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夢幻島(neverland)”
《於夏月之海輕語的咒文》 · 雨宮諒 · 2.4萬 字
——大姐頭回去了。
我的名字是岬京子。就讀於當地三流大學、朝氣蓬勃的女大學生,(自稱)是埃及豔后級別的美人。
我現在來到夢久島這個超鄉下的地方遊玩。只有女人的三人組出外遊玩,這樣似乎有點不合適,但是因爲三人都募集男朋友中,這也是沒辦法啊。
現在是大學三年級的暑假。
處於勉勉強強還可以盡情放縱的一段時間。
這已經是不享受不行的狀態了,本來應該會是一趟開心到死的旅行纔對的。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啊。
事情是在第一天時發生的。
雖然已經到了健全的人類被睡魔侵襲的時間了,但是毫無睡意的我們圍坐着,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吵鬧着。十分盡興,十分有趣,就算只是筷子掉下來,我也有自信可以爆笑出來。
就在這時,忘了鎖上的門突然被打開,像是日本刀一閃而過般清澈的怒吼響起。
“——你們以爲現在幾點了啊!?給我閉嘴!!”
襲擊嗎!?這麼想着,擺起架勢的我們望向怒吼的人,驚訝地一下子張大了嘴。絕世美人,站在那裏。
嗚哇,姐姐真是美人啊,來這邊喝一杯吧。但是連打趣的時間都沒有,她簌的一聲眯起眼,說了一句話。
“你們,給我正坐着排成一橫列!”
從那以後,我們就偷偷用“大姐頭”來稱呼她了。大姐頭在房間時,我們下定了決心淪爲屏氣凝神的敗逃武者。
但是……。
那個大姐頭先一步回了家,放任了我們。
……來了。
我們的時代,終於到來了。
是TOP。
是TOP GEAR。(Top Gear是英國廣播公司[BBC]製作的著名汽車節目。曾獲得過英國電影電視藝術學院[BAFTA]獎、多項英國國家電視獎[NTA]以及艾美獎。被人們稱爲“世界上最瘋狂的汽車電視節目”。)
然後現在這個時期,就是勉勉強強算是“良”的六十分左右。真的,就像是最後的曇花一現的感覺。
“就算你這麼說……啊哈哈哈。”
“沒什麼,一想到就只有現在可以像這樣盡興玩耍了,就感到有點寂寞啊。我們,明年就是四年級了哦?畢業什麼的,只是轉眼之間的事哦?”
……。
但是,大人就不行了。
“……嗯?什麼事?”
美香長着一張童顏,身高也不高,有時會被誤認爲是中學生。是個可愛的笨蛋,惹人喜愛的笨蛋,因爲很擅長掌握聊天的節奏,所以成了我們三人的氣氛活躍者。
“不要。恕我拒絕。”
因爲是零分。
…………。
美香馬上就上鉤了。小櫻雖然一臉不情願,但是似乎在多數勝少數原則下沒辦法似的,嘆了口氣。
我如此問道,他唐突地這麼回道。
相當有趣的話題呢。
又是冷淡的回應,我在桌子上撒嬌似的軲轆軲轆地滾動着。但是,馬上又厭倦了,所以就這樣把下巴抵着桌子,一直盯着美香。
我鼓起胸膛大吸一口氣,
“啊—真是的—。我纔不想長大成人什麼的啊—。難道沒有像夢幻島(neverland)一樣的地方嗎?”
但是,長大成人的話,在那瞬間——就會歸零。
大人爲了得到那幾分,在社會中瞪着充血的眼不斷掙扎。最後感覺獲得了什麼,僅僅五分就一臉滿足。啊啊,真痛苦呢,真悲哀呢。怎麼世事會如此無常啊。
“就這樣回去也只是生悶氣吧?那樣的話啊,難得來到了海灘啊,在這來次‘青春衝刺’吧!”
“啊哈哈,小京被甩了-”,再次發出滑稽的開朗的笑聲。
聽到這句話,美香再次爆笑起來。
………………。
美香想喝倒彩,但是我已經聽都不想聽,突然就。
就只是這樣不顧一切地,跑。
……恩呼呼。
小櫻用疑惑地問道。美香在眉間皺起可愛的皺紋,憂鬱地嘟噥道。
“誒——,這女高中體育系式的懲罰遊戲是怎麼回事啊。小京喝了酒大叔化了。”
所以那天也是如此,我們在晚飯前買了大量的罐裝啤酒,在食堂幹起杯來。
……沒必要做說明了吧。
“吶—吶—,一起來吧一起。”
“……京子,一身酒臭味。”
……………………。
——誒。該死的酒徒。
小櫻剪了一頭漂亮的娃娃頭髮型,就像是等身大的日本人偶一樣的美人。如外表所見,有着挺文靜的一面,但是偶爾隨口而出的笑話還是很有趣的。因爲我一喝酒就會大叔化,所以溫順的小櫻就正好變成了性騷擾對象了。
“酷哈,好喝!!”
我們在小巧舒適的海灘上漫步着,眺望了下附近的景色。雖然也可能是因爲早已日落西山的關係,不過總覺得是個靜靜籠罩於寂寥氣氛下的地方。這樣的話確實能理解,別說觀光客,就連當地人也很少接近的原因。
這樣可不行啊,我這麼想着向坐在旁邊的瀨田櫻惡作劇般的使了使眼色,迅速地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膀。
“夏之魔物——!!”
然後,
“青春衝刺”,用一個詞來概括就是“賽跑”。跑者在沙灘上畫的起跑線上站成一排。這時跑者穿的衣服是平時的便服。泳裝什麼的是邪道。
變成大人後就會歸零。
“不要。”
……好極了。
要往終點更遠踏去。
我從喉嚨深處一邊庫庫地笑着一邊伸手去拿新的罐裝啤酒,好容易收斂了笑聲的美香,哈呼的一聲,稍微有點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這樣全部跑者從頭頂到腳趾都溼了後,“青春衝刺”纔算完結。因爲穿着衣服朝大海奔跑總感覺挺青春的,所以就用這無聊的理由命名了。
我們很感興趣。
小時候真好。被扣分的話只要改過來就好了,而且或許還可以拿回一部分分數。
那裏如修一所說,是一個小小的海灣。天盡巖鎮坐在離海較近的海灣的一端,像是瞄準着什麼獵物,凝視着大海。
“啊,抱歉抱歉。啊哈哈—”
“誒?怎麼了小京?”
剛出生時是一百分。之後就以扣分的方式漸漸削減而去。被削減的有時是可能性,有時是靈活性,有時是無垢的心……總而言之,各種各樣。
他說如果那裏存在自己的容身之所的話,就算那裏是夢幻島(neverland),海神也會帶領我們去那裏。只需向着大海誦唸一段極其簡單的咒文。
被冷淡地拒絕了,我用手指抵着嘴脣,鬧彆扭似的撅起嘴。美琴看着我這樣子。
“嗚哇啊,笨蛋!別說這事啊!這不是禁句嗎禁句!!”
◆ ◆ ◆
誒誒!?我露骨地擺出一臉不願意。小櫻也稍微皺了皺眉頭。
“我說美香,腳踢到我了,腳!!”
總之,我們先爲了完成當初的目的,在海灘上橫着排成一列。我說了聲“好了嗎?”,然後交替看了看兩人的臉,美香和小櫻都笑着點了點頭。
就和忘寫名字的答題紙一樣。上面沒有“優”、“良”、“中”,也沒寫不及格,只有全新的零分。
“搞毛啊。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嗎!什麼?!欺詐!?不是應該會有什麼鬍子臉拿着魚叉下半身是魚尾的大叔出現,然後很有紳士風度地護送我們去夢幻島的嗎?!吶,小櫻!?”
一、二!
我撓着頭,用敷衍似的語氣說。
…………………………。
我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凝視着旁邊的空罐。
好~開始!開跑信號發出的同時,跑者一起朝着大海起跑。
在我鬧彆扭的時候,美香說着“好啦,好啦~”,精神抖擻地舉起手,開朗地說道。
向着大海,踏去。
“不對,這裏不是尼斯湖啊。……誒——,那貨就是天盡巖嗎。確實很像恐龍呢。”
不可以說什麼“誒—,衣服溼了—。”這種事早就知道了啊!毫不在意溼掉的衣服只是向前進,跑到一定深度的地方後,就摔倒。
“哇哈!……不是,這是啊,起泡的麥茶哦,麥茶。”
對,使盡全力喊出了咒文。
“……醉了後搖頭。感覺好惡心。”
“啊,什麼啊,太沒意思了!白走一趟了嗎?”
一如既往的對話。引擎暖和起來了,狀態良好。燃料當然也準備妥當,清冽香醇的啤酒!
我再繼續說。
“——不好意思,我沒有這麼強大的想象力。”
“夢幻島,說不定去得了哦?”
