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德之羊
《貪婪之羊》 · 美輪和音 · 2.6萬 字
毫無前兆地,夏季不知不覺地便來臨了。
帶孩子到高速公路休息區的公園廣場裏來玩耍,筱田大介仰望着天空,是無限清澈的蔚藍色。大概是這一陣子,自己都沒有空閒時間來陪他們,即將五歲的雙胞胎兄妹——小真與小實,像幼犬一般纏住了筱田,不肯離開。筱田大介苦笑着,回望樹蔭下的妻子,正在拍攝親子最佳鏡頭的羊子,開心地揮手微笑起來。
玩一陣子泰山繩與滾輪溜滑梯後,一家人圍坐在草地上,享用羊子親手準備的便當。
「哇,熊貓麪包耶!……」
女兒小實發出了歡呼,大咬一口熊貓三明治。這是羊子特別製作的三明治,在切成圓形的吐司上,點綴上了乾酪片和海苔當熊貓的眼鼻,是孩子們最喜愛的料理。
明明要大腹便便的羊子別逞強,她仍然特地爲不喜歡喫麪包的筱田大介,做了山椒魩仔魚和壬生菜的飯糰。食材應該很便宜,但羊子的料理總是色彩繽紛又美味。
用完午飯,筱田大介正在收拾野餐墊,聽見和羊子一起去洗手間的小實,刺耳的尖叫:「爸爸快來!小寶寶……」
心臟猛烈一跳,筱田大介扔下野餐墊衝過去,看見懷孕五個月的妻子蹲在灌木叢前,忍不住大喊:「你還好嗎?」
羊子回頭,卻是一臉迷茫。
「噓!……」旁邊的小真和小實在嘴巴前豎起食指,指着草叢裏。筱田大介蹲下,讓視線與他們同高後,發現草叢中,樹葉間灑下的燦光舞動的地面更深處,有四隻小貓正擠在白貓的肚子上喝奶。
筱田大介鬆了一口氣,膝蓋差點兒沒有嚇軟。他瞪向小實,但女兒專注盯着小貓,還模仿小貓按在母貓肚子上搓揉的動作,可愛到他忍不住綻開了笑容。
一樣緊盯小貓的小真忽然回頭問道:「爸爸,母貓是白色的,爲什麼小貓不是白色的?」
的確,這羣小貓當中,沒有一隻和母貓一樣是白色的。不僅如此,四隻貓的花色都各不相同,分別是雜花、虎斑、虎斑褐、黑貓。
「爲什麼呢?爸爸也不知道耶。」
還說別人,你們不也一樣?筱田大介不禁想吐嘈兒子,露出了苦笑。
小真和小實是雙胞胎,但是,因爲是異卵雙胞胎,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女兒小實宛如筱田大介的迷你版,一張國字臉,小眼睛、塌鼻子,難說是個美人,不過十分討喜。
哥哥小真擁有遺傳自母親的、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俊秀得極容易吸引四周的目光。雖然是男孩子,但纖細內向,與凡事粗枝大葉的筱田大介,個性毫無相似之處。
別說是雙胞胎了,小真和小實甚至不像兄妹,他們已故的祖母每次看到兩個孫子,總要埋怨:「渾蛋,最起碼性別交換一下嘛。」
筱田大介聽着十分生氣,但是,小實如果到了談戀愛的年紀,看見美麗的母親和英俊的哥哥,一定會爲只有自己長得像父親的悲劇難過吧。雖然他根本不願意去想象那一天。
「同一胎出生的小貓毛色各異,原因是同期復胎。」
筱田大介是塑料加工廠的第二代老闆。三年前驟逝的父親,頗有生意頭腦,不僅是在日本國內,在中國也有工廠,生意做得很大;但是,繼承父親事業的筱田,卻受到了金融海嘯的波及,陷入苦戰。
水島和馬喚小理過去,讓孩子們挑選想喫的蔬菜。小真和小理一起站在烤盤前面,宛若一對兄弟,然而,水島和初音沒有任何反應。
「同一胎出生的小貓,爲什麼花色不一樣?你連門德爾定律都不曉得嗎?」
染上了一片暗紅色的雲朵和山影,緩緩落入了薄暮之中。面對這總有些懷念、動人心絃的情景,感受着孩子們的歡笑與身邊羊子溫柔的呼吸,筱田大介緊繃的情緒,也漸漸地放鬆了下來。
聽到筱田大介的話,水島和馬聳肩笑道:「很棒吧?雖然不是我的。」
剛從輕井澤回來,筱田大介就馬不停蹄地爲工作奔波起來;不知不覺間,便遺忘紮在心上一隅、如魚刺般微不足道的疑念。就在這時,初音打電話到職場找他,而不是打到家裏。
文面寫得像是羊子單方面勾引水島和馬,強烈感受到寄件人的惡意。
初音似乎認定,有人想告發羊子和水島和馬的關係。
如同從白天到黑夜,再自然轉變爲早晨一樣,只要克服了這段黑夜,應該就能夠等到光輝燦爛的黎明。爲了孩子,一定要迎向黎明啊……
「筱田先生……我……」
筱田大介豎起耳朵等待着,但是,初音似乎頗爲猶豫,眼神漂移,把話嚥了回去。第一次和初音單獨見面,筱田有點緊張。換成水島和馬,想必能消除對方的不安,巧妙引導交談,但筱田大介這個粗人,不曉得那類技巧。
「感覺只是跟你有血緣關係,我也會變笨。」
「喂,要我解釋,你卻根本沒有在聽。耍我啊?」
筱田大介暗暗下定了決心,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回頭一看,初音正走下螺旋階梯。
「不會的啦……我很慶幸,可以全家一起來。」筱田大介搖了搖頭,半年沒像這樣休假陪伴家人了。
上一次見到小理是在半年前,當時小理更像水島和馬,但孩童的臉是會變的,也許只是太久沒有見到小理了吧,筱田大介纔會覺得不對勁。
初音沒有聽到最後,一把抓過皮包,取出一封信。那是隨處可見的白色信封,印着「水島初音」和住址。
「我不是指這些,人類不會發生這種情況吧?」
倘若羊子是月亮,水島和馬就像太陽一樣。水島很會照顧人,十分可靠。只要他在場,氣氛總會變得明亮活潑。他散發出知性氛圍,兼具浪子氣質,女人不可能拋下這種男人。初音太害怕水島和馬移情別戀了,只因爲小真和小理長得容貌相似,便忍不住懷疑丈夫和羊子有外遇。
小實天真無邪的話猶如一根刺,紮在了筱田大介的胸口。
「難道你在懷疑羊子嗎?」筱田大介目瞪口呆地問道。
筱田聰美的解釋,筱田大介連一半都聽不懂,但遺傳法則導致小貓毛色不同,與小真和小理相似一事,怎麼想都沒有關聯。
好奇心旺盛的小實,光腳跳下了庭院,小真也跟了上去。筱田大介眯着眼睛,看着在草皮上歡笑奔跑的一對孩子,羊子挨近他,溫言軟語道:「對不起,你工作那麼忙,還硬要你帶我們來。」
「懂了嗎?毋庸置疑,不管是小實或者小真,都是我和羊子的孩子。」筱田大介斬釘截鐵地說,「況且,羊子不可能做出背叛我的事情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就算水島和馬真的搞了外遇,對象也不可能是羊子,應該是別人。
初音看起來就像抱着小真。
毫無抑揚頓挫的話聲,乾燥得彷彿一捏就碎。
看見她懷中孩子的臉,筱田大介心裏頓時一陣哆嗦,像有隻溼淋淋的手摸過背脊。
「渾蛋,請你稍等一下,有證據證明水島先生和內子那個……有外遇嗎?」
「不,若是多胎動物,像是狗或豬……」
「筱田先生,抱歉冒昧這麼問——小真……」初音求救般注視着筱田大介,「確實是你和羊子的孩子嗎?」
「貓的花色只是表現出了顯性基因,背後藏着隱性基因的特徵。」筱田聰美不耐煩地回答,「然後,在下一代,顯性和隱性的特徵,會以三比一的比例呈現……」
「哇,好像以前的家噢!……」
沒有標註寄件人,信中的那行字和收件人欄一樣,是印刷上去的,甚至無法推測是怎樣的人寫的。
年紀相差甚遠的堂姊筱田聰美,對筱田大介的說話總是很嗆,就像小時候一樣。
「她美麗溫柔,氣質夢幻,教人無法拋下不管,其實十分堅強。」初音低聲喃喃着,「那種神祕的魅力會讓男人着迷……是跟我完全不一樣的……女人……」
「小理毫無疑問,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初音肯定地點了點頭,「如果我們的兒子跟小真長得那麼像,那麼,小真的父親……」
「隨便你,不過,另一種解釋你應該聽得懂。」
筱田大介回家的路上,有東西從灌木叢裏衝了出來,筱田嚇得停下了腳步。
原來初音也有相同的疑惑,爲此苦惱不已。
