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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我戴着能樂面具”

《於夏月之海輕語的咒文》 · 雨宮諒 · 3.9萬 字

“吶、吶,水本同學。”

在圖書室裏,空調吹出的涼風承載着書籍獨特的灰塵氣味。在一旁坐着的星野遙稍稍探出身子,向我搭話。

“以前就一直這麼想了呢。那個掛件,很可愛啊?”

遙指着連在筆盒上的掛件,說道。

我在筆盒的某個扣孔上繫上了掛件。一般來說這種掛件應該是系在手機上的東西,但是……這也是沒辦法。如果是(日本的)本州的高中生的話,人手一部手機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這裏“夢久島”,情況稍微有一點不同。

要說爲什麼的話,那就是夢久島是那種除了中心區域以外,手機的信號都無法到達的超鄉下的地方。所以自然而然地,手機在這裏不是什麼“方便的文明機器”,只是“廢品”而已。拿着手機的高中生才應該被當做“天然紀念物”。當然,我——水本修一也沒有手機,於是不自覺地就把手上的掛件給系在了筆盒上,結果就變成了這麼回事。

我把視線移向手邊的筆盒。掛件的根部繫着一條短短的鏈條,在鏈條上連着一個閉着眼睛,似乎睡得十分舒服的,擬人化的月牙。然後掛帶上用流麗的文字寫着“與月亮跳華爾茲”。

確實稱得上可愛也說不定呢。不過拿到這掛件是挺久以前的事了,已經系在筆盒上半年了。仔細看的話,很多地方的塗料都脫落了,無可否認已經很舊了。

我稍稍皺起眉頭。

“可愛……嗎?”

然後回應我的疑問,遙上下點了很多次頭。遙凝視了一下掛件,然後用她那滴溜溜的眼睛向上看着我,小聲說道。

“……好想要~”

“誒?想要這個?”

遙真的這麼中意這個掛件嗎。對着意外反問的我,遙就像是如果現在不說的話以後就沒機會似的,一個勁地拼命說道。

“嗯,我想要!吶吶吶,下次午飯我會請客的,所以水本同學,把掛件送給我吧。請給我吧。GIVE ME!”

“誒?等一下、”

當我受壓於遙的迫力時,在對面的座位坐下和教科書對峙着的池上浩太,半眯着眼,怒視着遙。

“啊啊,真是的,吵死了,星野。‘爲了全國模擬測試大家一起來學習吧’這麼說着來邀請我們的是哪裏的哪位小姐啊?”

正欠身哈腰的我在心中叫快,“Nice!浩太。”,不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在浩太旁邊坐下的川原夏希捲起參考書,輕輕地敲了一下浩太的頭。雖然只是輕輕地一下,但是意料之外的響起了充滿重量感的聲音。

我被他那不爭氣的話語催促着,開始解開系在筆盒上的掛件。

這樣的生活方式,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是我這邊的臺詞纔對。好了啦,池上你給我閉嘴學習吧。反正學習只是附帶的而已……”

但是,在待客室的長椅上只有一位看上去年事已高的老伯伯,正悠閒地休息着。說不定是在外面哪裏等待着迎接。這麼想着,我走出外面,東張西望地試着在附近尋找。然後,看到在碼頭的一端上端然佇立着一名女性。

“啊,我叫水本修一。是從‘小憩屋’來的。請問是赤城結衣小姐……嗎?”

“不懂嗎?說的也是,池上的話肯定不會懂的吧。不過連水本都沒弄懂,我就無法理解了。看上去挺敏銳的,卻意料之外的遲鈍呢。”

我驚了一下,慌張地回答。

似曾相識的名字。

夏希再次露骨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拿過浩太的參考書。但是,剛一看題,就氣呼呼地皺起了眉頭。”怎麼樣?很難吧?“

我把解開的掛件交給遙,微笑着說。

我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矛頭突然對準了我們。但是我無言以對。越說越冒火的夏希就呆掉似的緘口不語了。

“那這不是很珍貴的東西了嗎?那個,不行的話就算了。不願意的話就直接說不願意吧。”

對我身心不大有益的圖書館學習會結束後回到家裏,母親——節子從廚房探出頭來,叫住了我。

“!?”

遙看了浩太后也”啊哈哈“地大笑起來。

我想去某個地方。

不是因爲在日常生活裏有明確的不稱心。只是,不知不覺地,對於存在於此的自己,感到無可救藥的違和感。

雖然離得很遠,但是馬上就看出是本州人的那種氣質。我安下心來,向着那位女性走去。

“……話說你是誰啊?”

他那目瞪口呆的樣子似乎很搞笑,夏希偷偷地笑了起來。

似乎晚飯的準備很忙,母親一說完,就鑽進了廚房。

“赤城……結衣?”

似乎頭部的疼痛消去了,浩太挪開撫摸着頭的手,粗魯地說道。

沒錯,把手伸進口袋,想拿出手帕給她擦擦眼淚。這時,她似乎理解到我的用意,冷淡地說道。

“啊,是呢。”

我一出聲,遙嚇了一跳,縮緊了脖子,然後十分生硬地轉向這邊。對上了我的視線,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用手慌張地蓋着還可以聽見餘音的嘴。然後,不斷說着“剛剛的不算、剛剛的不算。”,拼命地搖着頭。

“別問些奇怪的問題,快去迎接客人吧。”

一般情況下,能樂面具看上去是一個無表情的面具。但是,這是錯誤的看法。在能樂面具那沉寂的臉底下,包含了多種多樣的表情。所以通過演員的演技,可以使看上去無表情的能樂面具又笑又怒。融入周圍的環境,就像變色龍一樣。

浩太瞠目結舌。

面對信心十足說着的浩太,夏希冷淡地告訴他。”……池上。如果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解不開的話,比起擔心模擬測試的分數,應該做好留級的覺悟吧。“”什麼?!“

確實,先不說太陽快下山了,在這氣溫裏,也不可以讓客人久等。

我走到她的身邊,向還沒注意到我的她說了聲"不好意思。"

“嗯,知道了。客人的名字是什麼?”

我覺得有點奇怪,正要向夏希問緣由時,旁邊的遙卻呲牙咧嘴地不斷說着,“再說的話就咬你哦!”,像小貓一樣對着夏希發出威嚇警告。

是一位相貌端正、具備着都市現代美的女性。

“……那個。”

◆  ◆  ◆

但是,如果想借他人的形象來形容我這個人的話,那就選錯對象了。雖說如此,我也不具備值得用動物來作比較的可愛或率直性格。

我就這樣無言地呆站着,她眯起眼睛,問“誰?”

“吶,水本。那掛件是怎麼回事啊?你又沒手機,不可能是自己買的吧?”

——不對。

“赤城結衣小姐。”

這是否就是她本來的面貌呢?不說出口也能感受得到的冷淡,給人些許嚴厲的感覺。她用很不客氣的視線觀察我後,應付式地問道。

爲了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到我是異鄉的一片拼圖。

手帕。

——當我意識到這份寂寞時,已經戴上了能樂面具。

年齡大概是20歲左右吧。

“誒,那這是獎品咯?”

她正背對着我,眺望着茫茫大海。直直的秀髮有及腰的長度,從帶着清涼感的無袖西裝露出的肩膀是讓人驚訝的白皙。雖然腳邊放着一個行李袋,但是是那種無法想象是女性旅行用的小型包包。

“修一。雖然不懂怎麼回事。只是掛件而已嘛,給她就是了。別耽誤了學習。如果下次的模擬測試考不出個好成績來,我就不得不重新考慮我的第一志願大學了哦!”

劉海梳向了一邊用髮夾固定着,戴着沒邊的眼鏡。

“啊……”

“好痛!幹嘛啊?!”

“是第一次來這的客人哦。再說,如果來過一次了,還會認不得路嗎。”

我一看到浩太在煩惱的科目就投降了。”我數學不行啊。沒辦法。“

我發出這愚蠢的聲音之後,就這樣呆掉了。像是觸碰到什麼禁忌一樣,輕率的發言產生的後悔與焦急湧上頭頂。

哪裏都不存在我的容身之所,但是孤零零一個人的話十分寂寞。

◆  ◆  ◆

“啊,這個嗎?寄明信片時送的。”

朝遙望去,她還笑眯眯地凝視着掛件,擺出一副”今天已經十分滿足了,所以不做其他事了。“的樣子,揮了揮手放棄了。

——因爲很想哭,所以哭了而已。

夏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浩太一臉疑惑,不過似乎察覺到現在應該以學習爲先,“這下子終於可以集中精力學習了呢。”,說了一些平時無法想象是由他說的臺詞,然後注視着參考書。

浩太一邊摸着被敲的腦袋一邊歪着頭問道,夏希卻焦躁地皺起眉頭,一臉不高興。

浩太的眉間刻上了深深的皺紋。

因爲不想承認自己是孤零零的。

所以沒主見地,迎合着周圍。明明不想笑,但是卻笑了;明明不至於發怒,卻發怒了,然後——

“那個人是怎樣的一個人?”,當被這麼問道時,有時會爲了作比較而拿其他的人或者動物來做參考。例如,他像某個明星一樣沉着冷靜;她好像小狗一樣討人喜愛,就像這樣來形容他人。

我戴着的能樂面具也一樣。

就在這時,夏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題,向我問道。

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遙伸出雙手,這動作似乎在表示“那……可以給我了吧。”我輕輕地把掛件放在她手上,她的臉上閃過小孩子似的天真的笑容。似乎真的很高興,在兩手之間軲轆軲轆地翻弄着、仔細端詳。而且還特意向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的夏希報告。

“我帶有手帕哦。”

這裏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我到達離家大概有五分鐘路程的碼頭,走進那裏設置的一間小巧精緻的待客室,環視着尋找相似的人物。

然後,在眼鏡後面,那因受驚而稍稍睜大的眼睛裏——泛着淚花。

“啊,修一。正好。你可以去碼頭那邊接一下客人嗎?她人生地不熟,所以打電話來求助了。”

有時會隱隱約約地覺得。

“誒呵呵~。從水本同學那拿到了。可愛吧?很可愛吧?呵呵呵。”

這是對我最貼切的形容了。

雖然想哭,但是沒哭。

擦去眼淚後,她就這樣拋出疑問。

我沒能去任何地方。

對於家裏正在經營家庭旅館的我來說,尤其受到這觀念的影響,所以對迎接客人這種事並不覺得有什麼麻煩的。

我是配合大家,試着笑了一下。

簡直就像是這麼訴說着的她的身姿,對滿口謊言的我來說實在太過耀眼了。

然後,似乎掃除了她的不安。她再次展露了笑容。

當我問是不是以前來過這裏的客人時,母親搖了搖頭。

我把書包放在玄關的一旁,就這樣穿着制服掉頭出去了。

——我,就連普通地呼吸這種事,也可以沉着地演繹着。

——我戴着“能樂面具”(注:能樂面具是日本傳統藝術形式——能樂的用具,面具雕刻着各種各樣的表情。)

雖然高中剛在前些日子進入了暑假階段,但是社會還處於焦急等待長期休假的時期。在這時會乘着每天只有幾趟的定點船,來這裏的觀光客可謂是少之又少,所以應該可以輕易地找到她。

不過馬上就,”……吶,誰快告訴我這題怎麼做吧。“

心想“認錯人的話該怎麼辦啊”,不過最後證明只是杞人憂天而已。她直截了當地答道“是啊”,瞟了一眼穿着制服的我後,提起放在腳邊的包包。然後,

然後她從自己的包包拿出手帕,把眼鏡抬起一點,稍微粗魯地擦去了眼淚。那動作是那麼的坦蕩,看不出一點因被窺見眼淚而應有的羞澀和不協調。

就像是不知從哪混進來的,拼圖的一片零片。一眼看上去像是同伴一樣,似乎哪裏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但是,絕對不是在哪都可以完美地拼合上去。獨自一個被畫上了不同圖畫,流落異鄉的拼圖。

就在那一瞬間,眼睛裏的一顆淚珠沿着臉頰落了下來,但是她卻不加掩飾,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嗯,算是吧。像這樣收到什麼東西還是第一次呢,所以就當做紀念系在筆盒上了。”

遙以爲可以拿到掛件,一直雙眼發亮,但是聽到這話時,眉尖下垂,顯得有點不安。

我家正在經營一間叫做“小憩屋”的家庭旅館。對於只是山高海遠,沒什麼著名景點也沒什麼特產的夢久島來說,從本州來的旅客無疑就是神明般的存在。

“啊?這邊是哪邊啊?在說什麼啊你?”

她似乎很驚訝地轉過頭來。

“……看見別人哭,有這麼稀奇嗎?”

這句話讓我意識到在毫不客氣地盯着別人看的人是我,我更慌張了。總之,必須表明自己並不是什麼可疑的人,也沒什麼惡意。

“沒關係。給你吧。只是作爲紀念繫上的而已,也並不是特別中意。”

“那麼走吧。”

這麼說着,馬上走了起來。

我追趕似的緊跟着她那毫不迷茫的步伐。突然,我意識到。

“那個,赤城小姐。”

“什麼?”

赤城小姐轉過頭來,我戰戰兢兢地說。

“我家,在相反方向……”

“………………”

赤城小姐猛地停住腳步,可恨地凝視方纔白走的一段路後,迅速轉過身,回到我這邊。就像是生氣了一樣,緊緊地瞪着我。

我會跟着的,快帶路。

眼睛,似乎這麼訴說着。

“那……那麼,這邊請。”

我急促地踏出步伐,赤城小姐在斜後方緊緊地跟了過來。因爲沒有什麼對話,我覺得多少有點尷尬,所以在腦內搜索着有什麼話題。不久突然想起,我把視線移向她的包包。

“那個,要我幫忙拿嗎?”

想要以這句話作爲對話的契機,但是,

“我自己拿就可以了,沒關係。”

只用一句話就完美地摧毀了這個契機。

我爲了接過包包而伸出的手只好無功而返。該不會是剛一見面就被討厭了吧?我不安地窺視着她的臉。然後,似乎聯想到了什麼。

“……目不轉睛地看什麼啊?”

