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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之羊

《貪婪之羊》 · 美輪和音 · 1.5萬 字

眼皮上,光一閃一閃地跳動着。

原來我正坐在窗邊打瞌睡,沐浴着校園裏,樹葉間灑下的閃爍光珠——假寐中,我吸入了滿腔鮮嫩的空氣,然而,實際上竄入鼻腔的,卻是一股強烈的惡臭。

我彈身坐了起來,連忙睜開雙眼,卻看不見窗戶、桌椅或者黑板,眼前只有一堵灰色的牆壁。那道骯髒的牆壁,在伸手可及之處,四四方方地包圍着我。閃閃發亮的不是璀璨的細碎陽光,而是吊在天花板上的,不規則明滅的日光燈。

昏暗中,我凝目細看,牆壁上猥褻的塗鴉下方,有一個門把手。張開雙腿,捲起的短裙底下,露出了白色的馬桶。

怎麼搞的,我似乎坐在公共廁所的馬桶上睡着了。

放學後,我去晴香家喝酒,回家的途中忽然想吐,所以衝進了公園的廁所裏嗎?

瞄了一眼手錶,已經快到深夜兩點鐘了。

我驚訝地站起了身子,剛要開門跨出廁所去,腳踝驀地一陣刺痛,身體被拉回到了原位。我驚奇地望向左腳,心頭頓時一驚——我的腳踝上竟然扣着手銬,跟生鏽的管線系在了一起……

難道我還在做着惡夢嗎?

我提心吊膽地伸手一摸,手銬冰冰涼涼的,質感真實,在在告訴我這是現實。我掙扎着試圖解開銬子,但手銬十分堅固,一動也不動。

醉意和睡意登時全都消失了,我觀察着周圍。這個地方我毫無印象。

總覺得門外有個神智失常的危險人物,正屏息斂氣,手持刀刃,暗自竊笑着。我心裏頓時一陣毛骨悚然,尋找起了裝着移動電話的書包,但是,廁所的地上只有菸屁股和滿出垃圾桶的衛生棉,完全沒有看到移動電話或者手銬的鑰匙。

我明明應該在晴香家裏,跟篤志、向人他們聚在一起喝酒後,大夥仗着醉意,前往赫赫有名的荒廢洋館試膽,真的目擊恐怖的東西……

不,不對,看到那個東西,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前的事情了。

昨天,去試膽的成員再次相聚,熱烈地討論起了當時的情形。

大夥猜測,在洋館發現的東西,是不是有人獻給羊目女的祭品?

篤志只顧着和晴香交談,一次也沒有用正眼來瞧我。所以,我只好不停地灌着酒,喝得醉醺醺的。

雖然記憶斷斷續續,但回家的時候,應該跟平常一樣,是篤志送我回來的。就算我喝醉了,是一個人回去的,如果途中遭到了攻擊,應該會記得。然而,我沒有這樣的記憶,怎會被銬在骯髒的廁所裏呢?

前陣子我們小吵了一架,若是篤志在懲罰我,打開門笑問:「嚇到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不知該有多好……

這只是我個人樂觀的期望。雖然外表看起來吊兒郎當,其實篤志骨子裏正經嚴肅,不可能搞這種惡作劇的。

我問那個男人叫什麼,明明回答說「尾賀宏樹」。

明明可能也有同感,戰戰兢兢地問:「雖然不曉得我們是從哪裏被搬過來的,但是,憑一個女人的力量,應該辦不到吧?」

「難不成那個人滿高的,臉很黑,留着長頭髮?」

「就算是這樣,你滿口『他』,把不曉得是誰的歹徒叫得這麼親密,未免太奇怪了。」

「哎喲媽呀,你做了什麼,會被羊子監禁在廁所的事嗎?」

真正的歹徒聽到聲音,或許會折返。我剛要叫她閉嘴,她忽然發出驚呼。

「真的很不妙耶,怎麼辦?要大叫看看嗎?」

聽起來有些怯意的清脆嗓音,是一開始回應的年輕女人。

「沒……沒有耶。」

「會不會是歹徒拿走了?我的耳環和結婚戒指都在。」

「抱歉,我會保持安靜。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這樣啊……我還以爲是阿宏,莫非是別的男人?」

「你們知道K市裏的羊丘公園嗎?他在那附近的超級便利大賣場裏打工……」

「要怎麼樣才能離開?沒有人有移動電話嗎?」

「開門!我知道是你乾的,立刻把門打開!」千子大喊着,我感到一陣不安。

「難不成……是你把我銬在這裏?」

「嘴巴沒有被堵起來,會不會求救也無人出現?」

從她們的話聽來,嗓音沙啞的女人在我隔壁廁間,一樣地被銬着。一開始說話的女人,是在隔一間過去的廁間裏,同樣被銬住了。

「不記得,我……」話才說到一半,我又突然把話吞了回去。

「是誰!……」我忐忑不安地問,周遭卻毫無響應。只聽到日光燈閃爍的滋滋聲,以及我激動到幾乎快要衝破胸口的心跳聲。

「你……你有鑰匙吧?如果你肯救我,要我做什麼都行,真的。」

「你以爲女人會做出這種事來嗎?一定是男的嘛。」

「你們應該與羊子有過交集。喂,羊子,你就在那裏吧?」千子突然怒吼起來,粗魯地敲起了廁間的牆壁。

遠處又傳來了聲音:「如果可以,我也想幫你,但是,我可沒有辦法。」

沒有反應。在公共廁所裏突然聽到有人這麼說,任誰都會起戒心。

我用左手敲着牆壁,大聲地喊着:「救命,我的腳被銬住,出不去啦!」

「放我出去,我只是一名高中生,沒有錢……」

女人啞着嗓子解釋說,她一醒來,就被銬在了廁所裏。她沒有看見是誰打的自己,但是似乎心裏有數。

銬在左端的女人問她:「你……你看到歹徒了嗎?」

「什麼東西不見了?」

「纔沒有!……是那個女人用骯髒的手段,把他從我的身邊搶走啦!……」

我轉向聲源處。左牆另一側稍遠處,傳來了一束聲音,有人在那裏,得救了。

「羊子害怕我向水島先生,揭露她的陰謀,於是把我監禁在了此處。她裝出一副清純的模樣,其實是心肝黑到不行的惡女人。之前還說什麼『千子和水島和馬,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我必須快點離開,告訴和馬,羊子是多麼貪婪、邪惡、殘忍、冷酷、危險的女人……」

