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阿巖、阿川和小桃到山上去

第二天早上，媽媽像往常一樣朝氣十足地出門了。今天的午餐是到叔公家去喫。

「慢走。」

小桃揉揉惺忪的睡眼，一邊慢吞吞地爬起來，看見阿豆追着媽媽走出玄關。

「問我像不像爸爸……」

小桃想起昨天阿豆對她說的話，「呼啊啊～」地打了個哈欠。今天又要開始一個人無聊的一天了。不，如果真能一個人無聊地度過一天，那就很幸福了。小桃祈禱着：拜託不要發生什麼事情纔好。

中午前，小桃因爲想要一支紅筆，所以跑去至誠堂買。在文具區看了一下，聽見收銀臺前正在結帳的客人和店裏的人講話的聲音。

「前一陣子我們田裏又被弄得亂七八糟。真是太過分了。」

「是山豬嗎？」

「我猜應該不是哏。」

「爲什麼是『猜』？」

「因爲我覺得如果是山豬，喫東西的方式也太乾淨了。」

「如果不是山豬，那到底會是什麼？」

「這……我就不清楚了。」

小桃從架子後面偷看收銀臺。不、不妙了。那該不會是阿巖他們乾的好事吧……？小桃正這麼想時，就看到阿川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擅自打開冰櫃的門，用一副老練的動作拿起一盒肉。

笨蛋！小桃在心裏叫着，一邊跑過去，用力地推開阿川。阿川屁股着地，一臉想抱怨的表情看着她，但小桃完全不理會，噓着把阿川給趕了出去。

唉，今天果然還是無法平靜地度過。小桃提着裝着紅筆和零食的塑膠袋走在沿海道路上，前面過來一輛郵局的機車停在她面前。幸市笑嘻嘻地對着小桃說：

「怎麼樣？習慣這座島了嗎？」

不習慣。一點都不習慣，也不想習慣。但是又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好沉默不語。幸市本來就已經有點下垂的眼角下垂得更厲害了。

「有不明白的事情，什麼都可以儘管問我喔。」

「……好。」

兩人沿着輕軌車的坡道跑上來，他們後面有兩隻體型很大的山豬追了上來。是幼豬們的母親。

「那就再見了。」

「也沒有，並沒什麼特別的事。」

「主菜登場也～！」

「走爲上策～！」

「沒有魚以外的食物嗎？」

小桃在車道上爬起來，而離她有些距離的山豬在坡道上正要站起，那碩大的體型和粗暴的模樣使她嚇壞了。實在非常可們。不知道阿巖他們怎麼樣了，小桃四處搜尋他們的身影，卻看見兩人以位於前方、沿着陡坡而建的軌道階梯上的另一輛輕軌車爲目標，一溜煙地衝出去。

咦？咦咦——？小桃睜大眼睛，被輕軌車弄得搖搖晃晃。兩人死命地一路狂奔過來，山豬也以驚人的氣勢逼近。接着，輕軌車在接近山頂附近的軌道終點，喀噹一聲停了下來。阿巖他們就在附近了。小桃正在想該怎麼辦，那一瞬間，阿巖和阿川兩人都躍過了輕軌車。

「開什麼玩笑！」

「我討厭魚，有魚鱗啊。」

「呀啊啊！」

「嗯～我想如果不爬到最上面可能就沒有吧？」

被阿川呼喚着回頭一看，有個農業用的小型輕軌車。那是裝了引擎的運輸機械，可以用來運送收成的橘子或是把工具運到山頂上的作業場。抬頭望去，沿着山坡到山頂，都鋪着這種交通工具的軌道。

阿川和阿巖一下子就從輕軌車上跳下來，飛奔而去。

「我第一！」

「不可以這麼做！太可憐了！」

小桃大發雷霆，阿巖做出吹口哨的姿勢，立刻開始裝傻。

「它似乎挺快活的。」

小鬱去上課了，然後怎麼了嗎？

小鳥啾啾啾地發出可愛的叫聲。阿川吊起眼珠子往上看小鳥的模樣非常逗趣。

「不是啦。我是說有沒有那種……生長在大自然裏的東西之類的。」

喝啊！阿川對着阿巖的嘴，咻咻咻地模仿吸吮的樣子。小桃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什麼是生肝？是靈魂？還是內臟？不論是哪一種都很噁心。

