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冒牌的家庭
《偷貓賊與星期四的廚房》 · 橋本紡 · 1.1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花粉小v注意報
掃圖提供:失誤小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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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離家出走了。
沒有留下什麼便條。也沒有留下什麼關於這件事的消息。她明明就和平常一樣生活,喫飯,因爲無聊的事情而發怒,看着精彩的電視節目咯咯咯地大笑。但是某天卻突然不再回家,一下子不見了蹤影。
我又不是那種叛逆的女兒,一般來說,母親會離家出走嗎?
雖然我感到十分震驚,但是情況並沒有因此發生改變,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生活着。這裏的我們,指的是我和阿孝。我是個17歲的女孩子,而阿孝則是個5歲的男孩子。雖然我們的父親並不相同,但因爲我們都是同一位母親生的,所以我們姑且也算是姐弟。根據我的朋友早樹的說法就是“異父同母”吧。原來如此。
即使母親不在了,但我完全沒有感到爲難。
雖然她是我們的母親,但是她卻什麼都不會做。不管是做飯和洗衣還有打掃清潔全部都不擅長。她喜歡喫速食食品,不管屋裏面如何髒亂她都不會在意。有時候甚至3天都不洗澡,所以總是穿同一條衣服。家務活幾乎都是由我來一手包辦的。即使想要去拜託父親幫忙,但是名爲父親的存在已經早早就消失了,所以我只能自己幹。
“這是在訓練你”
這是母親不知爲何傲慢地對我說過的話。
“爲了能讓美月你成爲一個好人妻呢”
我覺得這絕對是個謊言。
因爲自己想要享受,所以才讓我做各種各樣的事情罷了。託她的福,17歲的我就已經能幹好各種家務活了。我覺得自己甚至比大部分的家庭主婦更加能幹。
我會在星期天的早上檢查夾放在晨報中的廣告。98日元1公升的醬油,85日元1顆的菠菜和白菜,98日元1千克的砂糖,118日元1袋10個的雞蛋,138日元的1瓶牛奶,10日元的1袋豆芽……一旦發現這些東西的話,即使地點是兩千米之外的超市我也要去買,當然是騎着我那破舊的女式自行車。
特別是牛奶的大甩賣絕對不能放過!
我們川原家每天要消費掉一公升的牛奶。不僅我自己喝,母親也喝,阿孝則喝得更多。每個星期天我都會買上七盒牛奶塞滿自行車的車籃子,然後振奮人心地從購物中歸來。
啊啊,要是牛奶的話不管怎樣都好……。
總之,即使母親不在了,我們還是完全不會感到爲難。反而是在她離開之後,我才被她那薄弱的存在感給嚇到了。與其相比,之前使用了10年左右的電視機壞掉了,再也放不出影像的時候我才更加感到慌張,更加感到傷心。但是,雖然母親比不上電視機重要,但她也是十分珍貴的。
“阿孝,阿孝”
雖然我嘴上說着這樣的話,但是實際上心裏覺得完全不糟糕。即使是健一君,也僅僅會隨着話題的走向而說出“真是糟糕啊”這樣的話而已。彷彿我們只是在談論天氣似的。下雨真討厭呢。是呢。就僅僅只有這樣的程度。母親離家出走了這本來就是件很糟糕的事,若要說好不好的話,肯定是不好的。但是啊,對於雙親不在的這個現實,我已經完全習慣了。因爲爸爸也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經不在了。
“關於那個蛋白杏仁甜餅啊”
“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爲什麼?蜜柑?醫生?”
“要好好拿着箱子啊,不要弄掉了”
目前爲止說的話都是真的
“這種說法確實存在的哦,你信嗎?”
第二天,小貓的屍體還是繼續躺在道路旁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注視着這悽慘的景象。那被輪胎所碾壓的小小的身體彷佛一條骯髒破碎的布條。真的是一幅非常悲慘的景象。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裏面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着。待到察覺之時,我已經走進了附近的大型超市裏面。在超市收款處的旁邊,堆放着一些紙箱,上面貼着“隨意使用”的金屬牌。文化祭的時候因爲需要很多的紙箱,曾經到這兒來取過。所以知道這裏能夠拿紙箱。我取出最小的紙箱,然後快步跑回到貓的屍體旁邊。因爲我實在是不敢用手來碰它,所以便一邊在心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反覆唸叨着,一邊用鞋尖將貓的屍體塞進箱子裏,將其帶回了家。
“馬的?”
