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媽媽,請你相信我
《給小桃的信》 · 百瀨忍 · 4768 字
「我迷路了。」小桃用短短的幾個字生硬地回答。陽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用一樣簡短的話說:「走這裏。」然後便往前走。
「你如果在島上迷了路,就找海。因爲海邊的路把整座島圍了一圈,馬上就可以走回來。」
陽太好像是去買東西,提了一個白色塑膠袋走着。除了至誠堂之外還有其他的店嗎?如果有的話希望你告訴我……但小桃問不出口。她注視着沙沙作響的塑膠袋,默默跟在他後面。不久,視野變得開闊起來,看到海了。小桃一邊沿着海岸道路走着,一邊確認後面。沒有跟來,不要緊。看着小桃這模樣,陽太覺得很奇怪地問:
「怎麼了?」
「沒什麼。」
小桃輕輕地搖搖頭。走了一會兒,看見一棟像工廠倉庫的大型建築物。上面寫着「水果批發市場」。水果批發市場?是指發放水果的地方嗎?她疑惑地跟在陽太后面,走到建築物的尾端。
「那裏就是你家。我家在那一邊。」
陽太停下腳步,用手指着說小桃家在左邊,自己家是直走。原來自己家是在看得到山的那邊啊……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桃低下頭。回家也只有自己一個人,實在很可怕,她不想回家。
小桃知道陽太一直盯着自己的側臉看,她知道自己一定被當成怪人了。可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回去。小桃默默地站着,陽太輕輕嘆了一口氣。兩人的身後經過了一輛又一輛的車子。
「要不要去看草船?」
陽太突然這麼說。什麼是草船?雖然不太明白,小桃還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陽太的家位在沿海道路直走再轉過兩個彎的狹窄小路上。這個島上有很多相似的木造房子,不過陽太家的花圃裏,開滿了紅、黃、白、紫……等等各種色彩鮮豔的花朵,在這條路上顯得十分酬目。他家不是小桃爺爺家那種長屋門的構造,位於比道路稍微高一點的位置。
「你等我一下。」
陽太跑進大門敞開的玄關裏。留在外面的小桃,稍微繞了陽太家一圈四處看了看。玄關旁有個像小屋的空間,小屋前面有一艘草做的船。小桃低頭看着腳下,好像纔剛開始做的樣子。用草編的船已經有了雛形,到處都還看得到鐵絲突出來的部分。小桃一面在小屋前探頭探腦的,一面偶爾拉直身子,遠遠望着剛纔走過來的路。
「沒有人在。」
聽到陽太的聲音,小桃便回頭再次望向草船。
「這是爺爺做的……他到哪兒去了啊?」
陽太一面穿上剛纔隨便一脫的涼鞋走出玄關,一面用遺憾的口吻說着。兩人肩並肩,低頭看着草船。才做到一半呢,這麼說好像也很奇怪,可是除此之外小桃也不知該說什麼,她便默不作聲。
「啊。」
陽太走進小屋,打開電燈。燈光亮起來的小屋裏,映照出一艘裝飾華麗的草船。全長大概有小桃他們的身高這麼長,很大一艘。船上張着一面寫着「奉納」二字、由紙做成的船帆。船上裝飾着各種顏色的詩籤或是紙折的燈籠,色彩非常鮮豔。
要是有人爲自己做了些什麼、分擔了些什麼,就感覺很不自在。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明白媽媽這麼說的心情了。陽太對她很親切,也很照顧她,這讓她覺得有些心慌。然後就變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趕快離開那裏。
聽到遠處傳來高速快艇的汽笛聲,小桃站了起來。高速快艇在遠方的島和島之間,顯得很渺小。長椅上,坐在小桃身旁的一對老夫婦,也指着高速快艇說「來了、來了」。他們在等誰呢?還是他們要前往哪裏呢?搞不好他們要去東京,如果是這樣,請帶我一起去吧。小桃在心底默默這麼想。
媽媽低垂着眼睛,快速說道,然後朝嘴裏塞了滿口的紅燒魚。
「沒有。」
媽媽又繼續喫飯。她喫了一口飯,那樣子彷彿在說:不要再提這件事了,然後故意很大聲地喝味噌湯。在這座島上,小桃唯一可以依賴的就只有媽媽了,媽媽卻不相信自己,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小桃失望地垂下頭。
聽到小桃的話,媽媽一瞬間停下了筷子。
「對不起。拜託啦!」
「我們沒地方可以住了不是嗎?」
媽媽以輕鬆的口吻說着,從抵達的快艇上走下來。
「我知道呀,可是……」
姑且停下手聽小桃說話的媽媽,再度拿起碗筷來。
「我真的被追趕了。」
「你可以不用特地跑來接我。都整理好了嗎?」
「!」
「等一下,你沒有關門嗎?」