我是這麼認爲的。
所以在酒醒了之後,決定去一趟那聳立着天盡巖的海岸。我們喫完晚飯,讓修一在地圖上告訴我們在哪後,向着那個海岸出發了。
“誒—,我就是小孩子啊。”
被當即否定了,我撒嬌道。
因此我無論如何,都不得不這麼說。
“小孩子不喝啤酒。”
“啊——……說的也是呢。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回去感覺有點那個,而且周圍感覺也沒什麼人呢。要不久違地宣泄一次?”
“那麼,好,開始!”
我用雙手塞住耳朵,來回搖着頭。
“嗚哇哇,小京!有尼斯湖水怪啊水怪!!”
“嗯嗯!來吧來吧!!”
是因爲喝了酒嗎,總感覺美香很起勁。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喊叫着。已經爛醉如泥的工藤美香在眼前坐着,一邊歡快地咧嘴大笑着一邊吧嗒吧嗒地要搖晃着雙腳。
水邊就是終點,第一個到達的人就是勝者,但是就算勝負已定也不可以就這樣停下。
“嗯。普通這樣玩感覺有點無聊啊,所以排最後的人要接受懲罰遊戲哦。在這個沙灘上,在勝者的兩個人面前,跳脫衣舞怎麼樣?”
“我說美香,都是因爲你說了討厭的事,所以現在喝酒的興致都急劇減退了不是嗎?要怎麼補償啊?”
想玩轉彎技術的話就漂移吧,沒麪包的話喫蛋糕就好了,就是這種狀態。
是個挺不錯的可塑之才。帶到美容室和時裝店裝飾一番的話,感覺會美到讓人連聲感嘆。
正說着這些蠢話時,桌子上一下子蓋上了一層影子。心想着發生了什麼事,抬起頭,旅館老闆娘的兒子就站在一旁。名字記得是,修一。
“嘛啊嘛啊,不好嗎?誒?小櫻啊,你沒喝多少酒嘛?是隻讓我來餵你喝嗎?來mouth to mouth。”
我斜着眼睛看着三人的位置關係以及穿着。三人都狀態良好地排成一列。美香穿着可愛的連衣裙,小櫻是修身長褲和上衣裝束。相對來說,我比其他兩人更靈活,服裝是短褲和T恤。
“小·櫻。有在喝嗎有在喝嗎?嗯?”
“那種地方怎麼可能存在啊。京子,別說些小孩子一樣的話。”
就算腳沒被滑到,還是故意摔倒,朝着大海來一次壯大的,摔跤。
“美香,怎麼了嗎?”
“呃——。小櫻,照顧下我吧。我想枕在大腿上。”
不過,在喝酒的時候不應該做這種事啊。嗚哇的一聲,貧血似的眩暈襲來,我頓時脫力伏在桌子上。
像這樣提起嗓子,帶着有點偷跑的意思開跑了。
“嗚哇!好卑鄙!”
感覺到背後兩人慌慌張張地起跑後,我喊叫道。
“勝者爲王!敗者爲寇!一定要讓你們脫哦!就算不願意也要讓你們脫哦!不對,不如說快給我不願意吧!哈哈哈哈哈!!”
這就是我的最佳狀態。
雖然是爲了醒酒才走過來的,但是因爲運動了,反而醉昏了頭也說不定。我回過頭,確認兩人還在後面。
好,贏了!
這麼想的一瞬間——摔跤了。
還在沙灘上。
在我和沙子親吻時,兩邊傳來了“先走了”和“耍賴的報應哦—”兩把聲音。
我“哇!”的一聲跳了起來。
慌張地跑了起來。
但是拉開的距離已經怎麼也無法縮短,目送完兩人相繼跳到海里去後,我遲遲趕到,縱身跳了下去。
(……可惡,明明期待着脫衣表演。自己脫了怎麼行啊。)
我沾滿了可以讓身子蜷縮一般冰冷的海水,就這樣咕咚咕咚地,潛水向着大海游去。
雖說如此,我還穿着衣服。我拼命地設法遊了十五米這麼遠,呼哇的一聲把臉露出水面。早就站起來四處張望尋找着我的蹤跡的美香和小櫻,一臉茫然地望向我,似乎在說“爲什麼遊這麼遠?”
我吐出舌頭,對着她們喊叫。
“嘿嘿!誰要悲哀得去跳那什麼脫衣舞啊!絕對不去跳!!”
“嗚哇,你這卑鄙小人!不是小京說要懲罰遊戲的嗎!?就算不願意也要讓你脫哦!!”
“嗯呼呼,來抓我吧~”
沒有其他什麼了嗎,嗖嗖地翻着信件,最後一枚明信片從裏面輕輕地飄落下來。
“……那個帥哥,是在說那隻我們分了便當給它後一下子親近起來的流浪犬嗎?”
這樣,試着喊叫。
小櫻沉默地走向前。因爲容姿帶着和風,所以看上去真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對,比起這個現在是什麼狀況?說回來,我還沒認真看過小櫻游泳的樣子呢。我們倆以前上的是同一所高中,在游泳課時小櫻遊得很快來着?
“哎呀哎呀—?這樣就放棄了嗎?真可惜——”
“啊嗚!?”
雖然本來就沒抱太大期待,但是裏面果然被類似廣告專送的郵件佔領了。我悶悶不樂地撅起嘴來。
“……那個,不配合不行嗎?”
“誒,小京好過分!太差勁了!!”
這裏就是夢幻島。
說完感覺兆頭有點不祥的開場白後,突然用銳利的視線盯着我,
總之,到訪約十年不見的自己小學母校的我,向着正門的鐵製滑門走去。上小學時這扇門給人的印象總是巨大得讓人生畏,但是現在我的身高已經高過它了。
“不可能的啦。再說,在大白天的海水浴場痛飲罐裝啤酒的我們,本來就不可能有哪位男士會回頭看我們一眼的不是嗎?”
我噗的一聲,向着小櫻大聲說道。
“嗚哇!!”
在左邊欄杆支着下巴的小櫻醒悟般說着:“光陰似箭呢。”
小櫻來回揮了揮手回應。
……不過啊,那種生物果然不存在於世上啊。
我喊叫道。
明信片上寫着四點半在小學正門前集合。看來是要先把時間膠囊給挖出來,和自己當初埋下的充滿回憶的各種物品來次會面。在那之後轉移到居酒屋,一邊喝酒一邊聊當時今日。似乎就是這種安排。
“啊痛。”
“等,等下!我脫我脫,請讓我脫吧!所以先停一下吧!總覺得有點可怕啊,很可怕啊!!等,等……呀~~~~~~~~~~~~!!”
“小學嗎。嗚哇,好懷念啊。我也有過小學生這個時期的呢……”
總覺得這一張明信片,可以帶我回到那個時候。我把它當成夢幻島的邀請券。
無法想象的快速。
那傢伙要來。
“啊!又來了!抓住後絕對要剝了你的衣服!!”
“教育指導!掌嘴!!”
“我的夢幻島正在遠離我啊……”
當我在思考着這些事時,小櫻擺出像是在跳臺上一樣前傾的姿勢。
就在這時,船終於起航了。我啊啊地發出可憐的聲音。
當這麼想着時。
天空中積雨雲浮現出來。
這麼說着,美香氣勢洶洶地縱身跳進海里,但是總覺得只是在拍水,完全沒向前進。在這期間,我從容地以背泳再遊了五米的距離。
無法想象的快速。
“因爲這個嗎?!是誰啊?說要一邊看海一邊喝啤酒的笨蛋!”
“啊,臉紅了。京子,感覺像是墜入愛河似的。”
畫出一條拋物線,跳入大海中。
無法想象的快速啊。
“孩子是指遙嗎?那傢伙只是是利用我們來見修一的吧。一看就知道了不是嗎。”
我覺得咒文確實起效了。
“——老師,拜託了。”
和遙最意氣相投的美香氣沖沖的,但是我一臉事不關己吹着口哨。就在這時,小櫻悄悄的說了句。
鬍子臉拿着魚叉下半身是魚尾的大叔其實不會是被捲進了船的螺旋槳溺水了吧?我這麼想着,把上半身探出欄杆,向下窺探。
那張明信片是小學同學會的通知。日期是這周的星期一。上面寫着“一起去挖掘畢業典禮時班裏大家埋的時間膠囊”這樣感覺挺有趣的活動。
“……京子,在嫉妒。”
“就是這點可愛不是嗎?”