初音語氣迫切地問:「方便私下見個面嗎?不要告訴羊子。」
初音說着說着,頓時淚水盈眶。
儘管筱田大介的理智上明白,但是,他們的獨子與小真長的非常相似,甚至讓他誤以爲,就是小時候的兒子。看着那孩子一步一步走近,筱田湧出一股後退的衝動。
筱田大介搶在孩子們,央求帶小貓回家前,催他們上車。
在水島和馬的帶領之下,筱田一家進入到了屋內,眼前出現了一片開放的天井前庭,陽光從挑高的天花板外傾瀉而下。
「嗨,歡迎光臨。」
一直在近處看着水島夫妻,他深深地知道,初音多麼愛慕丈夫。初音的眼神、動作以及態度,無不流露着對丈夫水島和馬的愛意。
初音的臉忽然皺成了一團,淚水泉湧而出。拼命忍耐着的初音,那悲愴的模樣,深深地打動了筱田大介。
「好棒的別墅。」
筱田大介頓時一陣錯愕,初音急忙低頭說「對不起」。
爲了釐清疑惑,筱田大介拜訪了當婦產科醫生的堂姐筱田聰美。穿着白袍的聰美,一邊整理着看診完畢的病歷,一邊爲他解說,應該在初中自然課上,就應該學過的門德爾定律。
筱田大介反射性地看向妻子,可是,羊子似乎毫無所覺,哄着小理,一邊與初音交談。羊子的臉上,浮現出了一貫的微笑,詢問初音住院的父親病況,關心地表示有任何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發現每個人都這麼認爲,我簡直快要瘋了……」
「喂,差不多該出發了,小理會等得不耐煩喔。」
「啊,抱歉,我的確在聽着,但是沒有聽懂……」
筱田大介拼命推銷,與大型建案公司「野木房屋」簽下了契約,併成功地開發出了新的地板材料,然而,推廣新產品需要時間,初期投資的貸款變得愈來愈沉重。筱田賣掉了自家的住宅,縮小了工廠規模,卻仍無法彌補。五個月前,公司開出去的支票跳票。之後,爲了避免破產,他過着奔波籌錢、走鋼索一般的每一天。
即使是爲了保護羊子的名譽,筱田大介也想解開此一疑團。
初音去叫醒兒子,水島和馬端來果汁和冰透的啤酒。羊子想幫忙做飯,但水島溫和地制止了,說羊子今天是客人,便到庭院準備烤肉。水島和馬利落地燒炭生火的模樣,看上去相當的瀟灑。
筱田大介設法挪出了一點時間,趁午休開車到隔壁車站,前往指定的咖啡廳赴約。
筱田大介一出聲,低頭坐在店內深處的初音,身子頓時彈了起來。
「啊,難道只有貓會這樣嗎?」
「我要回去了。」
水島夫妻在七年前,搬到了筱田以家居住的地區。當時筱田大介與羊子剛結婚半年,一次外出用餐,與初音一起進入店內的水島和馬發現了羊子,出聲打招呼。羊子婚前和水島在同一家飯店裏工作,兩人認識。
「歡迎光臨。筱田先生,好久不見啦。」初音熱情地打招呼,「喏,小理,怎麼不跟叔叔和阿姨打招呼?」
「抱歉,在工作時間找你出來……」
不,不可能。小真在庭院裏正與水島和馬說話,笑得很開心。
距離輕井澤的聚會剛剛過去不久,初音卻像變了一個人——一向面帶微笑的豐腴雙頰凹了下去,深陷的眼眶帶着濃濃的黑眼圈。初音比筱田和水島要大上兩、三歲,現在應該是三十六、七歲,但是,看起來彷彿一下老了十歲。身形較之前稍胖,寬鬆的米黃洋裝底下的小腹有些膨脹。筱田急忙吞回了差點脫口而出的「有喜訊嗎?」,初音頗介意自己的微胖體型,總是努力節食,絕不能隨便說這種話。
「你冷靜地想以想,如果我的孩子只有小真,而小真和小理長得相似,或許小真的生父,真有可能是水島先生。」筱田大介搖頭笑着說,「但是,小真是雙胞胎中的一個,跟他一起出生的小實,怎麼看都是我的女兒吧?」
初音淚溼的瞳眸遊移着,彷彿尋找着不在店裏的小實的臉——那明顯繼承筱田基因的女兒的臉。
「月亮?」
大概是擔心筱田的腦袋無法理解,聰美拿筆在桌上的紙,寫下了「同期復胎」四個頂大的字。
不,上面只寫着「羊」,不一定是指羊子。
羊子本來是全職主婦,半年前她把孩子交給孃家,開始到水島和馬的飯店裏來工作。得知羊子打算找計時工作貼補家用,水島說,熟悉的職場做起來比較順手,安排她去上班,初音似乎在懷疑這件事。
筱田大介受到了「羊」字的吸引,半晌難以移開目光。返回職場後,那封信依然盤踞在腦海,擾亂了筱田的心思。
「沒有。可是我非常遲鈍,或許只是我沒有發現。外子對我很好,我不認爲他會有外遇,但也可能就是發生外遇,他纔對我好。說不定,此時此刻他們……」
在輕井澤的夏季祭典中,小真和小理穿上了成套的傳統短上衣,一起抬兒童神轎。人們見狀,異口同聲地向陪在一旁的初音稱讚:「長得好像,多麼可愛的一對兄弟。」
「貓和人不一樣,一次會排出好幾顆卵子。」筱田聰美不耐煩地回答,「如果在同一時期,和複數公貓交配,小貓的父親可能全都不同。」
他們爲偶然的重逢感到驚喜,四人一起用餐。羊子和初音一見如故,漸漸地混得就像姊妹一般親暱。初音是教養良好的深閨千金,個性溫婉,與體貼溫柔的羊子一拍即合。有了孩子以後,兩家的交情就更深了,羊子和初音經常造訪彼此的家。
放置豪華皮革沙發組的客廳兼就餐室,足足有十五坪以上,傢俱全都是高級款式。連廚房都比現在的筱田家的客廳寬闊。確實,不只是自家大小了,包括格局和色調,都與賣掉的房子有些相似。
「那是什麼?」筱田大介詫異地問。
「當然相信啦。」筱田大介肯定地點了點頭,「我們是夫妻,怎麼能不信任另一半?你也應該相信水島先生……」
初音認爲小真的父親不是我,而是水島和馬嗎?
筱田大介近距離一瞧,小理的鼻子比小真低了一些,鼻翼外擴,臉頰也如同幼兒一般地圓滾滾。難以說是一模一樣的外貌,減輕了遠望時的震撼,但是,很容易聯想到,波斯貓的清澄杏眼和小真的很像。
「另一種解釋?」
初音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呻吟般回答:「如果是羊子,外子會心動也不奇怪。畢竟羊子就像月亮。」
初音一下收住眼淚,像沙漠吸走了水。
出來迎接的水島和馬,很自然地接過了羊子手中的旅行袋,露出了一副爽朗的笑容。那張端正的臉曬得黝黑,感覺比平日精悍許多,但舉止一如往常,十分紳士。
「你們累了吧,喝點飲料,休息一下。」
跟筱田家交往密切的水島家,別墅位在豪宅林立的舊輕並澤,而且是格外雅緻的洋館。
這就是所謂的「逢魔時刻」①嗎?
①日本人也把黃昏的時候,稱作「逢魔的時刻」,因爲在古代的時候,傍晚通常會光線晦暗不明,人們便認爲這個時候,會容易遭遇妖魔鬼怪的突襲。
靠着羊子的門路,筱田大介與專門處理企業重整的律師,簽下了顧問契約,新產品逐漸邁上了軌道,只需再忍耐一陣子,但是,如果不是瞭解他們困境的水島邀約,他甚至沒有辦法讓小真和小實,在暑假留下美好回憶。
初音數度欲言又止,最後下定決心,抬起頭來開了口。
信上只有簡短的一行字:「你丈夫身邊,有一隻『悖德的羊』。」
「你相信羊子呢……」
初音說,關於信是誰寫的,她心裏有數,但……
水島和馬的妻子初音,是城市飯店老闆的獨生女兒,這棟別墅似乎是岳父的。原本在櫃檯工作的水島,受到了初音的青睞,成爲老闆的駙馬爺,如今在新宿的飯店裏當經理。
「從輕並澤回來的隔天,我收到了這封信。」
「我知道非常失禮,可是……」
初音從信封中,抽出了一張普通的白色信紙,攤開在桌上。
穿過前方的,是一隻叼着螳螂的白貓。那長長的白尾巴,勾起了筱田那天看到的貓的記憶。此刻在灌木叢裏,毛色不同的四隻小貓,仍然扭着身體吸食母奶嗎?明明是同胞兄弟,卻花色迥異的四隻小貓,浮現在了筱田大介的腦海,彷彿極爲不祥的象徵。
總覺得不好點出兩人相似的事實。
「筱田先生,拜託,請好好地維繫與羊子的感情。求求你了……」
筱田聰美一愣,隨即放聲大笑:「什麼?難道你在懷疑羊子?難道你是妄想妻子紅杏出牆的奧塞羅症候羣(Othello Syndrome)嗎?」
熟識羊子的聰美賊笑着,調侃筱田大介「家有嬌妻真辛苦」。
筱田聰美對羊子的評語是,看似清純可人,其實相當聰明厲害。