被赤城小姐狠狠地瞪了一眼。“啊,沒有,沒什麼。”我這麼說着轉過身向前走去,但是心中還是有點疑惑。

“是啊?那又怎麼了嗎?”

結束了就算人生地不熟的人也能夠充分理解的、熱情細緻的說明,我抬起頭,問“明白了嗎?”

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的。

“距離挺遠的,可能天會暗下來哦?”

“誒~。也就是說,你向朋友們散佈我來這座島的事了嗎?”

“沒關係。”

又來了。

雖然當初因爲她的眼淚而倉皇失措沒注意到,但是和”赤城結衣“這名字一樣,那張臉也面善得不得了,感覺似乎以前遇見過。到底在哪見過呢,想着想着,答案就像是天啓一樣,突然從天而降。”啊!!“

明明同屬演劇部,但是浩太卻毫不知情。夏希無視浩太的提問,用簡直像是要咬住我的氣勢問道。

我告訴赤城小姐那就是天盡巖。她佇立在沙灘之上,靜靜地眺望着天盡巖以及在後面伸展開的大海。本來我只打算帶路而已,但是不知爲何失去了從她身邊離開的時機。在旁邊無所事事地站着,不經意間窺見她的側臉。

雖然我覺得有點奇怪,總之先把地圖平鋪在桌子上,開始說明路線。

“——誒誒?!赤城老師住在水本那裏?!”

赤城結衣。在高中時剛開始劇本創作就在縣舉辦的腳本競賽中三年連續獲得最優秀獎。在那之後也收穫了以新人戲曲獎爲首的各種獎項。作爲新銳的劇作家,成爲了最受注目的新星。由她經手腳本的作品決定要在明年春天被製作成電影。在遙以前借給我的雜誌裏,附上了照片、十分醒目地登載着那部作品的專題報道。因爲沒想到會在這種超級鄉下遇到被雜誌登載的大人物,所以遲遲沒有發覺。

“——好像喘不上氣來呢?”

她那一根筋的性格,我很羨慕。

我太大意了。

……說實話,是我想把現場導遊這種事棄之不顧,一個人在房間裏靜一靜。她若無其事說的一句話,仍然留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她把桌上那張對自己沒價值的地圖翻過來,從包包裏拿出簽字筆寫了起來。一寫完用“像是蚯蚓一樣的字”就足以表現的東西,就氣勢洶洶地遞到我胸前說道。

在通往天盡巖的路上,我們終究沒什麼對話,靜靜地前進着。因爲氣溫下降了不少,所以並不像中午那樣只是走路就會冒汗。過了一會兒,到達目的地天盡巖時,天空的顏色如當初所料,變成了淡淡的羣青色。

“誒?呃、嗯。”

“那個,我有個朋友叫川原夏希,正在做演劇部的部長,她是赤城小姐的忠實粉絲呢。然後她說,如果赤城小姐有空的話,想讓您作爲特別嘉賓,在下午的社團活動招待您……”

沉默地過了一會兒,赤城小姐暫且滿足了,嘆了口氣。難以忍受沉默的我放下心來,向她拋出率直的疑問。

“誒?”

“……那個,赤城小姐?”

我又恢復沉默,難得對話好像成立了。不可以就此退縮,說一些她可能感興趣的話題吧。

在房內,身穿樸素的襯衫和長裙的赤城小姐靠着窗邊的牆壁,正在讀着文庫本。她託了託眼鏡,和我對上了眼睛,“啊啊,是你啊。”輕聲說道。

——我戴着能樂面具。

但是夏希沒聽進去,昂然地斷定。

那種言行,就像是看穿了我的一切。

說着說着,掌握住了自己的節奏。和平時一樣,謹慎地露出笑容繼續演繹着。

“?”

十分明白的語氣。就算提議明天再去也是白費力氣吧。我在內心聳了聳肩,“稍等一下”留下一段話,暫且離開房間。從一樓拿來地圖回到“螢之間”,她看着我手上的地圖,稍微皺了皺眉頭。

“這太亂來了——”

發出這足以撼動教室的聲音的人是夏希。感覺到不明所以的同學的視線集中到我們這邊,我慌張地勸說夏希冷靜下來。

“怎麼回事啊。那難道完全是謠言嗎?虧我還特地來到這裏……”

赤城小姐不耐煩地稍稍板起臉,冷淡地說。

和料想的一樣,她用責備的眼光看着我。我搖着頭,開始辯解。

“誒?啊,不……”

應考生真是各種夠嗆的了。明明已經暑假了,卻陷入了不得不到學校那連空調都沒有的教室裏接受全國模試的窘境。

赤城小姐發着牢騷,我謹慎地向她搭話。

“那個,您爲什麼要來這裏呢?又不是什麼旅遊勝地,我覺得這裏並不是那種值得剛一上島就來參觀的地方……”

——好像喘不上氣來呢?

在夢久島西邊一個小海灣,有一塊全長接近十米的大岩石,被稱作”天盡巖“。雖然不是什麼旅遊勝地,但是從古代就傳說海神寄宿在天盡巖裏。岩石作爲這座島的守護神一樣的存在,一直被人們珍惜着。在那裏,島民每年都會舉辦海上安全·豐漁祈願的儀式。正在做漁夫的父親——晴男也從未缺席地參加了。”我想去一下天盡巖那個地方。“”誒,去天盡巖?……請問,是現在去嗎?“

赤城小姐立刻回答。

“這是部長命令!!”

我問了問緣由,原來夏希纔是赤城小姐的忠實粉絲,在她的影響下遙也變得有點感興趣了,似乎就是這麼回事。話說回來確實如此,在製作我們自己的創作劇時,身爲部長的夏希率先擔當起腳本的任務,現在看上去有很多地方帶有赤城小姐的影子。

接着,擺出一副不愉快的臉自言自語。

赤城小姐半眯着眼盯着我,說。

就連普通地呼吸這種事,也可以沉着地演繹着——。

能夠在他人面前哭泣的她,我覺得十分的耀眼。

“那個,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和名人面對面啊。嗚哇,嚇了一跳。其實我參加了學校的演劇部。演劇部的成員經常說由赤城小姐經手的舞臺很精彩哦?”

“赤城小姐……是那個劇作家赤城結衣小姐,嗎?”

她漠不關心地,這麼補充道。

(……錯覺嗎?)

她透過眼鏡緊緊地盯着詫異的我,用沉着的語氣編織着話語。”爲什麼…嗎?因爲你啊,有一種危險的感覺。雖然可能只是謠言,不過大意地告訴了你咒文的話——真的,你似乎就會呼地一聲消失掉。“”……………………“

我,很害怕她。

“誒,什麼?赤城是誰啊?”

“跟我一起來,你帶路。”

“那個,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請不用客氣吩咐我。我一定幫忙。……作爲報酬可以請你給我簽名嗎?”

我望向窗外。因爲正值盛夏所以天空還很明亮,但是徒步走去天盡巖要花三十分鐘左右啊。到時太陽估計也下山了吧。

遙意料之外地用冷靜的語氣,向我確認道。我原本是在從她借來的雜誌上了解到“劇作家-赤城結衣”的。而且又是同屬演劇部,我還以爲她是赤城小姐的粉絲所以才說了出來,難道不是嗎?

從屋裏出來的母親,如此招呼着赤城小姐。赤城小姐點頭致意,用冷淡的語氣說了聲”承蒙照顧“。”修一,領赤城小姐到‘螢之間’“

但是我沒理會,說道。”你是劇作家赤城結衣小姐!“

說完正準備離去,赤城小姐卻叫住了我。”啊啊,等一下。我聽說這島上有塊叫’天盡巖‘的岩石,你知道嗎?“”誒?……哎,我知道,有什麼事嗎?“

她不耐煩地向我瞥了一眼,就像在說”真拿你沒辦法“,張嘴說明。”流傳着與這裏有關的傳聞呢。應該說是抱有厭世觀的人呢,還是在這世上找不到容身之所的人呢,在這裏誦唸某種咒文的話,寄宿於天盡巖的海神就會帶領那個人回到本來的容身之所……就是這種稍微帶點童話色彩的傳聞。雖然只是不經意間從深夜廣播中聽到的傳聞,但是覺着挺有趣的,說不定可以作爲新作的素材。於是就趁着休假順便來這裏取材了。不過連當地人都不知道的話,看來似乎是某人隨便捏造的謠言呢。“

天盡巖位於海灣的頂端,就像是展望着大海一樣聳立着。乍看像是尼斯湖水怪抬着頭似的,根據觀察方法的不同會擺出各種討人喜愛的姿勢,所以島民中也有人稱天盡巖爲“恐龍巖”。

“——路線差不多就這樣了。走三十分鐘就到了。”

“……你說過的吧?報酬用簽名。”

“寄宿在我家這麼小的家庭旅館,是微服出行還是什麼嗎?”

不應該說些多餘的話啊,我在心裏反省着。

在第一場的英語模試結束時,我的腦漿都已經煮開了。一想到還有下一場的數學、以及明天的國語、地理、歷史和理科的模試在等着我,心情就憂鬱起來。大概是這種注意力不集中的狀態的緣故吧,在午休時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探出身子,她臉稍微發紅地死瞪着我,大聲喊道。

“…………啊。”

我明白了,之前一直感受到的那股不明所以的不安的真面目。一看到耀眼的她,我的能樂面具似乎就陷落於一種被全盤否定的心境。

她如此開口,然後說道。

聽到這個問題,她稍微愣了一下。

◆  ◆  ◆

“誒?”

在途中,我就連說了什麼話也不太記得了。伴隨着像是破舊的鐘在腦袋裏被“咚咚”地敲響着的心情,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我家——家庭旅館"小憩屋"的門前,”請進。“我招呼她進屋去。”是赤城小姐嗎?歡迎光臨。恭候大駕。“

自以爲已經很詳細地說明了,甚至感受到些許滿足感,所以我在一瞬間沒弄明白這一句話的意思,眨了眨眼。這時,她咬着嘴脣別過臉去,嘰嘰咕咕地說着什麼。

天盡巖所處的海灣只有巴掌大的大小。陸地就像要把海的一部分給摟住一樣,伸展着兩端,收縮了視界,使得沙灘也只能勉強地擴展開來。自然而然,來夢久島這座二流孤島遊玩的旅客,看都不看一下既不是旅遊勝地、也不適合游泳的這裏,就向着在島嶼東部擴建的海水浴場走去。當地人也有避免在海神膝下騷動的默契,所以這裏總是恬靜得有些寂寥。

赤城小姐合上文庫本,放在伸直的膝蓋上,“然後?有什麼事嗎?”,向我問道。

…………呃,就算這麼說啊。

被她如此催促,我慌張地關上門,進了房間。房內冷颼颼的。明明好不容易來到被大自然包圍的夢久島,卻悶在開着空調的房間讀書,總覺得這樣有點不健康。不過我很清楚如果開口說出這種想法的話,她也只會回答“那是我的事吧”吧,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感覺全都被看穿了。第一次碰上這種事。不明所以的不安湧上來,積蓄着陰暗的疲勞感。

“別傻站在那,進來吧?不然冷氣會失效的。”

“算了,人的生活方式是多種多樣的,我並沒想要說三道四的。”

一直無趣地說着話的赤城小姐突然沉默下來。”……哎呀。就算是謠言,也不可以對你做太詳細的說明呢。故事就到此爲止。“”誒?爲什麼?“

戴着能樂面具的我絕對不可能擁有的東西,她卻覺得理所當然地擁有着。我,甚至對她抱有憧憬之情。

赤城小姐浮現出凜然寧靜的表情,但是雙瞳看上去像是籠罩着些許陰霾。她心中似乎有某些感情交錯縈繞着,不過我無法推測出是什麼感情。

“不明白。”

說實話——

我回應母親後,和赤城小姐一起走上樓梯。在二樓轉角的房間就是”螢之間“。是一間沉寂的和室。雖然只有六畳左右這麼寬廣,但是從窗戶可以一覽大海,是深受客人好評的房間。”那我先告辭了,請隨意。“

“沒有,怎麼會散佈呢。我叮囑他們別說出去了,而且川原同學也十分叮嚀地囑咐部員們了,所以不會糟蹋掉赤城小姐的休假的。”

第一天模試日程結束後的中午,我先回了趟家,敲了敲赤城小姐投宿的房間的門。本來以爲反正應該出門了吧,意外地房內傳來簡短的回應“請進”。我猶豫了一瞬,慢慢地打開門。

“我、我是路癡啊!只是用地圖說明的話怎麼可能會懂啊!!”

“水本,中午的社團活動,你會參加的吧?!”

當我單方面地說個不停時,就像是爲了掩蓋過我的話語,赤城小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愣了一下。

“我說你啊。”

“你不知道這裏的傳聞嗎?明明是島上的居民?”

我不禁叫了出來,轉過身,面向赤城小姐。她稍稍揚起柳眉,有點驚訝,皺起了眉頭,”這孩子,沒問題吧?“,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夢久島是個小島,所以傳聞一下子就會傳開。對繁忙的赤城小姐來說,這次應該是難得的休假,如果被聽到傳聞的島民用好奇的視線注視着的話,除了添麻煩還能是什麼啊。

“那你事先和赤城老師交涉一下,請她過來吧!”

事出突然,我喫驚地睜大眼睛。

一句話使我愕然了,她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雖然叮囑過了,但是部員們可以貫徹這一命令到什麼程度就只有天知道了。而且,就算包括今天,赤城小姐也只會在這座島上再逗留三夜而已,所以我覺得在這期間傳聞傳播不開來。

我被赤城小姐用可疑的眼神盯着,冒出了冷汗。但是過了一會,她似乎姑且同意了,移開視線。接着擺出一副思慮的表情嘟噥着,“學校嗎……”

“嗯,可以哦。一起去吧。”

“誒?”

說實話,我以爲鐵定會被拒絕的,所以瞪大眼睛,回看着她。赤城小姐半眯着眼看着我,說。

“什麼啊?不是你邀請我的嗎?”