果真如她敘述,歹徒如果是跟蹤狂,感覺比連續殺人魔要好一些。只是,我搞不懂那個人爲什麼,要將他迷戀的「明明」以外的女人,一起銬在廁所裏。

「別那麼大聲,搞不好他就在附近。」隔壁的女人提醒道。大概是菸酒過度,她的嗓音沙啞,說話時拖着尾音,聽不出年齡。

「不見了。」

每個廁間的牆壁,底下僅有大約一公分的空隙。耳環也就算了,難道戒指會那麼容易鬆脫嗎?

直到剛纔,我還爲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體,而感到恐懼萬分;此刻卻覺得,活生生的人比怨靈更加殘忍、恐怖好幾倍,他能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喀嚓,傳來了詭異的金屬聲,我忍不住尖叫。

女人滔滔不絕地說明,未婚夫會離開自己,是目擊喝醉的她和其他男人進入飯店;但是,她是被設計的,那個男人是羊子的朋友。她花了半年的時間,憑着一股執念,找出了銷聲匿跡的男人,逼他招認是接受羊子委託。然後,她拿了證據與羊子對質。

「就算我有鑰匙,我也救不了你,因爲……」

「纔不是那樣!……要不是我遭到那個惡女陷害,水島和馬絕對不會跟我分手。我們的關係是特別的。」

我逼問想敷衍過去的明明,她答稱三十多歲。

女人發出「鏘鏘」的刺耳金屬聲,接着道:「我的腳也被銬住了。」

那低沉的聲音顯然比剛纔靠近了。沒有腳步聲,只有話聲靠近?

聽起來,羊子是左端的女人在新宿商務旅館職場上的晚輩,她一直很信任、、照顧羊子,豈料,羊子卻破壞了她和未婚夫的感情,把男方據爲己有。

「這恐怕只是因爲你的男人花心,受了那個女人的吸引吧?」

「是真的嗎?那麼,你怎麼會遭到監禁?」

左端的女人說話中,遣詞用句彬彬有禮,十分拘謹,確實像飯店員工,但是,只要她一提起前未婚夫,立刻像變了一個人。名叫千子的女人,或許因爲未婚夫被搶走,精神失常。

「怎麼回事?」回應我的不是粗厚的男聲,出乎意外地,竟然是一個清澈尖銳的女聲。

我調了勻呼吸,冷靜下來,準備開口解釋時,女人緊張的話聲傳來:「記得是誰將你銬在這裏的嗎?」

「別的男人?你還有候補人選嗎?」

爲什麼這麼問?只因對方是女人就放下戒備,向對方求救,但是,也許她正是把我銬在這裏的人,或者是歹徒的同夥——畢竟在三更半夜的公共廁所裏,遇到正常女人的機率微乎其微。

「你們是不是認識他?」

如果叫我在腦袋不正常的男人,和怨靈之間挑選,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怨靈。

這聲音低沉到,彷彿是從地底爬出來的,宛如遭魔鬼附身般的音質和語氣,聽上去與方纔截然不同。由於近得像只隔一道牆細語,我不禁發抖,儘量遠離左牆,但是,在過小的廁間裏,根本無處可躲。

「咦,是誰!」

歹徒在什麼地方、又在做什麼?

「我跟某個男人有點糾紛。他對我有好感,會表示『爲了明明你,我可以去死』……」

「把我銬在這裏的不是男人,其實是羊子,真行寺羊子。你們一定也是遭到了羊子的陷害。你們認識吧?綿羊的羊,羊子。」

左端的女人說,她童年住在羊丘公園附近,但是,當時並沒有那家超級便利大賣場,所以她根本不知道。

我想起一部電影,描述連續殺人魔鬼,將監禁的年輕女子,依照次序逐一殺害,忍不住打起了哆嗦。我試着回想女主角怎麼逃出生天,但腦海裏浮現出來的,全都是求饒的女人慘遭虐殺的場面。

「對對對,你果然認識他嘛。你和阿宏是什麼關係?」

「拜託,請你們找一找看。」

「八成是羊子趁我講移動電話時,在我的保特瓶裏下了藥。」

沒有回答,金屬聲再次於黑暗中迴響,我心臟猛然一跳。

醒來之前,我正在跟某些人見面,這一點頗令人介意。但是按照常理來想,應該是同一名歹徒監禁了我們。男人也就罷了,實在不可能是遭到不認識的女人銬在這裏。

比起叫羊子的女人,我覺得,着魔般講個不停的這個女人更加危險。就算羊子真的爲這種理由監禁了她,除非封住她的嘴,否則她仍然會泄漏出去。況且,什麼遭到設計、男友被搶走,莫非根本都是她偏執的誤會?

我有些意外,詢問明明結婚了嗎?她說有個女兒。

左端的女人發出了淒厲的叫聲,像要越過牆壁咬住明明。

我問爲什麼她會懷疑羊子,她回答:「因爲直到剛纔,我都還跟羊子在一起。」

「其實,我隱隱約約地知道,這個歹徒究竟是誰。」隔壁的女人說。

我可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但是,那家超級便利大賣場在晴香家附近,我去過幾次。

我極力壓抑着恐懼懇求着,一樣是極近的距離,傳來了回答:「你在說什麼啊?」

如同左端的女人說的,我放聲大喊,也敲過牆壁,卻不見有人來救援。難不成這座公共廁所,悄然獨立在即使大叫,也絕對不會被聽見的荒僻地點?

