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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那是——終會到來的春天 鳥鳴圖書館的裏MN士

《4月,那是——》 · 合作 · 4401 字

作者:紅玉伊月

鳥鳴圖書館坐落於鳥鳴鎮的郊外,是一座嶄新的私立圖書館。

它的外觀呈圓形,風格前衛,周圍環繞着翠綠的樹木。雖然訪客們常常以爲這間圖書館是公立的,但它其實是完全獨立的法人,當初頗費了一番功夫才爭取到開業的。不過現在它已經融入了這個祥和的小鎮,訪客中甚至有許多人是從遠處專程趕來的。圖書館由某個民間團體承包經營,雖然是私立的,但不收門票。

圖書館的代理負責人是割津小姐,她是一位年輕的淑女,有時甚至會被誤認爲是工讀生。她胸前的名牌上用漂亮的字體寫着「割津」,人們便稱她爲割津小姐。割津小姐整日忙於管理藏書,而由她在圖書館開業當初親自錄用的一名圖書管理員來替她每天站在借書處的櫃檯後。這名圖書管理員的名牌上寫着「里美」,人們便叫她里美女士。有的人會叫她司書,雖然嚴格來說她不是司書。也有附近的小學生難聽地叫她大嬸或老太婆。里美女士平時總是對訪客畢恭畢敬,但聽到這種稱呼時,卻會微微翹起嘴角,笑一笑。

里美女士年紀剛過五十,但看起來要老得多。她頭上生了許多白髮,還把剩下的黑髮和白髮一起理成了娃娃頭。她身上的肉不多,還會微微顯出骨頭,皮膚乾燥,佈滿深深的皺紋。她總是在制服馬甲裏面穿着有點厚的高領衫,一步裙裏面則是黑色的絲襪。不論是在嚴冬還是夏日都是這個打扮。銀框眼鏡後面有一雙細長的眼睛,給人一種不好應付的印象。而實際上她就是不好應付。一想到里美女士可能會用她那可怕的低沉嘶啞的聲音說出:“超過還書日期了”,大家便會不由得九十度鞠躬道歉。

里美女士工作能力很強,但鳥鳴圖書館的日子很清閒。訪客大多都是常客,在幫助查找資料和預約書籍的時候漸漸都認識了。

事情發生在四月中旬的一天過午時分。鳥鳴圖書館在白天只有零星的人影。

“里美女士,好久不見了。”

一位青年男子到訪圖書館。

“哎呀。”

里美嘴裏小聲嘟囔了一聲,表情卻完全沒有變。“你好。”她又平靜地說。對於好久不見這句話,她在心裏點了點頭。確實好久不見了。

青年名叫本田君。

他帶着尺寸剛好的針織帽,穿着帶帽子的夾克,頭髮脫了色,看起來很年輕,實際上的年齡也確實可以當里美女士的兒子了。而他是圖書館的常客。

最近一段時間沒見,他好像瘦了一點。里美女士自己也對這個印象喫了一驚,她在心中嘆了口氣,心想,哎呀哎呀,我又不是他的家長。里美女士是獨身。

“你拿的東西看起來很重啊。”

里美女士看了一眼本田君手上的東西說,

“是新的傳單嗎?”

本田君在距離鳥鳴鎮電車一站的城市劇團裏當業餘演員。他從大學時就開始當了。本田君會拜託她們在圖書館裏張貼、發放劇團的海報和傳單。他會說着“一點東西不成敬意”,送來門票,里美女士也和同事兼上司割津小姐一起去看過公演。本田君雖然年輕,卻是個循規蹈矩地誠實青年。

“不,我今天其實是……”

本田君有些爲難地笑笑,把紙袋放在了櫃檯上。

兩人來往的時間也不長,但本田君認爲里美女士是不對別人多加干涉的人。

里美女士垂下帶着短睫毛的眼簾,說。

“可是,也不用放棄啊。”

“不會的。”

“人生就是這樣的吧。都是這種事情。”

“……可是!”

里美女士也這麼說。

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幾分。

他感到絕望,覺得這些話中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他不知道里美女士爲什麼要說這些話。難道她想說,本田君也總有一天會變成那樣?

對面本田君的手心裏滲出了冷汗。

“那個,這間圖書館裏這樣的書很少吧。還是說不接受這一類的東西?”