我隨便把行李扔到一邊,把拿在手上有點厚的信封撕開。
哦呀?我正疑惑着的時候,美香嗖的躲到一旁,讓道給小櫻。然後,
——我第一次體會到被鯊魚追的人的心情。
帶着笑臉黏在右邊欄杆的美香懶洋洋地說:“已經要回去了嗎?好無聊啊。”
“算了吧,不也挺好的嗎?挺開心的。而且和島上的那個孩子也成了朋友。”
“瀨田櫻——現在,出陣。”
我歪着小腦袋,撿起那張明信片,瀏覽了下內容。
雖然我一個人住在離老家坐電車不用兩個小時就可以到達的地方,但是就算放長假也幾乎不回去老家那邊。說穿了,回去太麻煩了。
我嘻嘻嘻地笑着,美香臉色一轉,露出近乎憐憫的從容的表情。
的一聲,到了回去的日子了。
“騙人的吧?!什麼地方搞錯了吧!?本來應該還會有什麼的吧,例如和好男人邂逅之類的!!”
啊,那個看上去也挺像是鬍子臉拿着魚叉下半身是魚尾的大叔啊。
“在說什麼呢?!纔沒那回事!!”
果然咒語起效了啊。
……就算這麼說,也不會有“歡迎回來”這樣溫暖的話語來迎接獨居的我。是因爲太過沉浸於快樂的時光嗎,總覺得公寓的房間愈發是個寂寥的空間。無論怎麼自我煩惱這裏本來就只是個租借的空間而已。就算重複多少次睡覺起牀,在踏進這裏的時候,比起“回來了”這種感覺,我陷入的是一種“飛回了”鳥巢的感覺。
啊。
“送這些東西來也只是增加垃圾而已。啊,真無聊!”
“…………真的假的?”
“好了。有可以安慰寂寞小鳥的信嗎?”
“爲了懲罰她利用女人間的友情,我告訴了遙有關天盡巖的那些假謠傳和咒文呢~”
胸口直跳。
“與其說帥,不如說可愛吧?”
“別擅自斷定!你這傢伙,剛剛的發言無法原諒哦!咬緊牙關,教育指導!掌嘴!!”
我陷入恐慌驚叫道。
都是笨蛋啊。
……要來。
“啊但是,我們不是和一個不錯的帥哥混熟了嗎?”
◆ ◆ ◆
“我回來了——”
故意打空耳光的我,和配合我裝成被打倒似的飛走的美香。
我佇立在臨近出航的船隻的後部甲板上,呆呆地看着夢久島嘟噥道。
“……哦噢!?”
正是因爲這樣的我,所以從老家寄來給我的郵遞都理所當然地處於放置狀態。母親擔心這樣有急事的話會很難辦,於是不知何時開始定期把郵遞彙總寄過來。這就是,現在在我手上的信封了。
和帥哥混熟了?說的是誰呢?旅店老闆娘的兒子?
“京子。”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用沉着的目光瞪着美香。
我拉開窗簾,走出陽臺。看不見海,天盡巖什麼的當然也沒有。沒辦法只好向着天空,
這個加把勁的話就可以越過去了吧?雖然門並沒關着,但是我還是把手放在門上尋找踏足的地方。就在這時,
說幾次都毫不誇張。
小櫻呼呼地文雅地笑了起來,與之相對我則是哼哼地一臉壞笑。
“不是挺通達人情的嗎,夏之魔物—!!”
伴隨着鄉愁似的感慨,有什麼東西使我心潮澎湃。
美香一副心裏無比懊悔的表情,在那邊站了起來,怒目瞪着這邊。因爲還可以看見個子嬌小的美香,所以應該幾乎沒有向前進吧。
“啊?”
這麼想着,我笑了起來。
這麼歡快的時光,從此會在這裏永遠延續下去。
我小時候上過游泳學校。多虧如此我很擅長游泳,擁有如此這般的優勢,我一點都沒考慮會被抓住什麼的。
“根本不是這個問題!咬緊牙關,教育指導!掌嘴!!”
向着綻放笑容的美香我訓斥道。
“全國總體一百米自由泳,第三名。”
——不過已經無法清楚地回憶起了。相信着就算是天際也可以騰飛而去的,那段時光。
就像是在催促保鏢一樣,用具有時代色彩的動作行了下禮。
是要同情受到打擊的我嗎,美香說起安慰話。
就是這個!
◆ ◆ ◆
要來要來要來要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來了!!
……算了也罷,總覺得挺開心的。人生真美好。
讓人無法想象她是穿着吸附了海水的衣服游泳的。就算現在脫光光來逃跑也沒有逃脫的自信。不對,再說,我就是因爲不想要脫光光所以才逃跑來着?和小櫻的距離不斷地縮短着。
“——幹啥啊你?”
不知爲何被一道目瞪口呆似的聲音叫住,我轉向那邊。茶色頭髮的小哥站在那裏。
我迅速檢查外表等等的情況。……嗚嗯,界外球?守備範圍之外?總而言之就是,pass。(注:界外球、守備範圍和PASS爲棒球術語,這裏界外球指代陌生人,守備範圍之外意指無需防範。)
“……正要跨過大門。”
我敷衍道,茶發嘟噥了句“不,爲啥?”後,死死地盯着我看。然後,
“啊啊,果然。是小岬吧?岬京子。把畢業相冊給翻出來預習果然是值得的啊。”
說着這些有的沒的,一臉得意。
“哈——?你誰啊?”
“奇怪?不記得了嗎?瞧,是我啊是我。坂下一郎。”
就算聽了名字也記不起這傢伙。這貨該不會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界外球吧,我這麼想着,似乎察覺到我沒回憶起來,一郎皺起眉頭。不知爲何露出一臉打從心裏厭惡的表情,嘆着氣說道。
“你看,就是那個。以前花名叫‘部長’的。想起來了嗎?”
那個花名意料之外地記得。我不禁“哦噢”地提起嗓門。
有了有了,叫這花名的傢伙。
明明還是小學生卻帶着眼鏡梳着七三分的頭髮,那樣子總覺得很有部長的範兒,因此大家就叫他“部長”了。
我拍了下一郎的肩膀。
“什麼嘛,部長嗎。早這麼說嘛。部長現在在幹嘛?果然是在哪個公司裏當部長?”
“——不是,我是學生。雖然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因爲我和你是同年的啊。”
“嗚哇,總感覺像是騙人的。算了,比起這個,其他同學還沒來嗎?大家都不遵守時間呢。”
聽到我的話,一郎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遵守時間的是你啦。大家都已經向着停車場的方向移動了。我只是來看看有沒有遲到的人而已。”
輕聲這麼說完後抬起頭時,和小茜正好四目相對。小茜以不像她風格的,以不知爲何具備着迫力的強力視線盯着我。
偶爾用手指塗這塗那。
“哦!挖出來了!”
說起當時小學生用來上色的顏料,就算想要配合小茜所畫的插畫的氣氛上色,充其量也只是在手工課時使用的水彩畫顏料而已。
“真的!?太好了!!”
孩子氣的,天真無邪的,如此讓人欣然微笑,信裏寫着各種各樣的夢想,我不禁竊笑起來。
本來顯得煞風景的白色紙張在自己的想法下漸漸帶上了色彩,簡直就像是在眼前看到花朵綻放的瞬間一樣,總覺得十分愉快。
聽到我的提問,小茜有點悲傷地回答道。
可是,小茜用水彩顏料上色時,顏色總是濃淡不一,無論如何也沒辦法上好色。
我和小茜要好起來的契機,到底還是因爲插畫。某天,我因爲忘了東西還是什麼的,走進了放學後的教室。那是,本應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已經放學了似的,我發現了正在專心致志畫着插畫的小茜。
嗯,我記得這事。
“誒?什、什麼。”
“哇!岬同學很擅長上色啊!好厲害!”
“嗚嗯。沒問題,沒問題。我保證。”
當時的我似乎很希望結婚。上面寫着,再次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和高富帥結婚了。
“我很喜歡小岬爲我上的色。所以,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和我一起,畫繪本不?”
我久違地蹦跳起來,追上一郎,向着停車場出發了。
小茜一有空總是在畫插畫,我記得休息時間時我也會幫忙,兩個人一起完成插畫。
——已經無法清楚地回憶起來了。相信着算是天際也可以騰飛而去的,那個時候。
我並不擅長畫插畫,但是對上色這個行爲本身卻很喜歡。
“嗚嗯!超棒的!!”
橙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也是我的幸運色。但是,就算是喜歡的顏色,也不覺得有必要特地放進時間膠囊啊。
“——小岬。我有個請求。”
那也不錯啊,我那時這麼想。
嗚哇,原來這麼珍惜的來着,好懷念。一邊回憶着一邊挑選着裏面的小物件時,發現了彷彿一次都沒使用過似的,軟管式的橙色繪畫顏料。
“嗚嗯?什麼?”