「可是,我和明明都不認識羊子,也不記得跟她結過仇。」

原來不只有我一個人,我頓時放下了心。然而,三間並排的公共廁所裏,分別監禁着一個女人,情況顯然不尋常,感覺危機重重。

「求求你,救命!……」我對着應該在門前的男人拼命懇求,然而——

我甩開了恐怖的影像,詢問歹徒是怎樣的男人,兩個女人都說,沒有看到歹徒的臉,似乎跟我一樣,一睜開眼就發現被銬着了,也不記得怎麼會來到了這裏。

「喂,怎麼啦?」

去那家超級便利大賣場時,我多半和朋友同行,吵吵鬧鬧的,或許給店家添了不少麻煩;但是,我可不記得惹過什麼麻煩。

「幾歲啊……那不重要了啦。」

「咦,他只是我偶爾會去的超級便利大賣場的店員。」

噫!傳來了分不出是叫喊或嘆息的聲音,我渾身一顫。

不,我完全不認識。意外地,左端的女人似乎是頗爲一廂情願的人。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極近距離傳來了,隨時像要哭出來的低沉聲音:「我也被銬住了,這是在搞什麼啦?」

「跟蹤狂?」

我反問的聲音,和左端女人的重疊在一起。

「那個狡猾的臭婆娘,一定是教唆男人來幫忙。絕對沒錯,這還用問嗎?」

「我受夠了,立刻解開手銬!……」我再也無法承受了,忍不住大叫起來。

「戒指……跟羊子碰面時,分明還在。」名叫千子的女人激動地說,「怎麼辦,那是去年生日,他送我的寶物,絕對不能弄丟。欵,有沒有在你們那邊?」

「今天晚上,我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和一個男性的朋友聊天,他回去以後,我一個人抽菸,腦袋突然被人從後面重重地敲了一記……」

「咦!……」

「是誰?」

我纔想問她呢。

不過,附近的確有人。我豎耳傾聽,幽暗中感覺得到隱約的呼吸聲。

「嗯,大概是那種感覺啦。」

「咦,你今年幾歲啦?」

「那麼,你又怎麼知道他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啊。」

我背脊發涼,覺得自己在一片幽暗中,隔着廁所的牆,與另外一個世界裏的某種生物對峙,彷彿隨時會有可怕的東西,從牆壁和天花板的空隙中探出頭來,並翻越過來。明明不想看,卻不敢別開目光。

她跟那個女人見面時,喝過保特瓶裏的茶水,忽然覺得不舒服就昏倒了,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銬在這邊的公共廁所裏了。

我伸手想抓門把手,卻差一點,手夠不着。放聲叫喊會有人來救我嗎?還是,將我銬在這裏的歹徒,會先行現身,讓我體驗可怕的遭遇?

第一個說,知道嫌疑犯可能是誰的,不是明明,而是左端的女人。

左端的女人雖然害怕,但似乎相當冷靜、理智。

我實在不明白,這個女的怎麼能夠,那麼親熱地叫那個跟蹤狂爲「阿宏」?儘管身處這種狀況,卻沒有多少緊張感,或許在她的眼中,那個超級便利大賣場裏的店員,對自己根本沒有太大的威脅。

我也詢問了千子的年紀,卻只聽見物品碰撞聲,像在找東西,沒有應話。但是,我換了一個問法,打探她是幾歲生日收到戒指,她立刻回答「二十四」。

電影裏,會成爲連續殺人魔下手目標的,全是年輕漂亮的女人。由於牆壁阻隔,看不到臉,但同一名男子抓來的女人,包括十幾歲的高中女生、二十幾歲的粉領族和三十幾歲的家庭主婦,年紀相差這麼多,難道不奇怪嗎?

或者,監禁在這裏的,不是依男人的喜好挑選的三個人,而是有某些共通點?

我提出推測,明明的語氣有些不悅,開口說:「喂,我的外表可比實際年輕十歲好嗎?以前人家可是當過模特兒的耶。」

我認爲那不重要,催促她思索有什麼共通點。明明嘖了一聲,不情願地說:「那麼,羊丘公園呢?我們不是都住在附近?只是,左邊那位是小時候住過。」

「我家距離公園又不近,是我朋友住在羊丘公園旁邊,我才經常跑去那裏。」我反駁道。

「羊丘公園?」彷彿把垃圾桶都翻過來的千子,咬住了這句話,「搞不好戒指是在那裏弄丟的。」

「那裏?遭到監禁前,你在羊丘公園嗎?」

「只是經過啦。」女人隨口回答,「我說的那句『那裏』,是指位於坡道最頂端,小丘上的洋館。」

羊目女的洋館!