“嗯,那個地方的話我也不知道”
我描述得不太準確。畢竟最後一次喫蛋白杏仁甜餅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管是味道還是形狀都已經不太記得了。唔…唔…,在我一邊反覆地支吾着的時候,突然,我想到一個絕好的比喻。
我輕率地回應了阿孝的提問。嘛,這不過是想法的問題而已。或許天國這種東西並不存在,但是,我覺得意識上將其視爲存在的是十分方便的。
“讓孩子出去闖蕩,在大風大浪中鍛鍊成長吧*”(原句:かわいい子には旅をさせろ,諺語)
“沒事的,總會有辦法的”
“她很快就會回來了,在那之前你要做個好孩子等她哦”
“能去天堂嗎?”
或許是因爲馬虎的性格的原因,我沒有注意到健一君腳下的情況,馬上便忘掉了他的存在。幸運的是,健一君沒有對我這個缺點發怒,一點不開心也沒有。
“朋友就像醃梅子一樣,越久越醇*”(原句:梅乾と友達は古いほどよい,諺語)
就這樣,我們開始過上了沒有母親的日子。
又過了一個星期,母親依舊沒有回來。過了兩個星期的時候,我又發現了貓的屍體。被碾壓的情況比上次那隻貓還要嚴重得多,它那小小的身體已經完全支離破碎了。雪白的皮毛被鮮血所染紅。我又從超市那兒取來了紙箱,將其帶回了家,將它埋在上次那隻貓的墳墓旁約15釐米處。又過了三個星期,母親果然還是沒有回來。在這段時間內,我已經埋了第三隻貓了。這是隻小巧可愛的貓,估計它只活了2到3個月吧。我一邊嘟囔着,你的命真短,一邊又和阿孝一起雙手合十。你曾有些快樂的回憶吧。你的母親十分溫柔吧。你也曾經有過覺得能夠生存在這個世上真是太幸福了的瞬間吧。請務必要讓這隻小貓升上天堂。神仙大人你也一定這樣覺得這是一隻十分招人喜愛的小貓吧。
“舍名求實*”(原句:花より団子。日語諺語,意識是與其要花這種外表美麗的東西不如要糰子那些喫的來得實在,中文“舍名求實”的意思)
雖然改變了表達方式,但是本質卻沒有改變,真是太複雜了。
我早就知道了。母親是再也不會再回來了。但是,我卻沒有說出實情,而是說了僅僅是爲了逃離阿孝的追問的話。我想要欺騙年幼的阿孝。阿孝那細小的腦袋好像在考慮着什麼。光滑的頭髮整齊地覆蓋在額頭上。我突然感到十分恐怖,我想,阿孝該不是看穿了我的謊言了吧。之後,我很慚愧地想起大人們經常對小孩們撒謊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已經17歲”和“還是17歲”的區別,但是我像是確實地感覺到了自己成爲大人了。
非常喜歡那些小生物的阿孝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哎?爲什麼?”
“那個啊,聽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在這裏雙手合十吧”
健一君知道好多東西。要是繼續這樣與他進行諺語接力的話我可能會輸的,所以我決定改變話題。
“不好意思啊,讓你等我”
“貓?要養貓嗎?”
