橋叔原本也看着乳清,聽了薰的一番話之後抬起頭來。
聽了姥舍的傳說之後,涼介對那片漆黑的印象完全改觀,甚至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正要進入那片黑暗中的老人身影。雖說到了現代,六十歲根本還不算老人。
「和你父親之間金錢方面的問題是其中一個原因……雖然難以啓齒,一方面也是因爲我認爲自己離開比較好。」
傍晚,吉門老師來了。
19
「所以並不是爲了調味才加鹽囉?」
「這和製作乾貨的原理相同。在表面撒鹽以後,就能借由滲透壓溢出水分。現在讓它去除更多水分,以便做出密度更高的起司。」
「所以,想要把這個當成工作,至少需要十頭乳用的母羊。另外,製作的設備費用更是不能小看……我明白你有夢想,但是當成興趣或許比較好吧?」橋叔說道。
「那裏面有地下水流,也相當通風。只要進去就會知道,好像黝黑的陰暗徐緩地移動的感覺。安布里嶽的山腰和東人崖的巖場也有好幾個洞窟不是嗎?據說這些洞窟和那裏都可以互通。」「安布里嶽的山腰?」
「姥舍?」
「會長也是曾經一度打算在本島生活的人,但爲了繼承家業而回到島上。當時他曾對我說過,他無論如何都要設法增加島上的人口,讓島上變得更繁榮。他對我說,我送你一間房子,要不要來島上生活看看?但相對地,希望你能夠做出這個島特有的名產。當時島上的人口已經開始銳減,年輕人不斷離開。會長感嘆地說山羊的數量都比人還多。然後他說,啊,可以製作起司。我直覺應該可行,所以就接受了會長的提議。然而……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待竟然就是二十多年,而且起司沒做成,卻成了漁夫。」
橋叔凝望着地平線。
「這不是老師嗎?」
橋叔沉默了半晌,答道:
「老師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用花代的乳汁做起司,順便要做布侯西歐唷。你聽過布侯西歐嗎?」
「這不是太浪費了嗎?要丟掉嗎?」
「聽說是過去日本各地都曾有過的習俗喔。」
「不,我聽會長說,好像一直沿續到明治年間(注21)喔。」
「本來打算下次一起釣魚時嚇你一跳。再說也不便把事情鬧大……」
「就是細葉榕的原生林。你之前去沒看到洞窟嗎?」
老師凝視靜靜笑着的涼介。
「幹嘛開這些洞?」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什麼事?」
「很少呢。」
立川焦急喊道,橋叔輕笑了一下。
「乳清裏面也會析出蛋白質,所以接下來必須將乳清加溫,讓水分蒸發之後凝固。這麼一來又可以做成完全不同種類的起司。使用牛乳的話,就是麗克塔之類的輕起司。如果使用羊奶,則不是麗克塔,而是布侯西歐0;Brocciu1;,是法國科西嘉島的傳統起司。」
「不,是姥舍的習俗。」
涼介轉過頭,再度看着黑暗的洞門。
除了因爲只有兩人獨處,也因爲是內心一直深藏的疑問,涼介開門見山地問了。從操舵席拋竿的橋叔,「嗯」地點了一下頭。
「咦?」
「送給把我當外人的各位!」
「怎麼說呢……」
「這是我回老家時買來的。」
橋叔搔着頭回到了廚房。
橋叔在所有的模具裏都倒入了凝乳,剛好用了十個杯子,每個杯子都滴出了乳清。
立川拍手叫好。
橋叔在凝乳上撒了鹽。
橋叔以手指敲了敲鍋子。
橋叔插嘴道:「我可是很反對的。」
「好大。」
船似乎已穿過了岩礁羣,浪濤緩緩地把甲板往上抬。他們的船逐漸遠離落人洞門。
「咦?可是長期以來播下起司種子的人不就是橋叔嗎?大家都說橋叔又重起爐竈了唷!」
「但是,那……應該是古時候的事情不是嗎?」
「接下來就這麼靜置半天吧!乳清流出來之後,凝乳大概只剩三分之一左右。嗯……到時候說不定能用乳清做成布侯西歐,今晚的餐會就可以品嚐看看。」