“這是餞別禮物。”

這是最有說服力的話語。本田君又說了一次謝謝,深深地低下頭,和其他職員也打了聲招呼,最後拿着戲曲集回去了。

本田君也不看里美女士的眼睛,即興地一個勁地說了下去。

“啊啊,現在想來……提出辭呈的那時候真的是神清氣爽……”

“可是,果然還是必須好好工作……”

然後里美女士拿出錢包,從里美取出黃皮的駕照,放在櫃檯上。

本田君看着那張小小的身份證明,眼鏡越睜越大。里美女士愉快地看着他。

本田微微張開口,但沒有說出話來。

他很失望。這完全就是糊弄人的陳詞濫調,實在讓人失望。你說,春天終會到來?現在圖書館外確實春意盎然。窗外事新生的綠色和怒放的櫻花。但本田君怎麼也不覺得人生也終會有這樣的春天走來。

里美女士抬起眉毛。然後隔了兩次呼吸,才反應過來“狂”是“狂妄”的意思。她一邊慎重地玩味着代溝,一邊緩緩地說。

他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今天的對話,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里美女士。

“……是……啊。”

“比起同年參加工作的人,我老了將近五成。真的,如果駝着揹走路,都分不清是老頭子還是老太婆了。”

本田君笑了笑。

目送本田君的背影離開後,里美女士輕輕嘆了口氣,深深地坐進櫃檯的椅子裏。明媚的陽光灑在大地上,吹拂的微風閃着柔和的光。鳥鳴圖書館的看門大狗在庭院的草坪上打着盹,熱帶魚在窗邊的水槽裏吐着泡。

“我是問,這些書要怎麼辦?”

她平靜地微笑着說,

“不,我是爲老了而高興。”

然後一句話也沒再說。

“唉。追逐夢想的人雖然很帥,但果然還是有點艱難啊。我之前也被說教了許多次,也想過絕對不會屈服,但最後父母都哭了。哎呀,這種事還是第一次遇到呢。我一下子就認輸了。爲了這一點就改變想法,感覺還是輸給了自己。本來還打算自己闖出一條路來呢。就算沒有劇團,我還是喜歡戲劇。明明喜歡,卻這麼輕易地就放棄了。啊,說出這種話,很丟臉吧?”

里美女士剛纔不是說了嗎!說不要放棄!本田君剛想這麼說,就被裏美女士打斷了。

放棄“放棄”吧,里美女士說。

里美女士笑了。

“我覺得沒什麼可道歉的。”

“啊啊,這樣啊。”

里美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這是一件特別的事情。

然後他自己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說:“謝謝您。”

“人生,很長。”

里美女士的回答讓本田君鬆了口氣。里美女士手上拿着的是用舊了的戲曲集。從莎士比亞之類的古典作品到學生劇本,數目繁多。大概是因爲拿去複印過,每一本都有些壓壞了的痕跡。

但是里美女士卻在這時候忍不住輕輕笑了。她快活地笑了,這是本田君從沒見過的表情。

“是要工作。”

“……我覺得沒什麼。”

他知道自己現在有些多愁善感。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就會想起那個滿是塵土的練習場的氣氛,想起登上舞臺前的緊張感。

里美女士把紙袋往前一推,本田君不由自主地接住了。他交替看了看紙袋和里美女士。

他得到了里美女士的一個祕密作爲餞別禮物。

“那麼,要怎麼辦?”

“不可以總是讓父母擔心。父母放心的話自己也能放心。你要去工作。”

本田君這回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本田君壓抑着心中的沮喪,垂着頭喃喃地說。就像受到批評的孩子不情願地道歉似的。

本田君像是要打破沉默似的,趕緊說。

“對不起,我說了狂話。”

本田君的劇團有點體育系社團的感覺。

“唉,哎……啊?”