“啊……不,雖然是這樣。我還以爲一定會被拒絕的。”

說出口後發覺剛剛的發言很失禮,變得有點不安,但是她依然很平靜。

“嗯,算了,說的也是。如果是‘大家一起在咖啡廳愉快地聊天吧’這樣的邀請的話,我應該會拒絕吧……不過如果地點是學校的話,就有點在意想去看看呢。””你喜歡學校嗎?“

我問道。赤城小姐愣了一下,直眨眼睛看着我。”怎麼可能!“

大聲地付之一笑。”我從來沒喜歡過學校。那個地方,你看,不是一個異樣的空間嗎?同齡的人穿着相同的衣服羣聚於同一個教室,那簡直就像是——沒錯,像是蝙蝠的集羣一樣。休息的時間也是羣聚在一起。對話也是相似的超音波。是老師一聲令下就會羣集而飛的蝙蝠集團……。我一看到那情形,整個人就會冷掉。裝作沒發覺的話就可以安然度日,不過正是因爲學校是那種受束縛的地方,纔會考慮到這種多餘的事。怎麼可能以這種狀態享受學校的生活?“”那麼,爲什麼答應要來呢?“

我提出單純的疑問。她直截了當地回答說只是感興趣。”雖然我在上學的時候想的盡是這種無所謂的事情,但是現在我想知道那裏呈現着怎樣風景呢。難得有機會可以堂堂正正地進入名爲學校的排他性空間,所以想順便看看。“

赤城小姐說到這份上,突然問我。”吶,你,在學校開心嗎?“

戴着對應這一問題的”能樂面具“,我的回答已經顯而易見。我就像是帶有不完全的條件反射,回答了她的問題。”——誒?我很開心哦。“”真的?“

赤城小姐不信任地眯起眼繼續說。”我覺得啊,你和我有某些相似的地方呢。“

聽到這話,我想“怎麼可能”。

我既不能像她一樣把自己的感受直截了當地表達出來,又不能在他人面前率直地哭泣。

就算想變得像她一樣,也沒辦法。這就是我。

與其說我和她相似,還不如說我站在相反的一極。

赤城小姐沒有注意我的想法,稍稍皺起眉頭似乎在思考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了什麼,豎起食指說“沒錯沒錯”,指着我。

“比起貓頭鷹,還不如什麼?”

“不是赤城什麼的,是赤城結衣。聽說是二十三歲呢。”

她的話太抽象了,我無法輕易贊同。我可以確信的只有一件事。

“是,是本人啊……”

一說完,她靜靜地關上了門。

以夏希這句感嘆之詞爲始,那天的社團活動開始了。

說完要說的話,正準備離去。夏希慌忙地上前阻止。

“貓頭鷹?”

我無所事事地在房間的角落坐下,怯生生地問道。

“是吧?!”

赤城小姐似乎感到有些爲難,說了句“不用這麼費心也沒關係哦。”然後她就跟向我說的一樣,像是在感受着學校的氛圍,時而環視周圍時而做深呼吸。

“原來如此,這麼一回事嗎。你加入演劇部,該不會也是爲了這個原因吧?雖然動機不純呢……也罷,像這樣直率的孩子,我也不討厭呢。”

“不過,說我是貓頭鷹,還不如——”

不過,根據這麼點零碎的話語不可能傳達出我一直抱有的情感,而且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赤城小姐就這樣說出一些只有我才能理解的話後,順路向我走來。在我臉前停下來,用和之前一樣看上去很不爽的眼神,看着我說。

喊出了有點古怪的語句。

大概夏希預先叮囑部員們別做一些添麻煩的事吧。到現在爲止還沒發生包圍赤城小姐的簽名攻勢什麼的,大家都只是遠遠圍着她觀望着。

“你爲什麼可以這麼斷定啊?”

一句話讓浩太閉上了嘴巴,接着轉向我,更激動地說道。

“——理由在那裏說過了吧。別讓我再說一次。”

“——抱歉。沒那回事。只是,你現在呆在旁邊的話,我就會到處亂髮脾氣似的。不好意思,讓我靜一靜。”

我和浩太都目瞪口呆,互相對看了下,同時聳了聳肩。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某個人的視線,轉向那邊。接着,對上了赤城小姐不愉快的視線。她沒有別開視線,就像是要觀察我一樣一直緊緊盯着我。

遙激動地斷言。浩太不滿地向她搭話。

向嘆氣聲的方向看去,不用說正是觀望着練習場景的赤城小姐。她有點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想敷衍了事,但是赤城小姐豎起柳眉,生氣地說。

“沒聽到嗎?叫你出去啊。”

“…………把沒說完的話說完。不然我不去學校了。”

默不作聲地聽着我說話的赤城小姐突然啪的一聲合上文庫本,深深嘆了口氣。惡狠狠地瞥了我一眼,不容分說地說。

“請、請等一下,赤城老師!那個,有什麼讓您不快了嗎?”

◆  ◆  ◆

我嘆了口氣,馬上回答。

大概是因爲夏希見到赤城小姐太高興了,一改往常,興奮得忘乎所以。平時演劇部進行練習的場地是搬走桌子和椅子後的空閒教室。在空閒教室的窗邊,擺放放着特意從會議室借來的錚亮的疊椅。夏希讓赤城小姐坐在疊椅上,然後把用職員室的咖啡機衝好的咖啡和自掏腰包買的茶點遞給她。

演劇部總共有十一名部員。登臺表演的話是比較淒涼的人數,但是我們的高中全校學生還不到兩百人,是規模很小的高中,所以我們社團的人數相對來說挺多的了。不過,也是多虧了小規模學校特有的規定——“允許社團兼併”。

“在那之後真夠嗆的哦?星野同學情緒非常低落,其他女孩子也莫名其妙地喝倒彩。川原同學還逼問是不是我害你回去的。要平息那場面着實費了一番工夫。”

聽到這番話,遙一瞬間連耳朵都紅了起來。”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纔不是、“”啊拉?不對嗎?“”啊嗚“的一聲,遙閉上嘴,回頭看着我。然後,”不是,因爲,在這裏……“,嘟噥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神情慌張。接着,她低下通紅的臉,一語不發了。

一開始部員們都很在意赤城小姐,排練得很生硬,但是似乎漸漸就習慣了。因爲演劇部的人數少的緣故,對上下關係沒有嚴厲要求。在一個人雄赳氣昂的夏希部長身邊,和往常一樣在和睦友好的氣氛下進行着練習。

不小心說出口來,我慌張地閉上了嘴巴。但是爲時已晚。赤城小姐興趣盎然地窺視着我。

在那時,我看到的是——

“啊,不。沒什麼。”

或許是感覺到氣氛變緊張了吧。遙作出了莫名其妙的反駁。

然後突然,教室裏響起大大的嘆息聲。因爲大家都在安靜地進行着排練,所以那聲嘆息越發引人注目。

“——好的,繼續昨天的排練了哦。大家快準備下。”

和其他部員一樣,我也在教室入口附近窺視着她的樣子,然後浩太靠到我的旁邊。

但是,我聆聽着她那歡快的笑聲,心情十分舒暢,以至於這些感情和感慨都變得無所謂了。

“嗚哇,真的假的?明明這麼年輕卻當上了賣座的劇作家嗎?再說,那容貌和風姿太犯規了吧。說是劇作家,還不如說是舞臺演員吧?吶,你也這麼認爲吧?”

“出去。”

傍晚,社團活動結束後我馬上回了家,拜訪了赤城小姐的房間。

就在夏希和赤城小姐交談的時候,我自己開始着手練習的準備。是因爲三年級要以這部舞臺劇從演劇部畢業的原因嗎,我被授予了羅密歐這樣的重要角色。

“誒?啊……有沒有呢?”

夏希已經認定赤城小姐會來學校,正自掏腰包出去買茶點呢。是赤城小姐自己拒絕的話還好,如果被別人知道是因爲我得罪了她使她來不成的話,都不知道會被怎麼處置。不對,在這之前,直覺告訴我必須先逃過面前一直緊緊瞪着我的赤城小姐的追究。

“嗯?啊,沒有,並不是你們的原因,不用在意。還期待着現在的話應該可以看到不同的風景呢……果然學校,就只能像是洞窟一樣呢。因爲沒有繼續逗留的意義了,所以回去而已。”

“什麼啊這是?我說啊,說話說到一半的話讓人很火大呢。要說的話就說完,不說的話就別說。要怎麼樣明明白白說吧。”

…………不是,那個,什麼事啊?

“原來如此,能樂面具呢!確實比貓頭鷹更巧妙呢。和你那喘不上氣的形象很相稱呢!”

“你給人的印象是貓頭鷹呢。”

“不好意思,我要先失陪了。關於戲劇……對高中生來說應該算是及格吧?感覺稍微欠缺了點緊張感,所以我覺得那方面好好磋商一下會比較好呢。就這樣,加油吧。”

“等下,這算什麼啊!這是壞話嗎?!這是壞話吧!!爲什麼水本同學一定要被說壞話啊!仔細看的話,蝙蝠不也挺可愛的嗎!!”

她依舊保持着和白天一樣的姿勢讀着書。我以爲她會有什麼話對我說,但是她一直看着文庫本,瞄也不瞄我一眼。

“絕對有的!!”

太不講道理了,雖然如此,最後一句話確實起到了效果。

我宛如處於夢境一般,注視着開懷歡笑的她——。

就這樣,在莫名其妙喧囂起來的氛圍中,只有赤城小姐滿不在乎地說了聲再見,離開了教室。

“能樂面具嗎。啊哈,討厭。太好笑了。但是啊,大家登演的是現代劇的舞臺哦?只有你戴着能樂面具,你想扮演什麼角色啊?無論選擇什麼角色都一樣。你上錯舞臺了哦。怪不得會喘不過氣來呢。——啊啊,但是真的,能樂面具這個形容真是傑作啊。呵呵。”

“沒錯,貓頭鷹。就是那種不知道從哪誤闖來的,賴在洞窟不走的貓頭鷹。活動時間和蝙蝠一樣,也可以在天空飛翔。但是絕對無法和大家相容,就是這種迷路的貓頭鷹的印象。……怎麼樣?能夠理解嗎?”

她的話語,理解了我的一切,所以很溫暖。

“那個……赤城老師。”

“而且啊,過多幾天她就要回去了吧?!所以說啊,被美女迷住雖然沒什麼……不對,其實也不可以,必須在被迷住後就卻步,如果認真起來的話只會讓自己受傷而已。她就是這樣的存在吧?對吧?!”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斜視着浩太說。

“女人的直覺!”

“那麼不說。”

周圍女部員哇啦哇啦地歡呼起來,而且不知爲何向我投來充滿期待的視線。

赤城小姐皺起眉頭,好像在說“這孩子怎麼了?”,但是忽然領會到了什麼似的,瞥了我一眼,張嘴發出“啊啊”的聲音。

遙馬上站起來,就像是威嚇着鏡子映射出來的自己的小動物一樣,一口氣把臉逼過來。

“啊,確實。向陌生人介紹說是演員的話,對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相信吧。因爲赤城小姐真的是個大美女呢。”

“誒……”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和別人說。

夏希通知道。然後向赤城小姐請示。

一說完,就在旁邊和其他部員一起整理着小道具的遙無法置若罔聞,氣沖沖地回過頭來。

赤城小姐似乎覺得十分有趣,十分直率地捧腹大笑起來。那笑聲並不是爲了輕蔑或者愚弄他人,沒有摻雜任何其他動機,是十分純粹的笑聲。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像這樣開懷大笑的人,說實話,有點手足無措。

確實,她是那種一不留神就會被迷住的美女。雖然因爲沒有化妝欠缺了舞臺演員的那種華麗的印象,但是如果添上魅力十足的妝扮和服裝的話應該毫不遜色於演員吧。

“誒?這個……是、是吧。”

我被推趕到房外去。本來以爲門會馬上就關上,但是赤城小姐在房間入口處低着頭,用細微的聲音說。

我被這迫力壓倒,身子稍稍向後仰。

“那個,我說了什麼令你不快嗎?如果是的話請告訴我吧——”

“喂喂,那個人真的是赤城什麼的劇作家嗎?我還以爲是上了年紀大嬸呢,這也太年輕了吧?”

她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腕,粗暴地強拉我到門那邊。我慌張地說。

赤城小姐一如所料,疑惑地歪着腦袋。但是沒多久。擺出一副就像是迷霧散盡一樣的表情,“啊哈”地笑着說。

夏希剛要請教的時候,赤城小姐從椅子站起來,明明白白地說道。

“然後,對你有點失望。還以爲我們可以談得來呢,但是你在學校不是很完美地演繹着嗎?——你,一眼看去和蝙蝠沒兩樣哦。”

遙露出笑容,就像在說“好,滿足了。”,哼着歌回去整理小道具。

我應聲把視線移回赤城小姐。

我愕然了。突然,遙插進我們之間。就像是要庇護我一樣擋住赤城小姐,激動地叫道。

她的話語,看穿了我的一切,所以很可怕。

隱藏於眼鏡後面的,她那寂寞的眼睛。

“——誒?”

“但、但是啊!這麼漂亮的美女,絕對有男朋友的吧!?”

“那個,赤城小姐。剛纔爲什麼這麼急着回來啊?”

我長嘆一口氣,死了心開口說。

“那個,對我來說,比起貓頭鷹——用能樂面具來形容會更貼切。”

“那個,赤城老師。我們現在正在排練改編自《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現代風創作劇,對我們三年級來說是最後的舞臺表演了。如果可以的話,能聽一聽老師的觀後感嗎?”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我驚奇地睜大眼睛。

我有點擔心,窺探着遙的臉。她向上瞅了我一眼,接着眼睛燃起決意的火光。遙握緊雙拳,然後在下一瞬間,自暴自棄似的說道。”——雖然一點不對也沒有!!“

赤城小姐翻着文庫本的書頁,冷淡地說道。

我感到無所適從的困惑,但還是開口想繼續對話。

“能樂面具?”

