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小桃前往今治

機車在門裏停了下來。小桃一跳下車，就看到陽太站在玄關前。雖然陽太和小桃心裏都有話想對對方說……可是陽太還是默默把路讓開，小桃也不發一語地走進家裏，然後一進家門，便在放電話的地方，看見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那裏。她不知道正在打電話給誰。

「媽媽！」

走進客廳，就看到媽媽在那兒。她背靠在堆起來的棉被上，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

「小桃！」

媽媽的身旁是嬸婆，叔公則在離她們稍遠的地方。小桃趕忙跑到媽媽身邊，就聽到媽媽呼吸時，喉嚨一直髮出「咻——咻——」的聲音。雖然不像颱風的聲音那麼可怕，但是很像不停吹進門縫裏的風聲一樣。光是聽聲音，就知道媽媽的身體出了大問題。

「媽媽？」

小桃注視着媽媽，而媽媽勉強抬起頭來。

「……小桃……太好了……」

媽媽在痛苦的喘息中，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道，然後馬上又垂下了頭。

「你不要緊吧？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小桃說完，媽媽便輕輕搖頭。

據嬸婆說，媽媽的氣喘發作了。幾天前媽媽和嬸婆到田裏去時她就在咳嗽，但當時媽媽表現出很有精神的樣子說她沒事。今天小桃跑出家門後，媽媽身體就開始不舒服了。可是，她還是勉強自己在雨裏找小桃，結果病情更加惡化。她在半路上遇到陽太和他爸爸，於是他們便幫忙把媽媽帶回家來。嬸婆解釋說，因爲氣喘的時候躺下來反而會更痛苦，所以讓她這樣坐着。

「醫生呢？」

小桃輪流看向叔公和嬸婆。

「這個嘛，醫生跟護士充子小姐都到鄰近的島看診去了，似乎因爲颱風而回不來的樣子。」

叔公這麼說道。

「咦……」

「你全身都溼了，得換個衣服纔行。」

嬸婆這麼對她說，但小桃搖搖頭說自己不要緊。

「充子的姐姐正在幫我們聯絡。」

一翻開就出現一張爸爸和媽媽穿着滑雪服的照片。這一定是還沒結婚之前拍的吧？年輕時的兩人帶着笑容靠在一起。

「拜託，讓我過去！」

這時候陽太追了上來，肩膀一上一下地喘氣看着小桃和幸市。

「叔叔一定會幫忙的對不對！」

「該怎麼辦纔好呢？」

安江回頭看着叔公說。小桃發現媽媽的手邊掉了一個小小的吸入器，於是看了安江一眼。安江好像察覺到小桃想說什麼。

阿巖說着探出身子，甩了甩手。

再往下翻，有兩人在遊艇上穿着救生衣的照片。下一頁是爸爸摟着媽媽的肩膀，伸出另一隻手在自拍的照片。倚偎在一起的兩個人看起來幸福洋溢。

小桃聽了嬸婆說的話，突然想到一件事。這麼說來……被山豬追的那天，小桃回家時，媽媽正把某樣東西收進佛壇下的壁櫥，然後回頭給小桃一個歡迎回家的微笑。那時覺得媽媽的眼睛好像有點溼溼的。該不會……

他說完便跑出長屋門。

她想避開幸市往前跑，卻被他抓住手腕。

「拜託！跟我一起過橋到今治去。我想去叫醫生來。」

再下一頁，是三個人想用數秒自拍功能拍照，結果好像因爲小桃動了，媽媽慌慌張張想抱起爬行中的小桃，而爸爸在笑的照片。兩個人都用很溫柔的眼神看着小桃。

「陽太……」

小桃從口袋裏拿出令牌做出要折斷的動作。

阿巖他們說是代替爸爸守護我們的。既然如此，他們一定能夠幫助媽媽。

陽太的聲音迴響着，彷彿打破了風雨還有機車的聲音。

「叔叔！騎車！機車！」

陽太的發言，讓幸市和小桃都相當驚訝。如果是叔叔……如果是幸市的話……一定會很希望能幫助媽媽纔是。媽媽來到這座島上的時候，幸市和媽媽感情非常融洽。幸市對從都市來到這裏、大他一歲的媽媽，應該有着仰慕的心情吧？