在第三天的早上,弟弟阿孝來問我。僅僅只有5歲的阿孝用那充滿童真的眼神看着我,尋求着答案。
好像十分辛苦的樣子。
第一天我很擔心,第二天更加擔心。我猜想母親是否遇到了什麼事了。但是到了第三天,我察覺到了。我……不對,我們被拋棄了。
“就是那個,馬的——”
“嗯”
他那顯眼的雙眼皮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阿孝長大後肯定會變成美少年吧。之後,或許就會像第二個父親一樣做一些欺騙女人,使得她們傷心哭泣之類的事情。因爲樣子十分相像,所以性格也應該會相像吧。
“因爲院子一下子變成了墓場啊”
“誰知道呢”
“秋天的茄子別讓媳婦喫*”(原句:秋茄子は嫁に食わすな“日本俗語,給討厭的媳婦喫美味的茄子是一種浪費。因爲秋茄子會使身體變涼,所以不給寶貝媳婦喫。秋茄子因爲種子少,寓意難以繁衍子孫,所以不該給喫。)
“我還不怎麼習慣呢”
“嗯”
健一君這樣問我的時候,我們正在國道旁邊的人行道上並排走着。因爲在國道上行駛的車有一半都是大型的卡車,所以這裏的噪音很大。當車輛從我們身旁開過的時候,地面彷彿也在動搖。
糟了。我實在說不出大便這個詞。作爲一名17歲的女高中生,說出這種詞實在是太失禮了。但是這詞確實是對這種點心最準確的描述了。郊遊時經過母親牧場的時候,在裏面所看到的馬的大便確實與蛋白杏仁甜餅非常相像。與我這邊的焦急的心情相反,健一君則是以一副悠閒自得的表情朝我看了過來。在思考了許久之後,我總算找到了其他的說法。
“聽說你媽媽走了啊”
走吧,健一君好像完全沒有在意這件事似的,他一定是已經習慣了吧。
“唔,你看,就是那種用砂糖令其膨脹的點心啦”
“媽媽呢?”
“嗯”
我將在正在家門前的道路上玩耍的弟弟叫到自己的身邊。
“當蜜柑上市的時候,它作爲一種食物具有豐富的營養,特別是含有豐富維生素。所以會減少醫生的生意啊”
“不好意思呢,忘記你了”
“嗯,那種圓圓的,大小大概有2釐米左右的點心”
但是,現在卻是在撒謊了。
健一君將紙箱往上提了提,說道。
“要換手嗎?”
“當蜜柑變成變成黃色的時候,醫生便會臉色發青”
“嘛,挺甜的。喫的時候會發出卡滋卡滋的聲音。不過與其說好喫,不如說有種十分懷舊的感覺”
呼,這下總算勉強過關了吧?
不久,阿孝便輕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已經理解了事情的情況。
“因爲交往的日子越長,朋友的麻煩事也會逐漸變多呢”
“況且也有‘今天朋友就是明天的敵人’這種說法呢”
意思搞錯了吧。出去闖蕩的是母親啊。
即使是因爲不同的表達方式而聽起來情況顯得十分嚴峻的話語,一旦從健一君口裏說出來後也變得不是那麼嚴峻了。雖然我也屬於天性樂觀的一類人,但是健一君的比我還有樂觀7倍左右。若是對他說出這番話的話,健一君肯定會生氣,然後固執地對我說,美月你纔是,比我要樂觀12倍啊,這樣的話吧。
姐弟倆一起蹲着,雙手合十。祈禱到一半的時候,我偷偷地朝阿孝看了一眼,他正緊緊地合着手,眼睛也閉得緊緊的。
“要是你媽媽看到的話應該會很喫驚吧”
“點心……”
“那個,就是……馬的排泄物啦”
“不,不用了,這很輕”
“對,很可憐吧。所以纔將它埋了的。爲了小貓能夠升上天堂,阿孝也一起來祈福吧”
“情況真是糟糕啊”
“好喫嗎?”
“我知道啦,步速什麼的,身體已經牢牢記住了嘛”
當然,那時候我每次都是裝作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從它們的身邊走過。因爲這既不吉利,又十分恐怖。回到家的時候,明明打工時間已經結束了,但是母親卻不在家。那個時候我還沒有發覺。我想她可能是出去買東西之類的吧。但是到了夜裏母親還是沒有回來。不僅如此,三天之後也還是沒有回來。
“蛋白杏仁甜餅其實是什麼東西來着”
“我把小貓埋了”
“很遠?”
總之我先道個歉吧。
“小貓死了嗎?”
每當發現死去的小貓,我都會將它帶回家中,將它埋在院子裏面。而會斥責我做這種事的大人,已經沒有了。
健一君也乾脆以諺語來回應我的話。
“我知道啦”
原來如此,健一君小聲的說道。
“怎麼說呢,感覺像是很讓人提不起食慾的食物呢”
“那是什麼”
“沒有聯繫嗎?”