◆  ◆  ◆

拿到了不得了的分數。

不過,就算是預料之中的結果,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本來模試這種東西與其說是與試題的鬥爭,還不如說是與“爲什麼我在做這種事啊”這樣的空虛感的鬥爭。

昨天發生的事恍恍惚惚地浮現在眼前,分散着我的注意力。在這種狀態下,總算擺脫了第一場的國語以及第二場的地理歷史,到了最後的理科測試的時間。只要這場測試結束了,就可以利用暑假講座開始前的一點時間來休息一下了。“來吧,最後一戰”,我重新鼓起幹勁,等待着前面的同學遞來試卷,就在這時。

“——三年二班的水本修一同學。三年二班的水本修一同學。有您的電話,請趕快趕來職員室。”

突然,校內廣播響了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因爲有來電而被叫出去。我疑惑地站起來,趕去職員室。”啊,修一嗎?你快放學了吧?“

打電話來的是母親。我不知爲何有點掃興,問道”怎麼了嗎?“。母親以有心事時特有的、急忙的聲音繼續說道。”放學後,你可以去一趟中央醫院嗎?如果媽媽我可以去就好了,但是明天又會有新客人來吧?準備工作太忙了,抽不出時間去醫院啊。“”醫院……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瞬間我還以爲父親遇到了什麼事,但是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夢久島的漁夫都是些強壯的爺們。我從來沒見過父親臥牀不起的樣子,而且他今早還很精神地出門捕魚去了。”那個嘛,是寄宿在我們這裏的赤城小姐出了點事……“

砰的一聲,我的心臟跳了出來。腦袋變得一片白茫茫的,名爲感覺的感覺變得十分模糊。

因爲正在借用職員室的電話,所以我都是壓低聲音說着話的。但是現在我完全忘了這回事,對着話筒喊叫道。”媽媽,赤城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等等,你冷靜點啊。她被發現倒在海岸邊,已經送到醫院了。似乎沒有生命危險。“”倒下了?爲什麼?!“

我感覺到話筒對面正在猶豫應不應該回答這個問題。”媽媽!“

我激動地逼問道。不久,母親含糊地回答道。”那是因爲,雖然具體怎麼回事還不是很清楚……據說赤城小姐她,似乎想要投水自殺。“

現在不是接受模試的時候。我向班主任申請明天再接受模試後,急忙趕往醫院。

我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向着在問訊處問到的病房走去。那間房間給人一種“確實就是病房”的感覺,是一間毫無情趣的四人房間。在入口旁邊的兩張病牀有一張空了出來,另一張牀的病人似乎是出去散步還是什麼的不在這裏。赤城小姐在窗邊的牀上抬起上半身,似乎正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開着的窗戶外面的風景。

在窗邊的另一張牀上躺着一名老婦人,不知道是不是誤以爲我們是情侶了?臉上浮現出和藹的笑容,從牀上下來,在擦肩而過時向我點頭致意,然後離開了病房。

我向老婦人的背影禮貌地鞠了一躬後,在赤城小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窺伺着她的樣子。

大概因爲沒有餘裕去留心儀容整潔了吧。一直以來都梳得很整齊的直髮現在到處都翹了起來。從病服露出來的手腕似乎在哪裏擦傷了,可以清楚看到紅道子。

往常威嚴莊重的氣氛就像是幻覺一樣消散了,使她顯得更加弱不禁風。

她沒有往我這邊看來,只是默默地眺望着窗外。我也找不到要對她說的話語,同樣眺望着窗外。聆聽着遠方的蟬鳴,不知爲何沉默的時光愈發平靜地流淌着。

這平靜的時光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赤城小姐微微張嘴,輕聲說道。”……我很想去某個遙遠的地方啊。“

赤城小姐緊抓着枕頭,接着砸向我的胸口,響起一聲聽上去蠢斃了的聲音。

赤城小姐有點害怕遙那露骨的敵意,悄悄在我耳邊說道。

這時,她第一次把視線從窗戶移開,低頭看着膝蓋上重疊的雙手。然後,她那異常白皙的側臉開始痛苦地扭曲,用快要哭出來的嘶啞的聲音,靜靜地訴說。

遙臉上浮現出困惑之情。但是警戒似乎還沒解除,依然用牽制性的目光窺探着赤城小姐的態度。

“誒,啊,是。”

我十分困惑。並不是因爲看到她的眼淚這種表面的原因。而是更加根本性的疑問動搖着我的內心。就在我自己都還沒發覺時,我已經向她提問。

“那個,請和我握手吧!”

然後另一個是,在教室裏要一直保持笑容。

但是,就像是代替我一樣。

但是,那是錯誤的想法也說不定。就算以何種方式活着,根源的不安還是一樣的。

“……嗯。似乎沒嗆到多少水,已經沒問題了。一點事也沒有。”

“……爲什麼,會想去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憧憬着像赤城小姐那樣的生活方式。能變成像赤城小姐一樣就好了,我一直這麼想着。”

“不會啦。”

遙似乎以爲會被怎麼樣,嚇了一跳,擺起了架勢。

“赤城小姐,身體方面沒什麼大礙吧?”

但是或多或少能減輕雙方的負擔。

“所以說啊?我們像這樣互相對對方的生活方式抱有羨慕之情,因此在此我有一個提案……要不要互相傳授生活方式的要領?”

赤城小姐託了託並沒有偏斜的眼鏡,遊離着目光繼續說道。

已經顧不得部長那“別添麻煩”的命令了。拿出椅子的部員下定決心向赤城小姐說道。

不久後,她把手帕推回給我,別開了稍微泛起淡紅色的臉頰。哭得那麼誇張,果然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吧。我微笑着向她詢問。

就算是依樣畫葫蘆什麼的也好。爲了多少能減輕雙肩的負擔,不沉着地純熟運用這些伎倆的話就難辦了。

一個是,與關係不融洽的遙和好。

我怒目瞪着赤城小姐那沾滿淚水的臉。然後,大聲叫喊。

赤城小姐就這樣被半拉着,向我投來求救的眼神“要怎麼辦啊!?”

然而,如果就算選擇瞭如此孤高的生活方式,不安還是揮之不去的話。

我以爲,只要她希望的話,世界就會隨她改變。與無法尋找到容身之所,只好戴着能樂面具的我是對比的存在——這就是,赤城結衣,我曾如此以爲。

如果我這戴着“能樂面具”的生活方式,可以或多或少緩和她的寂寞的話。

“等、等一下啊。你說什麼我還搞不懂啊?而且,出去是去哪裏啊?”

過了一會兒,赤城小姐恢復了平靜,我輕輕遞給她手帕。她這次老實地接過手帕,小心地把眼淚擦去。

她,如此坦率地流着眼淚——。

“什麼事啊!?”

赤城小姐唐突地伸出右手。

在演變成更險惡的氣氛之前,我把背後畏畏縮縮的赤城小姐推向前面。她似乎膽怯於自己要挑戰的難關,向我投來求救的眼神,但還是順從地站在遙面前。

——像你這樣,堅強的女性,爲什麼。

你是小學生嗎!?

我一直憧憬着她。憧憬着她那直率的性格,她那不忌憚旁人的措辭,她對事物的想法,就連她那堅韌不拔的眼神也。我憧憬着她的一切。

“嗯,打算着。”

“——我說水本,別傻站在入口的地方啦。太礙事了。”

赤城小姐再一次抓住枕頭,砸向我的胸口。然後就這樣,抽噎着哭了起來。

“那麼,馬上辦理出院吧。”

我在來學校的路上,讓她許下兩個承諾。

“嗚哇,赤城老師!太好了,我還以爲您不會再來了!!”

“——當然是學校啦。”

夏希一個勁地拉着她,往有借無還的疊椅那走去。在途中還發出部長命令“池上,去職員室拿杯咖啡來!”

“總之先把出院的手續辦完再出去吧。”

“——和、和好的握手”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了。

“那個……昨天怎麼說呢,因爲我有點煩躁啊,所以才和你衝撞起來。我太不成熟了,現在正深刻反省着。所以,這個——”

“你不是很厲害嗎,不是能夠精明地活着嗎!?這算什麼啊?!明明和我沒兩樣!明明和我一樣,對這個世界不抱一丁點興趣,因此找不到容身之所,是個一直一直煢煢獨立、毫無價值的人類!!什麼能樂面具!?笑死人了!如果像你一樣活着的話,我也——我也可以!!”

……雖然我這麼想着,但是赤城小姐十分地認真。感覺就像是除此以外不知道有其他和好的方法了。

……啊,赤城小姐,連耳朵都紅了。

◆  ◆  ◆

以這句話爲契機。她繼續說道。”在那裏沒有人認識我,我的一切會得到認可。……我很想去那個地方啊。我想回到我本來的容身之所。所以,我來這座島時也說過吧?在聳立着天盡巖的海灣誦唸咒文的傳聞。我輕聲誦唸了咒文,讓身體隨波而去了。祈求着可以把我帶領去那裏。但是——”

她並不畏懼樹敵,不想笑的時候就不笑。

我戴着能樂面具。

過了一會兒,赤城小姐放開了手,啞然的遙交替看着自己的手和赤城小姐。就在部員們都目瞪口呆地想着“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的時候,從走廊傳來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然後,

我斜眼看着摸不着頭腦的赤城小姐,馬上站起來說。

她以前對我說過。我們倆,有某些相似的地方。

無法哭泣的能樂面具。

一年級的男部員把椅子疊好拿了出來。

在這一瞬間——。

她緊緊地閉起眼臉。但是眼淚還是從縫隙撲簌簌地灑落下來。她用顫抖的手捂住嘴,屏着呼吸哭了起來。

赤城小姐馬上低下頭,緊緊靠在我胸前,前所未有地大哭起來。

“啊,水本同學。第三場考試時的廣播到底是怎麼回事——”

靠過來向我打聽的遙突然合上了嘴,就像是發現集線器的貓鼬一樣齜牙咧嘴,發出呼呼的嗥叫。她的視線完全轉移到了我斜後面的赤城小姐。

“那是沒問題啦……吶,你,打算做什麼嗎?”

我嘴角閃過惡作劇般的笑容,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早知道了!這樣只不過是亂髮脾氣!!但是你一在身邊,我不亂髮脾氣的話一肚子氣就沒法發泄啊!!快滾啊!從我面前消失啊!!”

赤城小姐道謝之後,忽然記起來似的露出笨拙的微笑。

“我不會從赤城小姐面前消失哦。因爲……因爲我和赤城小姐一樣,是個十分容易寂寞的人啊。沒人在旁邊陪着的話是不行的。”

我指着微笑的嘴角,送去暗示“笑容,笑容。”

“你看。剛剛赤城小姐不是說了類似‘能像我一樣活着的話就好了’的話嗎。我自己也憧憬着赤城小姐那樣對自己坦率的生活方式。”

“那個……星野遙同學,是吧?那個——昨、昨天真是抱歉。”

遙好像是被這迫力壓倒似的,慌慌張張地伸出了手。赤城小姐握起遙的手,破罐子破摔似的上下揮動着。

我苦笑着回答道。看到這情況的遙“啊嗚”地發出一聲可憐的叫聲後,猛然抗議道。

赤城小姐推測不出我想說什麼似的直眨眼睛。

聽到這番話,她抬起頭,和我交換着視線。

我繼續說道。

參加社團活動的部員們也因爲意料之外的來客而目瞪口呆,停下手上的活窺探着我們這邊。夏希似乎出去了,在教室裏找不到她的身影。

因爲是難得一見的美女的笑容,在場的部員們——尤其是男部員們都爲之春心蕩漾。

“……誒?”

留下一句有頭無尾的話,遙可恨地注視着我們。

聽到那明確的話語,她疑惑地看着我。

“誒?謝、謝謝。”

因此,我們才存在着互通的東西。

這些對能樂面具的生活方式來說是很重要的事,而對赤城小姐來說,這些都是她一直以來疏忽的事。

在還沒解除臨戰架勢的遙面前,赤城小姐有點害怕。但是似乎馬上就下定了決心,吁了口氣。接着,她開口說道。

“我、我說。那孩子,不會咬過來吧?”

我冷靜地斷言道,她更加疑惑了。

“……誒?”

有什麼東西,確實相通了,我如此感覺到。我想,她也一定感覺到了。

就算不太擅長和好的握手,但是被粉絲要求握手就像是家常便飯一樣。雖然她是反射性地、事務性地握手,但因爲她臉上仍然保持着固定了似的笑容,所以旁人看起來就像是“她爽快地回應着粉絲的要求”。

“請。”

雖然這種方法可能無法消去不安。

夏希話音剛落,就發現了教室裏的赤城小姐,歡呼起來。

赤城小姐依然抓住枕頭,我輕輕地把自己的手疊在她的雙手上。她驚訝地抖了一下,發牢騷似的說道“……幹什麼啊”。

我以自己都覺得驚訝的溫柔的語氣,緩緩編織着話語。

“什、什麼啊!?有什麼想說的話清清楚楚說出來不就好了!還和水本同學說悄悄話什麼的!!我也、我也……”

“——我的咒文,沒有生效。沒有帶我去啊……”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氣氛中,赤城小姐竭盡最後一絲勇氣,生硬地說道。

夏希馬上跑到赤城老師跟前。

“快請坐下吧,這邊、這邊。”

我和她完全相反。但是,不安的種子卻比任何人都要龐大。

其實不是挺溫柔的、挺容易接近的一個人嗎?這種幸福的誤解在一瞬間傳播開來。以赤城小姐爲中心,稍微築起了一面人牆。

“那個,也請和我握手吧。”

“可以給我簽名嗎?”

“你這笨蛋,用筆記本什麼的太失禮了吧。去買彩紙啦彩紙。”

赤城小姐看着吵吵嚷嚷地聚集過來的部員們,厭煩地揚起一邊眉毛。不過,我用手指拉起嘴巴兩端給她看,暗示着“笑容啊,笑容啊”。然後,她總算露出僵硬的笑容。

“等下,你們讓赤城老師很爲難的吧!!”