筱田大介從來不覺得羊子厲害,難以認同這番評語,但聰美堅稱,羊子能夠讓丈夫持續對她抱有這種幻想,就是她厲害的證據。雖然拐彎抹角,卻是聰美式的讚美。她非常喜歡羊子,總感嘆羊子嫁給筱田太可惜了。
單身的筱田聰美甚至表示,往後如果與理想的對象結婚,希望羊子能分她卵子。她認爲年近五十的自己,卵子應該早就失去效用了,想借羊子的卵子進行體外受精。
筱田大介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不過,身爲婦產科醫師的聰美說,只要有人配合就辦得到,在日本雖然還不合法,實際上也有醫院替人做這種手術。
「小實的確是你的女兒,但那麼俊秀的小真是你的種,令人難以置信。」
「小真一定也是我的兒子!……」筱田大介厲聲大叫,聰美喫不消地蹙眉,忽然伸手拔了筱田的頭髮。
小時候筱田聰美經常拔筱田大介的頭髮,沒想到這把年紀還會遭到偷襲,才疏於防備。
「廢話。傻瓜,當然是在開玩笑。振作點,羊子會爲你付出這麼多,就是因爲愛你啊,雖然我完全不懂你哪裏好啦。」筱田聰美笑着說,「況且,她不是那種會隨便有外遇的人。對羊子來說,被貼上紅杏出牆的標籤,是難以忍受的屈辱。」
筱田聰美經常提到,她唯一討厭羊子的地方,就是太在乎別人的眼光了。
「噯,不必你擔心,如果她要有外遇,你絕對不會發現。她很厲害的。」
「我……還是回去吧。」筱田大介低下了頭,「你那麼忙,不好意思打擾了。」
筱田大介剛要從地上拿起皮包,聰美卻一腳踩住。
「既然你專程來找我,就告訴你一聲。人類也不無可能。」
「咦?」
「雖然極爲罕見。」
女性每個月會排出兩顆卵子,而在可能受精的期間內,與兩名男性進行性交,卵子有機會各別受精,並着牀發展至妊娠。
據說,實際上外國有案例,有個女人在排卯時和兩名男性發生了性行爲,生下膚色不同的異卵雙胞胎。另外,最近也有進行體外受精時,由於院方的疏忽,混入別人的精子,產下了父親不同的異卯雙胞胎的例子。
這個事實當真令筱田大介心理崩潰。
「小實,對不起,吵醒你了嗎?媽媽沒事。」
「馬淵小姐,那封信真的不是你寫的嗎?」
「咦,你不是收到外遇對象寄的信嗎?」
「咦?」
「你曉得是誰嗎?」水島初音認真地問。
「信?我寄信給太太?不,沒有啊。」
「那麼,或許是淺沼寄的。她應該非常恨經理。」
羊子爲沒說出這件事道歉,平靜地解釋,自己在認識筱田大介以前,便與水島和馬分了手。正因雨人之間完全結束,才能當成朋友往來。
「你居然能滿不在乎地,跟曾經交往過的男人一家相處。」
「告訴你無妨,不過你要點酒。喂!……」
「是羊子吧?筱田羊子。」
如果是爲了重新僱用羊子,導致工作異動,淺沼史枝會寫信騷擾也不奇怪。
「好痛,別這樣!……」
「既然如此……」筱田大介猶疑着,咽回了肚裏的話,在喉嚨深處散發出了熱氣。
不等初音點頭,奈奈子便舉手喚來少爺,點了香檳王和水果盤。
「抱歉,讓兩位久等。呃,要講什麼?」
馬淵奈奈子似乎頗感意外,一邊喃喃着「原來是這樣」,獨自陷入了沉思。
「渾蛋,你……你在說什麼?」
筱田大介懷着鬱悶的心情,拜訪了企業重整律師喜多川的事務所。對方的辦公室位於摩天大樓最頂層,儘管重視機能,許多地方仍然砸錢裝潢。巨大窗戶外是一片絕景,卻也威嚇着爲了籌錢而苦惱的筱田。不過,每當擁有一雙標誌性粗眉的喜多川圭祐笑臉相迎,筱田的緊張總會一口氣卸下。喜多川一笑,威風的眉毛就會下垂,變成和善的八字形。
「這……這是真的嗎?」初音目瞪口呆地說,「那麼,現在外子和羊子也……?」
「馬淵小姐,不好意思突然來訪。你記得我嗎?」筱田大介身後的初音開了口,馬淵奈奈子瞪圓雙眼。
「連夫人都上她的當了?羊子超雙面人的,在釣男人方面簡直是天才,每個人都被她玩弄在掌心。」
「這還用說嗎?我有你和小真小實啊。」
馬淵奈奈子辭掉飯店的工作後,在女公關俱樂部上班。雖然已經不年輕了,但她似乎滿紅的,領着筱田和初音到店裏,立刻被喚去坐其他臺。奈奈子大概挺愛喝酒,快速地一杯乾過一杯,但酒量似乎沒那麼好,回到兩人身邊時,有些口齒不清。
「光憑這一點,就指控兩人是那種關係,不會太武斷了嗎?搞不好是你一廂情願地認爲,其實是碰巧……」
「那個部門的工作超累的,換成是我,一定馬上辭職不幹了。」
如果筱田大介是羊子,或許會對拋棄自己、跟別的女人結婚的男友戀戀不捨——不,會感到憤怒,不管怎麼樣,一定會殘留有強烈的感情。一般都認爲,女人比男人更加冷酷,但他不覺得感情能說斷就斷。
最後那句話,是對着板起面孔的筱田大介說的。初音向奈奈子介紹筱田是自己的堂弟,沒有報出真實的名字;所以,奈奈子大概是認爲,不要透露「筱田大介是羊子的丈夫」,這個事實比較妥當。
「目擊什麼?誰看到了什麼?」
「可以吧?夫人很有錢嘛。」馬淵奈奈子醉意朦朧地說,「啊,但是,不管你拿出多少錢,還是買不到男人的心。討厭,夫人的堂弟,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
馬淵奈奈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千金小姐果然不食人間煙火。夫人真不知道,和馬經理婚前會跟誰交往?」
後來羊子說,小真和小理會長得相像,是因爲他們特別要好,把他們形容得彷彿廝守大半輩子的老夫老妻。接着,她諂媚地笑着補充,孩子的長相會變的,再像也只有現在而已。雖然筱田大介想相信,但是,羊子那一瞬間的狼狽神色,烙印在他的腦海裏,總是揮之不去。
「夫人知道嗎?羊子會回來工作,是因爲她老公的公司快完蛋了。」
「你和水島和馬的關係,真的在我們婚前就結束了?」
抵達後,門突然從內側打開了,一個將栗色頭髮梳成宴會包包頭、打扮華麗的女人,拿着皮包衝了出來。筱田大介不巧擋住了路,女人惡狠狠地瞪他:「幹嘛?」
「倒也不是隱瞞,只是覺得跟你說的話,你一定會感到不舒服。」
筱田大介無法承受陣陣灼燒的痛楚,呻吟般問:「小真和小理爲什麼會長得那麼像?」
「只是沒有像我這麼明目張膽而已。」馬淵奈奈子大大咧咧地說,「經理與夫人結婚前,每一個單身女員工都鎖定了他,根本沒想到他有女朋友。」
「我想羊子現在一定怨死了。以爲釣到了金龜婿,沒想到誤上了爛泥船。」
「媽媽,怎麼啦?」
「你說的是誰?你還有別的男人嗎?」
然而,筱田大介相信兩人會結婚,是欣賞彼此的品格。
「淺沼是哪位?她爲什麼恨水島和馬?」
「女朋友?……你說我嗎?」
「真是不敢相信,居然會和夫人一起喝酒。」她笑着說,「其實我一直在祈禱,希望夫人快點死掉……」
筱田大介不會懷疑羊子的貞節。他深信羊子不可能做出那種事。兩人婚後幾乎從未爭吵過,夫妻感情應該相當融洽。
水島初音造訪的對象,是直到上個月,還在水島和馬底下工作的飯店女職員。初音靠着丈夫收到的賀年卡地址,找出了馬淵奈奈子所租住的公寓。
回家後,趁着羊子洗澡,筱田從她的皮包裏摸出移動電話。爲了抹去萌生的疑念,他第一次想偷看妻子的移動電話,卻不幸失敗了。不知爲何,羊子的移動電話上了鎖。
初音目瞪口呆,交互看着筱田和奈奈子。
忍不住驚呼的不是初音,而是筱田大介。奈奈子詫異地望向他,但他無法掩飾內心的錯愕。妻子和水島和馬會是男女朋友,實在是晴天霹靂。
「我有事想請教你……」初音開口說,「請問你有沒有寄信給我?」
初音不知所措,觀察着筱田大介的神色。
羊子雙頰羞紅,說因爲現在很幸福,才能夠把水島和馬當成普通朋友。儘管是這種狀況,在羊子抬眼注視下,筱田不由得心生愛憐。
「水島和馬在搞外遇嗎?」初音急切地問。
不知道是這樣的經緯,或者兩人是一對美女與野獸的緣故,有人批評羊子是爲錢結婚。
羊子生下的雙胞胎——小真和小實,父親也可能是不同的人。羊子不是體外受精,不會是醫院的問題。難道羊子背叛丈夫,在同一個時期和水島和馬發生了肉體關係?