「再說我吧，我是從人類的嘴裏像這樣吸他們的生肝，然後大口大口吃下去呢。」

「搞什麼鬼！我不是跳下去，是被你推下去的吧！」

「不論如何我要點豪華大餐。我已經三天沒喫東西了耶。」

「來到此處真的可以喫很飽嗎？」

阿巖和小桃在貨臺上氣喘吁吁地調整呼吸。

小桃抗議說。兩人手上的幼豬大概只有小型犬那麼大，它們用圓滾滾的大眼睛注視着小桃。喫這麼可愛的小豬實在太殘忍了。

就在下一秒，跑在前頭的山豬就猛烈撞上輕軌車。輕軌車倒了下來，底板壞了，小桃摔了下去。山豬彈了起來，和另一隻山豬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好！那我第二！」

「我不是說過不行嗎？你去釣魚來喫也好……」

看小桃笑到眼淚都流出來，阿川覺得很火大，哼的一聲扭過頭去。然後他便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看得目不轉睛。

「漂亮！」

「喝！」

「啊？會、被、罵？」

來到和大橋反方向的海邊，小桃換成泳裝，站在向海邊突出的堤岸前端低頭看着海面。堤岸位在連結今治的汐島大橋橋墩，離海面約兩公尺。如果是這裏的話應該敢跳。絕對沒問題的。大概、沒問題。可是……還是不敢！

「我說啊——」

阿川站在阿巖旁邊，用鼻子發出笑聲對小桃說：

鼻子好痛，喝了好多鹽水，真是夠了！小桃筋疲力竭地上岸，看到阿川坐在堤岸邊喫着橘子。

小桃再次掉進海里。阿巖在堤岸上探頭觀看她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

「你有喫！」

「真是糾纏不休也。」

「要爬到何處爲止？」

阿川這句敏銳的話，讓小桃心一驚。因爲叔公說，山頂附近或許有些樹果吧。糟了，小桃正這麼想時，一隻小鳥飛來停在阿川頭上。

「等一下！等我一下！」

「不行，會被罵的。」

「你又餓了嗎？」

「喔～」

嗯？爲什麼講到媽媽身上去呢？

這時，阿川看見鑽過軌道的山豬爬上了農業道路，於是用力拉扯發動器的繩索發動引擎。阿巖也坐上貨臺，輕軌車沿着軌道階梯往上爬，小桃也慌慌張張地跳上去。追來的山豬看到階梯便停下了腳步，往另一條路跑去。

小桃瞪了阿川一眼繼續往上爬。

「魚不行！」

「我想想，到山裏頭去的話應該多少有唄……」

是是是，原來如此。小桃沮喪地垂下頭。

「你看。」阿川說着把自己的頭放進阿巖的嘴裏。

「魚的話要多少都有喔。」

「……是。」

「真令人懷念乎。」

輕軌車沿着一層層梯田之間的斜坡緩緩往上爬。這很像小時候去遊樂園坐遊樂設施時的悠閒感覺。雖然跟走路的速度差不多，可是因爲坡度很陡，有了這個在耕作時就會輕鬆很多吧？被橘子果實還很翠綠的樹木包圍之下，周遭是一片蒼翠。