夏希一聲喝道,部員們不情願地從赤城小姐散開一小段距離。夏希狠狠地瞪了部員們後,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向着赤城小姐。

“對不起。雖然預先萬般叮囑他們別給您添麻煩了……”

赤城小姐想要從欠身低頭的夏希面前逃走似的,看着我這邊。

我聳了聳肩,她露出可恨的表情。然後,就像是在說“知道了啦,這樣說就好了吧”,稍微有點鬧彆扭似的撅起嘴。

“……沒什麼關係哦。”

“誒?”

面對着疑惑地歪着頭的夏希,赤城小姐嘰嘰咕咕的說道。

“我是說,只是簽名而已,沒什麼關係。”

“真的嗎!?”

夏希瞬間雙眼放光,馬上跑向自己放置在教室角落的書包。興沖沖地從裏面拿出簽名彩紙和簽字筆,折返到赤城小姐的身邊。似乎是爲了一有機會就賴着要簽名,所以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藏在書包裏。

夏希她毫不顧忌部員們投來的鄙夷目光,出神地凝視着剛入手的簽名。其他部員們也爭先恐後地再次聚集到赤城小姐周圍。

遙臉上還浮現着被狐狸騙了似的表情(原文:狐につままれる,意指疑神疑鬼,莫名其妙),來到我身邊問道。

“……吶,水本同學。赤城小姐和昨天感覺完全不一樣吧?發生什麼了嗎?”

我笑着聳了聳肩,說“誰知道呢?”

聽到這句話,她嘆了口氣。

第二天。

“……在笑什麼啊?”

“雖說是要領呢,但是我想不到有什麼啊。……硬要說的話,就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就可以了?”

碰上同班同學的話就糟了,我一邊注意着周邊情況,一邊漫步在沙灘上。但是,旁邊的赤城小姐卻正在把我的努力付之東流。她那就算被說是模特也毫不爲過的容貌和身姿,行人無論男女都會回頭一望。

“……誒?就這些?”

“誒?不過你不是說今天難得社團可以休息,但是中午開始必須要補考嗎……”

大概因爲拿到簽名相當地高興吧,在夏希的一己之見下,今天的社團活動提早結束了。氣溫還很高,柏油路上的光線稍微被扭曲了。我和赤城小姐並肩走在這條炎熱的道路上。

“那個,赤城小姐。泳裝很適合哦。”

我拿着白刷刷的答題紙走向教室前面,翻過來放在講臺上。

“誒?啊,不……”

“算了,事情都過去了說什麼也沒用。總覺得也有一部分責任在我這。……好吧。當做打發時間和你去吧。難得漂亮的大海近在眼前,淨是讀書不游泳的話感覺這次假期就毫無收穫了。”

赤城小姐死死地盯着我,我慌張地收回笑容。

“但是,什麼?”

“翹了?爲什麼?”

大概是因爲觀光季節稍微提早的緣故吧,感覺海水浴場恰如其分的熱鬧。雖然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沙灘和大海,但是因爲翹了模試來游泳,卻有種無以言表的舒暢感。就像是飛進了不同的世界一樣的昂揚感,甚至連迎面吹來的海風都感覺和平時不一樣,我鼓起胸腔深深地吸入空氣。

我雖然回應得吞吞吐吐,但是另一方面,我放下心來了。她在病房時,處於那種隨時都會人間蒸發似的虛渺狀態,但是現在看來已經恢復了。我面對着她那強有力的目光,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

——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就可以了?

嗯,我點了點頭,獨自決定了,在答題紙上寫上名字,然後從座位站了起來。

冷淡的回應使我感到不安。我抓不着方向似的,戰戰兢兢地問道。

“真笨啊,別贊同啊。那是笑點纔對吧?”

我向着一下子張大了嘴的健司,一臉壞笑地說。

明明窗戶全開着,但是仍然汗流浹背,在這夏月的某一天。

“——誒?”

“要領是習慣就好。啊,不過,赤城小姐一開始的笑容雖然有點僵硬,但是後來不就很自然地笑着了嗎。”

“…………噗!”

天空清澄而蔚藍——。

“冷淡?……啊啊,泳裝嗎?沒有生氣啦。因爲‘很適合你哦’之類的讚美已經聽慣了啊。”

“我翹了補考。”

她邊嘆氣邊說道,看來真的精疲力竭了呢。我不禁偷偷笑了出來。

“什麼嘛?再說,你不也只是告訴我‘和好’和‘保持笑容’這兩個而已嗎?這些不也稱不上是要領嗎?”

我不滿地說道。她生氣地撅起嘴。

“不,因爲覺得有點……冷淡。”

說完,她合上文庫本,站了起來。

赤城小姐如料想的一樣,在開着冷氣的房間裏悠然地讀着書。我對她說。

“啊,沒有,沒笑什麼。比起這個,好像真的累垮了呢。”

聽天由命吧,我輕嘆一口氣。接着,赤城小姐似乎又看穿我的內心似的,露出有點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廢話。雖然早就知道會很累,但是實際做起來肩膀真的很酸啊。虧你還能——啊,是嗎。你也感到喘不過氣來的呢?”

◆  ◆  ◆

“那還用得着說嗎?我那時可是優等生哦?……我說,那懷疑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赤城小姐,要不要去游泳?”

“——請便。”

赤城小姐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不久忽地露出笑容。然後,

“就是……請教赤城小姐那樣坦率的生活方式的要領啊。不是說好了相互傳授的嗎?”

我爲了補考前天缺考的理科模試,在下午時上學去了。來到指定的教室,遇見了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林健司。

“原來如此。”

“誒,啊,抱歉。”

我哼着歌回到家裏,連敲門的手都顯得很焦急,打開了“螢之間”的門。

我眺望着窗外那清澄得讓人難以置信的藍天。人們想了解天空的那片蔚藍,所以纔會抱有對飛天的憧憬吧。

“什麼?”

聽到這一句冷靜的回應,她睜大了眼睛。

“那是因爲累垮了,多餘的力氣都消失了。”

我屏着呼吸,正看得入迷。赤城小姐叉着腰愕然地說。

我“啊哈”地笑了出來。赤城小姐也跟着捂着嘴,偷偷笑了起來。

雖然依稀似乎聽見那圍繞着餌食聚集起來的蝙蝠羣中傳來赤城小姐無聲的悲鳴……不過還是算了,就當做只是幻聽吧。

“是。”

“赤城小姐沒做過這種事嗎?”

我慌張地別開視線。不過如果這樣下去的話,我就只是個失禮的小鬼而已。所以我坦率地發表感想。

聽得見蟬的歌聲。

“……吶,赤城小姐。”

赤城小姐擺出一副“啊啊,說起來…”的表情,但是馬上就用食指輕觸美脣,似乎思考着什麼似的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說。再盯着看的話要收錢了哦?”

“那麼,這次輪到我來請教赤城小姐了呢。”

在回去家庭旅館“小憩屋”的路上,赤城小姐不知道嘟囔了多少次了。我在旁邊不禁笑了出來。

她嘴角還殘留着笑意,就這樣問道。

突然之間說什麼啊?就像是這樣的反應,她透過眼鏡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思考片刻後,問道。

健司說了句“怎麼了,上廁所嗎?”,似乎覺得這次不用去職員室就可以回去了,一臉壞笑地說。

說着,拍了一下我的背脊。

我不由得想起了赤城小姐昨天說的話。

聽到蟬鳴。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赤城小姐的聲音“久等了”。我回過頭,看到了摘去眼鏡綁起頭髮的赤城小姐。穿着簡樸素色的比基尼,腰間纏着海濱褲裙。因爲她沒帶泳裝過來,所以那身泳裝是在剛纔的海之家裏買的。當然,不是什麼名牌,只是便宜的泳裝。但是穿在身材苗條的赤城小姐身上後,完全看不出是便宜貨。白瓷般的皮膚暴露於太陽下後更顯得耀眼。

赤城小姐說完後,總覺得在思考什麼似的沉默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死了心似的說。

我敷衍似的看着試卷。

“晚做完的去職員室吧?”

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雖然我沒說我是因爲赤城小姐這句話所以才這麼做的,但是通曉人情的赤城小姐似乎馬上就察覺到了。深深嘆了口氣說。

“那是當然的吧。沒有任何變化。那裏還是狹窄的洞窟。但是——”

無與倫比的解放感。

健司簡短地說完後,猛然着手解題。沒有考試監督,但是他完全沒有慢悠悠做題的打算,應該是爲了快點做完回家吧。

像這樣笑了一陣子後,我向她說道。

過了一會兒,老師拿着試卷來了。老師一邊敘述着注意事項一邊分發完試卷後說“結束之後把答題紙拿到職員室。”,宣佈模試開始後,迅速地離開了教室。全國模試什麼的,其實只是用來看自己能不能達到志願大學的分數線而已,因爲和學校的成績沒有直接關係,所以沒必要擔心作弊之類的。老師也不會爲了僅有兩個人的考試而留下來做監督吧。

“請便。”

我驚愕地注視着她。她抬起頭,開心地說。

成績只要維持現狀就好,這種事我是明白的。說實話——我覺得全國模試什麼的,去喫屎吧。

赤城小姐感覺是已經忍不住似的,抱着肚子竊笑起來。

“再掙扎一下看看吧,能樂面具君。”

忽然,赤城小姐笑出聲來,我驚訝地看着她。

“……或許如星野同學所說呢。就算是蝙蝠,仔細看的話或許也挺可愛的嘛。被大家圍繞着,稍微有點高興呢。”

“游泳——現在?”

“沒什麼,只是覺得天氣這麼好卻要接受模試什麼的太傻了。那麼還不如干脆翹了,去海邊游泳呢。”

表示測驗結束的意思。

健司輕輕舉起手打了聲招呼,“喲”。我也簡單地打了招呼後在座位坐下了。據他說,他是因爲生病結果昨天的考試全缺考了,所以從今天早上開始都在接受補考。

“服了你了。你意料之外的挺亂來的呢?怎麼可以抵制學生學習的本分啊。”

“誒?請教是…?”

“走散了就不好了,再靠近一點一起走吧?”

我莫名其妙地贊同了,嚴肅地點了點頭。接着,

上大學是出島最適合的方法。所以我一直以來,只是簡單地把學校那毫無意義的學習當做一種手段。雖然有數學這門不擅長的科目,但是多虧了其他科目,綜合成績還算過得去,第一志願給出了A級判定。其實我也並不執着於第一志願,把志願大學的排序降低的話,就更能確信錄取了吧。

“是嗎。謝謝。”

“學校,今天顯現成什麼模樣?果然,還是蝙蝠羣居捕食的洞窟嗎?”

聽到我的提問,赤城小姐像是在說“什麼啊,這事嗎?”似的,聳了聳肩。

如果長出翅膀的話,就連天空也可以飛上去的感覺。

“累死了……”

在設置於海水浴場的更衣室裏換上泳褲後,我先一步來到海岸,等着還在換泳裝的赤城小姐。

“那個……赤城小姐,該不會在生氣吧?”

“爲什麼?”

我追問道。她稍稍揚起嘴角說。

“人羣也不是很擠吧?”我板着苦澀的表情說道。她看着我那表情開朗地笑了起來。

雖然一直以來主導權都握在赤城小姐手裏,但是一進到海里立場就逆轉了。因爲我生於沒什麼娛樂活動的這座島上,所以一直在玩耍中鍛鍊着游泳技巧。相對來說,就算說客套話,赤城小姐也算不上是游泳能手。所以當她輕率地提議“要來比賽嗎?”後,理所當然的以我的壓倒性勝利拉下帷幕。

與一口氣不喘回到沙灘的我形成對比,赤城小姐喘着大氣,猛地仰天,“累死了!”,沾在她身體和頭髮上的一部分水滴因爲慣性飛散到空中。被閃閃發光的水滴包圍着的她的身姿是那麼的美麗,那麼的印象深刻。

但是,她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抱有如此感想,畏縮地說道。

“說起來你是這座島的居民呢。擅長游泳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早知道不說什麼一決勝負了。啊,好後悔啊。”

我看着稍稍皺着眉頭悔恨着的她,心想是不是做了些不好的事,但是另一方面卻品嚐到了莫名的痛快的滋味。

爲了歇息一會,我們走到海之家買了刨冰。因爲刨冰太冷了,我不禁按着太陽穴。然後,赤城小姐像是爲了出遊泳比賽的一口氣,呼呼地笑着說。

“笨蛋,別喫這麼快啊。”

沒辦法啊,這種感覺都是突如其來的,我像這樣辯解道。接着她突然沉默了,不知爲何露出了苦惱的表情,停下了匙子。

我猶豫了很久該說不該說,然後嘟噥了一句,

“——頭,痛嗎?”

“才、纔沒那回事。”

“真不會說謊啊。”

“…………嗚。”

我們盡情地游泳、盡情地談笑,筋疲力盡後回到了“小憩屋”。

我並沒有忘記我幹過的事。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我想我會靜靜地接受處罰。那既是我對自己的行爲應負的責任,也是我的決心。

因此,當我聽到一直在等我回家的母親的話時,也完全沒動搖。

“——我說修一。剛剛班主任遠藤老師來了電話,說有點話要跟你說,讓你回到家後馬上去一趟職員室啊。你做了什麼事要被叫出去啊?”

◆  ◆  ◆

是玩得太累的緣故嗎,身心依然殘留着疲倦感。我在校門前做了一次深呼吸,重新振作起來。

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我做好說不定會變成長期戰的心理準備,走進了職員室,不過由於班主任遠藤秀夫說在班裏更方便說話,所以我們轉移到了自己班三年二班的教室去了。

大概以爲我默不作聲就是在反省了吧,老師露出滿意的表情,靠着椅背。然後,就像是陶醉於自己創作的善解人意的老師自畫像裏一樣,怡然自得地說。

“不知不覺就。……那個,我在這不打擾你吧?”