「咦,你是在那棟洋館裏,遭到羊子下了藥?」

千子說:「對!……」

明明卻驚慌地回了一句:「你騙人!」

「那裏從十年前起,就已經禁止進入了……」

化成廢墟的洋館大門上了鎖,高牆環繞,但後面有個地方可一翻牆進去。

「一個禮拜以前,我們就進去過。」我出聲應道。

「咦,我是直接走得大門。」

洋館巨大的門雖然腐朽了,仍然堅固無比。上面應該有個大鎖,但千子表示,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大門一推就開了。

「居然闖了進去,真不敢相信。」明明感慨地說,然後又補充道,「那裏非常危險,不是因爲老舊、破破爛爛,而是真的很恐怖。」

聽晴香提過,傳聞那棟洋館裏,曾經住着一對美麗的姊妹花,彼此殘殺。但明明說不僅如此,還死過不少人。

腳步聲逼近到了幾乎可以抓住我的肩膀,我嚇得逃上了二樓,卻不小心踏穿了腐朽的階梯,掉下了儲藏室,被揚起的灰塵嗆得咳個不停。此時,背後感到一道視線……

明明對朋友的死感到自責,精神失去了平衡。

我向她解釋說,那具骨頭是女人的,腳沒有被切斷。這件事上了報,警方查明是九年前失蹤的女性屍骨,不是羊目女那個時代的。

明明輕聲打斷了千子的話:「我懂了……」

我似乎聽到了明明咽口水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說,我會被殺掉嗎?開什麼玩笑!早知如此,我就親手宰掉羊子。」

「我的媽呀,不要再聊這類話題啦。」明明哀求着,「在眼前的狀況下,聽到那些事,感覺羊目女真的會出現,好可怕。」

我想緩和氣氛,可是沒有人笑,空氣變得益發凝重。

明明的話聲沙啞得厲害,千子滿不在乎地回答:「是啊。如果能夠不弄髒自己的手,就除掉想殺的人,誰不想試一試啊?」

「你說的這話實在太過分了,我也是一直過得很痛苦的。跟那個老婆婆一樣,內心的重要情感一起死掉了。」

「什麼羊目女,只是都市傳說,真的有夠白癡的。」

正如同明明所推測的那樣,都市傳說會在流傳的過程中,被人給加油添醋,逐漸變形。

我膽戰心驚地轉移了手電筒,光圈中浮現的——不是羊目女的臉,而是一具化成白骨的屍體。

「不,我……我也聽到了。」

「是真的。除了我的朋友以外,我也聽過好幾個例子。」

正準備離開時,各處傳來了古怪的聲響。原以爲是其他人在屋外敲打牆壁及窗戶嚇我,便跑到窗邊拿手電筒照外面,卻沒有看見人影。

明明泫然欲泣地哀告着,千子嘲笑道:「怎麼可能出現?羊目女是基於現實發生的命案,創造出來的共同幻想。雖然我在六角形房間裏,召喚羊目女時,也期待她真的存在。因爲我聽見拐着腳走路的聲響……」

「爲什麼會覺得她是羊目女?」

就算她這麼警告,我們也已經召喚出來了。

一羣人酒後興沖沖地跑去,期待能夠經歷媲美遊樂園鬼屋的恐怖體驗,然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氛,立刻讓我後悔了。

此時,千子有點喜孜孜地說:「不是姊妹之一,傳聞有另外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或妹妹,就在那裏當傭人,羊目女就是那個女人。」

「當然。」千子得意地點頭笑着說,「只是,代替我的羊一個星期後,仍然活蹦亂跳的,腳也沒有被切斷。居然相信羊目女會幫我殺掉祭品,我真是傻……」

「你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如果不殺死祭品,自己就會被殺,這是你亂講的吧?」

明明回答不出話來,頓時陷入了沉默。我打趣地問:「羊目女是姊妹花的哪一個?分明是美女,卻是羊眼,不是很怪嗎?」

「都幾歲的人啦,你真的相信那種事?」

半夜進入洋館的六角形房間,把門打開十公分左右,重複三次「羊目小姐,我是獻給你的祭品,請收下」,靜靜等待片刻,門縫中就會出現羊目女的臉。只要在被羊目女抓到之前,講三遍代替自己的人的名字「我的替身是XX」,XX就會在一星期內被切斷腳死掉。萬一沒有講出口,當事人會被羊目女喫掉,這是極爲常見的都市傳說。

感覺有東西正在靠近自己。

明明沒有回話,她所在的廁間裏,傳來了細微的金屬聲響。是手銬和管線撞擊的聲音嗎?她大概在發抖。可能是她的恐懼,鑽進了地板縫隙感染了我,我非常不安,於是問千子:「那個……你在洋館聽到的拐腳走路聲,有沒有追着你?」

「你們都召喚羊目女了?」

報是報出名字了,但是,我實在不可能殺害大路憲人。

「我下不了手,最後我朋友……」

晴香曾經告訴過我,這一帶的孩童都知道,關於羊目女的都市傳說,似乎很早以前就在此地流傳了。

明明的替身羊,是第一個交往的年長男人。那個男的非常壞,千刀萬剮也不夠,明明卻還是無法下手,心裏感到痛苦不堪。於是,她和同樣無法動手殺害替身羊的好友,決定進行交換殺人。

我在漆黑的洋館中徘徊着,被逼到樓梯底下的平臺時,才忽然想到,將大路憲人的名字反覆唸了三次。我在交友網站認識的他,這件事曝光,害我和篤志吵了架——儘管我會援交賺錢,都是爲了送給篤志夢想中的吉他,送給他當生日禮物。

我忍不住坦白,隔壁廁間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噫!……」

千子聽到後,厲聲斥責:「少說風涼話,你也報出了替身羊的名字了吧?」

「咦?」

一陣戰慄頓時竄過皮膚底下,原來千子聽到了相同的腳步聲……

「我們是去試膽啦。」

不宰掉替身羊,自己就會被殺……

「咦,真的假的啊?竟然是三姊妹互相殘殺?」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那個自稱有沖繩靈媒血統的老婦人,聽得到羊目女的聲音。爲了平息羊目女帶來的災禍,她會獻上祭品。儘管老婦人殺了人,但是,也許是得到了羊目女的保佑,甚至沒有人懷疑她是兇手。不過,當下她心中的重要情感,跟着一起死去了。