羊子的臉上,瞬間掠過了一抹狼狽,像是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如火灼燒的喉嚨,彷彿灌進了冷水,迅速冷卻了;筱田大介渾身顫抖,毫不留情地抓住羊子的肩膀。
馬淵奈奈子往杯中斟酒,攪動調酒棒,頷首應着:「啊……對,信。」
「應該還在繼續吧?不然怎會又把前女友聘僱進來?」馬淵奈奈子肯定地回答,「看到這種情況,我覺得太荒唐,纔會辭掉飯店的工作。」
話還沒說完,奈奈子便慌忙跑了出去。原以爲她想回避談話,逃之夭夭,不料她又折返,諂媚地看着兩人詢問:「如果有話要談……能不能帶我進場上班?」
淺沼史枝是資深的禮賓職員,半年前水島和馬擅作主張,將她調到客房清潔部門。
馬淵奈奈子的話,勾起了筱田大介的好奇,他首度開口:「爲什麼將那個女人調離了禮賓部?」
隔天早上醒來,只見熨好的襯衫、西裝和領帶都準備妥當了,玄關那裏擺着擦得發亮的皮鞋。這些都是羊子平日在做的事,今天早上筱田卻覺得一切別有用心。
門縫突然露出一張羊臉,筱田大介突然嚇了一跳。原來是穿睡衣的小實抱着羊布偶。
前往公寓途中,初音告訴筱田大介,馬淵奈奈子心儀水島和馬,新年聚會受邀到初音家作客時,也一直挨着水島,展開了大膽的誘惑行動。
面對着馬淵奈奈子帶着笑容,扔來的尖銳話語,初音一陣慌亂。從奈奈子的表情,看不出來是喝醉還是認真的。
「爲什麼?經理突然說,要讓別人接那個位置啊。」
馬淵奈奈子搖搖晃晃地,向杯子裏倒着送上來的香檳,把兩隻杯子分別端給面前的兩人,同時也斟滿了自己的杯子。
初音似乎反應過來了,與筱田對望。
「你……你確定兩人還在交往嗎?」筱田大介語氣嚴厲地問,奈奈子微微退縮。
「他們不是正大光明在交往,但事後想想,經理和羊子都會將夜班排在同一天,或者在同一天休假。」
「這……是這樣嗎?」
羊子擠出了笑容,抱緊了小實。筱田想走近女兒,卻倏然止步。
水島和馬選擇和初音結婚,所以羊子退出了。
「就是羊子啊。」
「爲……爲什麼,爲什麼一直隱瞞着我?」
「不知道,請告訴我。」
確實,當時是工廠的全盛時期,筱田大介對羊子一見鍾情,送了她一堆昂貴的禮物,才終於打動了羊子的芳心,這是事實。
小實身後的黑暗裏,浮現出來一張蒼白的臉,是小真。筱田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張臉,然而,不管再怎麼努力,端正的五官上,都找不到一絲一毫自己的基因。
初音刺探一般地注視着馬淵奈奈子,吐出了長長一口氣:「馬淵小姐,方便借用一點時間嗎?我有事想問你。」
「經理夫人?咦,你怎麼會在這裏?發生什麼狀況了?」
「哎呀,聽不懂嗎?他們拿客房當賓館用啦。」
「剛纔我提到的淺沼史枝,看到經理和羊子約好,進去了同一間空房間。」
筱田大介震驚到無法呼吸。像是爲筱田辯解,初音尖聲反駁:「羊子不可能講那種話。」
「可是,現在我很同情夫人。」馬淵奈奈子感慨地搖了搖頭,「和馬經理會跟夫人結婚,果然還是爲了地位與財產吧,畢竟他出人頭地的慾望強烈。如今卻搞外遇,教人情何以堪。」
筱田大介發現,羊子痛得皺起了臉,連忙鬆了手。
馬淵奈奈子一口氣灌掉香檳王,突然憐憫地望向初音:「咦,夫人怎麼會以爲,是我寫的信?還有其他女人迷戀和馬經理啊。」
馬淵奈奈子搖了搖頭,露出別有深意的猥瑣笑容。
隔天晚上,水島初音要去見她認定的寄件人,筱田大介也跟着同行。這樣下去,他實在心煩意亂,無法工作。
馬淵奈奈子頓時一驚,望向手錶,皺起眉頭應道:「糟糕!抱歉,今天沒辦法,我上班快遲到了。」
羊子總是對筱田大介百依百順的,無私奉獻。即使並非姐姐聰美所說,是因爲愛他,至少也有感情吧。小真確實長得不像自己,但無論如何,筱田都不認爲羊子會背叛他。
「既然夫人特意找上門來,信裏是要求『快跟和馬分手』之類的嗎?如果是這樣……」奈奈子一頓,意有所指地微笑,「那肯定是別的女人寫的。」
初音詫異地抬起頭來,盯着奈奈子。
「信裏都寫了些什麼?」奈奈子傾身向前,不知爲什麼,雙眸閃閃發亮。
馬淵奈奈子點了點頭,還說她與羊子是同期。
他逼間羊子婚前是不是和水島和馬交往過,羊子馬上承認了,態度乾脆得令人驚訝。雖然筱田質問羊子,但是,他的心裏總有些懷疑——不,他希望是馬淵奈奈子弄錯,羊子的表現卻搞得他驚慌失措。
「當然有目擊證人啦。」
羊子彷彿讀出了筱田的心思,補上一句:「我傷心了一陣子,幸好有人把我救出了泥沼。」
馬淵奈奈子並沒有氣急敗壞的模樣。如果在裝傻,可謂膽識過人。
筱田大介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羊子婚前非常闊綽,傳聞老公爲她花了很多錢。」
一回到家裏,筱田打介立刻抓住了在燙衣服的羊子胳臂,拖進了臥房。
筱田大介頓時臉色一變,羊子咯咯笑道:「討厭,當然是你啦。」
初音解釋,不是外遇對象寄來的信,而是指控水島和馬身邊,存在有悖德的女人,暗示外遇。
「咦!……」
喜多川圭祐才三十出頭,在律師業界還算年輕,可是非常能幹。不僅工作上無可挑剔,也能夠對筱田大介的痛苦感同身受。雖然狀況嚴峻,但他支持着筱田,努力與他一起思考突破的方法。
五個月前支票跳票時,稅務專家和經營顧問都沒半點用處,多虧了喜多川圭祐,工廠的重建出現了眉目,筱田對他寄予了全面的信賴。
這天,喜多川圭祐針對可能提供融資的銀行,提出了有益的建議,多少化解了筱田大介的一些鬱悶。兩人用力握手,筱田忽然想到,不如跟喜多川商量,與妻子有關的煩惱?身爲企業重整專家,喜多川不可能協調夫妻之間的問題,不過,這個可靠的男人,或許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筱田先生,怎麼了?如果還有疑慮,請隨時告訴我。」
喜多川圭祐挑起粗眉,誠懇地表示。筱田大介搖頭道謝,離開了事務所。
從這天起,筱田大介開始監視起了妻子羊子的行動。他想要的是貞節的證據,而非妻子背叛的證明,然而,這樣的心情漸漸動搖,對羊子的猜疑與日俱增。
他想再看一次上鎖的移動電話,但是,羊子總是放在圍裙裏隨身攜帶着,最近甚至帶進了浴室。
羊子告知要加班晚歸的日子,水島和馬似乎也很晚纔回家。筱田大介和初音互相聯繫,確定了此一狀況。雖然想跟蹤羊子,但筱田忙於重建公司沒有空閒,自然也沒有錢委託徵信社。
初音說,外遇的女人服裝和內衣褲會變得招搖,於是筱田趁妻子不在家,打開了衣櫃。筱田大介連內衣褲都讓羊子準備,完全不知道東西收在哪裏,亂翻一通,總算找到了妻子的內衣褲,卻不怎麼花哨。
與其說鬆了一口氣,筱田大介更爲自己的窩囊感到可悲,差點沒有掉淚。他憤憤甩上櫃門,上方架子上掉下來了一隻皮包。筱田剛想放回去,忽然發現布遮住了架子的一部分。布的後面藏着一個白色的愛馬仕皮包。
公司經營順利時,爲了取悅羊子,筱田大介買過許多昂貴的皮包送給她。可是,他不記得買過這種款式的皮包。
筱田大介向下班回來的妻子亮出了皮包,羊子瞬間僵住般瞪大了雙眼。不過,她隨即佯裝平靜,露出了一貫溫和的微笑問:「怎麼了?」
「這隻皮包是你買的嗎?」
「我怎麼可能亂花錢……」
「那是什麼人送給你的?」
羊子微微歪頭,看着白色愛馬仕皮包回答:「初音。」
爲了參加高中同學會,她向初音借了皮包。
「同學會是上個月舉行的吧?皮包怎麼還在這裏?」
「歸還時我向初音道謝,說朋友都稱讚很適合我,於是初音表示,她看膩那個皮包了,根本沒在用,便送給我了。我自然是推辭,但初音表示就當我平日照顧她的謝禮,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面對實在不像用膩的嶄新皮包,羊子的語氣討好,假惺惺地撒謊。那滔滔不絕的辯解背後,透露出了她的心虛與大膽。
「我一停止追查羊子的所作所爲,騷擾立刻就停止了。」
「是的,在我家裏。」
「怎麼樣?」筱田大介問道,初音搖搖頭:「淺沼小姐說沒有寄信。」
淺沼史枝突然激動大喊,又急忙低聲解釋:「九鬼千砂子她……她已經失蹤了。九年前,她說快要找到證據,請假不知去哪裏了,從此下落不明……」
「我……去跟水島先生談一談。」
羊子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臉,居然在笑。脣角如弦月般無聲揚起——
「你是氣水島先生將你調職,才寫那種信嗎?」
「千砂子逼問羊子,羊子反倒惱羞成怒,說她沒有證據,少血口噴人。千砂子爲了和水島先生複合,似乎努力尋找羊子陷害她的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兩人交往順利,但某一天,水島和馬誤會千砂子勾搭上了別的男人,便拋棄了她。這讓千砂子大受打擊,情緒變得不穩定,好不容易快振作起來時,聽聞史枝目擊到羊子摟着水島和馬的腰,進入了飯店客房。千砂子得知兩人交往,難過地告訴史枝,是羊子陷害了她。引發千砂子劈腿疑雲的對象,似乎是羊子的朋友。