稍微想起來了。確實那個盒子裏應該收藏着寫給未來的自己的信,還有當時自己最珍惜的東西等等。
哦哦,響起一片歡呼聲。
“我說你啊。時間膠囊不是埋在停車場旁邊的樹根那裏嗎。快要被挖出來了哦。來吧,走了。世紀性的一瞬間哦。”
“——好了,完成。”
當時天真無邪的我當真這麼想。
小茜在畢業的時候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搬了家,沒能考進同一所中學。雖然從那以後變得疏遠了,但是我現在還是認爲茜是我的摯友。就算樣子再怎麼改變,只要是小茜的話,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我把因爲唐突的請求而驚呆的小茜放在一邊,走向擺放在教室後面的學生用保管箱,拿出一直放着沒用的顏料和畫筆。一個勁地準備完後,
“其實我也很想上色的,但是……”
小茜是我最要好的摯友。只要是她的事,名字不用說,就算是臉也可以清楚的回憶起來。我來這次同學會,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被這種像是初戀情人一般純真無邪的感情觸動,想和許久不見的她相聚聊天。
說着,一郎走了起來。
“吶,在畫什麼?”
沒有特別搶眼的好男人啊,雖然有點失望,但是我的心還是撲通撲通地跳着,我尋找着一個人。
虧她會把傾盡心血完成的插畫交給我這樣的人啊。雖說如此,現在一想,——那時小茜一定是害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吧。
這麼說道。幾乎是搶過來一樣,把熊的插畫拿到面前。
真的變成那樣的話會很好玩吧,我那時這麼想。
“那這樣的話——我來幫你上色吧?”
那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寫着充滿“自己再次讀到這封信時應該已經…………”這樣對未來的希望的作文。
聽到這句話,小茜高興地笑了。然後,小茜不知爲何扭扭捏捏地繼續說道。
“我家裏還有很多還沒上色的插畫。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幫我上色嗎?”
那是青色的聚乙烯水桶。打開用膠帶一圈一圈纏着的蓋子後,裏面出現了兩重黑色垃圾袋。在袋子上用剪刀慢慢剪開一個口後,一個寫着名字的、像是罐頭一樣的圓柱形的盒子
從那以後我們兩人利用休息時間和放學後的時間,一起完成插畫的繪製。
在那之後聽她解釋,得知了她不爲插畫上色的理由。
但是兩人之間的羈絆並不只是因爲這種平凡無奇的回憶才連接起來的。
我是“想幹就幹”的類型的人。
集結起來的有半個班級,約二十人。畢竟也有因爲日程安排來不了的人,以小學同學會來說算是湊得比較齊的吧。
那是十分快樂的一段時光。很充實。既有滿足感,又有成就感。雖然無法用光輝璀璨來形容那段樸素的日子,但是那時,我真的相信就算是天際也可以騰飛而去。
小茜很喜歡畫插畫,實際上也畫得很好。
那次邂逅,我想大概是一種命運吧。
拿着鐵鍬的大個子突然大聲喊道。就像是圍着餌食的螞蟻一樣,大家都想着洞穴的方向聚集。一郎說了聲“抱歉,等下再說”後,也走向那邊。
在前面的人念着名字把盒子遞出去。把名字和人聯繫起來,沿着記憶這條線索追溯過去,可以發現,有的人仍留有當初的容貌,也有的人的容貌完全變了,像這樣觀察着,總覺得很有趣。一邊這樣觀察着曾經的同班同學,一邊想着“還沒到我嗎”,等待着名字被叫喚。就在這時,從人羣中出來的一郎,向着這邊扔來一個盒子。我慌張地接住。
小茜有點寂寞這麼說道,我看着她,這麼說。
如一郎所說,時間膠囊的挖掘工作已經開始了。拿着鐵鍬挖着洞的是一個體格健壯的大個子。意外的是個年輕人,所以說不定是同班同學,可是外表與其說是界外球還不如說是消失的魔球(死球限定),所以說實在的——怎麼都無所謂。
“我想,長大之後的我應該是和小茜一起在做有關繪本的工作。”
現在想起來,在我人生中應該沒有比那更讓我熱衷的事了吧,兩個人連時間都忘卻,埋頭於插畫繪製的作業之中。那時真的很快樂啊,那時的回憶漸漸在我腦中甦醒。
“……吶,小岬。”
人的記憶真的是模糊不定的東西啊。我一直以爲和小茜之間的事差不多全都記着,看來要重新審視這個想法。
“我啊,長大以後想要做畫繪本的人哦。”
“喂,借來借來。”
在這種平和的氣氛下繼續讀下去,在信的最後,寫着這樣一篇文章。
我配合着插畫的氣氛爲它塗上鮮豔的色彩,小茜雙瞳閃閃發亮似的深深地凝視着這個過程。
“誒—,是嗎?”
“……這樣嗎?我是沒什麼關係?”
那就是不擅長上色。
“可以嗎?”
我坦率地把感想說出來後,她害羞地低下頭,擺弄着手指扭扭捏捏的。不知爲何,看到她這反應,對她抱有了好感。
用筆黏糊糊地塗。
(——繪畫顏料?)
“誒誒,爲啥?!難得畫得這麼可愛,不塗點顏色的話很可憐的啊。”
我呼嗚地嘆了口氣,不過果然對時間膠囊也很感興趣。我鼓着勁向前走去,看着人羣之間挖出來的時間膠囊。
我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想問她醒了嗎,小茜不知爲何有點驚慌地開始張望。是以爲我在和別人搭話嗎,又或者是在想“什麼時候大家都不見了?”呢。
我一邊哼着歌一邊上這顏色。小茜彷彿在完成之前一直祈禱着似的凝視着上色的進展。她探出身子興奮地說道。
“……我,不打算上色。”
“啊”我不禁叫出聲來。
小茜很擅長畫插畫。她一拿起鉛筆,那隻鉛筆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動起來,在空白的紙張上灌注着生命。
那時看到的確實好像是用鉛筆畫下的一隻可愛的,經過藝術變形後的熊或者其他什麼。小茜很擅長畫可愛的插畫,只要經她的雙手,全世界的東西都會變化成溫柔的存在。
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個急性子。小茜遲遲不給答覆,我有點不耐煩了,於是走到她旁邊偷偷看了下插畫。
當時我一直以爲小茜是個溫和敦厚的孩子,並不是那種投緣的孩子。但是兩人相遇不打個招呼的話感覺有點不好,於是我向她搭話。
“哇!好可愛。你插畫畫得很漂亮啊。”
“啊,不錯啊。小茜的話一定可以。”
我吐了吐舌頭,滿心期待地打開盒子。裏面裝着寫給自己的信和當時很喜歡的髮帶等等,現在看的話就是裝着些破爛的小物件。
“那是你的。字真醜啊。無法想象是女孩子寫的。”
但是,小茜在畫插畫方面,有個致命的弱點。
“吶,部長,今天聚集起來的人就只有這些嗎?聽我說,我們班的宮本——”
曾幾何時我們一邊畫着插畫一邊聊到這樣的話題。
(時間膠囊嗎……。總感覺心撲通撲通地在跳啊!)
我不由得向後退,小茜把身子再次徑直地探了出來,說。
“嗯?”
當時的我似乎很想養只狗。上面寫着,再次讀到這封信時超大隻的狗狗已經成爲家庭的一員了。
“停車場?爲啥?”
“吶,這要怎麼上色?果然還是要弄成鮮豔明亮的感覺嗎?”
我在她座位旁邊站着,凝視着插畫,這麼說道。
我抱着如此確信的想法,把視線投向同性的同學上。但是,怎麼也找不到靈光一閃的感覺。我的情緒一下子跌至谷底,賭上最後一絲希望向旁邊的一郎問道。
“——吶,小岬。”
小學時代的事都差不多到達忘卻的彼方了。但是,也有記憶猶新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宮本茜。
小茜聽到我的聲音嚇了一跳,縮緊了脖子,是現在才注意到我嗎,她眼睛睜得大大圓圓地看着我。
小茜說完後歡呼起來。感覺她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很高興。
從裏面滾了出來。
到底,爲什麼把這種東西當做珍貴的物品收藏起來的呢?我歪着頭,總之顏料先放一邊,把信封拿了起來。好了好了,都寫着什麼可愛的事呢,瀏覽了下內容。
“要你囉嗦。”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
“嗚嗯,是呢。就這麼定了吧?”
“真的?!那麼這是約定哦,約定!!”
“嗚嗯,約定。”
就這樣,我們兩人在那裏拉鉤定下了約定。
現在已經無法清楚地回憶起來了。相信着就算是天際也可以騰飛而去的那個時候所抱有的,純粹的夢想。
那個夢想纔是,把兩人連結起來的,最堅定的羈絆——。
我把裝在時間膠囊裏的繪畫顏料拿到手裏。我大概明白了,當時的我是以怎樣的心情把這個繪畫顏料放進時間膠囊的。我嘴角自然地浮現微笑,試着把顏料高舉到幾乎已經西沉的夕陽之下。
“……說起來這幾年來,連畫筆都沒有握過啊。”
像這樣獨自沉浸在感傷之中時,一郎興奮地向我說。
“喂喂,看看這個!《鬥神戰隊吉利沙農》裏出現的機神波塞冬哦!?好懷念!!”