「難道你被甩掉後,還一直把戒指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這未免太恐怖了吧。」

「不,據傳她的屍體,在土倉庫深處的牢房,被人發現了。」千子振奮地說,「比那對姊妹的命案發生時間更晚。」

那拐着一腳行走般的恐怖聲響,頓時嚇壞了我,我甚至不敢拿手電筒去照,連忙拔腿衝出了房間……

初中二年級的時候,明明和好朋友一起前往洋館,輪流召喚羊目女,說出想殺死的對象。要回去時,以前在洋館工作的老婦人發現了兩人,質問是不是召喚出了羊目女,她們不小心點頭承認了。

老婦人告訴她們,坊間流傳的都市傳說全是胡扯,叫她們不準再來,除了剛剛提過的內容,還補上了一句更可怕的話:「你們要羊目女收下自己這個祭品,又報出替身羊的名字吧?然而,獻祭卻不宰殺,一開始說是祭品的人,就會被羊目女喫掉靈魂。」

屍體上沒有可證明身分的物品,但從纏繞在指骨的金鍊皇冠型墜飾,查到女屍是九年前失蹤的九鬼千砂子,二十四歲。

好友害怕羊目女,關在房間裏不敢出門,打電話給明明,又是懇求,又是責罵。某天電話講到一半,她突然慘叫一聲,跳下陽臺摔死了。她的母親說,女兒不知道在害怕什麼,四處逃竄。爲了逃離看不見的東西,纔會摔下了陽臺。

「羊、羊目女。」她提心吊膽地喃喃着,話聲有些發顫。

明明彷彿打心底裏害怕,並沒有拖長尾音,不停歇地回答:「傻瓜,羊目女真的會出現,絕對不能抱着好玩的心態亂召喚啊。」

「不,我沒有這樣想啊,因爲也不是那樣嘛。」

一起闖進洋館的篤志、晴香、杏子、尚人和我,依據猜拳的結果,最後輸的我站在六角形房間裏召喚羊目女,說「我是獻給你的祭品」。我以手電筒照亮門縫,稍等了片刻,但是,什麼怪事也沒有發生。

唸完替身羊的名字三次,羊目女卻沒有消失。

「傳聞死在牢房裏的女人不良於行,走路時都拐着一隻腳。所以,在黑暗中聽見瘸拐的腳步聲時,我直覺認爲是羊目女。」

「那我問你,你實際召喚過羊目女嗎?」

「我們……我們都是祭品,因此……因此纔會被關在這裏。」

我覺得洋館中,步步近逼的詭異腳步聲,就在身後突然響起,便忍不住回望後面的牆壁。

「沒有。」她搖了搖頭,「一開始聽起來像在走近,但是,當我講了三遍祭品的名字後,立刻便離開了,並且還關上了門,此後便沒有聽到腳步聲。難不成你被追趕?」

「我覺得,說出別人的名字當替身羊,羊目女就會去殺那個人,天底下才沒有那麼好的事。」

「關於腳會被切斷的說法……」一直沉默的明明忽然開了口,話聲卻頗爲僵硬,「我覺得應該是最近才傳出來的。小時候,大家只提到羊目女會來殺掉祭品。」

「什麼?」

「我不記得看過這則報導。真是奇怪,怎麼會遺漏?可是,古老成那樣,應該很難查出身分和死因吧。」

「交換殺人啦。要是羊子死掉,警方頭一個就會懷疑我,所以,你能夠幫我是最好的。」千子得意地說,「不過,你得確實取她的性命。若是像中間那個女人,只想拿好處,卻不肯弄髒自己的手,我會宰了你。」

明明不吭聲,千子不耐煩地重敲了一下牆壁,厲聲追問:「好好回答我的話!……剛纔你提到,召喚羊目女的是你的朋友,那是騙人的吧?如果你的話是真的,表示你親手殺掉了自己的替身羊?」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了「嘰……」的聲響,我嚇得猛然回頭,應該只打開十公分的門,竟然完全敞開了,好似有人剛進入這個房間……

「你自我陶醉個什麼勁啊?」千子不耐煩地打斷了明明的自述。

好友叫出了明明的男人,把他從屋頂推了下去。她成功殺了人,要求明明完成應盡的義務,可是,明明就是下不了手。

「是什麼重要情感?你不是活得好端端的嗎?我也要殺掉羊子活下去。一旦羊子消失,水島和我就能夠恢復,原本幸福的關係了。」

明明放棄掙扎般長嘆了一口氣,低聲娓娓道來。

「所以,都市傳說往往愈傳愈奇怪啊。」明明笑着說,「一開始,我也這麼以爲;但是,聽說宰殺祭品是獻祭的人的職責,而不是羊目女會去殺人。要拿別人代替自己獻祭,必須親手宰殺替身羊。相反地,一旦獻上祭品,羊目女便會保護獻祭的人,就算殺人也不會遭到逮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祭品!……」明明乾燥的話聲在幽暗中迴響。

「那裏也埋着腳被切斷的男人?」千子大聲地問。

千子語帶不屑,但明明反駁「纔不是呢」。

「什麼?……拐着腳……走路的聲響?」

「阿宏其實不是跟蹤狂,是我的外遇對象之一。」明明坦然承認,「他發現我還有許多男人,頓時抓狂。全怪我不好,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除了她以外,還找到三名男性的屍體。」