「小桃小姐，剛纔真是千鈞一髮也。」

「你給我聽好了，這位大哥想當年啊，是可以把彪形大漢整個吞下去的勇士呢。」

小桃邁開腳步快步離去。

「那個，這座島上，不花錢就可以喫到的東西有什麼？」

還是不行啊。當她正在嘆氣的時候——

小桃馬上否定，叔公「啊？」的一聲，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回頭看她。

好、好痛苦……小桃拼命掙扎，好不容易總算浮出海面，這時看到阿巖正在她剛纔站的地方望了過來。

一瞬間她好像飛上半空中，然後撲通一聲掉進海里，噗嚕噗嚕地沉了下去。

「你看到了嗎？」

「……有什麼事嗎？」

「怎麼這樣……阿巖、阿川！」

阿川對小桃叫他別當小偷的訴求完全充耳不聞，一次放了好幾顆橘子在嘴裏，喀滋喀滋咀嚼起來。「等一下，你有沒有在聽啊？」小桃正要抱怨，阿川便轉過來對她說：

小桃一邊踩着水一邊叫喊，還不小心喝到水，非常難受。但是阿巖看起來完全沒有要來幫她的樣子。小桃抓住堤邊的石頭，好不容易纔攀了上來。

喫完午飯之後，小桃幫叔公捶背。嬸婆出去買東西所以不在。雖然跟阿巖他們約好絕對不能來這裏，可是總覺得還是很不安。小桃一面四下警戒着，一邊出口問道：

「我還以爲我會死掉。」

「你們剛剛明明就丟下我自己逃走！」

「小鬱今天也去上課嗎？」

朝着阿川指的方向看去，下方的梯田裏一隻母山豬正飛奔而出。它們好像是循着其他的路線追來的，正沿着輕軌車的軌道，奔馳而上。

「汝敢跳了乎！」

她的背後突然被一隻像手套的手咚地一推。

走了一會兒，就看到橋了。大家是不是都在呢？正這麼想的時候，就聽到一陣歡呼聲。大夥兒今天也衆在橋上玩跳水。明明不可能被看見，小桃卻還是躲在自動販賣機後面。其實她今天穿了泳衣過來……可是她就是提不起勇氣，自己一個人過去找他們。

「你啊，知道就好。我們走吧。」

「下一個是誰～」

她一邊咳嗽，一邊調整姿勢。

只剩小桃一個人坐着輕軌車，緩緩地往斜坡爬上去。他們到底發現了什麼？小桃往他們兩人跳下去的地方看了一會兒，看見橘子樹沙沙地搖晃着。然後，阿巖和阿川衝了出來。阿巖手上抱着兩隻，阿川抱了一隻——他們手上都抱着小山豬。

坐在最後面的阿巖嘀咕着。

「口水已經流不停乎。」

小桃一面心懷警戒一面點頭。

小桃用粗魯的態度，尖銳地回嘴。

她站起來才正打算向阿巖抗議，卻又被那隻巨大的手給推了出去。這次是向後飛出去，背部落水。

「喂！等等我！我們坐這個去吧。」

啾——啾——啾——啾——小鳥越來越愉快地唱起歌來，這讓阿川焦躁地抓起頭髮。那個動作實在太好笑了，小桃終於忍耐不住笑了出來。

撲通——

在大家撲通撲通濺起水花和歡笑的聲音裏，也混着陽太的聲音。小桃決定不走沿海道路，而是很快地繞進叉路。但是小桃沒發現，她的樣子阿巖全看在眼底。

呀！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小桃站起來跑過去。阿川上了軌道，卸下了一個上面寫着「大田」這個名字的輕軌車引擎蓋。

「這樣一來今天就可以飽餐一頓了。」

「你該不會讓我們喫一些莫名其妙的樹果吧？」

「喂！你們看！」

小桃帶着阿巖和阿川，爬上通往這座島上最高山丘的農業道路上。山上的坡道幾乎都是梯田，青綠色的橘子茂密生長着。他們來到山麓間杳無人跡的地方。來到這裏，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美麗海洋。小桃走得很快，但是阿巖和阿川都累了，開始抱怨起來。

喀鏘喀鏘，喀鏘喀鏘……

兩人看着手上抱着的幼豬舔了舔嘴脣。

阿巖這句話讓小桃不由得噗嗤一笑。的確，因爲阿川的頭頂是凹陷的，所以在那裏小鳥應該非常舒適。但阿川瞪了她一眼，她只好硬是忍住不笑。

「咦？等一下，喂！」

阿巖的話讓小桃聽得臉色發青。阿川帶着得意的表情靠近小桃說：

「放了那些小豬啦！」

「別胡說！」

「可是！」

「好，交給吾吧。」

阿巖把幼豬推給阿川，從輕軌車上跳下去，按住車把之後猛烈地開始在軌道上奔跑。嘿咻嘿咻嘿咻，阿巖以相當大的馬力在推車。看阿巖的外表實在無法想像，他跑得非常快。他逐漸加速，用極快的速度甩開了山豬。