橋叔迎着潮水湧來的方向調整船的行進。洞窟及斷崖都從涼介面前消失,在他眼前展開的是廣大的湛藍水域。橋叔一面操縱船舵,一面拋出魚竿。涼介也準備好底棲魚的釣餌,把釣竿垂入海里。海水透明度很高,鉛錘及釣餌往海底下沉的過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對着從廚房探出頭來的橋叔,老師加重語氣說:「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喔!」
「總之,今天早上聽到小朋友說這件事的時候,真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爲你們一定會回本島,沒想到你們竟然留在橋叔這裏,而且還打算製作起司。」
「因爲什麼都還沒確定。」
「不是。我當時是你父親債務的連帶保證人。說什麼不要輸給法國酪農,結果只是喊得很大聲而已,實際上我們不管做什麼全都一敗塗地。我和你父親到頭來只能落荒而逃。你父親採取他的手段,我也用自己的方法逃走。當時我正好遇到年輕時的會長,這大概就是命運吧。」
幾個鐘頭前明明還一問三不知的立川,現在卻口沫橫飛地把布侯西歐掛在嘴上。薰收好手機,行個禮打過招呼後,便走向橋叔所在的廚房。
「一直到這麼近代嗎?」
「你爲什麼來這個島呢?」
橋叔沒回答立川的問題。他貓了涼介一眼,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既然你知道就幫忙說明一下吧」。
片刻後,涼介感覺到釣竿往下一沉,但他沒有抓準收線的時機。涼介爲了誘使魚來喫餌,上下晃動着竿尾。這是很單調的作業。
「洞窟的墳場?」
薰彎着腰,注視着鍋底的乳清。
「別忘了這只是個小島丨?」
「這是青嘴龍佔,是高級魚,能夠賣到好價錢。」
立川發現吉門老師時,她已經進入庭院,直嚷着「真是的,你們也太見外了吧?真過分!」吉門老師一臉嗔怒,和涼介眼神交會之際,噘着嘴遞過來一瓶紅酒。
「話說回來,消息傳得還真快!」立川說。
「因爲曾經想要藉着這個有一番作爲啊。」
橋叔用湯勺舀起時,薰在一旁攝影。
「要不要在這一帶釣看看?」
「是。」
橋叔瞄了一下涼介的魚竿。
「謝謝。」
「這多少也是原因。」
「沒錯。」
橋叔把魚拉到水面附近,涼介把撈網湊過去。
「啥?」
橋叔看着楞住的薰和立川,淡淡地說了句「終於來到製作起司的起點了」。
「製作起司的重頭戲,就是熟成作業。接下來會生成什麼樣的徽菌?會和什麼樣的微生物產生作用?這都會使得起司的風味截然不同。這一帶飄散的菌類、溫度、溼度等等,全都會影響起司的味道。」
橋叔看着一臉完全不明所以的兩人繼續說道。
「我也曾經抱着希望,期待就這麼直接風乾,但在這麼開放的場所是不行的,不適合製作起司,因爲會受到許多不確定因素影響,無法以人工加以控制。味道、品質都無法預測,這樣的話無法成爲商品。熟成庫……法文稱爲curve,若是想把製作起司當做事業經營,就必須建造這種特別的場所,不然是行不通的,更別提還有空調及通風設備,這些都要花錢。」
所以在這座島上別想把製作起司當成事業經營。橋叔的話中隱含着這樣的結論。接收到他這個訊息的涼介等人和橋叔交會着眼神。
「但是,我想一定會浮現什麼好點子喲。」吉門老師像是要打破僵局般說道。
「就是說嘛。橋叔,布侯西歐做好就來乾杯吧!」
「也好,時間也差不多了。」
橋叔似乎被立川的氣勢給壓倒,「你們實在是……」他露出苦笑,把裝有乳清的鍋子放到爐上加熱,然後加入剛擠好的羊奶。
「只有乳清的話,對腳和腰部不好,所以加入生乳。」
雪白而混濁的乳清和羊奶立刻就沸騰了,冒出大量綿密的泡沫,泡沫隨着熱氣上升開始膨脹。橋叔拿出湯勺,把泡沫撈起來放到濾勺裏。
「這好像牛奶煮沸時上面的那層薄膜。」
「看起來很像,但色澤和味道完全不同喔。」
撈起泡沫後放到濾勺裏,再撈起泡沫又放進濾勺,橋叔不斷重複着單調的動作。他只用單手拿着濾勺,小心翼翼地持續着同樣的作業。幽幽的甜香擴散開來,縈繞着在場的每一個人。
「爲什麼會這麼亮晶晶的呢?」
涼介能夠理解爲什麼薰會發出這樣的疑問。只是把乳清和羊奶煮沸,被分離出來的雪白起司,爲什麼會像水中生物般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呢?