阿巖很誇張地用雙手在臉前揮舞着，直說不可能。一片黑暗的「天空」裏點着立燈，朦朧地照出阿巖額頭上的冷汗。

「真是沒辦法啊。」

「日前也有個傢伙觸犯了禁忌乎。」

陽太拉着幸市的手臂說：

她搖搖頭說。

「幸市！快阻止她！」

三個人就在門邊。他們把耳朵靠在紙拉門上，好像在注意下面的動靜。

就算叔公這麼說，也……小桃又看了媽媽一眼，但只是更加不安。

「橋呢？那座大橋……」

「陽太，幫我們祈禱！」

「我……和爸爸吵架之後還沒有和好就這麼分別了。」

「小桃，不可以！」

阿川輕聲地嘀咕着。

「小鬱……」

「再這樣下去，媽媽會怎麼樣？」

小桃帶着哭聲這麼說，幸市「咦……？」了一聲，嚇了一跳。

小桃奔上通往「天空」的樓梯，打開紙拉門。

小桃強忍住盈眶的淚水。

坐在玄關口的幸市伸長了脖子，很不安地往房裏窺視。陽太好像也還待在這兒。媽媽的身子扭動了一下，從棉被上滑落下來，安江幫她輕撫着背後。「慢慢來、慢慢來……」安江對她這麼說，媽媽「咻——咻——」地，吸到的氣比剛纔大口多了，看起來好像舒服了一點。

「很快就會過去的。你別擔心，冷靜一點。」

阿巖流着冷汗一直往後退。

叔公說過橋應該已經完成了。小桃看向叔公。

眼淚悄悄滾落在照片中父親和母親的中間。她擦掉眼淚，聽見天花板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哇！」

這時候，媽媽又開始激烈地咳嗽，胸口就像快要咳破似地，讓人感到很不安。

小桃問叔公。

「我現在一定要去！絕對要救媽媽！」

對了。

還有在婚禮上被朋友們簇擁着的兩人。懷孕期間去祈求生產平安的媽媽。抱着還是嬰兒的小桃在洗澡的爸爸。

幸市抓住小桃的肩膀把她拉回來。

幸市被小桃的魄力所震懾住。

阿川也直打哆嗦。

幸市從機車上跳下來，站在小桃面前擋住她的去路。幸市的領帶也被強風吹得飛來飛去。

「小桃……」

「不可能也！吾等不可干涉人類的生死乎！」

「不要說傻話。不會的！」

「宮浦～加油～！」

我……完全不瞭解媽媽的心情。

打電話的是護士充子的姐姐安江。嬸婆站起來走到走廊去，安江就接着走進客廳。

「原來，媽媽在哭……」

「下場有夠悲慘的。啊啊，好可怕。」

「你不是說任何事都會做！」

小桃和陽太的臉上都綻放出光芒。小桃急忙跳上後座，從背後雙手環抱幸市。兩個人都全身溼答答了，所以有一股冰冷的感覺。

幸市閉上眼睛仰起臉，只聽得見海浪和風的聲音呼呼作響。幸市想了一會兒，大大吐了口氣，又一口氣垂下頭，然後慢慢地跨上機車。小桃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結果看見幸市握住龍頭，抬起臉來精神一振地看向自己。

「若是犯了禁忌，我們不知道會被怎麼處置……更重要的是，你覺得我們有那種能力嗎？」

跑到沿海道路上的小桃，朝向汐島大橋拼命跑着。

「叔叔，有沒有什麼辦法？」

小桃突然站了起來，跑進臥室反手關上拉門。她打開佛壇下的壁櫥，裏面出現一本相簿。

阿巖他們聚集在立燈周圍，在他們三個人中間放着令牌。除了阿豆之外，大家都以嚴肅的神情靜默着。

那是他們兩個人的……在小桃還不知道的時候就開始刻劃的、爸爸和媽媽的歷史。

「這樣下去媽媽會死的！」

叔公雙手抱着胸，露出苦澀的表情。

她堅定有力地這麼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天一亮我們也要撤退了，希望你能讓我們輕鬆完成這工作。」

「我今天，也對媽媽說了很過分的話。」

「就算汝把令牌折斷，這件事還是辦不到。」

「那沒什麼效果，而且不能使用太多次。」

「叔叔拜託你。幫幫忙唄！」

小桃把令牌用力丟在地上，走下樓梯。往客廳裏看去，媽媽還趴在棉被上很痛苦地喘着氣。看到那個樣子，讓小桃心意更加堅定，轉身跑出去，從坐在玄關的幸市和陽太旁邊溜過去，往外飛奔。