我家也總算是有個院子。面積大概有一臺車那麼大吧,其實這是相當狹小的院子了。我將小貓埋在了院子裏面某個夏天時百合會盛開的角落。
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的時候,健一君向我問道。他所拿着的箱子上寫着“名牌糕點:蛋白杏仁甜餅”這幾個字。
“不對不對。是埋了撿到的死貓”
因爲使盡全力奔跑而氣喘吁吁的健一君這樣對我說道。
母親沒有回家的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在十字路口處發現了貓的屍體。因爲那裏是國道的近道的原因,所以那裏的交通量非常大,信號也十分差。那裏還是條三岔路,所以司機們都非常緊張。我和阿孝也有曾有好幾次在那兒差點被車碾到的經歷。總而言之那裏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連人類都覺得危險的地方,對貓來說肯定也很危險。因爲這樣,這裏每個月大概都會有1,2只小貓被車碾死。我十分不理解爲什麼貓會出現在這裏。所以現在我經常來這裏搬運那些死貓的屍體。並且,不知道什麼原因,死去的總是小貓。
因爲沒有聽到健一君的回答,我轉頭朝旁邊看去,卻發現健一君不在我的身旁。啊啊,糟了,因爲按照自己一貫的步速走着,已經把健一君拉下幾米遠了。於是我停下腳步,等待着健一君慢悠悠地趕上來。
“要和姐姐一起生活下去啊”
“即使雙親不在孩子也要成長”
對,接下來我們就是去舉行葬禮。
“來,讓我們來祈禱吧”
我嘗試振作起來大聲說道。
“對,對呢”
他兩隻手正提着小型的紙箱。這個從附近的超市中得來的紙箱上面寫着紅色的“名牌糕點:蛋白杏仁甜餅”這幾個字,紙箱裏面原先應該是裝着那種球狀的砂糖點心的,但是那些甘甜的蛋白杏仁甜餅已經全部被擺放到超市的架子上了,如今放在箱子裏面的已經是其他東西了。那個東西是我們在國道的岔道上撿到的。因爲紙箱裏面的東西十分細小,所以健一君應該不會覺得太費力。但是其實是很重的。非常非常重,按照某人的話來說的話,就是“或許比地球還要重”。啊啊,這不對吧,正好相反吧。所謂的地球其實也是很輕的也說不定,或許要比箱子裏面的東西還要輕,單手就能……不對,或許只用一隻手指便能夠將其提上來了呢。
“誒”
“唔——大概過了一個月了吧”
“可以可以”
“完全沒有”
我總覺得十分純樸地相信這天國真的存在的年幼弟弟的祈禱非常珍貴。
“我覺得並不是交往得越久就會越好呢”
“下次買來喫喫看吧,這個像馬的排泄物的食物,我還是蠻感興趣的”
“這樣子嗎?”
“嗯,買整箱吧。這樣子才能盡情地喫”
“不要那樣子啦”
雖然我是這麼說,但是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對於大量購入大衆化的廉價點心這個主意,我總感覺十分有趣。即使是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爲,家裏面也沒有生氣的大人呢。
一邊歡快地閒談着,我們到達了家門口。
在我家那個僅僅只能容納一臺車大小的院子裏,插着四根細小的木棒。在每根木棒的下面則各自埋着一隻貓。
“鏟子在哪?”
“啊,我拿給你”
在庭院的深處有着很大的木陽臺,表面上還裝着透氣窗,是個非常氣派的設計。這是第二任父親自己做的。不過因爲他的性格十分馬虎,所以就連百葉窗上面的門扇都沒有弄緊,如果不掌握好竅門的話很難打開。只要稍微將邊沿往上一抬,就能夠輕輕地拉開它了……爲什麼我必須要做這種像是雜耍般的事情不可啊。打開門扇之後,我跑上去陽臺上面,將百元店裏面買來的鏟子從雜物櫃裏面取了出來,然後回到了健一君的身邊。
“在這附近就可以了吧?”
健一君用鏟子指着第四根木棒的旁邊,問道。
“我覺得再往右移一點會更好哦”
“這裏?”