「談?你要跟他談什麼?」
「你的丈夫身邊,有一隻『悖德的羊』。」
看到這行字,淺沼史枝的瞳孔倏地放大了,喉嚨深處小小「噫」了一聲,整個人僵住了。
「我一直很擔心千砂子,但是,我又不能夠辭掉工作……」
「職場傳出難聽的流言,像是我講同事的壞話、跟客人有不檢點的關係等等。」
話筒另一頭,初音的嗓音變得沙啞。
「咦,羊子還給你了嗎?皮包在你那裏?」
「不是我。怎麼會以爲是我……」
淺沼史枝又搖了搖頭,吐出了意外的話:「不,不是,當時水島先生交往的對象是千子。」
「那你的意思是,他們……婚後也維持關係?」
筱田對這名字起了反應,臉頰一顫。
「簡直太過分了……他們當然是你的孩子。小真和小實都是啊……」
如同初音說的,不久後,淺沼史枝的呼吸逐漸恢復了平靜。
只有瞭解內情的淺沼史枝懷疑羊子,提出質問,但羊子聲稱什麼都不知道。史枝不相信,纏着羊子想問個水落石出,身邊卻接連發生了令人不舒服的事情來。
「羊子似乎十分中意,還給我時,要我下次再借給她。」
面對筱田大介的逼問,淺沼史枝不禁縮起了肩膀,但是,在初音的安撫之下,她遲疑地開了口。
可能是發覺自己太多嘴了,淺沼史枝抿着嘴脣,將皮包拉到了手邊。
「如果九鬼千砂子還在飯店裏,能不能麻煩你請她過來?」
初音簡直快要瘋了。
淺沼史枝連忙搖了搖頭說:「不,是千子……九鬼千砂子,她跟我同期。有時候還會加上水島和馬經理,四個人一起去喫飯……因爲他倆交往的事,只告訴給了我們。」
「不能確認他和羊子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實在……」
「可是,」筱田大介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爲何那麼驚訝?」
「不管我說什麼,水島經理都聽不進去。」淺沼史枝開口說,「他爲羊子意亂情迷,所以一年後,得知水島經理與夫人結婚,而不是跟羊子,我感到非常驚訝。」
淺沼史枝緊盯着那封信,像人偶般不停地搖着頭。原本蒼白的臉頰更是失去血色,幾乎變成了透明。
「怎麼找都找不到她,我也向警察求助過,但是,警察表示沒有捲入犯罪的可能性,只能當失蹤處理。那時千砂子的情緒很不穩定,大家都以爲,她是厭倦了一切,離家出走了……」
「原來你這樣懷疑我?」羊子的話聲乾涸,傾訴般的目光筆直注視着筱田大介。
「以前和水島經理交往的九鬼千砂子是個大美人,學生時代曾經獲選爲校花,兩人相當登對。」
即使是些小事,但累積起來,職場的氛圍也會改變,淺沼史枝遭到了孤立。每天回家後,還會接到幾十通陌生男子的騷擾電話。好像是有人在網絡上公開了史枝的住處電話,並附上了煽情的留言。
「不會,我才得向你道歉,都怪我……」
「太太也有過類似的經驗?」筱田大介意外地望着初音。
筱田大介這麼一問,史枝搖了搖頭:「不,沒有證據。可是……」
「今天不行,明天也可以。」
「我有類似的經驗。」
淺沼史枝露出了小兔子般害怕的表情,回望筱田大介開了口:「信件是那樣的內容嗎?我不氣經理,反倒感謝他把我,調到完全無關的部門……」
聽到初音道歉,淺沼史枝浮現既困惑又憐憫的複雜神色。她搖頭道謝,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那封信。」
「難不成,要放任他們這樣下去?」
難道羊子以爲,筱田大介顧及面子,不敢去求證這麼丟臉的事?還是,她打算收買初音,套好說詞?她不曉得筱田的尊嚴快要崩潰了,也與同病相憐的初音建立起奇妙而堅定的信賴關係。
這麼一問,羊子如彈簧人偶般抬起了臉。看起來像是喫驚,也像是意外,或者是害怕。那是筱田大介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
羊子眼中的淚珠愈來愈大,滾過白磁般的臉頰。羊子雙手覆臉,放聲大哭了起來。
「不是寫出來了嗎?羊……指的就是羊子吧?」
聽到初音的話,淺沼史枝大喫一驚,不停眨眼,彷彿覺得不可思議。
筱田大介頓時感到一陣狼狽,以爲用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傷害妻子。後悔的情緒揪緊了他的胸口,他的手伸向羊子,卻在碰到肩膀的前一刻停在了半空。
下一瞬間,史枝開始喘氣,按住胸口彎下了身子。不曉得是不是無法呼吸了,她一隻手痛苦地在半空中摸索着,尋找依靠似地抓住桌角。茶杯碰撞的刺耳聲響,與史枝喉嚨擠出的、模糊可怕的呻吟聲,重疊在了一起。史枝喘着氣,渾身發抖。筱田急忙要叫救護車,但初音制止他,從皮包取出紙袋罩住史枝的嘴巴,輕撫她的背。
筱田大介頓時傻住了,與初音對望着。
見到筱田大介到來了,初音介紹他是堂弟,淺沼史枝立刻起身恭敬行禮。鞠躬的動作完美得如同範本。
店員上前關切,初音向店員和筱田說明,應該是過度換氣,不必擔心,接着拿手帕爲史枝擦汗。
「那麼,我可以去問水島太太吧?」
各種小騷擾接二連三,淺沼史枝漸漸地被逼到受不了,終於生病住院。騷擾電話害得她與丈夫感情破裂,必須獨自撫養年幼的兒子。返回職場後,她再也不敢跟羊子有任何瓜葛了。
那皮包果然不是初音的,而是水島和馬送給羊子的嗎?
「你會這麼想,是由於外子和羊子,現在仍維持着那種關係嗎?」
原來羊子沒有撒謊,筱田大介總算放下了心,但是……
「完全無關?你這話什麼意思?」筱田大介詫異地望着淺沼史枝問,「比起禮賓部,難道你更喜歡清潔部嗎?」
「我……問完了嗎?我有點不舒服……」
「外子沒有尋找千砂子小姐嗎?就算分手,畢竟他們曾經是戀人吧?」
「有證據指出,那些都是筱田羊子策劃的騷擾嗎?」
筱田大介想告訴自己看錯了,卻不禁毛骨悚然。眼前的女人不是他認識的妻子,而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肖似妻子的別人。
「我……我去找淺沼史枝小姐。如果真的像馬淵小姐說的,那封信是淺沼小姐寫的,或許她知道,外子和羊子的事。」
「請等一下。淺沼小姐,方便看看這封信嗎?」
「就算你問他,他也不可能老實承認啊,又沒有他們外遇的證據。」筱田大介搖着頭說,「況且,一旦我們鬧起來,搞不好他們會愛得更濃烈……」
初音拿出了收到的信,在淺沼史枝的面前攤開。
「不……我不知道,我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和羊——筱田羊子是什麼關係?」
淺沼史枝溼潤的雙眸裏,殘留着幾分迷茫,仍啞聲行禮:「對不起。」
筱田大介不禁語塞。他實在不認爲,羊子會做出這種事來,但是……
筱田大介聽到這裏,懷疑是那個女人無故懷恨羊子,才寫下了這封信。
淺沼史枝望向桌面,又害怕地別開了臉。
初音點了點頭,淺沼史枝仍然不安地皺着眉,斷斷續續述說起來。
「因爲信上面寫着『悖德的羊』……」
淺沼史枝痛苦地一再吸氣,求助般抓住了初音的手。
他想否定這些,腦海裏卻浮現出羊子倒映在玻璃窗上的扭曲笑容。
隔天,筱田大介打電話,詢問初音關於白色愛馬仕皮包的事,初音說那確實是她借給羊子的。
羊子轉身背對着筱田大介,肩膀顫抖着。這次她沒有出聲,強忍嗚咽、微微震顫的細肩,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
初音睜圓了雙眼,驚訝地問:「不是羊子,而是九鬼千砂子?對方在哪個部門?」
「水島和馬和羊子交往的事?」
「非常痛苦,痛苦到彷彿會死掉。」
筱田下班以後,抵達了大樓休息室時,初音的對面坐着一個戴着眼鏡、表情僵硬的女子。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後頸處的造型,一看就像飯店職員,但總覺得身上帶有陰霾。
淺沼史枝略微停頓,帶着傾訴的目光望向筱田大介和初音。
初音拿開覆住史枝嘴巴的紙袋,問慢吞吞撐起上半身的史枝:「你還好嗎?」
「羊子晚我一年進公司,有段時期,我們三個人十分要好……」
如果是過去的筱田大介,看到羊子哭泣,一定會慌得手足無措,明明自己沒錯,卻向她賠罪。然而,現在目睹羊子彷彿再三練習過,在絕妙時機展現的淚水,他只感到了一陣心寒。面對彷彿精準計算的妖豔哭相,筱田反倒不耐煩起來。他將硬是壓抑在心底、幾乎要咬破身體衝出的疑念,發泄在羊子身上,大聲地叱問:「小真是不是水島和馬的孩子?」
「那皮包跟羊子穿去同學會的洋裝非常搭配。」
「你不相信我嗎?」
把小盒子遞給羊子時,傳來如玻璃工藝品般的纖指柔滑的觸感、她害羞地把頭微微右傾的可愛動作、隨風散發出幽香的長髮、打開小盒子後睜得大大的淡褐色溼潤雙眸、緊接着展現的春陽般的笑容……
那般融化了筱田大介的心的笑容,她也向水島和馬展現過嗎?