橋叔喃喃地說:「淋上蜂蜜也很好喫喔。」
剛做好的布侯西歐膨脹鼓起,散發出晶亮的光澤。
太陽早已下山,涼介等人藉着提燈的燈光把紅酒倒入不成套的玻璃杯裏。在屋子流瀉而出的光亮中,加上老師共五人一起幹杯。喝了一點酒潤了脣之後,就該乳清製成的布侯西歐登場了。以濾勺盛裝的布侯西歐端了上來,五人各自以湯匙舀起後默默地送進口中。
「現在大家或許都還看不清未來,不過今天最重要的是多虧花代的乳汁,帶給我們新鮮的起司,難道不應該先感謝這件事嗎?」
涼介看着其他人的臉。老師以手指按着眼角,她雖然露出微笑,卻流下了淚。她帶着恍惚的神情看着橋叔,喃喃說着:「花代真了不起!」薰則是微張着口,仰望着夜空。
「花代和橋叔都是天才!」薰說道。
橋叔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避開了衆人的視線。
狩獵?薰反問。
橋叔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後,他將裝了水的保特瓶拋給涼介。
她的眼角微微閃爍着光芒。
「說起來,只靠花代根本就不可能。」
「我知道。然而察覺這一點時,我已經老大不小了……世界不斷改變,但對我而言,反而與現實愈來愈脫節。該說是立足點動搖呢?還是我瞭解父親的心情呢?乾脆和父親以同樣的方式消失算了,這樣的衝動時常操控着我。但是也有一部分的我厭惡這樣的自己。既然不想選擇以父親的方式結束生命,那就由我代替父親實現夢想,不要讓父親的人生白費了。」
橋叔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涼介看着他的指尖,橋叔粗糙的手指正握着湯匙。
「不過呢……」立川開口說道:「這或許永遠無法判定對錯吧……我覺得處在這種左右爲難的狀況,實在超真實的。橋叔說是不得不在這種情況下活下來,我覺得光是這一點就酷斃了。我在這個部分就始終糊里糊塗的。再說,誰都不會認爲橋叔是笑着宰掉那些羊的。」
「那位料理長現在在做什麼?是否還健在?我們沒人知道。」
「咦?那裏有人!」
立川交疊雙臂,「不幹這種事又不會怎樣。」
「那個年代的日本人只曉得國產品牌的起司,沒人聽過羅克福、戈貢佐拉0;Gonzola1;,不,連布里0;Brie1;、卡蒙貝爾0;Camembert1;都不知道。但料理長卻不斷購入新的起司讓我們品嚐,並且激起了我們對夢想的渴望。他告訴我們法國的酪農飼養山羊或綿羊,用羊奶製作自家特有、不外傳的起司。經營飼養牛的大型牧場需要龐大的資金,但酪農不用。法國酪農有如一國一城的主人,而且也可以合併經營餐廳。這可以說是我們倆夢想的源頭,雖然我們因此步上了艱困的人生旅程」
立川纔要拍手叫好,但正打算用手機拍照的薰卻身體一震。
「這個想法……我認爲還是應該放棄。野生山羊即使看起來像乳用山羊,實際上還是雜種,無法提供和花代相同品質的乳汁。而且,那些任由它們野生化的山羊,對這座島而言,有其他意義。」
橋叔說話的同時,魚也釣上來了。雖然因爲波浪閃爍耀眼,偶爾會看不清楚魚的樣子,但可以確定的是魚的外型良好。石狗公奮力扭動身體,加上波濤翻騰,力道大得像是要弄斷整個裝置。涼介好不容易將魚拉往自己的方向,濺起飛沫的大石狗公就這麼進了橋叔準備好的撈網裏。
「其實……二十多年前的我,也和現在的涼介有同樣的夢想,結果卻沒能實現,可是又不打算回到都市。之所以能夠繼續待在這座島上,就是因爲我開始從事提供食用山羊的工作。因爲做了這件事,我才能在這個島上活下來。後來會開始捕魚,是因爲……我用這雙手宰殺了不知幾百頭羊,直到有一天突然覺得這樣的事已經夠了。雖然現在我仍然同樣以這雙手在殺魚。」