本來以爲會馬上就會進入主題,只見老師把答題紙放在桌子上,不知爲何露出苦惱的表情一言不發。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後,老師好容易抬起身子稍微向前探出後,從容不迫地開口。

直截了當說明的話就是“因爲赤城小姐被說了壞話不禁發怒了”,但是這樣說出來就像是把責任推到她身上一樣,我不願意變成這樣,總覺得有所顧忌。

忘我的理由什麼的,只有一個。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在天氣這麼好的日子裏接受模試看上去像笨蛋一樣。”

這不是想都不用想的嗎。

我真的這麼想着。

但是。不,正因如此。

反抗老師什麼的根本沒有意義,這種事明明早就知道了。

“請收回剛剛的那些話。”

老師聽了我的話,睜大了眼睛,之後深深皺起眉頭,兩手交叉在胸前。比起憤怒感覺是在煩惱,繼續道。

明明一直都是以這種方法活過來的。

“沒關係。又不是做上次那樣的傻事。”

我緩緩開口說道。

我又說了一遍。

也曾考慮過追上去開始第二回合的,但是最後還是算了。因爲我考慮到,只要他是站在老師這個立場上,就絕對不會說出我所要求的話吧。

“……水本。這次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沒有下一次哦?今後你再試一次抵制模試,然後做出剛纔那神氣的言行啊。不會就這樣放過你的,做好覺悟吧。知道了嗎?”

但是,赤城小姐並沒有體會到我的心思,半眯着眼說。

……啊啊。我到底有多笨啊。

雖然憤怒衝昏了頭腦,但是聲音卻冰冷透徹般的冷淡。老師一下張大了嘴,擺着一副呆滯的表情,一動不動地看着我。

赤城小姐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聲說了句“騙人的吧?”

在這裏誦唸咒文的話,我就可以去往某個遙遠的地方。不僅僅是傳聞或者童話,海神會帶領我去某個地方……。

“……不過啊。在現在這麼重要的時期做出這種事實在無法讓人折服。以水本你的成績的話,第一志願也應該沒問題吧,只是因爲翹了一次模試也沒什麼好吹毛求疵的。但是現在這個時期無論是對於你還是對於同學們都是非常重要的時期。你懂嗎?像水本這樣一個模範生在這時期做出這種事的話,說不定會給其他同學帶來影響。”

對戴着能樂面具的我來說明明是輕而易舉的。

聽到這句話,我忽地回過神來,吞吞吐吐地說。

我們也是以學生這個身份積累了十年以上的經驗的,是不是認真地和學生敞開心扉馬上就能分辨出來,更何況是戴着能樂面具的我。在我面前帶起面具只能說像是在裝瘋賣傻。

“誒,不,那是……其實,我和老師吵了一架回來了。”

回到家後,位於赤城小姐的“螢之間”旁邊的“風鈴之間”,不知爲何聽到十分熱鬧的幾名女性的聲音。說起來,母親說過有新客人住進來呢。在這時期可以出外旅行,以及從那年輕的聲音來看,我推想應該是大學生之類的客人吧。

“請收回剛剛的那些話。”

以毫無價值的一般論來把人類一概而論,間接地責難她,對這種王八蛋——我就算沒有原因,也無法原諒。

“你?和老師?騙人,爲什麼?吵架也就是說,你頂嘴了吧?不像你的作風啊。被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嗎?”

她怎麼都想打聽出來的樣子。我絞盡腦汁想着要怎麼做才能轉移話題,但是不久還是放棄了,嘆了一口氣。

——美麗的海洋,以及落日的龍。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外面如你所說萬里無雲,而且教室裏悶熱得要命。比起在這種地方汗流浹背地學習,在外面遊玩着揮灑汗水肯定更快活。我只跟你說哦,我在學生時代也有過一兩次放棄學習的經驗。”

“那個無賴是,指我?”

是理解學生的老師嗎,又或只是裝裝樣子的老師?我認識的三年二班的遠藤秀夫與後者一致。

我們就這樣互相怒目而視。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吧?!那傢伙把赤城小姐當成笨蛋了哦?!那種事怎麼可以原諒啊!所以我才!!”

對於幾乎像是雜談一樣的這句話,我第一次注意聽。因爲並不是有什麼特別問題的家庭環境,所以沒想到會提起老家的事。

這次有反應了。老師的嘴脣開始微微痙攣。憤怒使得整張臉都變得通紅了,然後,

這時,我不由得確信了。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困惑地低下頭。

她會去的地方是哪裏呢?我思考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地方,於是向着那裏走去了。

抑制感情什麼的明明是家常便飯來的。

儘管那樣,我卻無法忍受就這樣把那些話憋在心裏,說實話——爲什麼要忘我到這種地步去反抗呢,我對自己感到有些許困惑。

赤城小姐眨了眨眼睛,用手指指着自己說。

全身的血液沸騰了。我什麼都沒考慮,就這樣被憤怒衝昏了頭腦,雙手“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以椅子都要被彈飛的勢頭站了起來。

“我說啊。說到一半又不說讓人很火大啊,我以前也這麼說過吧?既然說了出來就說完啊。”

◆  ◆  ◆

終於露出本來真面目了。反正都要這樣說的話,還不如一聲喝道“你這樣會添麻煩,別做蠢事。”的好。明明完全不瞭解我,卻裝出理解的樣子,讓人心寒啊。

“老師當然不認識赤城小姐,我想他只是在說一般論而已。但是怎麼可以這麼說話的,所以——”

“無賴嗎。啊哈哈。說得還挺準確的嘛,那個老師。”

進了教室後,和志願指導時一樣隔着兩張並起來的桌子,與老師一對一地正對着坐下。老師手裏如料想的一樣,握着白天時我交上去的白刷刷的答題紙。

“……說起來,怎樣了嗎?因爲模試的事被叫過去了吧?”

說赤城小姐壞話的人,就算對方是誰,我也絕對無法原諒。

看着邊說邊笑的她,我再次感到氣憤。憤怒在一瞬間到達沸點,我胡亂喊叫道。

世事如此,我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這座島並沒有出名的景點,從本州來的那些傢伙似乎只是因爲看上了海水浴而已啊。雖然說得不好聽,一些只是想要起鬨的廢物有時也會來投宿吧?如果沒被那種傢伙灌輸什麼蠢事的話還好。我說水本,事實上是怎麼樣的啊?這回這件事,不是受來投宿的傢伙唆使的吧?如果是的話,那傢伙只是窩囊廢而已,那種傢伙的話你連聽都不用聽。”

我其實十分清楚。老師並沒有指明是她,也沒有製造傳言的意思,只是在說一般論而已。

赤城小姐沒在乎我的困惑,閉上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那染上夕陽紅的臉上,浮現出至今從未見過的,沁人的微笑。

對老師來說,我抵制模試這件事,到底還是不可原諒的。所以才這樣把我叫到學校來,還向我展示三流戲劇般的說教。那都是爲了我着想什麼的,他纔不是以這種高尚的精神作爲出發點行動的。他只是因爲無法原諒自己的班級裏出現抵制模試的人,所以才採取行動的。

這個問題和預想的相差無幾。我不打算辯解,老實回答。

我也是這樣。

我的推斷完全正確。在聳立着天盡巖的海灣。赤城小姐佇立於沙灘之上,獨自一人眺望着大海。

我走到她旁邊,她斜着眼看了我一眼說。

大聲怒罵道,就像是要抓起我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我經過“風鈴之間”,向前面的“螢之間”走去,爲了不被隔壁的喧譁聲蓋過去,稍微大力地敲了下門。不過怎麼等也沒有回應,看來是出門去哪裏了吧。說不定是忍受不了隔壁的喧囂,放棄讀書出門散步了。

“但是啊,因爲現在是周圍開始繃緊神經的時期呢,學生們應該積累了不少學習壓力吧,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遲早會出現做出這種事的學生呢。對水本你,我是特別地擔心的。你看,你家正在經營家庭旅館吧?”

我的心臟強烈地跳動了一下。我就連呼吸都忘記了。就連眨眼都忘記了。只有,只有她那像風鈴一般悅耳的聲音,輕柔地飄進我耳朵裏去。

我只是以像是要射殺某人一樣的眼神,怒視着眼前這一個人。

儘管那樣。

就這樣怒目而視了相當一段時間。

“被說了什麼?”

我滿腔憤懣地說着,赤城小姐卻“噗”地一聲愉快地笑出聲來。

“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我的憤怒是貨真價實的,所以並沒有收斂起來,但是老師的只是突發性的氣焰而已。老師逐漸冷靜下來,似乎開始着手修復方纔善解人意的老師自畫像,不久唾棄般的說道。

我認爲,在這世上,事物不存在重不重要的區別。在這世上存在的只是,對本人而言可以原諒的事物,以及不可原諒的事物,如是而已。

我把應該說的話說完了,但是對方似乎已經厭煩尋找話語了。

“……你還真清楚啊,我會在這裏。”

“謝謝你,修一君。”

我一開始就明白了。

意外涼爽的風撫摸着我的臉頰。夕陽的餘暉昇華成了一件藝術作品似的,陽光在平靜的海面上發生漫反射,出現無數的星屑,不由爲之感嘆。傾聽着規律的海浪聲,感到心境逐漸趨向平穩。在視界的一隅,長頸龍一樣的天盡巖就像是要回到海里去似的,凝視着水平線的彼方。

“——你,你這傢伙!!這是什麼態度!!”

“……是嗎。是爲了我發怒的嗎。”

就連抑制住這股憤怒也做不到。

默不作聲地注視着大海的赤城小姐,忽然開口。

“呃……啊啊,是啊。就是這麼回事。”

聽到這提問,赤城小姐聳了聳肩。

我完全沒有轉移視線的意思,我想對方也一樣。

她似乎挺擔心地問道。我一不小心說出“那是——”,但是途中就閉上了嘴。

可以原諒嗎?不可原諒嗎?

——我,已經走火入魔般的。

爲什麼會這麼容易就忘卻自我了呢?

老師背對着我離開了,就像是在說“談話結束了。”

我反射性地咬着嘴脣。赤城小姐被叫聲嚇了一跳,縮起脖子,用稍微有點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我戴着能樂面具。

爲了能與他人相處融洽,就連普通地呼吸這種事,也要沉着地演繹着。

我悄悄露出笑容,和她一起眺望大海。

“水本。我從其他老師那也聽說到了,你無論是上課態度還是成績都沒問題,說是優等生也不爲過。這樣的你,爲什麼突然做出這種事來呢?”

“……我被老師這麼說了。‘這次你之所以幹出這種事,是不是因爲被從本州來的無賴灌輸了什麼啊,那種傢伙說的話你聽都別聽。’然後我就忍不住,火冒三丈了。”

“啊,那個……抱歉。突然這麼大聲。”

又來了。

但是我真的很憤怒。

愛上了她啊。

◆  ◆  ◆

在家庭旅館“小憩屋”裏,設置有擺放着三張四人桌子的小巧舒適的食堂。

我在桌子旁坐下看着電視,聽到了下樓的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出現在食堂後,“呼啊”地輕輕打了聲哈欠。

“……早上好。”

“啊,早上好。我馬上拿早餐來。”

赤城小姐道了聲謝,慢悠悠地在手邊的位置坐下了。在這三天裏我瞭解到,她在早上似乎異常的弱勢呢。雖然一直都在固定的時間起牀,但是不知爲何眼角總是睡眼惺忪的,就連戴着的眼鏡看上去也像睡迷糊了一樣,稍微傾斜了下來。頭髮也只是隨意整理了下的感覺,一直處於半睡眠狀態。

米飯、鮭魚燒、味增湯、醃菜。把母親預先準備的純和風早餐盛到盤子裏,送到了赤城小姐身邊。

“我開動了。”

說完一下子低下頭,默默地小口小口開始喫早飯。

……應該說是墜入愛河的人的弱點嗎。她這樣的一舉一動,都可愛得一塌糊塗。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赤城小姐忽地抬起頭。

“怎麼了嗎?”

“誒?啊,不——”

儘管我頓時變得語無倫次,爲了矇混過關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你今天似乎比平時都睡得更久了呢。昨晚睡得不太好嗎?”

聽到這句話的她,突然板起面孔。

“隔壁不是來了新的客人嗎?是大學生吧?女孩子三人組。”

“誒。似乎是大學三年級的哦。雖然預先提醒她們晚上別太吵,會打擾其他客人的呃……很吵嗎?”

大概是血統關係吧。父母和我一睡着,就不會被一些小騷動吵醒。所以客人在二樓鬧出些小騷動是吵不醒我們的,理所當然地,因爲我們無法爲了處理投訴而在夜裏奔走,所以夜裏的噪音對策就全靠客人自己的禮節了。

“那根本說不上是吵鬧了。簡直是動物了。”

——在我離開前。

“一路走好。”

“對不起。我們會再好好提醒她們的了。”

“那沒叫其他人嗎?”

喫着棉花糖的遙突然提起嗓門。一看過去,有一家掛着兩百元五發的牌子的射擊店。臺上放置着寫有“一等”之類的,大小不同的人偶,似乎把那些人偶射下來就可以得到獎品。

她對我的稱呼似乎從“你”變成了“修一君”。與她的距離似乎縮短了,雖然只是些瑣碎的事,但是我卻像個笨蛋一樣高興。

“——啊,水本同學。來玩那個吧,那個!”

“真的!?不是客套話!?”

聽着樓梯“咚咚”地響聲,我深深嘆了口氣。

說不定,這樣的我——在名爲赤城結衣的女性中,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容身之所。

“赤城小姐,那個,今天有什麼預定嗎?”

我拼命地抑制住快露出微笑的嘴角。赤城小姐繼續道。

然而。

“啊……”

“那個……最後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而已,會不會不願意和我一起逛啊?”

她一臉驚訝地把我迎進房內,我快速問道。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電話的鈴聲。我說了聲“稍等一下”,下樓接電話去了。接着,話筒的對面傳來感覺有些許緊張的聲音。

赤城小姐有點意外地嘟噥了聲“是嗎?”後,露出思量的表情。

“哈嗚。”

圍繞着她的這些不得要領的想法,一直流轉於我腦中。總覺得對身旁的遙感到有點罪惡感,儘管如此還是沒辦法停下思緒。

“怎麼了嗎?”