一郎手裏拿着的是,總覺得有點雜亂的小小的人型機器人。總覺得和鬍子臉拿着矛下半身是魚類的大叔有點像,看來一郎把這個機器人放進了時間膠囊。
“……那是什麼啊?找到這種東西有必要這麼興奮嗎?真長不大啊,部長。”
一說完一郎就撅起嘴反駁道。
“別說傻話。我也早就從這種東西畢業了。不過啊,像這種東西現在也升值了吧?賣了的話可能可以賺點零花錢不是嗎。”
說實話,我真服了他了。在別人沉浸於懷舊感傷之情的時候,這傢伙爲啥在思考這麼庸俗的事情啊。 我用手指壓着眉間深深嘆了口氣,這時一郎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啊,說起來你剛剛說什麼來着?什麼在這裏的是全部人了嗎之類的。怎麼了嗎?是在找初戀對象嗎?”
“怎麼可能。部長記得宮本茜這個女孩嗎?以前和她關係很好啊,所以想着許久不見敘敘舊什麼的,一直在找她呢。”
聽完我的話,一郎平淡地回答道。
“誒?你不知道嗎?那傢伙,在很久以前就死了哦?”
被一聲溫柔的聲音叫住,我重新面向阿姨。然後,阿姨把小茜的時間膠囊和信,輕快地遞到我跟前。正在想怎麼回事時,阿姨以充滿慈愛的目光凝視着我,說道。
什麼摯友啊。
“小京。自己沒有作爲摯友的資格什麼的,請別說這麼悲傷的話。聽到這樣的話,小茜也會感到寂寞啊。……小京。從今以後,也請一直做小茜的摯友吧?”
似乎是在我加油似的,一郎開朗地說道。
“……嗯,不要緊。沒事。”
“我沒有資格說自己是小茜的摯友。在小茜最痛苦的時光,我明明沒陪伴在她身旁,卻還擅自頂着一張摯友的嘴臉。我……就連小茜的葬禮……也沒能出席……”
我一臉困惑地把目光投向小茜的遺照。柔和地微笑着的那張臉,現在看上去總覺得像是在以笑遮羞似的。
過了一會兒,阿姨恢復平靜後,把信蓋在膝上,端正着坐姿,不知爲何凝視着我。我也慌張地正襟危坐起來,回望阿姨。
一會兒,阿姨注意到了放在裏面的信封。
“許久不見。我是岬。”
“抱歉,今天就算了。畢竟現在的我並沒有盡情歡鬧的心情啊。”
小茜啓程去了夢幻島0;neverland1;,我是這麼認爲的。
“……小茜她啊,也十分喜歡這羊羹呢?”
阿姨打開取出的信紙,瀏覽了下信的內容。之後立刻,阿姨哽咽似的,用手遮住嘴邊。是突然間湧上心頭的思念的緣故嗎?我憂慮地看着阿姨。
我看着手裏的羊羹。
記得真清楚呢。我確實十分喜愛甜食。雖然常常被說“酒徒都不愛甜食”之類的話,但是那種事沒關係,我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是甜黨。
當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喫着羊羹時,阿姨忽地嘆了口氣,不知爲何露出稍帶苦澀的微笑。
“是啊。住進了那邊的宿舍,開始了正式的繪畫學習。但是,在那的新生活開始還不滿半年的時候,小茜就因爲交通事故……在等紅綠燈時,一輛因疲勞駕駛而失控的車子撞了過來。幾乎是當場死亡的,所以應該沒感到痛苦吧,醫生是這麼說的。”
喫了口羊羹,小聲說了句“啊,好喫”,阿姨竊笑起來。
作爲小茜摯友的我——現在已經只能爲了她的死而哀悼,只能爲她哭泣了……。
“是、是。”
我把要事相告,說是想要給小茜上柱香,阿姨爽快地回答道:“小茜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信上,畫着一副插畫。
◆ ◆ ◆
這少女是誰,已無需確認。
我是這麼認爲的。
留下這句話後,一郎和往着居酒屋移動的團隊匯合了。聽見了開朗的笑聲。當中似乎也有已經就職的人,得意洋洋地談論着不 景氣的時世。
世界像是頓時暗轉一樣,目眩一般的衝擊襲擊了我。
“小京。”
“……不知道。是這樣的嗎?”
“吶吶,小岬會喝酒吧?現在要去的居酒屋有很多美酒哦。也有以我爲首的各種好男人,今天就來個喝通宵吧?”
“小茜在中學畢業後,升學到美大附屬的專門學校的事,你知道嗎?”
“……啊啊,小京。長大了呢。特意來訪真是感謝。來,裏面請。”
我眼淚盈眶了。
大概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受了相當大的打擊吧。一郎脫口說了句“糟糕”,把嘴給遮住,像是爲我擔心似的措詞說道。
什麼“我們也都這麼個年紀了”啊。什麼不景氣啊。連自己已經歸零了都沒察覺到,真虧他們可以說出那種話。
“誒,小茜嗎?”
“……抱歉。”
一郎像是在想着該說些什麼似的沉默之後,“嘭嘭”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明知已經無法再相見了。
我也很好奇。擅自窺看感覺不太好,所以蓋子還沒開。
順着住所,找到了“宮本”的門牌,我按下了門鈴。不久後,阿姨打開門出現了。雖然細節記得不太清楚,但是阿姨給人一種比以前消瘦了的印象。
“好了,關於時間膠囊的一些事,本來是打算把今天沒能到場的同學的份郵寄過去的,但是如果有現在還在交往的,或者是久久不見想直接見個面敘舊的同學的話,我覺得可以藉此機會轉交給他們。”
“啊啊,那是寄給未來的自己的信。”
這也是第一次聽說。但是,小茜真的很喜歡畫插畫,所以就算做出這樣的升學決定也不奇怪。
就好像象徵着小茜的爲人似的,我手中的信不只是寫滿文字的文章。
我簡潔地說明後,阿姨說了句“會寫着什麼事呢?”,眼睛像孩子一樣閃爍着好奇的光芒,打開了信封。雖然我很想去到阿姨身邊看看信封裏的內容,但是總不能做出這種失禮的事啊。而且是已故之人的遺物,先讓骨肉血親過目才合乎情理吧。在得到許可後再看吧,心裏癢癢的,但也只好等待了。
阿姨視如珍寶般地輕輕打開蓋子。然後,“啊—!”,發出一聲明朗的聲音。我也稍稍探出身子,看了下盒子裏面。一看,全新的鉛筆、簽字筆之類的東西,緊密地塞在裏面。那些是小茜在畫插畫時用到的一套工具。
“我的名字?”
不久後,像是企劃了這次同學會的幹事一樣的男性站到大家面前,用明朗的聲音說道。
打通了從擔當幹事的同學那問來的聯絡電話,接電話的是小茜的母親。
“啊,是。謝謝。我不客氣了。”
“……那孩子,究竟放了什麼在裏面呢?”
“……是嗎。”
“誒?但是,我……” ……沒有接受這些物品的資格。
“小茜她啊,一直都說自己在素描方面還算有畫得好的自信,但是上色方面怎麼都沒辦法像小岬那麼出色。那孩子真是的,還自豪地說‘小岬的上色比這學校裏任何一個學生都要好,顏色的使用帶着溫暖和活力’哦?”
雖然勉強回了這幾句話,但是不可能沒事。明明昨天一滴酒都沒沾,但是有股衝動促使着我想把胃裏的東西全都吐出來。
被帶到的是一間六疊大小的和室。和室的裏邊設置着佛壇,上面擺放着小茜的遺照。是初中時照的照片嗎。因爲比我印象中的小茜更成熟了,所以就算看着遺照,還是稍微欠缺了點真實感,她真的已經去世了嗎。
誒?我做了什麼有趣的事嗎?不對,說起來這時候一般應該說“請不必張羅”來着。
已經沒有忍耐的必要了。
然後阿姨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那是,無法忘卻的。
“平時聯繫用的是宿舍共用的公衆電話,雖然因此無法長時間通話,但是啊,小茜每天都會打電話到家裏報告近況。雖然幾乎都是些拉拉雜雜的閒聊,但是一變成關於畫的話題時,就一定會出現小京你的名字哦?”
“打擾了。”
“——小京。”
在我上香期間,阿姨給我送來了茶和茶點。
阿姨向着不知所措的我點了點頭。
“……啊,這是什麼呢?”
小茜很喜歡畫插畫。
什麼羈絆啊。
輕聲說道,像是爲了平緩心情似的閉上眼睛。
令人驚訝的是,阿姨竟然還記得我。說起來,我也打擾過她們家幾次來着。
阿姨剛想要說什麼,但是我打斷了她,從帶來的手提包裏拿出小茜的時間膠囊。把它交給阿姨後,阿姨像是對待小茜本人一樣,溫柔地撫摸着盒子。
“就是說,那個啊。我們也都這麼個年紀了。周圍也會有那樣遭遇不幸的傢伙出現啊。打起精神吧。吶?”