「爲了狩獵。」
涼介感受得到橋叔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有好一會兒橋叔就這麼僵住不作聲,然後「嗯」地點了一下頭。接着他把手伸向操舵席,打開引擎。甲板震動了一下,船開始往前行進。橋叔一面留意四周,一面調整船的方向。
老師欲言又止,她的臉上掠過一抹陰影。雖然庭院裏光線昏暗,涼介仍然看得很清楚,薰也注視着老師的臉龐。
涼介繼續補充說明。「不愧當過廚師!」橋叔提高聲音說道。
這時他們在岩礁上進行放流釣(注24),所以沒有拋下船錨,而是任由船隨着潮水漂動。橋叔雖然偶爾探看周圍的狀況,卻沒有調整船的方向。
「是那位料理長讓我們知道,什麼纔是道道地地的起司。」
橋叔從操舵室拿出釣竿,笑道:「我一開始也是。」
涼介回應了一聲,隨即開始準備拖釣的用具。
「是久朗嗎?」
「你最好不要這麼想喔。事實上,你和你父親的性格也完全不同。」
「是會長的兒子嗎?我去追他回來?」
放在甲板上的大石狗公用力地擺尾跳動,它的尾鰭甚至打中涼介的腳。有那麼一瞬間,涼介感覺到魚正以憤怒的眼睛瞪視着他。橋叔旋即拿出錐子,往魚鰓用力一刺,大石狗公陡然一跳,立刻氣絕。
「哇!好大一尾石狗公!」
「不,其實我很容易暈船。」
「話才說到一半很抱歉,不過要不要再用路亞釣釣一會兒?」
「怎麼樣?要是對發酵食品有興趣,不妨用魚來試試看?你知道魚露吧?像是越南的努爾曼、泰國的南普拉等等。」
老師一開口招呼,那個人馬上跑掉了。
「什麼意義?」立川問。
「我們待的那家店,原本沒有任何廚師上過專門的教育課程。不過,有一天換了新的料理長。他除了是個帶來嶄新氣象的主廚,更是相當照顧大家的好人。如果有人想借由法國料理開創事業,他會要對方去學法文,到了當事人生日當天,還自掏腰包買辭典、參考書送給對方。不僅這樣,偶爾他還會讓我們品嚐真正的高級食材,這一點對我們產生很大的影響。不知道他究竟是從哪裏取得那些食材的?有墨綠色晶瑩剔透、渾圓飽滿的魚子醬,也有松露,他說都是從倒閉的貿易商手上買來的。他甚至還請我們喝過法國頂級酒莊羅曼尼·康帝0;Romanee-ti1;的葡萄酒。」
「味道真的那麼好嗎?」
意外的是,第一個愉悅地發出感嘆的人竟是橋叔,接着是薰和立川,兩人有如讚歎般嘆了一口氣,安靜地露出微笑。
「不,橋叔確實是天才!」立川說。
「橋叔,這個,果然還是要做纔行!」立川說。
橋叔把金黃色的蜂蜜倒入剩下的布侯西歐中。用湯匙把布侯西歐送進口中的瞬間,涼介的身體深切感受到一股稀有的體驗。接近疼痛的快感在兩頰流竄,新鮮起司醇厚的口感清爽地殘留口中。
橋叔指着海面上跳躍的魚羣。
橋叔仍然愁眉不展。老師把酒杯遞給橋叔,笑着對他說:「我認爲這是一次重新啓航喔,橋叔。」涼介也拿起酒杯,正視着橋叔。
「真正的藍紋起司——羅克福0;Roquefort1;,讓我們受到很大的衝擊,而且當時我們還是以冰鎮過的梭甸甜白酒0;Sauternes1;來佐羅克福起司……」
「不管是漁夫還是酪農,都是接收了其他生命的工作。」
20
因爲海水透明度極高,海面下騷動的魚影一目瞭然。
農用道路上停着橋叔的小貨車。薰用手指着那一帶,確實有個人影。
「不,最好不要。」
「好像在喫雲朵一樣。」
涼介帶着微笑朝向花代它們的方向。花代和培諾在羊舍前親暱地依偎在一起。
「原來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