遙先一步走了起來。我啞然地睜大眼睛。

遙穿着繡有金魚圖案的,顏色搭配明亮的浴衣。遙走到我身邊,問道“怎樣?適合嗎?”我率直地回答“嗯,很適合。”後,她兩眼炯炯發光。

但是赤城小姐十分冷靜地說道。

海水的清涼也好。

遙高舉雙手,擺出勝利的姿勢後,

我嚇了一身冷汗。雖說是符合她風格的行動,不過要是對方氣昏了頭用起暴力的話,她打算怎麼辦啊。

“那麼,走吧!”

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遙不知爲何一邊用着奇怪的措詞一邊含糊着。

我把餐具拿向廚房,泡在水裏。就這樣傾聽着蟬鳴發着呆,突然浮現起某個想法。我就這樣手都沒擦乾,急忙地爬上樓梯,敲響了赤城小姐的房門。

因爲你就快從我眼前消失了,所以我的心十分痛苦什麼的……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誒?不是還有其他人會來的嗎?”

我歪着頭。遙消沉地埋下頭,小聲嘟噥着。

我在遙的強行逼問之下,相約好和她一起去祭典了。

“……而且啊,她們應該會稍微反省下老實一點了吧。因爲昨天怒斥了她們一頓。”

走出公園五分鐘後,出現了熱鬧的人羣。在受到交通管制的道路兩旁,攤檔屋檐接着屋檐,用無數的提燈照亮着就快被夜幕吞沒的世界。

“怒斥……做了這種事嗎?”

她像鸚鵡一樣重複了一次。我向着她接連說道。

看着這樣的她,我不知爲何感到很幸福。

她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島了。

“誒?並沒有什麼預定計劃呢,怎麼了嗎?”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換上牛仔褲和襯衫,走向約定的公園。然後,捷足先登的遙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精神十足地揮着手。

我問她在讀什麼類型的書時,她擺出一副我說了多餘的話一樣的表情,回答道“戀愛小說”。在我說什麼之前,她鬧着彆扭小聲說道“肯定覺得不適合我吧?”

就在這一剎那,話筒傳來下定了決心似的聲音。

太陽的熱度也好。

“誒?不、不是。活動還是和預定一樣在下午開始哦。我是想說,那個,活動結束之後,我想和你商量一點事……”

我這麼一說,遙一轉消沉的表情,笑容滿面地不斷上下點頭。

我想去某個地方。

遙狼狽地閉上了嘴。

“是啊。讓她們全員坐下來好好說教了一番啊。不過難得來遊玩一次,想吵鬧一下也情有可原,所以我讓她們至少在我離開前靜一點了。”

遙盡情地聊着天,盡情地歡笑着。雖然我也隨着遙一起露出了笑容,但是腦中想着完全另一回事……

她說過魚很美味呢。

似乎因爲怒氣而清醒過來了,赤城小姐的聲調逐漸清晰起來。我低下頭。

“YEAH!!”

我說完,一下子別開了臉。

我和她說這是因爲家裏的魚都是父親出海捕獲的新鮮魚,她百般贊同似的一邊肅然點頭,一邊垂涎三尺地夾着魚料理。

“啊啊,星野同學。怎麼了嗎?社團活動的時間變動了嗎?”

從今以後就不在這了。再也見不了面了。好痛苦。我討厭這樣。我對討厭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

赤城小姐歪了下頭,走向樓梯口。

積雨雲、

她一臉茫然地回答。

“這是那幫傢伙有沒有常識的問題。修一君你沒有必要道歉哦。”

◆  ◆  ◆

“是、是嗎。抱歉。沒事了。”

“那個,今天的祭典,要一起去嗎?吶·吶·吶,可以吧?一起去吧一起去吧,Let's GO!”

“誒?去祭典嗎?”

“祭典?”

赤城小姐下到樓梯中間,突然探出臉來,像是在問“誰打來的?”

就這麼一句話讓我感受到被掐住喉嚨般的苦悶。

構成夏天的一切事物,她都十分喜歡。

我突然問道。

夏季的空氣也好。

“但是,不和朋友一起去嗎?例如和那孩子。星野同學。”

遙“嗚”的一聲後,支支吾吾地說道。

(……赤城小姐,已經喫完晚飯了嗎?)

一瞬間想追上去,但是我忽地發覺手上還拿着話筒。該怎麼辦呢,躊躇地交替看着電話和樓梯之間,話筒對面傳來遙的追問。

不明白爲什麼會突然出現這個名字,我搖了搖頭。

“那個,要去哪裏嗎?!”

赤城小姐露出“感覺不錯啊”的表情,嘟噥了一聲“祭典啊”。不過,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我說出來後,反射性地向赤城小姐看去。接着,她就這樣全懂了似的,有點遺憾地聳了聳肩。然後,就像是在說“不用在意我哦。”似的,嘴角浮現出微笑。

受她的影響,我喜歡的季節從秋天變成了夏天。

“喂喂、喂喂,水本同學?我是星野……”

——結果。

“今天神社會舉行祭典呢,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又或煙火的虛幻。

赤城小姐說完,把筷子放下站了起來。

“嗯,當然。”

我記得今早的電話裏好像有說夏希也確定要來的吧。她還叮囑因爲成員集中由她來負責,所以別定下其他的約定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完,揮了揮手,上樓梯去了。

“嗯啊。雖然不會放煙花,但是會有挺多攤檔的,很有趣的哦?”

“啊,不是,那是因爲……。那個,夏希她突然有急事……”

“去哪……回房間而已啊?”

看向堆積成山的獎品,發現一等獎的那裏有隻很大的熊布偶。應該是想要那個吧,我向已經挽起袖子,鎖定着目標的遙問道。

蟬鳴也好。

“說的也是呢。修一君沒被其他人邀請的話,去約會也可以呢……”

她說過她喜歡讀書的時間。

我沒能去任何地方。

我的容身之所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能樂面具的下面,泄露出不成聲的嗚咽。

“水本同學,有好好在聽嗎?怎麼樣啊,怎麼樣啊?要去嗎?還是說,要去嗎?”

赤城小姐“呼”地嘆了口氣,用散漫的語調說道。

“誒?不會,沒那回事。那……那麼,走吧?”

這樣的她,我覺得十分可愛。

她說過最喜歡夏天。

“我喫飽了。”

“果然是瞄準一等獎?”

“嗯—嗯,三等獎。——啊,好可惜。”

儘管有點詫異爲什麼要瞄準三等獎什麼的,但是我還是把目標鎖定在三等獎。

在兩人合起來用完了一張野口英世(野口英世,細菌學家、生物學家。在最新版的日元上,他的頭像被印在了1000日元紙幣之上)的時候吧。終於射倒了寫着“三等”的人偶,遙輕輕地蹦跳了下。

“小姑娘,要哪個獎品?在三等獎裏面選個喜歡的吧。”

遙毫不猶豫地回答了店主大叔的提問。

“煙花!!”

那是給小孩子們玩耍用的,裝在袋子裏的煙花套裝。普通去買的和這個到底哪個比較便宜呢,當我思考着這些吝嗇的事情時,遙提起裝着煙花的袋子,眼睛向上看着我。

“吶吶,水本同學。要不要在剛剛的公園那,放煙火啊?”

遙拿着點着了的煙火,不知爲何很開心地轉個不停。我看到自己的煙火燃盡了,於是把它插進裝着水的空罐,回收到塑料袋裏去。

“……啊—啊,完了。”

看來遙的煙火也變成了夏天的殘骸了,她露出遺憾的表情走到我身邊。在旁邊蹲了下來,笑着問道。

“煙火,還剩下什麼嗎?”

“我看看……只剩下線香花火了呢。”(線香花火:纏繞、包繞在細竹棒兒上的小型煙花,一頭兒手持然後點燃另一頭,可以揮舞。燃放到最後會有一滴液體掉下來)

“誒,是嗎?真遺憾……。不過,線香花火也挺可愛的,不錯呢。一起放吧?”

我一把線香花火交給遙,她似乎突然靈光一閃,呼呼呼地笑着說。

“吶·吶。先掉下來的人要接受懲罰遊戲,怎麼樣?要聽從對方說的一件事,無論是什麼事哦。”

“誒?啊啊,嗯。也好。”

“好,決定了!”

遙精神抖擻地說完,一聲號令“好——,START!”,我們同時點上了線香花火。

“星野同學是和我考同一所大學的吧?雖然浩太還有川原同學說是要去其他大學,但是在暑假時還是可以再聚在一起的吧。下次大家聚在一起,開煙火大會吧?”

我一邊抑制住想從這裏逃走的衝動,一邊絞盡腦汁編織着話語。

“嗯?什麼?”

縈繞於我腦中的,不是驚訝或者喜悅之類諸多的感情——只是一名女性的,沁人的笑臉。

“……可以把咒文告訴我嗎?”

戴着能樂面具的我,祈願着不傷害任何人。

我的容身之所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爲了掩蓋這份寂寞,就連窒息的能樂面具也戴上了。

“真漂亮啊。”

“……啊—,我並不是在偷聽的哦?只是有點在意就來了而已。其實遙向我苦苦哀求啊,這次的告白場面,是我策劃的呢。你看,我不是有在社團寫腳本嗎?”

儘管如此。

變化成蝙蝠飛翔吧。

“你不是喜歡赤城小姐嗎!?不是喜歡到無可救藥的嗎!?既然如此,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和我放煙火啊!都用那種表情微笑了,反正是想不傳達自己心意就這樣放棄了吧!!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啊!?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啊!?甩了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對自己的心意負起責任啊!!”

“那個……下年,也像這樣和我一起放煙火吧?”

我反射性地點了下頭,她嗖的一下把臉靠近,

僅僅如此,我就覺得足夠了。

遙一隻手捂着臉,另一隻手捶打着我的胸脯。嗚咽着發出不成聲的抽泣,不停地、不停地捶打着我的胸脯,想把我從這趕走。

就算那是虛僞的,沒有容身之處的我,就這樣戴着能樂面具,不傷害任何人,宛如這裏就是自己的容身之處一樣行動吧。

我點了點頭。

我搖了搖頭,否定了。

夏希溫柔地撫摸着遙的背脊,看着我說道。

我沒有回答這些提問,站在她的身邊,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向着用有點擔心的表情抬頭看着我的她,平靜地說道。

“——赤城小姐。”

“是、是嗎。那個……完、完全沒注意到呢。我認識的人?”

但是,無可奈何啊。

我應聲看向手裏,線香花火靜靜地燃燒殆盡了。

回到家裏,迴響着女大學生們大聲的笑聲。因此我判斷赤城小姐應該不在房間裏,馬上回頭衝出外面。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儘管如此思念之情還是在加速着,使雙腳不斷地向前、向前踏去。

“我想想……總之先站起來可以吧?”

然後,我開始往回跑出去。

但是,通過與她的相遇,我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遙用興奮得發顫的聲音說道。

故作憤怒吧。

強顏歡笑吧。

“——星野同學,謝謝你。我去了。”

遙緊緊閉着眼睛,把臉深深埋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睛灑落下來。遙露出撕心裂肺般痛苦的表情,儘管如此也沒就此沉默,用慟哭一般的聲音發泄道。

“而且,赤城小姐,不是到了明天就要回去了嗎!?已經見不了面了哦!?就算喜歡上那種人不是隻會感到痛苦嗎!?”

不知爲何很認真地向我提問。我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是還是回答道“嗯”,然後說道。

“誒?”

“誒?啊—不是,雖然那樣也不錯啦,但是我不是說那樣啊。並不是那回事啊。再一次,兩個人……啊!水本同學的掉了!!”

我不太清楚自己被說了什麼,發出困惑的聲音。

我很明白。

遙的臉色刷的一下變了。變得蒼白的那張臉,用讓人想捂起耳朵的悲痛的聲音喊叫道。

啊啊,但是。

“——我從很早以前就一直喜歡水本同學了!請和我交往吧!!”

“……抱歉。”

依稀地從背後聽見的是,夏希那無比溫柔的聲音。

我向聲源的方向看去,驚訝地睜大眼睛。眼前站着的是遙的摯友——夏希。

但是,不是時間的問題啊。

沒辦法矇混。無法做出說謊這種事。因爲,因爲我的心意,是真摯的……。

我站起來後,遙也在我正面站着,眼睛筆直地凝視着我。遙平時一直都是一臉惹人喜愛開朗的笑容,但是這次不知爲何有點不一樣。在那異常認真的目光裏,有一股讓人不禁後退的迫力。

就算是世界的盡頭,如果我的容身之所存在於那裏的話。只要告訴我名爲赤城結衣的女性,活在這個世上的話——。

“懲罰遊戲喲,懲罰遊戲。”

腦中央有發麻的感覺。自己應該去做的事明確地浮現起來,我的身體有衝出去的衝動。但是,不可以就這樣把眼前的她放着不管,我的腳被釘在原地。

“是……呃。”

滋滋地發出微弱的聲響,光球四處灑落着着纖細的火花。

但是,沒關係的。

“——誒?”

夏希對上了我的視線,用手指撓起太陽穴,用散漫的語氣說。

我好容易點了下頭,肯定了遙的提問。遙明顯的動搖了,頓時語塞。

“誒?啊啊,嗯。”

聽到她告白的那一瞬間。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這時“咋哩”的一聲腳步聲傳進我的耳朵。

突然間氣勢萎靡了。雖然因爲處於暗處看不太清楚,但是總感覺遙臉紅了,似乎聽到“嗚嗚……”的呻吟聲,她頹喪地低下頭。但是鬥志似乎還沒完全萎靡,發出“~~~~~~!”這樣不成聲的聲音,像是在爲了鼓舞起勇氣,用雙手咚咚地拍打自己大腿附近。

“——吶,水本同學。”

我有點擔心正想窺視時,遙突然抬起頭,喊叫般說道。

“在本州有很多好男人的!回了本州後,這裏的生活什麼的會馬上就忘掉的!!水本同學也一樣,一定一定會忘掉的!!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嗎!?你明白嗎!?”