“嗯,就是這裏”
健一君使勁地用鏟子鏟開土地。這與埋蟲子什麼的並不相同,埋貓的話,洞的深度必須要有30釐米左右。而在已經被踩實的土地上挖出大約30釐米的洞可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
“換我來吧”
“謝了,那就麻煩你了”
我從他手上接過鏟子,使勁地將它插進土裏面。然後按照槓桿原理來挖土。
“照這樣來看,能將它埋下去呢”
“贏了贏了”
“把它埋了吧,美月”
“雖然看起來很油膩,但是卻意外的挺清淡的呢”
“墓碑……啊,不是,是墓棒……也不對,應該說是墓標……堆滿了整個院子啊”
他一副驚訝的表情。
我誇張的拍着胸口說道。
“對,就是在煮意大利料理的時候所使用的香草。嘛,就是和香芹差不多的東西啦。我需要大概10片那種大大的葉子。羅勒在陽臺的附近長得很多呢。
我伸開雙臂,大聲宣言道。因爲葬禮已經結束了,所以要喫點什麼東西。這可是非常正確的事情。因爲這能讓自己感覺到自己還是真實地活在這個世上。在母親的家鄉里面,好像每當葬禮結束之後都會非常熱鬧地喝酒還有唱歌呢。
“踢足球了。小型的足球比賽”
雖然我也是在深愛着母親的。畢竟是母親嘛。但是,到了17歲的時候,也不能說自己在無條件的深愛着母親。我雖然愛着母親,但是同時也有些討厭母親。明明已經快40歲的人了。卻還不能好好地處理與異性的感情,每次一開始這些沒完沒了的戀情還要到處宣揚。對金錢也十分吊兒郎當。還老是騙人。這些事情不管如何我都忍受不了。大人們本應該隨着時間的洗禮所理應學到的東西,在母親的身上卻完全沒有體現。每次和母親說話,對於母親這點的焦躁感,總是在環繞在心頭。
“羅勒?”
在母親離家之後,阿孝開始變得有些古怪了。開始會爲了某些細小的事情而生很大的氣,訓斥他的時候便會馬上掉眼淚。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而真正令我感到不妙的是我發現了阿孝開始咬手帕了。手上拿着一塊陳舊的手帕,然後不管何時都在啃着手帕的一角。簡直就像是山羊一樣。他非常固執,不管如何勸他都絲毫不爲所動。我想,阿孝其實自己也想戒掉這個壞習慣的,但是卻總是做不到。
“那個啊,是齊達內的必殺技哦,使用腳心輕輕的旋轉皮球的招式。學會這招的話,防守隊員什麼的,一下便能過掉了,然後被戲耍的防守人員還會爲此大喫一驚——”
請務必要安穩的沉眠。
“去哪兒玩了?”
自家栽培嗎,真厲害啊。健一君一邊說着,一邊向着陽臺走去。說是自家栽培,但是其實僅僅是像雜草似的東西,只是生長得十分茂密而已。在很久之前,母親嘗試種植從朋友那裏的得來的種子的時候,這些種子紮下了根罷了。
“切,明明打算教阿孝馬賽迴旋啊”
“好,請開動吧”
祈福結束之後,我猛地站了起來。
“是呢”
“那樣的話,當然是能喫的食物優先。人類就是靠喫東西來生存下去的。你不是肚子餓了嗎。不來幫手的話,你就不能喫飯。你幫完我的忙之後才能去練習。你們兩個人一起幫忙的話,我想沒有5分鐘就能完事了吧”
我站在走廊上對着前來廁所洗手的健一君問道。
或許是所謂的父親的緣故也說不定。健一君穩穩當當地坐在早就已經沒人坐的父親的座位上……不,或許只是半邊屁股挨着而已。
兩個男生碰面了。
“好,我現在來教你吧,趁現在太陽還沒有下山”
“阿孝,現在你會馬賽迴旋*了嗎?”(齊達內的著名過人招數。正向帶球過程中以兩個180度旋轉順勢轉身擺脫防守者,再或傳或射,或是繼續帶球推進。整個動作需要一氣呵成。)
我一邊說着,一邊從架子上把碗拿了下來,之後我便開始強迫健一君幹活了。
健一君用力地揉着阿孝的頭。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相當不錯。因爲健一君本來就喜歡踢足球,而阿孝現在也十分着迷踢足球。所以只要兩人一碰面就會一直聊關於足球的話題。他們喜歡的足球明星像是一個叫做齊達內的球星。
一般家庭並不喫這麼時尚的食物嗎。這可是非常好喫的啊,並且做法也簡單。
“哦!”