「真是的,爺爺到哪裏去了……」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門要關好嗎?你事情要做好呀。」
小桃在回家路上,向媽媽一五一十說出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
陽太跑了出來。
回家路上又先繞去至誠堂,所以到家時太陽已經下山了。時間還沒有那麼晚,但大概因爲街燈很少的緣故,路上比東京要暗多了。
什、什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舔她。被舔到的地方碰到夜晚的空氣,冰冰涼涼的。
「玄關的電燈要打開啊。」
記得那時因爲雨下個不停而感到十分憂鬱,當時正處於梅雨季。
「你說這是什麼話?我跟你商量後你不是也說好的嗎?」
「媽媽,我們回東京吧?」
他好像想說明一下祭典,但是越講越不成句。他原先閃閃發亮的眼睛裏,漸漸出現困惑的神色。
小桃用拍桌子的氣勢——實際上她做不出這麼大膽的事情——立刻頂嘴回去。
「來這裏的事情也是,都是媽媽擅自決定的,我的意見根本……」
「我還是離開好了。」
「很快就會習慣的。來,快喫快喫。」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進家裏幫你看看吧。真是個膽小鬼。」
「啊?……什麼也沒有啊?」
沒有?真的不在了嗎?媽媽看着小桃鬼鬼祟崇四下張望的樣子,迅速回到屋裏。
媽媽看不下去,語氣尖銳地問道。媽媽對喫飯的禮儀很講究,特別是左手的位置。而小桃的左手正放在膝蓋上。
小桃用一隻手撥弄着紅燒魚這麼說。
搬家?
「有啦!」
「那麼不喜歡的話,請你自己一個人回去吧。」
「你要怎麼回去?」
「這裏絕對有怪東西。」
「幹嘛?」
媽媽好像以爲小桃是爲了幫自己沒鎖門就跑出去找藉口才編出這個故事,小桃心裏覺得既懊惱又悲傷。她放下筷子,探出身子說:
小桃心想至少也該面帶笑容道謝,可是她卻連這樣也無法辦到,於是慌慌張張地走出去。
她隨口說出媽媽馬上就要回來了,可是高速快艇應該還有一段時間纔會抵達。小桃在島上漫無目的地四處繞來繞去。要是遇到陽太就不好了,所以她留意着不要離港口太遠,至誠堂也要避開。可是別說是陽太了,根本連一個人影也沒遇到。而自己又沒有地方可以去。就如同媽媽說的,島上連便利商店也沒有,根本沒辦法打發時間。
這感覺實在太噁心了,小桃戰戰兢兢地往自己右下方看。在小桃的涼鞋周圍,有個影子在蠢動着。
但,那當然是沒辦法的。
嘟——嘟——
在太陽西照下的浮碼頭的長椅上,小桃等着高速快艇的到來。呆坐在長椅上的小桃,她的影子越拉越長。
媽媽繼續喫飯,沒有看小桃一眼。
「顧不了那麼多了呀,快點!」
於是她們來到這座島上,但結果卻更加地思念爸爸。並且,比起在東京時更感覺得到爸爸的存在。這是因爲身爲海洋學家的爸爸那樣熱愛、卻又意外奪走他生命的大海,就近在身邊。
這次她雙手合十,低下頭很認真地拜託媽媽。媽媽筆直地穿過走廊,進了廚房。
「纔沒有,我說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所以小桃纔會回答媽媽說:「我並不討厭搬家。」當時她覺得去到一個不是這裏的地方也是可行的吧?只是這樣而已。她以爲媽媽這個問題並沒有特別深奧的意義,然而媽媽卻一直朝這個方向前進。
「這會用在一個叫做宮島祭的祭典上,從海灘上把這個放到海里……然後……」
「你看,這就是完成後的草船。很漂亮哏?」
小桃推着媽媽的背。
小桃一邊動着筷子,再次對媽媽訴說。
「歡迎回來。」
「媽,我跟你說,那間房子很奇怪。很詭異。」
小桃不由得緊緊抓住拉門,她的腳喀噠喀噠地發着抖。聽見這不尋常的慘叫聲,媽媽走出了玄關口。
「我們暑假期間就搬家。」
「有!真的有!」
她第一次看到陽太露出這麼生動的表情。但是,小桃卻無法很自然地報以微笑。就連一句「真的很漂亮呢」都說不出口。
「哎呀,小桃你來接我呀?」
「小桃討厭搬家嗎?」
「我只有說不討厭而已!」
「要是繼續留在這裏的話一定會發瘋的。好不好,我們回去吧?」
和媽媽不同,下什麼決定都很慢的小桃,一時之間無法回答。然後,她默默看了看公寓四周。
小桃閉着眼睛,用手指指向剛纔影子晃動的地方。因爲小桃一直在發抖,拉門也發出喀嚏喀嚏的聲音。
「我媽媽就快回來了,我去碼頭好了,謝謝。」
「那,我就回去羅。」
「唉~」
爸爸的書房、爸爸坐過的椅子、爸爸趴着睡過覺的沙發、爸爸放牙刷的地方,這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只有爸爸不在了。如果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會更強烈感覺到爸爸已經不在了吧?