不知爲何突然,本來應該是甜的羊羹,我嚐起來感覺有點鹹。壓抑着幾乎顫抖的聲音,我小聲地說道。
只有在講訴事故的時候,阿姨的眼眸感覺稍微下垂了。但是馬上仰起臉,稍稍揚起嘴角繼續道。
視野變得模糊。眼淚似乎就要落下了,但是我咬着嘴脣拼命忍住。我甚至覺得強加於人的眼淚,對小茜來說也是失禮的。
“小京很喜歡甜食的吧?”
剛要說出口時,阿姨默默地搖了搖頭,把蓋着的信給了我。我猶豫了下,慢慢地把信翻過來,開始閱覽內容。
“……小茜她,說過這種事?”
“……我明明和小茜關係這麼好。但是我卻在不久之前才知道她已經去世了。明明一直都在一起的。明明一直一起畫着插畫,還約定好什麼時候一起出繪本的……”
“嗯。這羊羹,是這附近的和果子店的特製品呢。小茜也真是的,在列舉搬家遇到的好事時,就說能碰上這羊羹真好,還發生了這種事哦?”
我想,我是想懺悔吧。
懷念的,我們的夢想的原型……。
就如同那幅插畫,已經不會長大,無論何時都能只做着自己喜歡的事生活下去,小茜就是啓程去了這樣像夢境一般的地方。
我看着手上寫着“宮本茜”的時間膠囊。
沒有比這更符合她風格的時間膠囊了吧。我和阿姨一起,擦拭着眼角笑了。
眼角熱了起來。有什麼要一湧而上。阿姨的聲音,溫柔地在耳邊迴響。
只用鉛筆畫下的,總覺得是漫畫原稿一樣的畫。
“抱、抱歉。那個,她已經去世了。雖然我也只是聽傳聞才知道的,不太清楚,但是確實應該是在剛要上高中時,遇到了交通事故……喂,你沒事吧?臉都青了哦?”
“小京。難得你爲我送過來,真是不好意思……但是在這裏的這些物品,你就當作是分贈遺物,收下來好嗎?我想這樣,小茜也會高興吧。”
小茜死了。已經去了我雙手無法到達的地方了。
我這樣打了聲招呼,阿姨遲疑了一瞬間之後,露出柔和的笑容。
“誒……”
不斷加速的,只有悲傷。顫抖已經無法抑制了。我嘶啞地發出聲音。
明明連她的死都不知情,到處遊手好閒,還好意思這麼說。
我勉強地露出半生不熟的笑容,慢慢地搖了搖頭。
在沒有他人的教室裏,兩個少女隔着課桌,牧牧不倦地畫着插畫。揮灑着汗水,那是心無旁騖的熱情。插畫下面用可愛的圓形字體寫着“永遠在一起❤”。
聽到這番話有幾個人舉了手。我也立刻舉起了手,主動承擔起轉交小茜的時間膠囊的任務。
說起來小茜也是大甜黨來着。要分門別派的話,我算是洋果子派,而小茜是和果子派,就蒙布朗和羊羹哪個更好喫這個問題,還發生過激烈的討論。
真的很喜歡。
長大的話就會歸零。
◆ ◆ ◆
爲了去小茜居住的小鎮,換乘電車花了四個小時。那裏稍微遠離中心鬧區,田園開闊,是座悠閒寧靜的偏僻鄉村。如此平穩的原風景,更讓我油生感傷之情。
但是我卻非常地想和她見面說話。
……說實話,我覺得這樣太狡猾了。
我也想去夢幻島0;neverland1;。在那裏和小茜在一起,再次開心地畫插畫。
這次或許遵守以前的約定,試着畫本繪本也不錯。雖然想故事好像挺難的樣子,但是沒問題。身處夢幻島0;neverland1;的我們一定能和以前一樣,就算是天際也能騰飛而去。因爲我們和變成零分的大人們不同,擁有着無限的可能性。
——但是,我不知道前往夢幻島0;neverland1;的方法。
想和小茜見面。
這種想法比起以前更加強烈,堅定起來。
想見面。
相見後想和她說話。
想兩人再次一起畫插畫。
如果小茜在我旁邊的話,就算是逐步接近零分的我,也一定一定能夠得到救贖。
拜託了。
誰帶領我去吧。
前往小茜的身邊。
前往夢幻島0;neverland1;。
那裏一定是我原來的容身之所啊……。
思考着這些事的我——似乎被什麼引導着似的,跳上了開往夢久島的定期船。
◆ ◆ ◆
從定期船上下來,登上夢久島,踏出第一步時。
“誒!?岬小姐!?”
被驚訝的聲音叫了名字,我馬上抬起頭。眼前的是,負責我們住宿的民宿“休息屋”的兒子,水本修一。
因爲在住宿時已經熟絡起來,所以我爽快地打了聲招呼。
“當然。”
“——?!”
無以復加地專注,無以復加的無垢。
我意識到隱瞞下去是不可能的了,看了下手裏的手提包。裏面裝着小茜和我的時間膠囊。我輕聲細語般說道。
“……纔不會做這種事。是在幫乘這趟船回去的客人拿行李而已。”
我的身體和記憶,都是現在大學生的狀態。但是,並沒有感到迷失的混亂。
那裏放着的是,收藏在時間膠囊裏的那張插畫。
“……對不起。對不起啊,小茜。”
被這麼笑着回應的瞬間,我突然想哭出來。
我向着小茜的自畫像問道。
重新面向一臉莫名其妙的修一,我默默地揚起嘴角。
“什麼時候懷念過往的日子終會到來”之類的事,連想到沒想過……
感覺就像快要被吸進去似的。
把它找回來的方法我想應該要多少有多少。
拜託了,帶我去吧。
把下顎頂在膝蓋上,我提出了這問題。
我一下子抬起頭,眺望大海。在視界一隅的天盡巖和,已經快要黯淡下來的靜謐的大海。
我緊緊地摟着小茜哭泣,然後小茜用她那小巧的手,溫柔地撫摸着安慰我。
“吶,小茜。小茜帶我去啊,去夢幻島啊。”
那時候的我們,真的,無論是心靈還是身體都是夢幻島的居民。
一邊的翅膀是,摯友。
我微微一笑回應。
如此想着,我面對着小茜坐在椅子上,把小茜畫的插畫反轉過來,正對着自己。
“——你以爲我是誰啊?”
“岬小姐!!”
天色也幾乎暗了下來。
修一走到我身邊,瞪着眼睛,驚訝地說道。
想着無法與小茜一起實現的夢想,我哭了出來。
我兩邊都喪失掉了。
“……想來這裏,再嘗試一次。”
一邊的翅膀是,夢。
不會長大的夢幻島。
凝視着同一張畫。
“什麼過得好嗎?……上次離開後一個星期都還不夠哦?岬小姐,爲什麼又到訪這裏?”
我被悲痛的聲音給叫住,我回過頭。
現在的話感覺連變成魔法師都沒問題,所以我想咒文一定也會起效。還不是零分的我,肯定也可以去夢幻島。
因爲我把珍貴的東西——真的很珍貴的“夢”,遺忘在教室了……。
修一倒吸了口氣。總算要開口說話了,但是似乎找不到該說的話,結果沒有說出任何構成意思的話。
“……客人已經回去了,所以空着一個房間。我會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房租也不要,我會和父母好好商量的了。所以——”
“……小茜?”
到達聳立着天盡巖的海岸後,我抱着雙膝蹲坐在沙灘上。從手提包裏拿出小茜的時間膠囊,打開蓋子,拿出裏面的信封后打開信紙。夕陽最後的陽光把畫在上面的插畫染上了茜色。我想起了那段放學後,在染上夕陽紅的教室裏畫插畫的時光,自然而然地微笑了。
“看不到工藤小姐和瀨田小姐,是獨自一人來的吧?爲什麼一個人來這裏?”
沒錯。
不知不覺間,我——變成了零分。
好,這樣的話肯定做得到。
我是忘了東西。把珍貴的東西給,真的把很珍貴的東西給忘卻了啊。
◆ ◆ ◆
我像這樣向她搭話,少女一下抬起頭。
被滿面笑容的小茜取笑,總覺得有點害羞,我轉移話題問道。
我說着玩笑一般的話,想轉移再次到訪這裏的理由的話題。但是修一併沒有上當。他好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用認真的眼神追問道。
“所以——全部結束後,請來我家吧。我雖然不能喝酒,但還是會準備啤酒等着的。我會一直等待着岬小姐的光臨……”
“吶,小茜。我去不去得了那邊呢?”