「召喚什麼?」

「那三個人的腳都被切斷了……沒有腳。」

「殺人那麼容易嗎?」我低聲喃喃。

「你的意思是,她是替身羊?但是,她的腳並沒有被切斷吧?」

「你懂個屁!那枚皇冠造型的戒指,是水島特別爲我訂做的定情戒指,我才片刻不離身地戴着……」

「報上寫着,骨頭驗出藥物殘留,所以是毒殺。」

吧嗒、唰……吧嗒、唰……

「咦,不都是這麼傳的嗎?」

自稱調查過洋館命案的千子,頗喜歡這類話題,開心地回答:「很遺憾,這一點並不清楚。傭人聽說以前設有牢房,沒有想到仍然保留着,發現時已過了太久,沒辦法驗出死因了。」

「我離開六角形房間時很慌張,沒有關門。或許是這樣,衝到外面以後,腳步聲不停地追了過來,拐腳走路的聲響,逐漸逼近了背後……」

遠處傳來咯咯咯的壓抑笑聲,而且愈來愈大聲。是千子在笑。

只有和男人上牀時,她才能夠忘掉內心的不安。爲了那一瞬間的平靜,即使是別人的男人,她也滿不在乎地搶走。就像上癮,她和許多男人發生關係,又招來怨恨,害怕自己可能會變成別人的替身羊,就此陷入了惡性循環。

「那個人拿去獻祭的替身羊,真的被殺了嗎?」

「如果你願意,我替你殺掉替身羊怎麼樣?」千子提議。

「我們怎麼會是祭品?你的腦袋還正常嗎?」

「有人監禁她,並且還殺了她?」

儘管沒有風,我卻覺得瞬間撲來,一股濃稠的丹桂香氣。

「睛香她們認爲,這個人可能是獻給羊目女的祭品。」

明明沙啞的嗓音又低了一階:「莫非……你們召喚了?」

我以爲是篤志或尚人在惡作劇,但是一回頭,手電筒的光圈掃過一頭凌亂的黑色長髮,我嚇得差點跌倒,總算撐住,拼命逃跑。但是,我的腦袋裏一片空白,忘記報出了替身羊的名字。

「會不會那個男人,希望死掉的是你,而不是羊子?看你那樣糾纏不休,根本就是跟蹤狂嘛!……」

「你……把別人當成了替身羊?」

「沒有,可是我的朋友……」

「這種說法究竟是聽誰說的?誰告訴你的?」

「你們幹嘛跑去那種地方?」

「不是那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千子詫異地注視着明明。

我問她懂什麼,得到沒有感情的回覆:「我們的共通點。」

聽到這段話,千子嚴肅地呼叫明明:「你是想說,就算腳沒有被切斷,那個女人也是羊目女殺的?你真心這麼想的嗎?」

「飯店員工禁止佩戴婚戒以外的戒指,所以我把戒指當成墜飾,穿過鏈子戴在身上。我本來打算一直戴到他的誤會解開……偷走戒指的一定是羊子。我得殺掉那個女的,拿回我的戒指。」

有什麼勾起我的注意,但是,明明和千子對罵不休,妨礙了我的思考。

「那種會下藥迷昏人的狠角色,你有辦法殺掉嗎?我覺得羊子比你高竿太多了。」

「我要殺了她。爲了水島好,我絕對要殺掉那個女的。」

「兩個都給我閉嘴。」我不想繼續聽下去了,忍不住大喊。

「好啦,先冷靜一下好嗎?你們都失控了。又不是三歲孩童,聽信陌生老太婆的話去殺人,未免也太莫名其妙吧?」

「你在講什麼?不殺人就會被殺掉啊!」

「不會啦。就像你說的,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羊目女。」

「有啦!……」明明在隔壁叫着,「你不是也被她追殺過?你看到長頭髮的女人了吧?」

「那應該是晴香。雖然她否認了,但是,那可能是騙我的。他們聯合起來嚇唬我。」

「怎麼可能!……」她激動地吼着,「我的朋友真的被殺掉了耶。」

「那應該是自殺吧?一定是承受不住羊目女的恐怖,和殺人的罪惡感。羊目女又不存在,不可能殺人。」

不只是明明,連那麼瞧不起傳說的千子,都開始主張她在六角形房間感覺到人的氣息,還聽到腳步聲,世上一定有羊目女。

「可是,沒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羊目女的臉,對吧?只是進去那幢詭異的洋館,由於恐懼的心理,製造出羊目女的幻影罷了。」

我也一樣。驚恐時看不出來,但聆聽兩個害怕的人交談,我發現了這個事實。

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羊目女,大家都是害怕自己的心魔,製造出來的黑影,被牽着鼻子走而已。

「那麼……你如何解釋現況?」千子問我,一邊把手銬弄得鏘鏘響。

「咦?呃……這……」

我頓時語塞,望向繫住手銬與管線的銀色鐵鏈,想起了剛纔自己介意的疑點。

「欵,剛剛你提到皇冠造型的戒指?你弄丟的是把戒指穿過金鍊子,當成墜飾的飾品……是嗎?」

明明敲牆求助的叫喊聲震動廁間,我幾乎要被看不見的力量壓垮了。

「有兩個人……被殺了……」

明明駭人的慘叫聲充斥着四下,幾乎像要刨開胸口。那一吼再吼、好似難忍的野獸咆哮聲,是不是銬住的腳被斬斷時,發出的淒厲聲音?傳來哭喊着「好痛」的苦悶聲音。

男朋友拋棄了她之後,她仍然隨身攜帶的皇冠戒指,爲白骨女屍找回了「九鬼千砂子」這個名字。

睛香……?

「我……還活着嗎?」

「搞不好……她一開始就死了。」

「可……可是,耳……耳環那麼小……啊,這個……」

白骨驗出毒藥殘留。千子被監禁之前,喝茶昏了過去。真如她聲稱的,是遭到了一個名叫羊子的同事下毒,死因也吻合。

「是篤志啦。」

那恐怖的聲響在耳中迴響着縈繞不去,我半晌發不出聲來,也無法改變姿勢。

此時,遠方傳來了腳步聲……

我無能爲力,甚至無法呼吸,緊繃神經顫抖着。明明緊迫的喊叫刺進耳膜:「求求你,住手!羊目小姐,放過我!……」

「上次我發現的白骨屍體,名字……也叫九鬼千砂子。」

明明的話,忽然在我的耳畔發起。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彆着白花髮夾的頭,遭人從後方拿球棒毆打的場面。她果然也死了?