「宮浦!」
「快點啦!」
「怎麼可能?只是你的心理作用吧?」
由於媽媽的語氣實在太過冷淡,小桃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瞄了右後方一眼……什麼也沒有。在玄關口雙手擦腰站着的媽媽,看起來已經很不耐煩了。小桃儘量避開剛纔看到噁心舌頭的那一個區塊,快速走進玄關。
紅燒魚已經糊掉了。
小桃一面嘆息,一面注視着逐漸接近的高速快艇。這時,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這麼說來,她從中午喫了飯團之後就什麼也沒喫了。布丁也被喫掉了……她想起這件事,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不由得抱住自己的身體。那些布丁的空容器,回家之後是不是還在呢?好討厭,好可怕。那間房子太奇怪了。不論別人怎麼說,那棟房子都很奇怪!
小桃回過頭去,曖昧地點了點頭,馬上又轉回身來,匆匆忙忙地拔腿就走。
媽媽這麼說後,小桃又勉勉強強地開始喫飯。可是被舔過的腳實在很思心,她覺得自己既不可能習慣島上的生活,也不想習慣,而媽媽又根本就不相信她,所以一點食慾也沒有。於是她用筷子像在挖東西似地挖着紅燒魚。
要說教待會再慢慢說,總之快點去看嘛。小桃躲在拉門後面,揮着一隻手催促媽媽。她的動作好像在揮趕野貓似的,媽媽「嗯?」的一聲疑惑地回頭看她。
小桃屏住呼吸,在她右腳膝蓋旁,有條長長的舌頭又舔了她一下。這次,她清楚看見是一條粉紅色的細長舌頭。
「我們明天也要去跳水,不嫌棄的話你也一起來唄?」
「怎麼了?你在叫什麼啊?」
陽太抓抓頭,嘴裏嘰哩咕嚕地念着:「他不在真是傷腦筋……」兩個人之間流過一陣尷尬的氣氛。小桃想逃離詭異的影子,也不想回家,所以纔跟着他來,可是也許造成他的困擾了。或許我讓他費心了。小桃自己也覺得喘不過氣來,一直轉動腦子思考着。
雖然被媽媽叮嚀了,但是因爲家裏根本沒有人在,當然不可能有人開燈。而且,玄關的拉門還拉開五公分之多。媽媽把門打開,皺着眉頭望向小桃。
小桃打破沉默這麼說。陽太「咦?」了一聲,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說謊了。小桃心情無法平靜下來,走向通往港口的路。
這時候,小桃覺得迷你裙附近好像有什麼東西碰了她,右腳膝蓋邊有股涼涼的感覺。
「你這是幹什麼?」
媽媽走進玄關打開電燈,脫下涼鞋後踏進走廊。
嚇!
「呀啊啊啊啊!」
「我也只是要你以後記得關門而已。」
「天空」有怪聲音、聽到有人悄悄在喊她的名字、被奇怪的影子追趕,還有布丁被喫掉的事。
櫻花的季節和新綠的季節都過去了,可是小桃的心情還很消沉。她愣愣地看着窗外的雨滴拍打窗戶,而媽媽在背後對她說:
「我也不可能一個人喫掉三個布丁啊。」
「沒有呀。」
某一天媽媽告知這件事的時候,小桃並不覺得感到衝擊,而是覺得一直迷迷糊糊生活的自己突然間醒過來了。
「我又沒有爲那件事生氣。」
兩人在掛着停住不動的時鐘的房間裏,開始喫晚飯。味噌湯和白飯、醬菜、涼拌青菜和紅燒魚,矮桌上的晚餐十分樸素。爸爸還在的時候,還會再多一道或兩道比較費工的料理。但是自從家裏變成兩個人之後,菜色一口氣減少了許多。這也是因爲在爸爸去世後,媽媽和小桃有好一陣子都沒什麼食慾,很自然地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而再考量到這個島上的購物狀況,想必往後餐桌上大概都是這種感覺了吧?
媽媽並不理會,但小桃拼命訴說着她真的很害怕、很害怕,根本不敢一個人看家。
「剛、剛纔,有、不知道什麼東西在舔我!」
「……媽,你好壞。」
被媽媽這麼一說,小桃什麼話也回不了。她一個人去不了東京,就算去了,也沒有地方可以待。小莉的話也許會讓自己住她家,但頂多三天就是極限了吧?
媽媽明知道小桃一個人回不去,才故意這樣說,真的太壞心了。小桃失望地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