里美女士一邊把書放回紙袋裏,一邊說。本田君抬起頭。

里美女士愉快地笑着,回想着以前的事情。

如果這句話是劇團的同僚說出來的,他還不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他們理所當然地會說“不要放棄”。那些沒有放棄的同僚非常適合說出這句話。但是,他沒想到年紀和父母差不多的里美女士也會乾脆地說出這句話。

本田君不禁颳了刮臉頰,說,

里美女士不動聲色,分揀本田君的戲曲集。

因爲喜歡,所以認爲能一直演下去。

聽到這句話,本田君難以忍受地眯起一邊的眼睛。

“還是不要放棄比較好。”

“這種事有很多啊。”

有生以來,本田君第一次覺得年輕真好。 他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用手指在鼻子下面蹭了蹭。他覺得自己很丟臉,同時也覺得丟臉也沒辦法。若是在幾年前,他死也不會做出這麼丟臉的事情。

里美女士隨口一問,本田君卻不自然地笑了。那是和他戲劇演員身份不符的生硬笑容。

“……春天,會來的吧?”

“……不論多麼想做,也總有一些事是做不到的啊……”

也許她心裏想着,這孩子真是年輕啊。

本田君臉紅了。里美女士沒有因爲他是小孩子就對他說的話一笑了之,而是認真地回應了他那句丟臉的話。

“沒有人要嗎?比如其他的團員。”

“用過很久了啊。”

“……”

“啊,果然這種書不行?不過我想上面都是沒有寫筆記的……。不行的話,就扔掉吧。”

“哎呀,我也已經二十五了,差不多到時候了啊。哈哈。是可以給其他的人,但總覺得很難說出口,總覺得說不定會打擊大家的積極性。”

“雖然是這樣,”

“啊,可是,果然,有些丟臉。對於像我這樣的小輩,里美女士是人生的前輩啊。”

趁着里美女士沒有反應,本田君一直說到了這句話。

“放心吧。夢想這種東西,如果是能放棄的東西的話還是放棄比較好,如果無法放棄的東西的話,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

“希望你們能接受這些贈書。”

里美女士一邊說,一邊從櫃檯的架子上取出自己的包。那是一個一點也不花哨的黑色小包。

“我老了。”

“唉?”

里美女士頭也不抬地說,

從上面往裏看,紙袋裏裝着的確實是書。里美女士正要將書取出來,她骨節突起的手卻在半途停下了。

年輕的本田君用詞青澀。

“那個,”

看到她自然地動作,本田君感覺肩上的擔子放下來了。他心想:如果有這種人在舞臺上,戲就好演了。結果又因爲這個想法變得有些憂傷。

本田君心想她也許是爲能辭掉工作而高興,並開口向里美女士確認。“不”但里美女士搖搖頭,然後明確地說。

“我的春天,就來了。”

本田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離開了家一個人生活,在大學的時候遇到了一些困難。結果留了一級,畢業之後也沒有好好找工作。雖然很困難,但他卻覺得找到了自己的天職。覺得可以爲之付出一生。

“——春天終會到來。”

“本田君。”

聽到這句話,里美女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坐着的時候還看不出來,其實里美女士個子高挑,視線和年輕的本田君基本持平。

“我很高興。”

然而里美女士一邊繼續手上的工作,一邊小聲說:

“所以我便拼命地工作。我以前在貿易公司工作,還出過好幾次國。我無法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便一心撲在工作上,想要以此來忘記它。然後某一天,我照鏡子的時候發現……”

他喜歡舞臺。同樣喜歡錶演。

“其實,我也有想做的事情。”

里美女士眯起眼睛。彷彿把眼前這位初嘗挫折的本田君和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我是長子啊,本田說。他這些話與其說是在回答問題,不如說是將心事傾吐出來,里美女士便默默地讓他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沒能做到。”

這句話比本田君的玩笑話要聽起來要深沉得多。

“到底是爲什麼呢?可能是因爲父母,可能是因爲社會。可能是因爲沒有勇氣,也可能是因爲覺得那種生活方式是錯誤的。理由有很多。我沒有做到。想做,但沒有做到。”

本田君沒出息地張着嘴,瞪着眼睛。里美女士繼續追擊。

里美女士將自己的駕照放在穿着一步裙的膝蓋上,撫摸着自己骨節嶙峋的膝蓋。然後望着遠處,小聲地自言自語。

“……人生的春天,嗎?”

放在膝蓋上的駕照,上面寫着的名字是——裏見敬二郎。*

他在這座圖書館裏聽到附近說話難聽的小學生叫他“老太婆”,便會務必高興。

對,就好像春天一樣。

(*注:裏見和里美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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