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在稍遠處倏然停住,下一瞬間,門「砰」地一聲打開了,同時傳來千砂子幾乎震破耳膜的尖叫。

「你……你在講什麼?她不是跟我們說那麼多話嗎?」

「剛……剛纔那是羊……羊目女吧?我……我們果然是羊目女的祭品。」她哭喪着臉說,「她一定馬上會回來,下一個就輪到我。」

昏暗中,瘸拐的詭異腳步聲,慢慢地逼近了女廁所。

「千子,你的本名叫什麼?」

牆底下露出了一朵白花。我在昏暗中凝目細看,是有小花裝飾的髮夾。

纏繞在白骨手指上的金鍊子——應該是喝下毒藥,痛苦撓抓脖子的時候扯下來的。我親眼目睹到,上面有個小小的皇冠反射光芒,原來那不是墜飾,而是掛在項鍊上的皇冠造型戒指。

公園、長椅、男人、腦袋突然遭人從後面重擊……

「我……我想插進鎖孔……打開手銬……」

日光燈閃爍的滋滋聲響之間,混進來了別的聲音。

千子剛要開口,明明尖聲制止:「噓!……」

隔一個廁間傳來尖叫與抵抗聲,我渾身戰慄,拼命地按住了幾乎要敲出聲的手銬。

腳步聲更加接近了,有些微妙的變化。從泥土踏上堅硬的水泥地。

「那具屍體過世時二十四歲,名字和年齡都一樣。那不是菜市場的名字,況且……」

「對不起,你還在害怕那個啊?敲牆壁嚇你的是我們,怎麼可能有什麼羊目女嘛。」

看到不應該在這裏的晴香,我的腦袋裏頓時一片混亂。

要說見過……或許是見過。

「好,等一下,我去……」

一道宛如鳥被掐死般的尖叫,響徹四周。是明明的聲音。

「騙人!……你發現的那具白骨,不是九年前就死掉了嗎?」

「不,不是男人,是羊目女……我被羊目女……」

「喂,你冷靜一點啦,這怎麼可能?」

「咦?」

難道……可是……

「晴香,真的是你?真的是晴香?」我激動地大聲尖叫,「救命,快放我出去!」

「可……可以嗎?你自己呢?」

是晴香一如往常的聲音。她身上沒有濺血,手上也沒有拿什麼武器;擔心地看着我的那張臉,一點都不像殺人魔鬼。

聽到跑近的腳步聲,我的思緒戛然而止,渾身僵硬。但是,門後出現的卻是尚人,他從口袋裏掏出了篤志給的鑰匙,插進手銬鎖孔。

「我有兩根。」

伴隨着拖行重物的聲響,腳步聲逐漸遠離。

見晴香要踏入廁間,我嚇得不顧一切狂叫。

「喂,麻里亞,你怎麼了?是我啊,你還好嗎?」

由於看不見實際情況,隔着一道薄牆上演的地獄場景,益發讓人感覺驚心動魄。我的情緒頓時凍結了,簡直瀕臨崩潰。我呆坐在馬桶上,好長一段時間動彈不得。神經麻木,也沒有流淚。驚嚇之餘放開的髮夾掉在地上,我沒有力氣去撿。眼角瞥見髮夾的白花內側寫着「須藤明穗」。

「麻里亞,你先冷靜一點。你說的那個人是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千砂子喫驚地問,「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吧嗒……唰、吧嗒……唰、吧嗒、唰……

吧嗒、唰……吧嗒、唰……吧嗒、唰……

我捂住了嘴巴,動彈不得……

那哭訴着「不要來」的低啞嗓音,很快地變成了激烈的抵抗聲。

「羊目女的洋館裏。」

「什……什……什……什……什麼?歟……歟……歟……剛剛那是什……什麼?」

既然這樣,難道我也死了嗎?在洋館踏穿樓梯時就死了?可是,後來我去學校,跟朋友一起玩耍,實在不可能全是幻覺。

「在哪裏?」

腳步來到附近,從公共廁所的地板逼近了。

然後,腳步聲竟然真的停在了我的廁間的前方。

我鞭策着身體,伸手撿起了小白花,顫抖的手又弄掉了。我再次撿起,謹慎地把髮夾前端插進鎖孔,耐心地調整着角度,一次又一次反覆撥動,感覺到了細微的反應。

「上次有個女的打電話來,咒罵一句:『希望你被切斷腳,去死吧!……』」

我不禁捂住了耳朵,但是,那聲音仍然鑽入了耳膜,愈來愈弱……只剩一團東西崩倒在地的聲響。

「那是誰把我銬在這裏?」

那雙瞳眸——並非像羊一樣,是橫躺的細長形,而是屬於我熟悉的女孩。

「怎麼會……不要!不要過來!……」

「剛走進公園的時候,我看到一個拿球棒的年輕男人,焦急地走出了丹桂叢,顯然是危險人物。球棒上沾着像血一般的東西,尚人說要去瞧瞧,便跟在後頭……」

「不,不能再等了!……」我連忙大叫,「在那個人回來之前,趕緊放我出去。」

「咦?」

殺死隔壁間的須藤明穗,和再隔壁間的九鬼千砂子的,難道竟然是晴香?

羊的眼睛好似隨時會探進來。儘管不想看,目光卻怎麼也無法移開。我緊緊地抓住了裙襬,按住了絕望顫抖的身體。

明明說,羊目女不會親自下手,而是會喫掉被宰殺的祭品靈魂。

咚!一道鈍沉的聲響,打斷了她的哀求。約莫一秒鐘的寂靜過後,嘎啊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地推動着微微發抖的下巴,總算擠出了話聲:「耳、耳環……」

「我……我應該見過她。」

啊,拿球棒的男人?