咯吱咯吱地,無意中聽到好像在書寫什麼的聲音。我望向聲音的方向,直到剛纔爲止本應空無一人的教室的一隅,出現了一名少女的身影。少女向着課桌,熱心地一直在畫着什麼。
“就是修一告訴我的咒文啊。想再嘗試一次而已,能否前往我的容身之所。”
能和小茜一起畫畫是很高興,但是我沒有道具。我苦惱至極,不久突然想到了。我在教室裏東張西望,找到了我以前的座位,然後在課桌中發現了手提包。
“嗯!”
“什麼嘛,無聊。還想着如果是修一的話,給你搭訕下也可以呢。”
我“撲哧”地一聲,笑了。
戳着小茜的自畫像,我試着提出請求。
品嚐着同一份感動。
——雖然已經無法清楚地回憶起來。相信着就算是天際也能騰飛而去的,那段時光。如果那時我繼續拍打着雙翅的話就好了。這樣的話,應該早就可以展翅高飛了吧。但是,我卻連拍打翅膀都放棄了。
把手指潤溼後,直接用那根手指沾上顏料。然後把手停在插畫上方,爲了讓顏色滲透開,把帶有顏色的水一點點地滴落着。這需要一邊微妙地調整顏色強弱,真的是十分勞神的工作。但是,真的很開心。曾經的那個夢境般的日子的感覺,無意中被喚醒了。
“小岬以前就是個愛哭鬼呢?”
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小孩子們的永樂園。
“草稿已經完成了。之後就是上色而已了。吶,小岬。能幫我上色嗎?”
“一定很開心吧。……太狡猾了。我們不是無論何時都在一起的嗎。但是,卻丟下我一個離開什麼的,小茜太狡猾了。”
“小茜,還在畫什麼嗎?”
“啊,小岬。怎麼了嗎。忘了東西?”
“給。準備好水了哦?”
我失聲了,慌張地張望着附近。
我以搖搖晃晃的步伐邁向小茜身邊。我來到一臉茫然看着我的小茜身邊後,緊緊地把她抱住。
我在那時,確信了一件事。修一也一定,曾經向着那面海洋誦唸過咒文吧。然後失去了什麼,獲得了什麼。
我如此,想到。
乘過來的是傍晚的航班。
“夏之魔物”
我終於恢復了鎮靜,雖然還抽着鼻子,但還是從小茜身上離開。
——回來了。
無論何時都在一起。無論是上學放學,還是休息日。明明一直、一直都在一起,描繪着同一個夢想。
我在手提包中尋找着,把自己的時間膠囊拿了出來。從裏面把那個全新的橙色顏料拿出來後,折返到小茜身邊。
小茜精神抖擻地回答後,看向課桌上放着的紙。我也被這個動作牽引,看向那邊。
……是夢,嗎?
我靜靜地吸了口氣,呼氣一般輕語咒文。
當我回過神時,就像是個笨蛋似的呆站在教室入口。
只存在兩人的世界。
“……完成了。”
修一以一副快要哭出來似的表情,說道。
小茜,就在那裏。
只存在兩人的夢想。
“顏料,只有那個顏色嗎?也沒有畫筆嗎?沒問題吧?”
“嗯——,有點雜事。比起這個,爲什麼修一會在這種地方?是計謀着在這裏埋伏,等着從本土來的女孩子然後搭訕嗎?”
我立刻回答道,但是馬上煩惱起來。
當真相信着像這樣的日常會永遠地持續下去。
“……小茜。在那邊過得開心嗎?”
“喲。過得好嗎,修一?”
這裏是,我以前上過的小學。是我上課的,那間教室。
夕陽光從窗戶傾瀉而下。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的課桌。聞到令人懷念的粉筆味。
“嘗試?試什麼?”
小茜很擔心地問道。我毫無畏懼地,甚至露出笑容,哼哼,回答道。
我面對着他,就像是被清楚地說道“我很擔心你”一樣,就是這麼真摯的眼神。面對這種率直的心意,我顯得十分軟弱。總覺得修一和“大姐頭”有點像啊,我這麼想着。
帶我去吧——
聽到小茜的話,我看向課桌上面,小茜的時間膠囊的蓋子裏,滿滿地盛了水。
我輕快地走起來,與修一擦身而過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這樣向着天盡巖走去了,但是,
——沒能,立下約定。
然後修一,用真的會讓我迷上似的,最溫柔的笑容訴說道。
我輕聲說道,身體從畫旁邊稍微離開,注視着畫的成像。因爲只有一種顏色,所以無法做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是那幅畫中——。
……在滲透着夕陽光的教室裏,兩名少女正牧牧不倦地畫着畫。
“哇啊!好厲害!!”
小茜發出興奮的聲音,凝視着染上橙色的畫。小茜不斷地說着“好厲害好厲害”歡鬧着。我向着這樣她,下定決心說道。
“吶,小茜。”
“嗯?什麼?”
“從今以後要不要也在這裏像這樣,一直一起畫插畫?”
——說道。
說出口了。
我害怕聽到小茜的回答,鼓足幹勁地繼續說道。
“你看,不是約定好了嗎?這次把故事也加上,試着做繪本吧。所以,所以——”
……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我以請求倚靠似的目光,看着小茜。小茜默默地看回我,不一會兒,露出溫柔的笑容,向我說“我很高興。”
啊哈,我嘴角揚起安心的笑容。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
“……但是,這樣不行啊。兩人合作畫插畫的事,就到此爲止了。”
小茜露出笑容滿面的,略顯悲傷的表情,靜靜地宣佈。
爲什麼,我沒能問出口。
果然,我如此想到。
是因爲我變成零分了。已經沒有呆在夢幻島的資格了。
更難受了。
然後——
“——我說,修一。長大後,想做什麼?”
小時候的我,深知自己的不成熟。因此,一直這麼認爲。
但是小茜莞爾一笑,用溫柔的聲音,像是教誨別人似的說道。
只有已經無法實現的夢想,殘留在這裏。眼淚突然零落而下。由於突如其來的感情衝擊,總覺得腦袋哐哐作響。嘴脣顫抖着,無法很好地發出聲音。但是,只有這份心意必須傳達。我用兩隻手一邊把滴滴答答滑落的眼淚擦去,竭盡全力地吐露出心聲。
呼吸開始變得難受。
然後,進行獨自一人的青春衝刺。
然後,其中一個少女,我的背上——添上了小小的翅膀。
——變成大人後想做什麼?
——長大成人後,就和小茜。
“舞臺劇演員?!”
會想陪伴在她左右是完全理所當然的事。
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發現掉落的手提包後,我向那邊走去,把時間膠囊和插畫慎重地裝了進去。
在我開始感到焦慮的時候,至今爲止一直以溫柔笑容守護着我的小茜眼裏,一滴眼淚滑落下來。
“什麼時間?”我沒問出口。因爲不經意間,我已經明白了。
因爲小茜是我的摯友嘛。
水很涼爽。
“……是嗎。”
“……對舞臺劇演員,有點憧憬。”
風十分舒服。
小茜保持着微笑,再次提問道。
“小茜就有勞你了!!夏之魔物!!”
“說好的啤酒。我不能喝,所以用橙汁陪你吧?”
“小岬,變成大人後想做什麼?”
或許,我——也可以成爲一百分滿分也說不定。
“因爲小岬,有一堆想要做的事吧?我雖然停留在了這裏,但是小岬不一樣啊。所以,和我的回憶就到此爲止了。兩人一起畫插畫也到此爲止了。”
我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
聽到海浪的聲音。
長大成人後,就去做這事吧。
沙子到處飛舞。
小茜笑着聽着我說。
“誒?長大之後……嗎?”
我激烈地搖着頭。
忘卻夢想,或許不是那麼羞恥的事。就算追逐也夠不着,遭遇挫折,這些事偶爾也會有。
可是,我總覺得,只有止步於此這件事,一定是錯的……。
“——好!!”
小時候,我是零分,變成大人後就是一百分。所以既對大人很憧憬,也想着快點長大。儘管那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大人斷言爲零分,糾纏着幼小的自己不放。
我的嘴角浮現微笑,回答小茜的提問。對於回想起直面夢想的我來說,還有着兩手無法全部懷抱一般多的夢想。
“……好高興。謝謝,小岬”
“養一隻大狗!雖然有在夢久島混熟的野狗啦,但是我要比那更大的、鬆鬆軟軟的狗!!可以像抱枕一樣一起睡的話,你不覺得那就最棒了嗎?”
長大成人的話就會變成零分。
鼻子深處變得酸酸的,同時總覺得打起精神了。雖然有已經無法實現的夢想,但也不可以就在這裏止步不前。
我活着。
我以要把大海切開似的聲音,喊叫道。
因爲,我仍在這樣,像這樣,活着啊……。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大字型地倒在了沙灘上。滿天的星星在閃爍着,我遙望了下這片星空。
我,喊出無法構成意義的聲音,跳入大海。
面對如此純粹的問題,我的腦袋似乎受到什麼東西的衝擊,動搖了。
那光芒也不會有褪色的一天。
“……似乎,到時間了。”
她,溫柔地說道。
一起畫着繪本,一起工作。
嗚哇,不行了。這麼想時,我“噗哇!”地一聲從海面把頭抬起來,拼命的呼吸着。映入眼裏的是,像是尼斯湖水怪一樣的天盡巖和,黑漆漆的大海和,明亮的月亮。
以伏臥着的樣子,就這樣我感覺到了身體浮向海面。
“沒那回事。因爲小岬是要變成大人的啊。小岬真好啊。變成大人了的話,就無所不能了呢。吶,小岬。——變成大人後,想做什麼?”