真沒用……小桃咬緊了嘴脣。但是，她也沒有時間一直在這裏跟他們交涉。

狂風巨浪的海洋，一點也不像平常那個平靜無波的瀨戶內海。打在堤防上的海浪猛烈散開，溢到道路上來。可是小桃一點也不以爲意，繼續奔跑着。

小桃對阿巖和阿川——阿豆還是一樣在發呆——強烈地懇求。

耳邊只聽得到雨的聲音、風的聲音和自己呼吸的聲音，然而不知不覺間，漸漸聽到了機車的聲音。機車追過小桃，嘩啦嘩啦地濺起水花停了下來。

叔公搖搖頭。這時候嬸婆回來了，她在小桃肩膀上披上一條浴巾。寂靜無聲的房間裏，只聽見媽媽紊亂的呼吸聲。嬸婆接替了安江，換她幫媽媽輕撫背部。

「拜託啦……」

「她心裏應該很難過。她是不會跟人訴苦的孩子，但這樣只會讓她更苦罷了……」

小桃求救似地看着叔公。

「真是的，島上只有一個醫生真是傷腦筋啊。」

「好了，回去唄？」

嬸婆一面幫媽媽搓着背，一面自言自語似地說：

「我先過去！」

幸市對陽太這麼說，然後發動郵務機車。

位在後面的陽太對幸市喊道，然後說：

「只要等颱風過去之後，醫生馬上就會來了。」

「那如果沒有過去呢？」

「沒辦法。醫生跟醫療直升機都必須等到颱風轉弱才能出發。」

「雖然應該已經完成了，但是還沒有開始通車。就算已經通車了，但這種颱風天，實在是……」

「算了，我不拜託你們了！我自己一個人去！」

「小桃？」

「如果有醫生或護士在的話，就可以讓她吸氧氣或是打針了……」

「小鬱對我來說也很重要。快上來暝！」

阿巖雙手抱胸沉思着。

「她應該一直在勉強撐着，真可憐。」

雖然聽見從家裏傳來幸市和叔公的聲音，但是怎麼能被他們攔住。小桃出了門口就一直線地往山坡下跑去。幸市從後面匆匆忙忙地追上來。

「哇！」

「不可以亂來。回去！」

阿川左右搖晃着腦袋。

「吾亦不想死乎。」

「如果鬱子跟小桃都死掉了，那我們會怎麼樣？」

正襟危坐着的阿豆開口問道，隔了一會兒，阿川回答：

「如果是自然死亡或是命中註定該如此的話應該沒問題，但是除此之外，我們就沒資格身爲『守護組』了。也就是這樣——」

阿川說着用一隻手比出手刀，做出割脖子的動作。

「而且如果是一個人也還罷了，兩個人的話嘛……」

他嘿嘿笑着用自暴自棄的口吻說到這裏，又突然疑惑地歪着頭。

「等等。這次的起因是……我們……」

阿川指着自己然後抱着頭開始哇哇大叫。沒錯，既不是自然死亡也非命中註定，這件事豈不是跟我們自己大有關係？於是他就這麼癱倒在地上。默默看着他的阿巖好像想起什麼似地說：

「對了！如果吾等幫助小桃小姐，就算是犯了禁忌，以結果而言吾等還是盡到了『守護組』的任務不是嗎？或許可以免除嚴罰呢！」

對於阿巖的提議，阿川說了句原來如此，又馬上察覺了什麼似地站起身來。

「不，等一下等一下。光憑我們又能做些什麼？放一個大屁嗎？還是腳程很快之類的？這些能贏過暴風雨嗎？別開玩笑啦。」

「唉。」阿巖和阿川同時嘆了口氣。說穿了自己只是任人差遣的妖怪小嘍羅，一點用處也沒有。

就在大家陷入一片靜默時，阿豆好整以暇地說道：

「我們有同伴呀。」

幸市的機車一面被猛烈的大雨拍打着，一面穿過了沿海道路。天很暗，風雨使機車的龍頭搖搖晃晃，無法如願前進。但是他們終於抵達了汐島大橋的入口。

「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

入口處有個欄杆，還立了個看板。或許是因爲狂風的關係，柵欄的門是敞開的，很輕易就能夠通過。

幸市停下機車，一面氣喘吁吁地瞪着前方的去路。小桃也緊張得心臟撲通撲通地響着。

幸市彷彿爲了提振自己的心情，大聲地說道。

小桃更用力地抱住幸市。雖然機車氣勢洶洶地前進，卻被強風吹得往左邊歪去。幸市咬緊牙根，又扶正了機車，但是前方卻飛來兩個放在施工現場的三角錐。

祠堂的無臉葷菇妖怪爬上了一層層梯田的階梯，好幾次差點被風吹走，最後跑進了石牆的洞穴中，過了一會兒又飛出來。接着，如同放大版蜈蚣的妖怪，以及身體長長的、像蟲或是爬蟲類的妖怪們源源不絕地湧出來，大約有近百隻。

「哇！」

其他的無臉葷菇怪，把妖怪們叫到現在已經無人使用的小學體育館去。無數只像小動物似的妖怪，還有大約上百隻像鳥或蟲的各種妖怪從這裏飛了出去。接着小學後面的池塘裏咕嚕咕嚕地冒着大大的水泡，當中出現了一隻大到讓人懷疑他到底是怎麼躲進池塘裏的巨怪。他捲起水花站起身來，比木造的校舍還要高大。

「好，要走羅！」

幸市抓緊龍頭，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閃開，然後又重新調整姿勢，加速前進。

「抓牢了～！」

「好！」

「呀！」

啪沙啪沙、咻嚕咻嚕。

這個時候，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