於是兩個人興沖沖地踏着歡快的步子,準備走出廚房。
“對啊,真的很好喫的樣子嘛”
雖然回應了我的招呼,但是10分鐘之後兩人還是沒有回來。男孩子們就是這樣的生物啊。我回到廚房,開始將湯加熱。在湯還沒有完全熱起來的時間裏,我將飯菜端到了桌子上。豌豆和雞胸肉沙拉上面加上了芝麻味的蛋黃醬。這個芝麻味的蛋黃醬做法是先要將黑芝麻研碎,然後再加上蛋黃醬和醋。雖然過程簡單,但是芝麻的風味是非常美味的。因爲湯也是意大利式的,於是我便做了意大利式的菜絲湯。在湯加熱完畢之後,將食鹽與意大利麪一起放進鍋裏面。麪條燙好之後,恰好男孩子們的汗臭味也飄進了廚房。
“不是啦,我是在想今晚菜應該會十分美味啦”
僅僅只有5歲的阿孝非常喜歡母親。他幾乎是無條件的將純粹的愛情傾注到母親身上。
貓兒靜靜地躺在洞的底部。在稍早之前還在到處走動,想要去見識這個世界的小生物現在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嘗試着去觸摸它的身體,但是,它的身體已經變硬了。
對着兩人的後背,我大聲喊道。
“嗚哇,嚇了我一跳”
“健一君也一起來喫點吧”
“健一君,我想做意大利麪來着,你喜歡凍面還是熱面?”
麪條一端出來,兩個肚子空空的傢伙便開始狼吞虎嚥了。我作爲廚師,看到這幅景象也感到十分高興。
就這樣子互相打着招呼。
“那樣子或許也不錯”
老實說,我心裏的某處一直是希望着母親消失掉的。
無數的墓標並排安放在院子裏面。墓標的下面葬着貓。我家變成了貓的墓場。雖然有的人會感到十分不祥,但是我卻正好相反。或許是因爲這些死去的貓兒們正在安詳地沉睡中吧。而自己給它們提供了安息的場所,心裏覺得十分喜悅。
健一君一邊品嚐着意大利麪一邊對我說道。
兩個人這樣說着,在餐桌上面對面地坐下。快速地開始了作業。但是掐豌豆的根這份工作對只有5歲的阿孝來說似乎有些困難,於是健一君便在一旁細心的教導他。
“土豆嗎?於是就這樣子偷笑啊?”
“因爲我將麪條過涼了啊。況且,這個橄欖油也是十分清淡的。啊,阿孝,不要喫得到處都是,慢慢喫吧”
“好,那就表揚你一下”
“你不知道嗎?意大利凍面”
我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用冰水澆向煮好的麪條,這樣使得麪條一下子就凍了。只有這樣做,麪條纔會顯得彈性十足。然後將麪條放進碗裏。除此之外碗裏面還裝有1釐米四角的土豆,橄欖油,剁碎的羅勒和大蒜。將它們完全混起來之後,將其分爲三份,分別裝在碟子上。健一君的那份量比較多。而阿孝的量就比較少。加上散發出濃濃香味的初榨橄欖油之後,再將帕爾馬奶酪一點一點地切碎,最後將細小的羅勒的葉片弄散那就大功告成了。羅勒的綠色很好的襯托出了土豆的紅色。嗯,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
一邊幹活一邊交談着的兩個人看起來簡直就是兩兄弟。
不久,肚子餓了的阿孝也回來了。連連喊着餓死人了餓死人了走進了家門。與此同時,去摘羅勒的健一君也恰好回來了。
從冰箱裏面取出來的土豆成熟的程度恰到好處。像這種新鮮的蔬菜的顏色是我最喜歡的,看到這個我甚至會竊竊自喜地偷笑。於是就在我這樣偷笑着的時候,終於洗完手的健一君走了過來。
“好喫?”
“還有凍面啊?”
“晚飯做好了,快回來!”