「爲什麼?朋友不是幫你殺掉替身羊了嗎?既然這樣,等於你已經獻出祭品,所以下一個是我。」

「不會是『九鬼千砂子』吧?數字的九、魔鬼的鬼、千顆砂礫的千砂子。」

明明說,一定是她外遇對象的妻子,召喚來了羊目女,指定她當替身羊。接着,她顫聲問:「剛纔那是什麼聲音?她被殺死了吧?」

「麻里亞,你在說什麼啊?你也被那個男的攻擊了嗎?」

我盯着她遺留的髮夾上,那童稚的文字,「不想死」的念頭從丹田裏,滾滾湧上心頭。

不是惡作劇,是真心的制裁。如果是那樣的話……

門打開了,明明的身軀拖過公共廁所的地板,僅僅留下了垂死的哀號……

「咚」地一聲,斬斷某種東西后,爆出一道教人想掩住耳朵的淒厲慘叫。那痙攣的叫聲消失了,千子再也沒有動靜。

門發出「嘰……」的一聲,慢慢地打開了。看到門縫間露出的,又黑又長的髮絲,我頓時全身凍結了。

忽然,隔壁傳來了明明的哽咽聲……

在恐懼的驅使下,我站起身來,卻無路可逃。只能夠儘量遠離門口,在角落抱頭蜷蹲。腳步聲逼近到幾乎能夠,感覺到來者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又來了。

「咦!……」晴香驚叫了一聲,雙眼瞪得老大,「難道是被拿球棒的男人打死的?」

「你……你……你要……要……要耳環做……做……做什麼?」

「真的有!……」我激動地尖叫起來,「就是羊目女把我銬在了這裏。」

拐着一隻腳,緩慢而確實,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了。

我撿起了髮夾,想插進鎖孔,但是,手抖得太厲害,怎麼也插不進去。我深吸一口氣,全神貫注地要把髮夾插進鎖孔,總算抖着手辦到了。

不是耳朵,而是皮膚察覺到,緊繃的空氣微微震動。感知到幽暗中蠢蠢欲動的氣息,全身毛髮直豎,我捏着髮夾僵住了,不禁祈禱是幻聽。但是,從遠方傳來的聲響,毫無疑問是不祥的腳步聲。

那笨拙的平假名文字,應該是明穗的小女兒寫的。白花髮夾是成熟的款式,所以「須藤明穗」一定就是明明的真實名字。

「幹什麼嘛?你問這做什麼?」

嘰……我頓時全身僵硬。不知道爲什麼,提心吊膽地從指縫間看到的門,並未打開。

「剛纔篤志打電話來,說他將爛醉的你綁在公園廁所內,我當時就大喫了一驚,連忙趕來救你。你援交的事,篤志真的氣瘋了。」

「還有,她不是嚷嚷着戒指不見了?」

明明驚嚇過度,哭了出來,我求她將一邊的耳環,從牆下的隙縫丟過來。

很快地,微開的門縫之間,露出了長髮女人俯視的臉……

「咦?對,我把皇冠造型的鑽石戒指,穿過了鏈子……啊,戒指在你那邊?」

我設法努力遠離門口,但是,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根本無處可逃。

「我們在跟九年前死掉的人交談?怎麼可能……」

我捂住了耳朵,全神貫注地撥弄着髮夾,但鎖像快要打開了,又打不開。驚悚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球棒男呢?」晴香問。

尚人聳了聳肩膀回應道:「他跑進了後山,我沒有繼續追趕。那個人感覺真的很危險,萬一他拿球棒揍我,可不是鬧着玩的。麻里亞,你站得起來嗎?」

「不是球棒男,明明叫她『羊目小姐』……」

尚人解開了我左腳上的鐐銬,一副「她在胡言亂語什麼」的眼神。

「你們看左邊的廁間!隔壁和再隔壁的廁間,有兩個女人被切斷腳抓走了!……」

晴香和尚人驚訝地對望着,照着我的描述查看左邊。我想站起跟過去,卻使不上力氣,踉踉蹌蹌地。我艱難地扶住了牆壁,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出了廁間,對上兩人回望的視線。他們的眼神中,明顯浮現出怯色。

不想看,卻非看不可。

我鼓起勇氣,檢查了左邊的廁間,裏面——只出現了我的臉。

倒映在龜裂的鏡中,那張憔悴的臉底下,只有一個配管生鏽的小洗手檯,沒有廁間、沒有被切斷的腳,也沒有任何血跡。

羊丘公園的女廁所裏,只有一個廁間。

聽到熟悉的來電鈴聲,我回頭望去,一臉擔心的尚人,遞出了我的移動電話和包包。

「篤志拿走了,我幫你要回來了。」

瞥見移動電話畫面上顯示的名字,我的心臟微微一跳。

大路憲人——在援交網站上認識,我在洋館報出名字三次的替身羊。

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我接起了電話後,對方略帶醉意地回答:「問我什麼事啊……?」

「沒有……也沒什麼啦,只是想說,現在能不能見個面。」

「不,不行。」我冷漠地拒絕了。

「是這樣啊,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我想掛掉移動電話,這才發現右手握着東西,忍不住呻吟。

啊,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世界上真的有羊目女。

《4%的人毫無良知,我該怎麼辦?》(The Sociopath Next Door)

馬莎·史圖特(Martha Stout)/著,草思社

如果不殺死替身羊,到時候我自己……

是裝飾白色小花的髮夾,內側笨拙的筆跡寫着「須藤明穗」……

我對着即將掛斷的移動電話低語:「我,我馬上過去……」

千子和明明瀕死的慘叫聲,突然在耳底再次復甦,在全身嗡嗡迴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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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貪婪之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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