「贊！」

阿巖和阿川互相擺出勝利的姿勢，可是馬上就變了臉色。因爲另外一隻山豬在前面的樹蔭下露出臉來。它喘着氣，刨抓着腳下的石牆，逐漸逼近。

「居然搶先一步，太驚人了～」

阿巖已經停不下來，就這麼往前跑。山豬往下奔馳到軌道旁來。

「肯定完蛋了！」

小桃在輕軌車上激烈搖晃，發出絕望的喊叫聲。

「阿川，拜託汝了乎～」

阿巖也大聲叫着。山豬正在等待輕軌車靠近，以絕佳的時機撲了過來。此時阿川把屁股朝向山豬，捲起和服的衣襬。

等等，你幹嘛？爲什麼露出屁股來？就在小桃這麼想的當兒……

噗哇啊啊啊！

周遭發出轟隆隆大爆炸的聲響。升起黃色的煙霧，山豬被吹走……還發出了強烈的臭味。是阿川放了個屁。這就是河童的屁嗎？

「唔唔唔——」

「好臭啊～！」

小桃和阿巖壓住鼻子。實在太臭了，眼睛也好痛。就在他們咳個不停時，瓦斯臭味逐漸散去。往後回頭一看，山豬已經在很遠的地方了。

「你們，很厲害嘛。」

眼前就是小桃居住的小鎮。小桃一直覺得這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平淡無奇小鎮，但瓦片屋頂整齊排列着，是條美麗的街道。往港口接近的高速快艇，嘟嘟地發出汽笛聲。朝海洋的盡頭望去，是一條濃郁的藍綠色水平線和橙橘色的天空邊界，實在是美極了。

「一定是被山豬喫掉了。」

「呀啊啊啊——！」

破爛不堪的輕軌車在農業道路旁停了下來。距離不遠處的展望臺石板地上，小桃他們三人倒在那裏。

「喔～」

被撞後，三人從輕軌車摔到地上，一面強忍疼痛拼命逃離山豬……好不容易總算逃到山頂上找食物。可是……

「連樹果都沒有。」

「汝就跨過吾等的屍體前進吧。」

如果你們是這樣打算的話，我也有我的辦法。小桃快步走向瞭望臺，採出身子。從口袋裏拿出令牌，手指伸進繩子裏，邊說着「要是從這裏掉下去的話，絕對找不到，我可不管喔～」然後用手指轉着令牌，假裝要丟出去。

「肚子好餓……」

阿川看來也已經沒有力氣放屁了。兩隻山豬一起往輕軌車衝撞過來。

「阿川～汝快想想辦法呀！」

「嗯？」

阿巖態度一變，開始快速邁出腳步。

小桃這麼說，兩人卻立刻拒絕，直說不可能不可能。阿巖當場就癱倒在地。

阿川眼睛裏充滿淚光。

小桃臉上發出光芒。

她對兩人說道，可是……

「不好意思，你一個人回去吧。」

「哇……好漂亮。」

「來了～！」

「……可是，好像很美味是也。」

「嗚哇啊啊～！」

「我缺瓦斯啊～」

「你們也來看啊，真的好美喔！」

阿巖和阿川大聲叫着並站了起來。

小桃整顆心都被奪走了。

「……可是也只到此爲止乎。」

阿巖拼命喘氣，同時速度慢了下來。他筋疲力竭，到了只能勉強走路的地步。輕軌車恢復成正常的速度。於是，在悠閒的喀鏘喀鏘聲中，混雜着一陣咚咚咚咚、非比尋常的腳步聲。

「咦？好是好，可是天黑了我會害怕。」

阿巖仍對小山豬念念不忘。

「景色又不能喫～」

小桃、阿巖、阿川以及他們抱着的三隻小豬一起飛上了天空。

甦醒過來的山豬們從後方逐漸逼近。那股氣勢加上表情，看來對阿巖和阿川的怒氣有增無減。

阿川突然說自己肚子痛，很刻意地扭曲表情坐了下來。

「啊啊啊～」

「我最討厭努力跟魚鱗了。」

小桃回頭看向兩人，結果—

看了一會兒景色後，天色整個暗了下來。三個人來到輕軌車停下來的地方，輕軌車果然壞掉了。啊啊，做了很對不起人的事啊。大田先生，對不起。第一臺輕軌車的主人，對不起。

「沒辦法，走路回去吧。」

仰躺在地上的小桃抬起下巴，發現低空的雲朵開始漸漸染上橘色。小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瞭望臺的柵欄走去。沉靜的瀨戶內海上浮着大大小小的美麗島嶼。從上面往下看去，島嶼是圓形的。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對小桃來說卻是個大發現。眼前的大小島嶼在西沉的夕陽照射下形成影子，那剪影令人陶醉其中。遠處層層疊疊排列的島嶼，描繪出淡淡的對照，簡直就像水墨畫裏的世界。

阿川嘮嘮叨叨地碎碎念，跟在後面走。看了那副模樣，小桃忍不住喫喫笑了出來。

「來吧，拿出汝的實力是也。」

「我們的構造跟你不同啊。」

說來也奇怪，她本來很怕阿巖和阿川，但現在卻覺得跟他們在一起的話，走夜路也不可怕了。

真是冷淡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