不知道爲什麼,筱田大介想起了交往之前,他第一次送禮物給羊子的情景。
「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是這樣啊。」淺沼史枝表情一沉,尋思半晌,以透着恐懼的目光懇求,「能不能夠答應我,絕對不會告訴羊子,是我透露出來的?」
「這說的是指你、羊子和水島嗎?」初音問道。
不知道爲什麼,淺沼史枝的眼睛倏然瞪大,小聲到幾乎聽不見地回答「不行」。
笑容浮現的短短一瞬間,旋即在塗着珍珠粉紅指甲油的纖指掩蓋下不見了,只留下了悲痛的哽咽聲。
淺沼史枝沒有回答,突然改變了話題:「請問……老闆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不要緊,慢慢吸氣。對,很棒。沒事,很快就好了。」
「咦,家父嗎?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但是他年紀大,暫時沒辦法出院。」
「明天后天都不行!」
筱田大介直盯着淺沼史枝,史枝不安地別開了眼睛。
「你不知道信是誰寫的,但是,你知道那是指誰,對不對?」
初音痛苦地問,臉色蒼白得不輸剛纔的淺沼史枝。
「不,我不知道。」淺沼史枝連連搖頭,「不過,我說出這些話,是不希望夫人變成和千子一樣。」
「你是指,水島和馬會被搶走?被羊子搶走?」
「我覺得時限逼近了……」
「時限?」
「就是生產。」淺沼史枝肯定地點了點頭,「羊子丈夫的公司,經營狀況岌岌可危吧?」
筱田大介不禁想怒吼「危機早就過去了」,每個人都提起這件事,難道是羊子四處宣傳?
「她埋怨自己誤上了泥船嗎?」
「泥船?羊子嗎?……不,她應該不會說有損自己形象的話。」淺沼史枝搖頭回答,「現在周圍的人都當她是,爲家庭犧牲奉獻的賢妻良母,她似乎喜不自勝。」
「喜不自勝?」
「羊子相當在意別人怎麼看她。雖然外表清純,羊子對錢和物質的執著非比尋常,她不可能忍受窮困的生活。這一點,羊子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個……」初音傾身向前,「跟你提及的『生產是時限』有何關聯?」
「羊子現在懷孕五個月,她是半年前回飯店工作的吧?肚裏的孩子……真的是羊子丈夫的嗎?」
筱田大介和初音同時倒抽了一口氣。淺沼史枝毫不猶豫地打開了兩人刻意不去正視,甚至假裝不存在的禁忌箱子。
「你是指,那是水島和馬的孩子?」初音的話聲顫抖着,十分沙啞。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是,我猜羊子迴歸職場,是爲了和丈夫分手,與水島經理重修舊好……」淺沼史枝惡毒地散播着疑惑的流言,「果真如此,她正準備從泥船跳槽到豪華遊輪,不可能犯下懷上泥胎孩子的失誤。羊子是個精打細算的女人。」
筱田和初音啞然失聲,史枝繼續說道:「夫人,請千萬要當心。如果老闆真的……真的過世,夫人又有個什麼萬一,老闆的財產會全部落入水島經理手中,對吧?」
若是不久前的筱田大介,或許會想痛揍眼前的女人一頓。然而,此刻他無法反駁半句。
果然是妻子倒映在暗窗上、如陌生人一般的笑容,棲宿在心底的緣故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初音沒有把淺沼史枝的話當真。
「什麼太遲了?」
「在家?」
初音並沒有流淚,毫無生氣,也沒有流露任何情緒。那張白紙般蒼白的臉,宛如幽魂或是廢人。一想到過度的悲傷與恐懼,讓初音停止了思考,把她的心神帶去別的地方,筱田的胸口就隱隱作痛。
「這……絕對不會錯吧?」
「那你怎麼在這裏?是誰掉進池塘?」
「孩子掉進池塘裏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筱田一頭霧水地撕開了信封,裏面裝着DNA親子鑑定報告書。
「現在你最想要的東西,我拜託朋友驗的。」
筱田大介轉過頭問,羊子「哇」地放聲大哭。
初音總是守在小理的身旁。如同發生意外當天,她沒有哭,也不說話,雙眼毫無生氣地看着兒子。筱田大介向她搭話,她幾乎沒有反應,彷彿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比起醫院中的病患,初音像是遭到了更爲嚴重的恐怖疾病侵蝕。每次見初音這副模樣,對羊子的懷疑好似污泥般沉積,逐漸堵塞了筱田大介的胸口。
上班前,筱田大介去醫院探望小理。初音雖然像人偶一樣地缺乏表情,但幾天前開始,能夠與人應答。小理還沒有恢復意識,筱田大介猶豫着該不該說,不過小真不是水島和馬兒子的事實,應該能帶給初音一些鼓勵。
堂姐筱田聰美留下了這些話,突然發動破爛到教人同情的富豪汽車,轉眼間便消失無蹤。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在家裏……」羊子啞聲回答,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背後一陣動靜。羊子啜泣着,搖搖晃晃地從走廊過來。她在筱田身旁崩潰般跪倒,向初音和水島和馬深深低下了頭,劉海幾乎貼到了油氈地板。羊子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不停低喃「對不起」。
麻木恍惚的腦袋裏,緩緩地湧現出了沸騰的怒意。
「水島的書房有個上鎖的抽屜。那是他的寶箱,你猜裏頭放着什麼?」
筱田大介伸手要幫羊子拭汗,羊子忽然大叫着彈起。是做惡夢嗎?即使看到筱田,羊子的眼中仍然有一絲膽怯,渾身顫抖。筱田十分好奇她夢見了什麼,卻怕得不敢問。
「親愛的,怎麼辦……」
爲什麼小理沒有響應羊子的呼喚,羊子也沒有能夠找到小理?
「奧賽羅的妻子。丈夫懷疑她外遇,於是殺死了她。」筱田聰美大大咧咧地說,「附帶一提,奧賽羅後來發現妻子是清白的,便跟着自殺,是一出悽慘到家的悲劇。我救了你一命,下回要請我上高級餐館喔。」
「小實和小真怎麼了?他們在哪裏?」
原來小理指的不是筱田,而是躲在他背後的羊子。
初音也許是在懷疑。
「這……這是……?」筱田大介喃喃着。
掉進池塘裏的是小理。
那隻手確實有溫度,眼前的女人是羊子,遞出的白紙——是離婚證書。
筱田趕往加護病房。病房前,水島和馬摟着初音的肩膀,注意到筱田後,他抬起頭來。
筱田大介帶着兩個孩子回到家裏。羊子正躺在牀上,額頭佈滿了汗珠,夢魘得十分厲害。長髮貼纏在白皙的脖頸上,彷彿擁有意志的異生物。俯視着羊子像要擺脫什麼般搖頭、甩亂頭髮的摸樣,筱田益發感到不安。
「爲什麼會這麼想?」筱田大介追問,初音沒有回答,又改變了話題。
筱田大介瞞着羊子,帶小真和小實到自然公園。
「狄絲迪蒙娜?」
打回去——筱田剛要這麼回答,羊子卻慌亂地打斷。
「這是什麼?」
自從在水島和馬的別墅見到小理後,一直沉沉籠罩筱田大介的迷霧散去,視野豁然開朗了。
筱田大介急忙甩開了這個恐怖的想法。
從廣場到池塘只有那條路,身爲大人的羊子用跑的,怎麼可能追不上三歲的小理?而且,明明來到池畔,羊子卻沒有瞧見小理。
出乎筱田大介的意料,初音對DNA鑑定結果,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她理當明白其中的意義,卻只低聲喃喃了一句「這樣啊」,隨即改變話題。
「等一下,你怎麼調查的?我又沒有提供唾液……」
這裏有個疑點,初音應該也耿耿於懷。
羊子唸咒般的話聲,傳進了耳中了嗎?初音的臉上出現細微的變化。表情像廢人般文風不勤,雙眼及微微放大的瞳孔卻恐懼得顫抖。
警方訊問過羊子。事發當時是平日,公園似乎頗爲冷清,不管路上或池畔,都沒有人目擊到小理或羊子,經警方調查後,判斷是意外事故,應該沒有殺人未遂的疑慮。最重要的是,羊子不可能殺人。
救護車送達醫院時,小理的呼吸和心跳停止了,經過心臟按摩、插管和投藥等緊急治療後,終於能取下氧氣罩,但仍昏迷不醒,情況危急。
受邀的羊子說難得休假,不如帶着孩子去附近的自然公園,於是當天早上,初音開車到了筱田家。
「我在忙,等一下再……」
筱田大介剛剛抵達公司不久,「野木房屋」的負責人就通知臨時取消了會議。筱田猶豫着要不要前往自然公園,但該處理的工作堆積如山。他打消了念頭,決定交給初音。解決幾個案子後,他造訪了金融機關,尋找新的放款機會。
筱田大介突然冒出了這種可怕的想法,是受到馬淵奈奈子和淺沼史枝的影響嗎?
身爲衆所公認的賢妻良母,傳出外遇的流言,恐怕是羊子無法忍受的屈辱。只要小理消失了,別人就不會胡亂揣測與小理肖似的小真的生父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小理捧落的池塘離廣場有些遠,實際走一趟,大人要三分鐘。雖然三歲小孩也走得到,但小理怎麼會獨自前往那麼遠的地方?是追趕小貓之類的,太過忘我了嗎?魯莽的小實很可能發生這種情況,不過小理和小真一樣,個性謹慎,連爬上溜滑梯都小心翼翼,慢到讓人看不下去。
「99.999%不會錯,要感謝我啊。」堂姐筱田聰美喜滋滋地說,「多虧有我,你不必殺死狄絲迪蒙娜了。」
走近想向初音賠罪,看到她的神情,筱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羊子呼喊着小理,穿越通往池塘的唯一路徑。不管是途中或者在池畔,都沒有看見小理,她便折返回原路,向從洗手間回來的初音說明情況。初音很在意池塘,沿羊子走過的路徑前去查看,目睹孩子漂浮在水面。
初音想找羊子談一談。羊子接下來的休假是在兩天後,不巧筱田的工作排不開——要跟公司最重要客戶的大型建商「野木房屋」開會。不過初音表示,或許只有女人私下對話比較好。
「小真是我的兒子!……」筱田大介無法剋制逐漸沸騰的歡喜,兩階併成一階地衝上了車站樓梯。
「我請媽帶他們回去。」
當晚,筱田不斷想着背對他躺臥的羊子,遲遲無法入眠。一落入淺眠,小理就會出現。小理站在自然公園的池畔,那雙肖似小真的眼眸望着筱田,像在傾訴着什麼。
面對激動的筱田,羊子嚇得說不出話來。筱田抓住她的胳臂,用力搖晃。
初音閃避着羊子似地轉過了身,卻失去平衡摔落椅子。水島和馬嚇了一跳,要扶起初音,但初音甩開他的手,渾身僵直地瞪着羊子。拒絕羊子的初音,眸中掠過一絲恐懼,筱田冒出了一個念頭。
懷疑小理不是意外摔落池塘,而是被推下去的……
「水島和馬會拋棄我和小理。」
面對低頭行禮的筱田大介,初音帶着空洞的目光頷首回禮。筱田大介來過好幾次,但除了第一天晚上,他一次也沒有遇到過水島和馬,是探病的時間不巧錯過了嗎?