不知道是否因爲大魚追趕,距離船不遠處有一羣小魚一齊跳了起來,像霧一般擴散開來的細小波紋晃動着海面。
「那孩子……」
涼介一問,橋叔的聲音更低了。
橋叔凝視着那海面,再次朝向涼介開口說道:
「還有秋田的鹽汁、能登的魚汁。」
「超大!」
這時魚又上鉤了。涼介的竿尾先是跳了一下,接着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往下拉。橋叔先把手上的魚竿放回置竿架,接着準備好撈網。
「好了!」
橋叔伸手製止正要跑去追的立川。
拖釣(注22)結束後釣底棲魚已經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採路亞釣不一定能夠釣到青背魚,不過,釣底棲魚的話,光就尋找範圍來看,可以保證不會空手而返(注23)
涼介點點頭。薰則延續立川的話說道:
橋叔有些靦腆地拿出蜂蜜的罐子,「請各位也嚐嚐看這個。」
面對老師的疑問,橋叔回答:「從頭到尾都有問題。」
橋叔雙手在胸前搖了搖連連否認。
涼介捲回魚線,彎曲的釣竿不斷晃動。
涼介遲疑了一下才點頭。他拿起保特瓶就着口喝水。由於陽光的照射,瓶子裏的水已經變熱了。
橋叔「嗯」了一聲點點頭,「那時候啊,」他回到操舵席,然後把臉朝向涼介:
「你和我父親原本都在同一個餐廳廚房工作對吧?你們倆爲什麼同時對起司產生興趣呢?」
涼介從未飲用過這款甜白酒中的銘品,也不曾嘗過有起司之王美譽的藍紋起司。
只有吉門老師一個人點頭。涼介的視線回到散發光澤的布侯西歐上。橋叔繼續說道:
「什麼事?」
真的。老師也點頭贊同。
「所以,山上的山羊如何?」
橋叔的船沿着岩礁帶行駛。總算勉強掌握到釣魚技巧的涼介,釣了一條又一條石狗公上來
「有什麼問題嗎?橋叔。」
老師眨了兩、三下水汪汪的眼睛。
「如果製作魚露,不僅可以成爲島上的名產,也不至於和島民爲了山羊起衝突。怎麼樣?要不要換個跑道?」
「你沒有必要爲你父親盡任何義務吧?你應該走自己的路。」
「爲了活下去,我們或許一直在做同樣的事。說起來,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喫肉了。」老師彷彿在回應薰說的話一般,舉起酒杯。
橋叔把漁獲放進冰桶裏,單手舉到胸前,比了一個祝禱的手勢。
遠方的戀垣島逐漸出現眼前,橋叔凝望着戀垣島更遠的一側。
「當漁夫比起製作起司能帶來更多財富喔,而且你似乎有這方面的才能。」
「不管怎樣,橋叔的布侯西歐都很美味,我還是認爲山羊起司值得一試。」
然而,橋叔卻只是說了句「雖然很感謝各位這麼捧場……」,流露出一臉爲難。
「不過,不管是海豚還是鯨魚我們也照樣抓不是嗎?日本就是這樣一個國家,所以我們也沒有權利批判狩獵山羊有什麼不對。」
「那是這個島的傳統。男人獵捕山羊。有些人是本來就喜歡,有些人則是爲了通過元服儀式而狩獵。但不論基於什麼原因,只要待在這個島上的男人,不管是誰都要獵捕山羊。」
「橋叔……」
「我偶爾也會想起當時的情景。實際上不管什麼時候,眼前都有應該要做的事,我卻老是想着那些失去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不過,我每天都是這麼想象的:我還在學走路的年紀時,當時父親和母親都在,我跟父母一起生活,那裏有他們對未來的夢想,有做失敗的起司。當時,橋叔也在不是嗎?」
「一點都沒錯!」立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