“那……是誰?可以的話希望能告訴我,呢。”

我或許,無法戴着能樂面具吧。

“是社團的人嗎?你、你看。一年級的靜香吧,在我看來也是很可愛的。”

我一邊想着會讓我做什麼事,一邊等待着她接下來的話。

——親眼見識到這份珍貴無比的心意,我不禁爲之一震。

遙的眼睛裏淌着眼淚。但是,她顧不得這種事,繼續大聲叫道。

“也、也不是水本同學需要道歉的事啦。畢竟這種事要看雙方的心意啊,嗯。”

我還是走火入魔般的,愛着她。

你不明白,遙喊叫道。

“是、是。”

“爲什麼!?爲什麼啊!?我明明一直在水本同學的身邊。我明明一直看着水本同學。明明相遇還不夠一個星期,爲什麼是那個人啊!?”

遙倒吸了一口氣。就像是發燒了一樣搖晃了下上半身,儘管如此還是勉強地扭曲着嘴脣露出類似於微笑一樣的形狀,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

儘管如此。

會傷害到她。

“修一君,出了好多汗啊。怎麼了嗎?不是在和星野同學約會的嗎?”

“那個……莫非,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向着赤城小姐的身邊前進。她似乎注意到了腳步聲回過頭看,認出是我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只有關乎這種事的時候。

終於到達了目的地的海岸,赤城小姐正坐在沙灘上一動不動,漫不經心地眺望着大海。洗滌於月光之中,仰望着大海的天盡巖落下了幻想般的影子。

“嗯、嗯啊。”

我很明白。

我很明白哦,我微笑道。

我,說出了愛着的人的名字。

會傷害到她。

“既然——既然明白的話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星野同學?”

赤城小姐愣了一下。我繼續說道。本來不可能訴說的思慕之情,現在,沒有任何抗拒地從我的口傾訴出來。

“……真是笨蛋啊,遙。但是你是最棒的哦。”

遙強迫着自己接受似的,不停嗯嗯地點着頭。但是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用力咬着嘴脣。然後,雖然很害怕聽到回答,但是又不問不行似的,目光怯怯地向我問道。

夏希一邊說明着一邊來到我們身邊,用手輕輕地觸碰了下遙的肩膀。接着,遙離開我身邊,抱着摯友嚎哭起來。

◆  ◆  ◆

當我稍稍欠身時,她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水本同學!我有很認真的話想對你說,可以聽我說嗎?!”

我很明白。

遙小聲地感嘆着,我也坦率地點了下頭。

“快滾去赤城小姐那啊!給我老實地對她說喜歡你啊!!讓赤城小姐知道,就算在這種小島上,也有這麼好的男人啊!!所以,快點……快點滾啊,笨蛋水本!!”

“遙就交給我吧,水本去把該做的事做了吧。”

我用力點了點頭,向背對我哭着的遙,深深地低下頭。

“那、那個,我!”

“我有喜歡的人呢。是一個讓我愛到胸口苦痛的人。雖然我是在哪都不存在容身之所的人,但是隻有在她的面前,我可以真正地安下心來。不過那個人,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小島了啊。所以,拜託了。請把咒文告訴我吧。如果咒文的傳聞是真的話——把我,帶領到她的身邊。到我本來的容身之所,因爲這樣或許就能引領我而去……”

聽見波浪的歌聲。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難以置信的、寂靜的,夏月之夜。

赤城小姐那有點愕然的臉上,不久浮現出溫柔的表情。她向我招手,於是我在沙灘上蹲下。嗖地一下她把臉靠過來,在我耳邊溫柔地輕語着咒文。

“——————”

她就這樣,把臉移至我的正面。然後,再一次靜靜地把臉靠近——在我的嘴脣上,輕輕地重疊上自己的嘴脣。

就連波浪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我想世界在那一瞬間,確實地停止了下來。

一會兒,她把嘴脣分開,在我正對面凝視着我,微笑道。

“我啊,要坐傍晚的船離開這裏呢。如果你有這意思的話——要一起來嗎?”

根本不存在煩惱的理由。我當即點了點頭。

◆  ◆  ◆

第二天,我一如既往地起牀,一如既往喫完早餐。

過了一會兒,赤城小姐從二樓下來,她也一如既往,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默默地喫着早飯。

沒有特別進行什麼對話。

我們是共犯。

隱藏氣息等待着黃昏,戴着能樂面具的共犯。

到了中午,我爲了參加社團活動準備完後,走向玄關。赤城小姐含蓄地露出笑容,

“一路順風。”

揮了揮手。

幾次。

我在明信片上寫上夢久島的事,寄給了那個廣播節目。

“我出去了。”

如果沉浸在失去她的悲傷之中都無法坦率地流淚的話——我,寧願不要這副能樂面具。

但是,這是錯的。

在黃昏之前我回到家,正在打掃母親向我說道。

我曾這麼想過。

和她見面,必須好好地向她道歉。

我希望以堅強的女性自居。雖然不具備足以向他人炫耀的高潔或者勇敢,但是我憧憬着這種性格。不過,修一君在我身邊的話,只要這樣我就滿足了,我會變得連一步也無法向前踏出的。只要你在我身邊,世界就完結了,我不抱任何不滿和疑問,會變成安樂地只停留於此的存在的。然後我想,這也很可能會發生在修一君身上。我相信,這對於我們來說都是不利的。

我不辭而別,絕對不是因爲覺得修一君的心意是一個麻煩。雖然在信裏面寫這種事十分的難爲情,但是我想表明我的真心。

修一君,謝謝你。我不會說再見的。因爲我也在你的心中,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啊。

“啊啊,修一。這個,客人寄放的。”

“這封信交到修一君手上時,我想我人已經上船了吧。請原諒我以這種形式來告別…什麼的,我不打算說這種自私自利的話。只是,因爲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理解的事,所以才這樣留下這封信。

在那裏輕語咒文。

假如,咒文有效的話。

我在你面前,有好好地笑出來嗎?

所以,赤城小姐把假咒文告訴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要說爲什麼的話——

我抬起頭。

我沒能去任何地方。

離別之吻已經吻過了,在那時候。

——就連呼吸,都無法隨心所欲了啊……。

沒錯。

“——嗯,我知道。”

永別了。我的能樂面具。

胸口苦悶。喘不過氣。我戴着能樂面具。就連普通地呼吸這種事,也沉着地演繹着。本應是這樣纔對的。

我聽完這番話,平靜地回道。

只要她不在我身邊,我就,

我緩緩地走着,在波浪邊緣移動着。清冽的海水潤溼了我的腳尖,腦中漸漸地變得清晰起來。

無論是相遇時還是分別時都流着淚,到底還是不願意這樣呢。自評爲“能樂面具”的修一君教給我的東西,以稍微悲傷的形式發揮作用了呢。

因此,對不起。我要走了。

我就地雙膝觸地。波浪纏繞着雙腳。我覺得在這時候應該哭出來的。很想像赤城小姐那樣,放聲大哭出來。儘管如此,戴着能樂面具的我,還是連一顆眼淚都沒流。

假如,願望可以實現的話。

那個傳聞,僅僅是創作。完全是僞造品啊。

說着,把淡水色的信封交給了我。封面收信人寫着“水本修一先生”,背面用小字寫着“赤城結衣”這個名字。

……帶領我去吧。

“說是雖然承蒙各種照顧,但是沒辦法道別,所以留下這封信。因爲突然有要事,所以乘中午的船回去本州了。”

對不起。如果真的咒文發揮效果,你和我再次相遇的話,我想這次肯定無法從修一君的身邊離開了吧。因此,咒文我就保密着先了。請原諒我。”

帶領我去吧。

幾百次。

那就這樣,我走了。

“……必須向赤城小姐道歉呢。”

“——夏之魔物。”

我沒能去任何地方。

永別了。我愛的人。

因爲我,一直隱瞞着啊,那個傳聞本身完全就是捏造的這件事……。

我不抱一絲迷惘與疑問,平靜地張開嘴。爲了把於夏月之海輕語的咒文,化爲真實。

月亮升起了。

無盡的大海與,聳立於視界一隅的天盡巖。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量着信封。

帶領我去吧。

我也露出微笑回應,

她去了遙遠的地方。

我以前說過,我們兩人有相似的地方。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那種模棱兩可的類似。可以說是靈魂的相似,是在相同的部位揹負着傷痛,害怕寂寞的一對野獸。這就是我們啊。

帶領我去吧。

我才必須要道歉啊。

到了日落時分,我好容易抬起腰來,把信封塞進口袋,出了家門。用十分悠然的步伐到達了聳立着天盡巖的海岸,我在沙灘上佇立着,讓視線遊走於平靜的大海。

我認爲我們實在相似過頭了。以至於如果我們在一起了的話,我想我們就會變成只是相互依靠、相互舔傷口的那種關係。那是怠惰的,安寧的,無比平和的日子,雖然我也曾嚮往過這種日子,但是,果然我,說實話很害怕。

“——宣戰聲明!我還沒有放棄水本同學的哦!絕對會讓你回過頭來的!!做好覺悟吧!!以上!!”

說實話,像這樣直率地傾心於異性還是第一次呢,所以一直困惑着。沒錯。是“一直”。

教室裏看不到遙和夏希的身影。據說兩人都因爲身體不適而請假了,但是知道真正原因的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我和浩太主導着社團進行活動,然後在比平時稍早的時間解散了。

既然兩情相悅,就不應該以這種形式離別,修一君或許會這麼想吧。但是,我認爲這是最恰當的方法。

我的容身之所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儘管如此還是無法承認這個事實,一直一直守望着能夠帶領我回到本來的容身之所的存在。

那時,我因爲高中的修學旅行去了本州。

最後,有一個無論如何都必須道歉的事。我告訴修一君的咒文,是假的哦。

我想去某個地方。

幾十次。

是什麼明顯地發生了變化嗎,我想並不是這麼回事。但是,我還是以我自己的步伐,努力着向前踏去。

我愛你。

赤城小姐回去之後第二天,我在社團活動時被遙叫了出來。

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哦,赤城小姐。

想得到像她一樣的勇氣。

帶領我去吧。

深信着真的存在什麼可以帶領我回到本來的容身之所就好了。

因爲我早就知道了。赤城小姐無法回應我的心意的事也好,咒文是假的事也好,在昨天我就已經察覺到了。

雖然不知道你能否相信我,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心意是真摯的。

……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房間裏大家都睡了之後,我仍然毫無睡意,於是一個人心不在焉地收聽着在夢久島連電波都無法接受到的廣播節目。那個廣播節目正在募集人們自己身邊的,不可思議的傳聞。

我想去某個地方。

赤城小姐。

因此。

P.S.

遙向着啞然了的我,有點害羞地使了下眼色後,颯爽地離開了。她有着與赤城小姐不同的堅強,我不禁再一次認識到這一點。看着這樣的她,我不知爲何,有一點被拯救了的感覺。

就算調換成深愛這個詞語,我也不會有任何抗拒。無論多少次,我都可以挺起胸膛把這份心意傳達給你。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

我覺得她很堅強。就算尋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卻不選擇在那裏平穩地生活,依然趾高氣昂地向着風雨交加的天空起飛。

聳立着天盡巖的某個海岸。

我把信收進口袋,泰然眺望着大海,想着。

想得到像她一樣的堅強。

正因爲是現在我纔可以斷定。雖然不清楚修一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我的,但是一定和你一樣,我想我也是漸漸地傾心於修一君的。但是我並沒有承認那是戀愛感情,繼續逃避着自己真正的心意。

只要我意識到這一點——我,無論哪都可以去。

來到沒人的地方,遙露出一副似乎已經知曉了一切的,有點悲傷的表情,然後凜然說道。

◆  ◆  ◆

因爲我,知道真正的咒文啊。

帶領我去吧,

皓然閃耀,玩笑般寂靜的月亮。

我從口袋拿出信,在月光之下展開。就算沒有月光,信的內容也一字一句地銘刻在我心中。

我回到島之後,得知我寄出的明信片被採用了,在廣播裏被放送了出來。廣播局贈送的作爲紀念品的掛件,現在變成了遙的東西。

打了聲招呼。

希望能把這一直隱藏着軟弱的自己,悲傷的能樂面具——帶往某個遙遠的,本來的容身之所。

我哭了。

放聲大哭了。

我喜歡修一君。

活動結束後回到家裏,女大學生三人組在食堂熱鬧地喧鬧着。看來因爲“可怕大姐”赤城結衣回了去之後,就放肆起來了呢。也罷,反正沒有其他客人入住,鄰居到現在爲止也沒投訴,放着不管也不會有什麼實際害處吧。

我打開冰箱喝着果汁時,就算不想聽,女大學生的對話還是飛進我的耳朵來。在那之中,混有這麼一句話。

“啊—真是的——。不想長大啊—。難道沒有什麼地方像是夢幻島(neverland)一樣的嗎?”(夢幻島neverland:小說《彼得·潘》裏主人公小飛俠彼得·潘的住處,在那裏人們永遠長不大。)

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正想盡可能變得堅強起來呢,但爲什麼她卻說出這麼消極的話啊。如果這時赤城小姐在這的話或許已經在進行第二回說教了吧,我想着這些,稍微變得愉快起來。有點寂寞的笑容,在嘴角浮現出來。

爲什麼會想要說那事呢,我搞不太懂。也許是想要代替赤城小姐說教,萌生出惡作劇的想法吧。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移動到了三人坐着的桌子一旁。

“……嗯?什麼事?”

綁着馬尾辮的女性問道,似乎是方纔說話的人。是一個給人一種與其說是忘乎所以,還不如說是活蹦亂跳的感覺的人。在三人之中似乎相當於領隊一樣存在。

我唐突說道。

“夢幻島0;neverland1;,說不定可以去哦?”

“——誒?”

三個人都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我竊笑了下,繼續說道。

“有這樣一個傳聞呢。這座島的西邊聳立着一塊名叫天盡巖的大岩石,在聳立着岩石那個海岸誦唸咒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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