筱田大介大喫一驚,拼命地呼喊電話另一頭陷入恐慌的妻子。
筱田大介向水島和馬深深地行了一禮。
羊子身體不適病例,有段時期差點流產,但總算撐了過去。
水島和馬安撫般拍了拍初音的肩膀,起身走到筱田身旁。
筱田大介代替妻子羊子,每天去探望小理。然而,小理一直沒有恢復意識,小小身軀插着多到可怕的管線,持續地昏迷着。
「不要靠近池塘!……」筱田大介想警告小理,卻發不出聲音來,也動彈不得,然後焦急萬分地醒來,滿身大汗。如此再三反覆,夢與現實的界線逐漸融化,變得模糊。即使醒來,仍處在一種還在做夢般窒息的感覺。
忘記是第幾次的夢,有個制服警察在小理耳邊低語,小理點了點頭,抬起臉來張望着四周,接着筆直指向筱田。筱田大介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回望,發現一張熟悉的臉。
其實羊子半途中就找到了小理,卻沒有把孩子帶回廣場,而是抱起他繼續走到池畔,把他推了下去……
「之前,我不是會拜託你留住羊子的心嗎?」
一行字躍入眼簾:「親子關係概率值99.999%。」
明年小理就要上幼兒園。暴露在更多人的環境下,一定會有人爲小理和小真有相似的長相感到驚訝。
隔天,出門上班的筱田大介,聽到背後刺耳的喇叭聲。回頭一看,一輛滿是刮痕的富豪汽車駕駛座上,堂姐筱田聰美正在向他招手。筱田走近如實反映出粗暴駕駛的凹凸不平車體,聰美便從車窗扔一隻A4紙的信封過來。
不可能是羊子將小理推落池塘,但是羊子有動機。
妻子後來的行動,筱田大介向羊子反覆詢問過許多次。
「你說太遲了,是什麼意思?」
筱田趕到醫院,哭得雙眼紅腫的羊子待在大廳。
筱田大介立刻聽出羊子的驚慌,不禁一陣戰慄。
你打算跟我分開,和水島和馬在一起嗎?羊子哭着說,這樣下去太對不起小理和初音了。她害得小理變成了那種狀態,不能只有她過着幸福的日子。
筱田大介不明所以,茫然地注視着。
筱田大介實際這麼一走,暗想小理可能躲在羊子看不到的地方,比如大樹後方、高高的草叢裏,或者是池畔的小屋。但是,羊子呼喊小理的名字,小理不太可能沒有聽見。
他從不停啜泣的妻子口中問出,初音去洗手間時,將小理交給羊子照顧,不料,趁羊子稍微不留神,小理離開了廣場,摔落池塘。直到剛纔都還在擔心自己孩子的筱田大介,痛切地體會道了水島和初音是多麼難受,心頭一緊。
「恐怕太遲了……」
萬一這番敘述,根本就是謊言呢?
一陣哆嗦竄過了全身,筱田睜開雙眼。昏暗中,浮現出了一個俯視着他的女人身影,看上去有些像羊子,他似乎又在做夢。
來到某金融公司的服務窗口,胸前口袋裏的移動電話響了起來。是羊子打來的。
「小實在哪裏?小真呢?」
在門口送別時,筱田大介與初音交換了眼神。他覺得在兒童座上揮手的小理,長得比在輕井澤見到時更像小真。
筱田大介鬆了一口氣,癱坐在地。
趕來醫院的途中,他一邊拼命地跑着,一邊祈禱着孩子平安無事。不只是小實,當然也包括小真。即使要拿性命交換,筱田都想保住他們。他痛切體悟,兩人都是自己的寶貝孩子。
「什麼?真的嗎?他們真的沒事嗎?」
那天,羊子、初音以及三個孩子,待在自然公園中設置遊樂器材的廣場。初音將小理託付給羊子,去公園大門附近的洗手間。羊子說,初音剛剛離開廣場不久,小實跑過在盪鞦韆的小真前方,被撞到之後,他便跌倒大哭。羊子嚇了一跳,衝上前去確認,小實並沒有受傷,她心裏終於鬆了一口氣,接着一回頭,小理已經不見了蹤影。
雖然形式微妙地不同,但是,筱田大介這個不可能實現的心願居然成真了。
女人向筱田大介遞出一張白紙。白得像紙一樣的女人的手,彷彿發出了妖異的光。觸碰到那隻手的瞬間,筱田大介猛然驚醒。
「小真確實是你的種。」
「掉進池塘?是小實,還是小真?他們不要緊吧?喂,羊子!……」
即使羊子真的與小理的意外有關……
筱田大介要求小真和小實,給自己重現當天廣場的狀況,發現羊子關注小實、沒有留意到小理的時間,頂多只有一、兩分鐘。羊子察覺到小理不見,便吩咐小真和小實在廣場等着,立刻趕往了池塘。
倘若能夠回到前往水島和馬別墅度假之前,不知道該有多好。
說到一半,筱田大介忽然想起上次碰面時,聰美拔了他的頭髮。聰美得意地鼻翼翕張,說她對小真可沒有這麼粗魯,只是謊稱要檢查感冒,拿專用的棉花棒抹擦他的口腔內側,取得細胞。
這是一個可能會失去獨子的母親。面對悲慟的初音,筱田大介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如同聰美和淺沼史枝提到的,羊子格外在乎別人眼中的自己,極度恐懼形象受損。
初音的眼中毫無感情,嘴角卻奇妙地歪曲,彷彿在笑。
「全是羊子給他的情書和紀念品。昨天,那些全部清空了。」
水島和馬打算帶着寶箱裏的東西離家——初音平板地淡淡訴說,那童稚的語調不同以往,初音像是遭到了附身。
筱田大介頓時感到一陣涼意。他表示要趕去公司,致歉後匆匆準備告辭,初音又問:「你知道羊子在哪裏嗎?」
「在上班,她從今天起回去工作。」
「騙人,羊子應該和水島和馬在家裏。」
「咦?」
「錯不了,剛纔我聽到他打電話給羊子。」初音肯定地點了點頭,「如同淺沼小姐說的,他們打算在孩子出世前重修舊好。」
筱田大介半信半疑,一時不知所措。初音盯着他,喃喃低語:「你怎麼不乾脆,連肚裏的孩子一起鑑定……」
前一刻的歡喜,因爲初音的一席話,霎時間煙消霧散了。
筱田大介打電話回家,果然沒有人接。比起羊子,他更擔心初音的精神狀態。
在趕往公司的途中,筱田大介掏出移動電話。以防萬一,他想打到羊子工作的飯店進行確認。如果羊子接起了電話,慰問一下她的身體狀況就好。但他還沒有撥號,移動電話就搶先響起。負責會計的部下,悲痛地告知「野木房屋」破產的噩耗。
筱田大介衝到了喜多川圭祐的事務所求救。由於沒預約,差點喫閉門羹,但是他拼命懇求,櫃檯總算向喜多川通報。
「野木房屋」的訂單佔筱田公司營收的四成,是最大宗的客戶。缺少「野木房屋」的款項,票據無法兌現。筱田大介希望,最起碼拿回已交貨的自家產品,前往「野木房屋」的倉庫,想撬開鐵門,卻遭趕來的保全人員制止。
看到八字粗眉的喜多川圭祐一貫的笑容,筱田大介總算鬆了一口氣。「野木房屋」倒閉的消息,已經轉告給了祕書,喜多川一定會傳授妙計,幫他度過難關。喜多川圭祐向筱田確定幾件事,離開之後打了幾通電話,掌握狀況後,詢問筱田大介:「你能準備三百萬元日圓嗎?」
「要一口氣拿出來三百萬……一時是沒有辦法,但要是,這樣就能免於連鎖倒閉……」
「不,不是的。很遺憾,三百萬圓是辦理破產需要的錢。」
「請等一下,我絕不會讓公司倒閉的。」筱田大介連連擺手,「錢的方面,就算向親戚或高利貸借……」
「最好不要。」喜多川圭祐語氣強硬地制止,臉上不再是八字眉。
「勉強繼續經營,只會將身邊的人一起拖進泥沼。」律師嚴肅地警告筱田大介,「筱田先生,爲了東山再起,現在必須果斷做出決定。」
看起來宛如真正的親子——
兩年之間發生了不少變化。當時只有四個人,現在是一家五口。羊子調整遮陽罩,以免在嬰兒車裏熟睡的孩子,那英武的粗眉直接曬到太陽。
「做什麼……」
羊子剛要開口,注意到筱田手上的皮包,若無其事地拿了過來。
個子雖然長高,但笑容一如當年的小真與小實,像小狗般纏在爸爸身邊,搶奪泰山繩。
當時肚裏的孩子平安地出生了,長得非常像爸爸,取名爲「相」。爸爸說是含有互相扶持的意義。
水島理是初音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但與她沒有血緣關係。
羊子舉起左手,遮擋住了夏季豔陽,喜多川圭祐送給她的鑽戒,反射出近乎刺眼的燦爛光芒。
「喂,等一下!……」
「我纔要問,你在家裏做什麼?」
電話另一頭似乎倒吞了一口氣,應該是聽到了筱田大介的話聲,對方嚇了一跳。
筱田大介終於亮出了握在掌心的戒指,羊子啞然失聲,臉色驟變。