把想到的夢想一口氣說完,就在說過頭喉嚨有點乾的時候。小茜望向窗戶的外面,忽然浮現出寂寞的表情。
◆ ◆ ◆
我輕聲說道,靜靜地從座位站起來。還想和小茜聊更多事。還想兩人一起畫插畫。這些想法,現在也確實存在於我的心中。
修一似乎已經有着朦朧的夢想,但只是啜飲了下橙汁,怎麼都不說出口。
我把手提包留在那裏,向着海岸相反的方向走去。在前進了一段距離後,
免費給我住下來而且還送上啤酒什麼的,果然這裏是夢幻島嗎?
膝蓋溼潤了。
她稍微,有點羨慕。她十分的,高興。
就算如此還是不站起來。
“恩?怎麼了嗎小茜?”
水花壯觀地四濺,我的身體被海水包圍了。
在被夕陽的橙色滲透的教室裏,兩個少女正全神貫注地畫着畫。
我還不能去那邊。
小茜,像是被彈開似的從座位站起來。以沾滿淚水的臉看着我。小茜爲了吐露過於激動的心意,以連靈魂也要被震撼住的聲音,喊叫道。
我以精神十足的聲音喊道,然後迅速轉過身,重新面向大海。
“結婚什麼的,也不錯呢。和高富帥結婚,然後在社交界亮相!……開玩笑的。”
只有這句話,勉強告訴她了。因爲眼淚沒能看清小茜的臉。我粗魯地擦去眼淚。最後看到小茜的臉上,露出十分開心的笑容。
我說不定還有翅膀。我只是畏懼着天空的高度,若非如此,或許我也能夠起飛翱翔了吧。
小茜忽地咬住嘴脣,在那裏低下了頭。
再向前進。
“我也很想……和小茜,一起。畫繪本。真的,很想一起畫啊……”
我這麼問後,小茜盡力露出笑容給我看,說。
對不起,小茜。
就算如此我還是沒站起來。
我不禁想靠近時,小茜激動地喊道“不行!!”。我停住腳步。
我慢慢走向教室的入口,然後在那裏轉身面向小茜。雖然想說點什麼貼切的話來道別,但是隻有心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支配着全身,腦海什麼也沒浮現出來。
一瞬的沉默。
我還真的這麼認爲。
“嗯。我加入了演劇部,對演戲有點興趣。”
但是,徹底忘記了直面夢想的我——一定,已經淪爲無與比擬的不爭氣的傢伙了。
一會兒後,我慢慢地撐起上半身,環視了下身邊。發現小茜的時間膠囊和那張插畫就掉在我的旁邊。我拾起插畫,拿到月光之下,凝視着。
那天,和修一說了各種各樣的話。一整晚陪着醉酒的我。修一果然和我預想的一樣,是個好男人啊。因爲酒精衝昏了頭腦,所以記不太清楚,但是我似乎這麼問過修一。
在那之後,我真的去叨擾了修一的家。而且不是開玩笑,免了住宿費。
想做的事什麼的,已經一點不剩了。我喪失了摯友。我喪失了夢想。喪失了翅膀的我,已經無法在天空中飛翔了。變成零分的我,已經只剩下掙扎了。
就算如此還是忍耐着。
◆ ◆ ◆
被逼急的我以“不說的話就吐到修一的衣服裏哦”威脅到,然後修一終於坦白道。
我繼續闡述着夢想。
當我被類似絕望的情感擊潰的時候,小茜說出了我想到沒想到的話。
……唯一的,夢想哦?
“小岬!!我——我其實真的很想和小岬一起畫繪本啊!!真的真的很想畫啊!!那是、那是我的——”
長大成人後,就去做那事吧。
這樣好嗎?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在以前我們住過的“風鈴之間”裏滾來滾去,就在這時,修一來到房裏。他用兩手抱着一打的罐裝啤酒和瓶裝的橙汁。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的。
“——!”
因此——
眼界一下開闊起來的感覺。突然對撒嬌的自己感到害臊。我一直處於受打擊的狀態,紋絲不動,小茜看着這樣的我不知爲何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用開朗的聲音提問道。
“小岬。變成大人後向做什麼。”
和我曾經向自己送出的信一樣。
修一就像是在說“想笑的話就笑吧,所以我纔不想說的”似的,像是稍微在鬧彆扭一樣別過臉去。
但是,我一點笑的打算也沒有。而且,覺得真的酷爆了。
“我說、我說,修一。”
“……幹嘛?”
修一像是在賭氣似的大口喝着橙汁,我對他說。
“現在的我真的快要迷上修一了,你看我,怎麼樣?”
修一把橙汁壯觀地噴了出來。
我開朗地笑了起來。
我離開島以後,也對現在的摯友問了同樣的問題。
“我說,美香。長大了想做什麼?”
美香似乎被問了個措手不及,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想小孩生氣一樣說道。
“誒—,爲什麼要問這問題啊?!不是說了想去夢幻島嗎!我不想長大!!”
聽到這回答,我聳了聳肩,搖了搖頭,然後,
“——別撒嬌!咬緊牙關!接受教育指導吧,嗉乓!”
“啊嗚!!爲啥!?不是小京說的嗎!?”
“我說,小櫻,長大了想做什麼?”
對這個問題,小櫻稍微歪了下頭,做出思考的樣子後,說。
“……是呢。應該是和優秀的男性結婚吧。”
“哦,這不錯呢。那,有候補嗎?”
我一臉壞笑地問道。然後小櫻稍微遊離了下視線,含糊其辭地說道。
長大後,想做什麼。
晴天霹靂般的事。我一下探出身子,氣勢十足地問道。
我認爲當今這個時代是個時刻不能疏忽的時代。沒能發現自己的口袋穿了個洞,在失去各種各樣的東西的同時,一切都成爲轉眼雲煙。
爲了不再變成不爭氣的傢伙。
爲了不再忘記夢想。
——誒。只是單純的秀恩愛嗎。
對着稍稍歪着頭的小野狗,我把話說了下去。
對着緊緊咬着不放的我,小櫻低下微微泛紅的臉,這麼回道。
“對了!小野狗,雖然沒辦法餵你,作爲代替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那,小櫻對對方怎麼想的?”
去了趟聳立着天盡巖的海岸。果然在這裏,心情莫名的會變得沉靜。如果碰到不順心的事的話,再來這裏看海吧,我這麼想。
仔細一看,那隻狗是小櫻把剩下的便當餵給它後熟絡起來的,住在夢久島的野狗。
是對我低俗的問題愕然了嗎,小櫻只是回了一句“是一位好人。”
“不,欣然接受了。”
總覺得挺可憐的啊,這麼想着的時候,忽然腦海中浮起一個想法。我用興奮的聲音說道。
我無論何時,都會這樣一直質問。
天色晚了,我訂了明天一早的船。我想着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往回踏出腳步。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了一隻狗。
——吶。
在暑假快要結束之前,我再一次坐船去夢久島。作爲免費住宿的回禮,我帶着點心盒拜訪了“小憩屋”。這次當然是作爲客人付了錢的住宿。
“小野狗,好好聽好哦?在聳立着天盡巖的海岸啊,誦唸某個咒文的話——”
“……那個,其實前段時間,我被某人告白了。”
“哦,這不是小野狗嗎。喂,小野狗。過得還好吧?”
我一這麼說,小野狗好像聽得懂人話一樣,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受小野狗的影響,我也露出無奈的表情。
“小野狗,是不是變瘦了點?有好好喫飯嗎?如果有帶有什麼食物的話倒是可以餵給你喫,但是今天什麼也沒帶啊。”
我揮着手,向着小野狗的方向走去。雖然小野狗看來是隻雜種狗,但是還流淌着日本狗的血脈。短而整齊的淡茶色體毛裏豎起了一對耳朵。長相柔和,與其說是凜然不如說給人一種討人喜愛的感覺。有時會露出像是在困擾一樣的表情,真的很可愛。
“誒,真的假的?!對方是社會人?!多大?!樣子怎麼樣?!年收入多少?!”
但是,正是因爲活在這種時代——
我一邊說着“乖、乖”一邊撫摸着搖着尾巴的小野狗。
我嘸地撅起嘴,繼續問道。
“誒?不喜歡嗎?!那就甩了吧甩了!然後介紹給我!!”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