母親要是知道我現在這樣毫不在乎的過着日子的話,肯定會很悲傷吧,心裏肯定會受傷吧。
“喲”
“要幫我打下手哦”
說完話後,我便穿過木陽臺,走進了家裏。在廁所洗完手之後,我走向廚房。一邊走着一邊回想冰箱裏面還有什麼食材。但是畢竟裏面的東西都是自己買的,所以即使不打開冰箱看也能十分清楚裏面的情況。首先浮現在腦海裏面的是鮮紅的土豆。這是昨天在超市的時候買的。一筐只要150日元。裏面大概有5個左右吧。土豆已經完全熟透了,我想一定很好喫吧。嗯,那要怎麼來料理這些土豆好呢。啊啊,對了,就做意大利麪吧。
貓兒也終於要回歸到大地中了吧。不管是被鮮血所染紅的柔軟的皮毛,還是尖銳的爪牙,又或者是那雙透明的雙眼,還有骨頭,這一切都會迴歸大地,組成下一個生命誕生的基礎。首先,這些東西將會變成細菌的食物,之後會變成百合的營養,之後百合又會長出比以往更加美麗的花朵,然後這些花朵又會招來各式各樣的蟲子,這些蟲子又會成爲鳥的食物……不管在何時何地,這種循環一直在不斷重複進行着。
“這樣子就可以了吧”
“馬賽迴旋,能當飯喫?”
“那,我就加多點進去咯”
你看,這個樣子將這個角落折起來,然後再用力拉一下就可以了。全部都要折下去了哦。啊啊,你的力氣太大了。並不是要全部都折起來啦,適當彎曲就可以了。啊。成功了。對對,就是那個樣子。真難做呢。比起這個,馬賽迴轉可是要更加難吧。
真是一個冷血的女兒啊。
“非常好喫,我保證。啊,但是,你能喫大蒜嗎?”
“把這袋豌豆的根掐掉”
健一君用溫柔的聲音對着貓兒說話。他用雙手將貓的屍體抱了起來。即使雙手被血所弄髒了也沒有絲毫厭惡。他長得並不漂亮,也不酷,身高也不突出,作爲一個男生,他完全沒有什麼吸引人之處,但是我卻十分尊敬他。因爲他與這個不敢用雙手來拿貓的屍體的我的差距真的是太大了。
說起來,現在的阿孝比以前更愛對我撒嬌了呢。
“哎,這個超好喫的啊”
原,原來如此。那的確稍微有點危險的樣子。
“快點收拾掉它吧,阿孝”
“現在還不怎麼會”
“去把羅勒摘下來吧”
“很快就做好了,坐下等一等吧”
兩個男生一起發出“怎麼這樣”的抗議的聲音。真是的,這兩個男生。雖然我擺出一副很抱歉的樣子,但是還是毫不留情地將裝有豌豆的袋子朝着健一君丟了過去。
雖然兩人露出十分怨恨的表情,但是還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所謂的世界,還真夠了不起呢。
“那,就讓我做給你喫吧”
阿孝與這樣的我不同,對於阿孝來說,母親的離家出走是件大事。阿孝經常對母親撒嬌。有時候會坐在母親的大腿上,和母親述說着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或者是緊緊地握住母親的手睡覺。我想母親也應該會覺得阿孝很可愛吧。母子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交談的樣子,有時候看起來彷彿就像是一對情侶。
自從健一君來拜訪我們家的時候,阿孝便會回覆以前的平靜。雖然我不清楚健一君身上的哪一點影響了阿孝,但是,由於他的存在,我的弟弟變得安定了許多這點的確是事實。
“接下來,去做晚飯吧!”
話音剛落,健一君將手伸進紙箱裏面,將一塊滿是鮮血的塊狀物拿了出來。單看外表已經看不出它原來是一隻貓了。簡直就像是一塊爛布。
“贏了嗎?”
“嗯”
“給我等等,先來這邊幫忙打下手”
“嗯!”