水島和馬告訴筱田,小理恢復意識後,說出了奇怪的話。
一如往常,小真和小實喫熊貓三明治,然後,再把爸爸的最愛、塗滿芥末醬的烤牛肉西洋菜三明治遞給他。
「這又是什麼?你誤會了……」
「筱田先生?羊子……羊子呢?方便請她接電話嗎?」
筱田大介扼殺住怒意,無聲無息地打開了玄關的門,看見鞋櫃上放着那隻愛馬仕皮包。他湧出了把皮包砸在地上的衝動,勉強剋制了下來。
爲何對自己的孩子痛下殺手?面對訊問,初音供出理由。
水島和馬身邊的悖德之羊,就是罪孽深重的初音自身。
喜多川圭祐①垂下了八字粗眉微笑着,抱起小相。小相和爸爸如出一轍的眉毛舒展開來,快樂地笑出聲,羊子也回以笑容。
「誰的孩子?」
由於早發性停經,初音無法排出卵子。透過體外受精,她懷上了水島和馬的孩子。卵子是初音懇求羊子提供的。
爸爸的事業相當順利,一家人比那個時候幸福太多了。
「你想幹嘛?不準再打來。」
筱田大介耗費了一段時間,才理解水島和馬痛苦地擠出這句話的意義。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剛要走進家門前的小巷,卻看見一名男子走了出來。
靠着朋友的門路租下的這棟老舊的透天厝,一樓和二樓各僅有兩個房間,一眼就能夠掃遍。羊子並不在一樓,筱田大介回到了玄關,打開皮包,發現裝着皮夾和移動電話,也許她是想跟水島和馬一起走。剛要取出移動電話,手背碰到某樣東西。他摸索內袋,不禁屏住呼吸。那是一枚鑽戒,就像藝人在訂婚記者會中,嶔在左手無名指上秀給大衆看的鑽戒,裏側刻着名字縮寫「K to Y」——水島和馬(Kazuma)送給羊子(Yoko)……
毫無預警地,夏天不知不覺地到來了。
「水島和馬愛着羊子,想跟羊子和小理組成血緣相系的真正家庭。」水島初音在心裏不斷地這麼想着,「我這個絆腳石遲早會遭到拋棄。爲了避免悲劇成真,我必須儘快設法……」
筱田大介反射性地望向按住喉嚨、虛弱倒地的羊子。不是憤怒,他恐懼得不停顫抖。
「嗯,他說……」
「真是那樣,可能會給羊子添麻煩……」
「羊子不會去。」
筱田大介渾身脫力。喜多川圭祐催促他離開,但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我是水島……」電話聽筒裏傳出水島和馬難得焦急的聲音。
羊子一身家居服,卻化着比平常更精緻的妝,瞪大了雙眼問道。
羊子瞪大的雙眸裏,明顯浮現出了怯意,拼命掙扎着想逃離,但筱田不放過她,左手疊在掐住脖子的右手上,加重力道。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受,羊子認爲,是種種風波如怒濤般洶湧而至,歲月一眨眼流逝的緣故。
腦袋的中心麻痹了,一道聲音在耳底不停地咒罵着羊子,慫恿筱田大介。像受到那聲音驅使,他用盡全力壓住羊子的脖子。
嗡嗡嗡嗡,一陣不愉快的聲響害得筱田大作渾身一震,停下了動作。
聽到意料之外的名字,筱田大介十分錯愕。初音是小理的媽媽,不可能殺害小理。
「小理已經恢復意識了。」
但是,筱田大介卻無法責備初音。他和初音一樣,是懷疑摯愛伴侶對自己不忠的奧賽羅。當時水島和馬如果沒有打電話來,筱田可能已掐死無辜的羊子。如同殺死狄絲迪蒙娜的奧賽羅……
「當然是你的……」
(①喜多川圭祐的發音爲「Keisuke」,因此縮寫也是K。)
「咦?……」羊子的目光瞬間凍結,隨即淡淡微笑,彷彿要隱藏慌亂。
「剛纔告訴你的事情成真了。我馬上去接你,跟我一起走吧。」
「怎麼會給羊子添麻煩?」筱田大介詫異地問,「況且,初音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推進池塘?」
「小理是初音生的,但小理不是初音的孩子。」
寫着「悖德的羊」的匿名信,正是出自初音之手。至於愛馬仕的皮包,就像羊子說的,是初音贈送的,裏面的鑽石戒指應該也是初音動的手腳。
羊子花費不少時間,才克服差點被殺的恐怖體驗。如今她認爲,遭遇那種狀況,毋寧是好的。
歡笑聲吵醒小相。大概還很困,他小小的手揉着惺忪睡眼。
要不是那個人,做出了那麼殘暴的事,也不可能答應離婚……
比任何人都重視水島和馬的初音,親手撫養着水島和馬與他心愛女人的孩子,精神逐漸失去了平衡。
水島和馬長嘆一口氣,接着道:「是媽媽推他的,所以警方帶走了初音。」
你要侮辱人到什麼地步才甘心?筱田大作憤憤不平,然而,水島和馬接下來的話完全出乎意料——
他們會在羊子居住的地區購屋,以及強烈希望羊子提供卵子,全是水島和馬的意思。
三人一起張口咬下,笑容滿面地一同稱讚:「真美味!」
叫聲難道沒有傳進對方耳中嗎?還是假裝沒聽到?筱田大介抵達家門時,只能目送高級轎車駛離。
羊子揚聲呼喚「來喫便當吧」,三個人爭先恐後地跑了過來。
小真和小理之所以會長的那麼相似,並非因爲小真是羊子和水島和馬的孩子,而是小理的基因來自羊子的卵子。
他不是自己掉進了池塘,而是被推下去的。
筱田大介按住了羊子白皙的脖子,讓她閉嘴。怒意湧上了心頭,他渾身發顫,掐在細頭上的手也抖個不停。指頭碰到了羊子的家居服,發出蟲子飛行般乾燥刺耳的聲響。約莫是聽到那聲響,羊子泫然欲泣的表情忽然歪曲,看似在竊笑。
聽見馬桶沖水聲,筱田大介回過神來。羊子果然和水島和馬在一起。
「小理說出真相了嗎?是……是誰推他?」
四年前,初音找到了羊子商量。羊子理解她的痛苦,但認爲告訴筱田大介會遭到反對,便決定揹着丈夫,悄悄地提供卵子。初音拜託羊子不要告訴任何人,羊子忠實地信守了承諾。
是水島和馬!筱田大介驚愕地停下了腳步,下一瞬間,他衝了出去。
筱田大介茫然地俯視着,背後傳來了羊子的話聲:「你怎麼回來了?」
筱田大介不記得是怎麼踏上歸途的,一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來到了自家附近。該怎麼向羊子解釋?
羊子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滿不在乎地撒着謊,筱田大介的理智頓時斷線。他抓住羊子的胳臂,將她撂倒。皮包從羊子手中滾落,錢包、手帕、移動電話散落一地。
「好痛!住手,寶寶……」
「我去上班,忽然不舒服,所以回來躺一下。」
「爲什麼?啊,不,沒時間多談,你也行,請幫我轉告她。」
「今年去輕井澤,但明年小相就要兩歲了,暑假到夏威夷的別墅吧。」
得到小理的初音非常感謝羊子,全力協助羊子重返飯店工作。這時她聽到傳聞,知道水島和馬和羊子會有一段情,心裏感到十分不安。調查的過程中,初音發現水島和馬將與羊子有關的紀念品珍藏在抽屜裏,仍對羊子戀戀不捨,不禁大受打擊。
兩年前的夏天,也是全家一起停留在這座高速公路的遊樂設施。
筱田大介沒有心思躡手躡腳,直接衝上了樓梯,打開臥房的門。早上應該收拾整齊的被褥鋪在地上,有躺過的痕跡。
那天在自然公園裏,初音去洗手間的路上,聽到小實的哭聲回頭後,與獨自玩耍的小理對上了目光。被逼到絕境,陷入扭曲思緒的初音,衝着小理招了招手,抱起小理跑向池塘,衝動地要將孩子扔進池塘。然而,初音無法將完全信賴她、安心讓她抱着的小理沉入水中,一度打消了念頭。
「咦,小理醒了?真的嗎!」
聽到羊子呼喚小理的名字,初音暫時和小理躲在了池畔的小屋。此時,小理響應羊子呼喚般展露笑容,那張臉與羊子的臉重疊在了一起……初音在小理身上,看見了誘惑水島和馬似地微笑的羊子,陷入恐懼。爲了抹消威脅她幸福的骯髒女人,她把懷中的孩子扔進了池裏。
看着家人,羊子感覺時間這溫柔的靈藥,將會治癒她內心受到的創傷。
羊子的移動電話在地上震動。筱田鬆開了手,羊子激烈地嗆咳起來,一邊要去拿移動電話。筱田揍了她一拳,一把搶走了移動電話。打開掀蓋,屏幕顯示水島和馬的名字,筱田默默按下接聽的鍵。
警方依殺人未遂罪嫌,逮捕了水島初音。