“你看你呀,右手拿着菜刀,左手拿着土豆,而且還一臉笑容。總覺得很危險啊”
我站在木陽臺上對着正在昏暗的街道上練習着馬賽迴旋的兩個人喊道。雖然如此,但是隻有阿孝一個人在到處走動,而健一君只是在一旁觀察並提供建議。在喊出聲以前,觀察到了一動不動的健一君臉上的表情,他好像完全沒有遺憾的表情。
“嘿”
“嗯”
“哎?爲什麼”
雖然阿孝正在充滿激情地對我說明着,但是我還是毫不留情的打斷了他的話。
我將手拿開後,健一君便開始用鏟子將泥土堆到貓兒的身體上面。褐紅色的泥土將褐紅色的屍體逐漸隱藏了起來。將貓兒的屍體埋好之後,我們兩個就像往常一樣雙手合十。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是母親了吧。
“沒事。其實,我十分喜歡喫大蒜哦”
“沒喫過呢”
“嗯,已經可以了”
“那是什麼?”
“真是可憐吶,我會好好地安葬你的”
“當然不能喫啊,因爲——”
“那就麻煩你了”
“嗯”
阿孝一邊點頭,一邊繼續喫得到處都是。孩子真是種缺陷的生物啊。僅僅還是5歲的阿孝不會老實刷牙,喫飯的時候一定會弄髒衣服,又不會加法,即使是自己穿衣服都會十分危險。當然即使是17歲的我也還是缺陷的生物。比起會做的事情,不會做的事情更加多。人類到底到了什麼時候纔會成爲完整的生物呢。不過作爲大人的母親,也是缺點滿載。啊啊,或許這是一個反面教材也說不定。
“阿孝,喫意大利麪的時候,要用叉子牢牢地將麪條捲起來噢”
看,就像這樣。健一君這麼說着,一邊開始用叉子將麪條一層層地捲了起來。雖然阿孝想效仿健一君的動作,但就和練習馬賽迴旋的時候一樣失敗了。因爲沒有穩住叉子的中心軸,所以麪條不一會兒便掉了下去。我看着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說着話的兩個人,輕輕地嘆了口氣。難得已經過涼了的意大利麪在他們兩個做着這種事情的時候已經開始變暖了。但是看在他們兩個好像樂在其中的樣子,還是算了吧。
這段時間,對於我來說是非常幸福的。
雖然和阿孝兩個人進餐也不壞,但是還是覺得那稍微會有點寂寞。應該是缺少了什麼東西吧。就像是忘記把羅勒加進去的意大利麪,忘記加生薑的水煮魚一樣。而健一君卻將那份不足之處給補足了。他的聲音,他的笑容,那些無聊的笑話將缺少的東西給補上了。健一君在的話,阿孝也會變得比平常更加活潑,更加愛說笑。雖然我也會比平常生更多的氣,說更多的話。雖然是生氣,但其實我也是很開心的。因爲,看着被我激怒的健一君和阿孝那副繃着臉的表情我會更加開心。
母親在的時候,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我想肯定也會和我們說很多話吧。
畢竟母親是個無論什麼話題都可以從早上聊到晚上的人。有時候她表現出的那副出自內心的苦惱和憤怒的樣子,真的十分滑稽。
這是在我發呆的時候,母親嘲諷我的話。
“美月真是冷靜呢”
哪裏的話,我是個十分普通的人。
只是母親太激動罷了。
總之,我最喜歡和健一君一起坐在桌子旁邊喫飯了。我從發自心底裏面喜愛着只有孩子的晚飯。或許這只是個冒牌的家庭,但是卻讓我感到了真實家庭的感覺。很真確,很清晰。我這樣思考着。對於失去了第二位父親,終於連母親也逃走了的我來說,是完全能理解的事情。所謂的家族,並不一定需要血緣關係來聯繫在一起,要是存在主張“有血緣關係的人才算是家族”這樣的傢伙存在的話,我肯定會堅決反對他吧。使用所能想到的所有的歪理來反駁他。
對,這就是我的家族。
不管是不是冒牌的家庭,不管有沒有搞錯。我都不在意。
“健一君,今天是星期幾來着?”
“星期三……啊,不對,是星期四”
“從今以後每個星期四都過來這裏一起喫飯吧?我會做很多好喫的菜哦”
不錯的提議啊,健一君像是很開心似的說道。
或許是冒牌家庭,但即使是那樣這也是我最寶貴的家——。
“能能。因爲你有一個好教練啊”
阿孝興奮地提高了聲音。
“那就這樣子定下來了哦”
“我能學會馬賽迴轉嗎?”
“嗯嗯,從今以後每個星期四就是你的特訓日了哦,阿孝記得把時間空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